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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 | 米英 | 易北河的佛罗伦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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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2-13 德累斯顿

 


天气晴好的晚上,真的已经很晚了。易北河的佛罗伦萨 [ 注 ] 终于不安地沉入了她的梦乡。

 


但是,厚重的石板下面,鼹鼠洞似的地下室中,还有个异乡人无法睡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在一片灰暗,鼾声回响的地下室微微发着光,看上去根本不属于一个吃了败仗的军官。

 


一个战俘。

 


可不管怎么说,阿尔弗雷德·琼斯先生现在可没法领到他每天的烟草和糖果配给了……只有土豆……天啊,上帝保佑这些德国人……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作为百无一用的俘虏,他们也不值得更好的口粮,当然。

 


这可是战争时期,德累斯顿城内城外到处都是难民--不知道从哪边冒出来的,那么多人,母亲牵着小女儿的手,半大男孩推推搡搡地走过街道--白天时候,他就看着这些人在街上来来往往。

 


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巴洛克式建筑的数量,不会少于任何一位讲究的贵妇礼服上华丽的褶边。那些白色的,美好的波浪形石块,看上去真的非常像女人的衣裙。

 


然而,外立面刻满纤巧雕饰的楼房里面,制作的都是军工产品,在街上匆匆走过的,真正的妇人,却总是抿着嘴,低着头,好像迎面的风吹起了什么尘土似的。

 


她们看上去就像德累斯顿一样,因为这该死的,莫名其妙的战事而疏于装扮。啊哈,还真是莫名其妙…………我们又是为什么烧坏了脑子,还跑到另一个大陆上来送死了?

 


年轻的美国人向墙壁靠去,躲开从窗缝流进来的一线月光。这时,流进来的还有两句德语:看守他们的人换班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高中时他修过的那一点点可怜的德文,在这几个礼拜里竟然也派上了用场:他和他曾经的兵,他们这群被戴着卡尔蔡司准镜的虎式战车 [ 注 ] 掀翻在地,一败涂地的可怜鬼们,暂时被羁押在这间工厂的地下室。他,唯一会德语的琼斯负责传达指令,在德国人和美国人之间。

 


不知道这日子还要过多久。他真心讨厌每一个晚上。最开始,总是无法入睡,然后,缠绕着他的梦靥里总是那些吐着火舌的坦克,一只只拖着履带,将他逼入绝境的金属怪兽……直到最后,梦醒了,他还没睁开眼睛,以为自己还在老家长岛,但冰凉坚硬的水泥地总会嘲讽地唤醒他:这儿是萨克森州,小子。

 


他们自己的陆军航空队不久前才去市中心轰炸过,但比起柏林,德累斯顿在那些指战员,握着棋子的大人物们的地图上,只是不起眼的一座城……德国人在苏联痛苦地撤退着,大势已去,他这个小人物都看的出来,可偏偏这种时候被俘虏……上帝啊,这是什么绝妙的玩笑吗?

 

 

 

 

 

 

 


操他娘的鬼天气。

 


绿色眼睛的轰炸机飞行员看着远方的夜色。蓝黑墨水一般的夜空澄净无云--可见他抱怨的并不是今晚的德累斯顿。

 


是第八航空队的驻机场。要不是那帮家伙头顶云层太多,这份任务才不会是他的……可这么想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们在法国境内已经坠毁了两架飞机,现在剩下的每个人,都对完成任务十分重要。我是个士兵,是个军人,有的事情不论对错,只论完成与否。

 


这是战争啊。他舔着嘴角,品尝着嘴里的苦味。德累斯顿是个好地方,漂亮的都市,但谁让她非要戳在德国东部这儿呢。

 


而且,说到空袭…………亲爱的伦敦承受的炮火比谁要少么……多佛海峡对面的那群废物搞砸了一切之后,只有雾还可以庇护一下他们可怜的首都了。我们……完全由理由说,让他们加倍地偿还回来,不是么。

 


他微微扭了扭头,卡在帽子和风镜间的碎发被汗水黏住了,一动不动。

 


这感觉真不舒服。

 


可既已走到这步…………他妈的还有那边是清白的,鲜血,人命,这不是简单的数学题,也不是因为我心里有犹疑,有歉疚,我就比冷酷无情的对手更善良更仁慈……那不能称为借口。

 


我的目标是什么?拿下纳尔维克港。为了挪威人?为了磷酸盐?为了凤尾鱼?我不知道。但我有我的任务,我会拿下纳尔维克。 [ 注 ]

 


士兵不需要去思考。那只会让敌人有时间把子弹打进你脑壳。

 


远处的夜空发亮了:红色和绿色的荧光,鲜艳得不正常的颜色,漂亮得耀眼。

 


死亡的颜色。

 


为几百架机群,数千计炸弹指定目标的信号棒,闪烁着,不断下坠着。

 


亚瑟·柯克兰尽力不去想那地面上有什么人,什么建筑,什么样的花草,树木和河流。

 


我们在作战呢。

 

 

 

 


地面很快化作了火海。

 


高爆弹撕裂了屋顶,木结构的房梁变成了燃烧弹欢腾不已的舞台--他们这次带足了燃烧弹--别说那座唯一的铁路桥了,整座城市都不会剩下几座像样的建筑吧。

 


