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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出魔幻纪

Chapter Text

我不断回想起和黄少天形影不离的过去。短短十八年的人生,我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上学、放学,除了生活的街区,没有去过太多地方。和黄少天在一起的时光囊括了我人生中绝大部分的快乐,平常的日子如今看来竟是闪闪发光。我独自跟着母亲离开了乡下,没有去过幼儿园,没有所谓的童年玩伴,但我的小学、初中、高中都和黄少天分到了同一个班。如果班主任没有干涉,我和他从开学那天开始就一直是同桌。我们从未对哪一个女孩子有过特殊的好奇,关注的东西、课后打发时间的方式都充满了神秘的默契。天气不那么热或者不那么冷的时候,我们会在河岸上待着,吹风、说话,用黄一鸣从不吝啬的零花钱买来许多小吃和玩具,一下子过完了整整一天。盛夏或者隆冬季节,阵地便转移到了我的房间。黄少天霸占了我的床看漫画,嘲笑我贴在墙上的学习计划,新学期管理班级的办法,还吃掉我放在冰箱里的西瓜。但他也会给我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害怕自己落到后面,没笑一会儿就和我一起翻开课本。在我需要支持时,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他;在我迷茫的时候,帮我理清状况的也是他。他在我这里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我并不觉得厌烦。以前没有,以后更加不会。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打过架,后来,我们都为了对方跟别人打过架。当然,黄少天出手的次数要比我多得多,因为他默认了我要维持一个好孩子的形象。坏孩子的角色便由他担当。每一年我的生日,黄少天费尽心思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他让我用整个成长期记住了朋友是多么重要和珍贵的存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能和我如此亲近,连我的母亲也不行,恋人则是另一层面的存在。唯有在黄少天的面前,我可以放下全部防备。事实上我根本不在意他会不会伤害到我,因为和他一起是如此快乐和安心。我既可以在他面前摆出那副假装出来的样子,也可以在他面前露出我本来的样子。我相信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并排而立便有勇气抵抗整个世界。

这种感觉和我面对于锋警官时的心动完全不同,我和黄少天并不是靠那种互相吸引的力量连结在一起的,更没所谓征服与被征服。我真的很想念他,想念他就某件事征询我看法的时候,想念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装可怜,问我会不会有那么一刻觉得他很烦人、很讨厌的时候。他问我,如果他消失了,我会不会松一口气。即使是开玩笑,他怎么能想到这么不切实际的内容呢?他有能力让所有真正接触过他的人喜欢上他,包括拐骗了他的王杰希。我真是妒忌,这个才搬来街区一年的人,竟就此俘虏了黄少天的心,从我的身边夺走了他,而我还要在这里消除他们留下的痕迹。王杰希的存在足够弥补与我分离的缺失吗?黄少天需要我的时候他该怎么办呢?无论相隔多远,我们的命运从相遇的瞬间便开始互相影响,永远不会抵达尽头。我已经做完了我能为他做的,剩下的便是把自己照看好,等待重新见面的那一天,再把黄少天摁在地上打一顿。漆黑的世界居然也能天旋地转,我爬了起来,挣动的声响没换来任何呵斥。那人又离开了。我的头很痛,脑中的画面变得扭曲,还染上了前所未有的绚烂色彩。汗水不断冒出,像是要排走体内有害的物质。我感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暴躁,紧跟着是破坏一切的欲望。这股力量正是我迫切需要的,我没有任何犹豫,脚步轻浮也不能阻止我回到墙边。“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我得从这里逃出去,我得让人知道我在这儿。

这就像是一个死循环,或许直到我筋疲力尽,再也无法坚持下去才会结束。我通过敲击墙壁发出求救信号,被悄声归来的人制止,回到原地,静候他的离开,尔后又开始我的工作。我渐渐摸到了一些规律,也意识到他带来的食物有些不对劲儿。他和我一起吞下了它们,嘴里念叨着感谢神的恩赐。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弄到这些的,但进食之后我们会一起陷入一段幻觉一般的时间。我几乎把十八年的日子重新经历了一遍,还看到了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黄少天低着头,很颓丧。他问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这条路子原来是行不通的,可他的眼神如此倔强,知错也不会改,被伤害了仍是心甘情愿。我试着去拉他的手,让他回到我的身边来。我告诉他我们会解决这些的,时间会倒流到他十八岁生日前的那一天。但我并没有碰到他。我听见了哭声,那个人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不知是否又一次经历了“上一辈子”,亲眼看着黄一鸣残忍杀害他的亲人。这一次,我终于感觉到了他离去的轨迹,房间的出口竟是在那个方向。我非常小心地追寻着他散发出来的杀气,此时他又变成了偷袭黄一鸣的那个疯子,我绝不可能正面与他抗衡。我静静等在唯一的出口,那是一扇百叶。按照平日的习惯,他会离开好一会儿,我耐心地等着他走远。百叶盖板被掀开之后又牢牢盖紧了,我没有犹豫,用尽全力将绑住我的雕像朝那里砸去。

 

 

 

