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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魔幻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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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零零零年的夏天,八月十二号,是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的第二十三天。那天很闷,从早上开始就很热,不仅让人透不过气,还没有一点要下雨的迹象。我本来打算和我的朋友一起去买大学会用到的课本,太阳这么晒,我不知道他还肯不肯出门,就一直呆在家里等他过来,或者等他给我打电话。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很清楚,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这一刻依然历历在目。从那一天开始,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了,我的生活因此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我不得不把这些事情写下来,是因为我觉得必须整理一下思路,记录我的推理过程,以及一些匪夷所思却又确实发生了的东西。纵观我十八年的人生,这一段日子也是极为罕有的,我觉得十分迷茫的时刻。我在这些事情之前甚至表现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这其实不是我的故事,应该说不是因我而起的故事。我只是一个见证者,一个自始至终都在试着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家伙。现在我已经掌握了一些真相,剩下的部分没办法去用常理解释清楚。我就从事情是怎么牵扯到我的部分开始。如果有谁看见了这些,请不要以此为依据伤害故事中的任何人。首先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我很擅长玩文字游戏。掩盖真相或者保留真相,我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故事就从非常闷热的八月十二号开始。前一日我发起了高烧,在家里睡了整整一天。我做了好多梦,但具体内容都记不清了,只感觉有人在不断跟我说话,交代事情,就像是舍不得和我分别。我起来的时候家里没有人。父亲去码头接货,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回来了。我的母亲一大早动身,去了客运站接我那个从乡下出来的姨妈。她给我们家捎来了两只自养的母鸡,也想看看我这个考进了大学,很快就会成为上等人的姨甥。从小到大,我的父亲都是这么要求我的。他希望我能做一个体面人,有文化,知书识礼,走出去给他脸上添光。我的父亲很能干,虽然人们对他的评价不太好,无奸不商,但我们家也因此不太需要担心钱的问题。他关心的是我表现出来的“精神风貌”。更具体一点,是我看起来像不像那些读过书的、谈吐优雅的城里人。

整整一个月,我们这个街区都在庆祝一年里出了两个大学生——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的朋友。街坊们普遍只有小学文化,因此都觉得很自豪,很了不起。他们都在说,自从前年王教授搬到了这儿来,我们街区就成了个出人才的风水宝地。一时间,小孩子们的快乐暑假结束了,父母们忽然在这方面变得关心起来,不仅开始有了补习班,他们还要求孩子们每天至少把三个小时用在学习上。但我和我的朋友其实不是靠这样上的大学。他很聪明,而我很喜欢看书,喜欢观察和总结。为此我们都很擅长应付考试。我朋友的家里其实没有那么看重学习,他生下来就有一个饭店等着去继承。那是整个街区最赚钱的地方,背后还有很多大人不会提起的生意。他是家里的九代单传,以他父亲的观念,所有东西都是留给他的,而他唯一要做的是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他会一直上学,会去参加考试,只是因为他很习惯和我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觉得要罩着我,带着我不断往前跑。我们自小形影不离,几乎都在做一样的事儿,直到最近一年有一个新朋友加入了我们。

那一天,那个新朋友本来也要和我们一起出去。我的朋友通常会先绕到他家里,跟他会合之后再来找我,所以我一点也不着急。九点半了,我先是慢悠悠地洗了个澡,洗掉身上出汗的黏腻,然后坐在餐桌上一边吃着母亲给我留的早餐,一边看一本我朋友之前在外面买来的,他觉得很精彩的书。他很少会跟我推荐什么读物,所以我觉得很有必要仔细看一看,好让我们能一起聊一聊。那本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一些倾斜的黑色墨点营造出了一场雨。故事的主角是一个照镜子时无法看见自己的男生。他一直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异常,但后来他在镜子里找到了另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告诉他,如果始终找不到自己的投影,总有一天他也会被拉到镜子里面。于是两个人开始一起调查为什么镜子里的影子会不见了。情节进行到到这里就变得有些奇怪。当时我还没对任何人说起我的想法,包括我的朋友,但我最深刻的感觉是他们正在变得暧昧。这本书我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上几遍。我有点担心自己想偏了,如果我朋友问起来、知道了我这样的观点之后,他很可能会笑我。和他争辩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我都会尽量避免这么做。