从东部一路逃亡来的难民,萨克森州的战俘营说不定还有他们的人…………可上面更想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到恶劣的“胜利”。德国人要被这一下打痛得站不起来才好。

 


轻轻的热空气不断向上飘着,亚瑟感到帽子里流了更多的汗……他眯起眼睛,看着浓烟翻滚的地面,那么远,模糊不清,连玩具或者地图都不像。

 


如果真的有地狱的话,倒有没有可能就是那样的…………到处是烈火,只有魔鬼知道在其中行走是什么感觉。

 

 

 

 

 

 

 


1945-2-15

 


他真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土地上爬满火焰,地下室顶上的厚厚石板比妈妈的烤箱壁还要热……他只有六个兵,一共七个人,三天,就那么一点点土豆和根本没煮过的豆子,满是机油味和金属味道的水,完全不是给人喝的,他们却像快在沙漠里渴死的可怜虫一样分光了。

 


盟军轰炸了这里。显而易见,元首还没疯狂到亲手炸掉德累斯顿的程度。盟军……盟军……是哪边呢,苏联人还是…………我们的人?

 


他忍不住在自己的阵营里再做了切割,毕竟,更东边的俄国人他并拿不准要不要那么相信他们。那帮家伙开起坦克来和德国佬一样不要命,他们的坦克也是疯子设计出来的……上帝保佑,没让我们和那些更快更猛的家伙对上。

 


新的日光从窗缝钻进来跟他打招呼了,但他并没有产生“又是新的一天”如此的感觉。

 


我们被抛弃了,被自己人抛弃了,不是么。这么大的世界,这么辽阔的土地,一座城市放在大陆上都像颗棋子,何况一个美国人和他可怜兮兮的小队……打了败仗,被俘虏的美国人。

 


完全是无法左右棋局的尘埃。

 


阿尔弗雷德晃了晃脑袋,用手摸了把脸。够了,停下,别想…………不然你迟早会疯的。

 


可好像有把铁锤在他头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发出持续的,沉闷的声音:哐哐哐哐哐--他又揉了揉脸,冰凉的手指。不对…………这不是他脑子里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猛地转身,望着那个应该是被锁上的门:他们当然还是被锁着,不,才不是宁愿被关着,他们都想再等等看,谁知道地面上会不会更糟糕。

 


但此时此刻,从通往一楼的门中倾泻进来的耀眼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完全不会思考,也不会害怕了…………他的大脑像断了螺旋桨的飞机笔直地坠落下去--

 


“……谁,是谁?”他听到自己的兵用英语惊恐地喊着:“我们已经被--”

 


别说“被俘虏”,拜托。如果那头衔比安全头盔更好用的话,可咱们都知道那是鬼扯。

 


“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部队。”那个灰头土脸的家伙出乎意料地用英文回复了他们,露出一丝军人式的骄傲神情。“都是美国人?”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张有点孩子气的脸,也没有点头,就站在那儿,愣愣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刚刚还疑心这是法国佣兵团的什么人,鬼知道是属于哪边的。

 


“是。我是他们的长官。”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职业素养,但不到一秒就撑不住了:“……这两天,都是你们干的?”

 


“你是说……把整个德累斯顿烧成灰烬?”那个家伙的语气出奇地冷静:“我想你说的大概没错,对了,还有你们的陆军航空队。

 


“我会向我的长官汇报,这儿还有几个幸存的美军战俘,”英国人扫视过房间,最后把目光放回到他的身上:“你这是……还有什么要说的话么?”

 


“外面……”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外面什么都没有了。”那双海绿色的眼睛望着他,眨了一下:“你一会儿就能用自己的眼睛看见的。”

 


“他们都死了。”他嗫嚅道,石膏像般的白色从他眼前掠过。对街巴洛克的建筑和妇人的白色裙边。那些东西像不解人意的蝴蝶在他眼前拼命扑闪着。

 


英国人叹息一声。“没错…………她死了,易北河畔的这朵鲜花被我们化作了齑粉。只剩下我们。”

 


那些东西都不会回来了。就是这样。

 


只剩下我们。

 


他看着这个素昧平生的外国人,拗着奇怪口音英语的英格兰人,这一回,他们是盟友。他突然想冲上去抱着这个人:这个人是真的,不是他自己的什么幻觉吧?他肯定还是活着的吧?

 

 

 

 


“哎……你?”亚瑟有点无措地看着这个美国人--那么年轻的样貌,几乎还是个孩子,如果不是战争,这般年纪的贵族子弟只有游学才会来德累斯顿。

 


“阳光,是这阳光。”那家伙用脏兮兮的手背蹭掉蓝色眼睛里涌出的泪水:“今天的天气真他妈的好。”

 

 

 

 


FIN

 


[ 注解 ]

 


0 美军俘虏的经历, 捏它自美国作家Kurt Vonnegut的亲身经历

 


1 代指德累斯顿


2 德国人赫赫有名的虎式坦克,被誉为“全世界机动性最好的重型坦克”,二战中曾经在欧洲战场上显赫一时


3 引言——大卫 · 莫雷尔 <my name is leg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