门被敲响了,那时我正好读到两个男生隔着镜面将手重合在一起,文字的描述让我觉得两个人中间产生了一种粘稠的魔力。这种魔力前所未有,好像是不应该存在的。我放下只吃了一半的馒头,起身开门。我知道来的人不是他,我的朋友不会这么礼貌地敲我家的门,而且敲门之前他会先喊我的名字,接连好几声。他和他的家庭是这个街区里不可冒犯的存在之一,幸好他没在这种环境下长成一个恶霸。我想不到等着我去迎接的人是一个民警。他看起来就像硬是被拉过来的一样。这一路让他热坏了,他把帽子夹在手臂下方,制服的纽扣解开了几个,额头上都是汗。粗看一眼就去给谁分类可能不太合适,但他应该是那种调和家庭、找猫找狗、和平至上的小民警。我以为他是来做宣传教育的,天气太热了,听说高温会让人精神失常,以至于做出一些无法解释的怪事。我请他进了门,给他拿了一听冰冻的可乐。他喝了几口,难受的模样似有缓解,但他一直没有坐下来。

“你好。”他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力气,而且有些犹豫,就像是不得不进行这么一段对话似的。“我是逢源派出所的,叫做郑轩。请问你是喻文州吗?”

“我是。”

“请问你的父母在家吗?”

“他们现在不在。”我看了下钟,十点过五分,“我的母亲大概会在十一点回来。”

“这样有点麻烦啊……”小民警窘迫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沉默了半分钟,接着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主要还是来找你的。想问你几个问题。不过你的父母不在,可能会有点……”

我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名为郑轩的小民警显然不是渴求表现的类型,可他正很坚决地要完成这个任务。他的欲言又止像是在面对一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小孩子,不过我在年初就已经成年了。到今天为止,我和我的朋友都成年了。因此我又一次邀请他坐下,并且挺直了背,做出了一副主人的样子。

“你可以直接问我。”

小民警再次停顿了一会儿,小心地观察着我。作为一个即将入学的大学生,我确信自己表现得足够成熟,能够独自思考,表述清晰,并能协助他们解决困难。他慢慢信服了,终于又开了口。

“你是黄少天的好朋友?”

“是的。”

“街坊说你们经常待在一起。”

“是的,我们从小认识。”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我生出了几分疑惑,摇了摇头。黄少天和我约定今天一起出去买书,但上次见他已经是周末的事情了。因为暑假,还有高烧,对于我来说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了一些。我详细地解释道:“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生日的时候。我去他们家里吃饭。”

小民警翻开了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我一眨不眨地盯着,希望从我的位置看到一些什么。

“那就是八月十日的晚上?”

“是的。”

小民警往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你认识王杰希吗?王教授的儿子。”

王杰希就是最近一年里我和黄少天认识的新朋友。他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出去,黄少天有时也会和他单独出去。我点了点头。

“你最后一次见到王杰希是什么时候?”

我已经了解了这个对话的模式。“是在八月十日的上午。我们单独给黄少天过生日,午饭前就分开了。”

“给他过生日的只有你和王杰希?”

“是的。”我隐约不安起来,不知为何也变得有些不够镇静。平常我不会这样的。“我每一年都会单独给他过生日。我们会到河边上走走,在河堤上坐一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得这样仔细,而小民警也把这些话一一记了下来。

“所以那天王杰希也和你们一起去了河边。之后你还有看见他吗?”

我的脑中浮现出了当时从黄少天家里出来的情景,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外面很黑。我似乎在楼道里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我摇了摇头。

我尽量不引起对方注意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没有了平日的从容。我觉得很紧张。我迫切地望向那个小民警:“请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关于黄少天的?还是关于王杰希的?”

“关于他们俩的。”

我控制着声音里的颤抖。“他们发生什么了吗?”

小民警从他的本子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是一种苦恼的神情。

“他们失踪了。他们的父亲在今天早上先后过来报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