这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我能平安无事逃出“虚无空间”的机会。为了尽量保持清醒,到了后期,他带回来的食物和水我都用得很少,仅仅是满足生存的最低需求。我不要再在幻境中想着黄少天,想着我做的这些事了。我有自己的生活,活生生的,光明正大的,一分一秒都隐藏着无数动人可能的生活。我还有于锋警官。我很想见到他。如此炎热而逼人疯狂的夏天,我能坚持到现在简直是一个奇迹。我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困难能够夺走我的斗志。我不会再被什么打败了。我得从这个漆黑一片,一直束缚着我的地方逃出去!我计算过,假如他每天都会出去一次,那么我已经被困在这个地方一周有多。我的身体处于虚脱休克的边缘,持续的发热让我的衣服湿透了一遍又一遍。我能闻到自己散发出的气味,就像是一头野兽,尸体和鲜血常伴左右,为了生存没有底线。到了这个时刻,什么都不能阻止我打掉这块盖得严严实实的百叶。空气不断绕过我排出房间,我要和它们一起离开。“咚——咚——咚——”,敲击的声音震耳欲聋,和我剧烈的心跳一起覆盖了整个世界。这样强大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却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漫长的相处让铐住我的雕像也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我用得如此趁手,以至于受击物些微裂开的迹象都立刻传到了我的手心。还差一点……只差一点了!我马上就要成功,真真正正结束这一切。百叶盖板整块向我倒下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了无尽的喜悦。我腾不出手去捧着它,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力推得往后退了几步。窄小的开口透进了一丝光线,紧接着骇人的影子填补了唯一的空隙。刚吃过那些不太对劲儿的东西,他正处于一个不受控制的状态。他力大无穷,只用一手便抢过了百叶盖板,一个转身又将盖板重新嵌上了墙壁的洞口。房间再一次堕进了地狱一般的黑暗。

“我说过很多次,你要给我乖乖待着!”他就像是已经极度厌倦,再也不能容忍下去。我竭尽全力屏住呼吸,同时用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我听到了一下古怪的笑声,他居然已经移动到了另一个位置,“你又想吃东西了?”

直觉警告我马上掉头离开,但那只极有力的手比我反应更快。我的后脑被扣住了,一个软趴趴、黏糊糊的东西贴在我的嘴唇边上,甜腻的气味来自于不久之前我只咬了一口的巧克力棒。我分明随手把它扔掉了,刹那之间,他是从哪里捡回来的呢?他的夜视能力,他隐藏气息的能力全都非常棘手,而最令人不安的是他飘忽不定的精神。大多时候,我根本没法察觉他的行动。我死死抿着嘴,为了不吞下一点那个混入了特殊药物的巧克力棒,连一个辩解的理由,一句劝他冷静下来的话都没办法说出来。真是讽刺,我曾经用在他身上的东西如今轮到了自己承受。我不断往后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这只抓着我的手。我甚至怀疑他只用这只手就能提起我整个人。仅有的光亮稍瞬即逝,我什么都看不见,眼前的世界是真是假,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你吃呀,你张开嘴吃呀!”

他捏着我的脸,手指几乎要卡进我的脸颊,和我融为一体。我拼命摇头,一是借此甩开他的钳制,二是试图让他看到我假装出来的同一阵线。他嗤笑了一声,问我是不是很痛,然后硬塞过来的巧克力棒被他扔到了远处。他稍稍松开了手,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几乎窒息。肺部涌入大量空气的同时,我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他就站在我的面前,眼神很有力量。那里面充满了居高临下、将我彻底看穿的不屑。

“你为什么要挣扎呢?”他质问我,“你向七罪神许愿,希望他能保佑一位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那个人……”

他的尾音拖长着,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我仿佛能看见他歪着头,脸上是天真无邪的表情,所拥有的不过是最纯粹的好奇。在黄少天喜欢的漫画里,拥有这种模样的角色通常是极为残忍的反派。他们以折磨为乐趣,外表并未显现出一分一毫的邪恶,但落入他手的猎物最终都会饱尝苦难直至死去。他们谁都不会放过。穷凶极恶的黄一鸣尚且达不到这个境界,而就在这一刻我预见了没有任何目的的惩戒。他凑到我的耳边呢喃着,“你是一个卧底,是恶魔派来身边对付我的。你根本不相信七罪神,也根本看不到我能看见的东西,看不见神迹,我说的对不对?”

有那么一秒,我仍试图说些什么来让他平静下来,但我听到了电流枪接上开关的声音。我已经被这个东西偷袭过两次了,当即条件反射一般抱起笨重的雕像往腹部一挡。刺痛没有传来,但我也没料想到就此失去他的行踪。我再一次陷入了绝对的劣势,下一秒小腿就被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我咬紧牙关向百叶跑去,如果他不会再相信我说的话,打算就在这里解决“叛徒”,我只能拼这么一回。没有部署,没有计划,较量的是决心和毅力。我紧紧贴着墙壁,保护背部不受突袭,能够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找到了百叶的边缘。我得把这玩意儿抠下来,给自己打开一条生路。手术刀划过我的耳侧,擦伤了我的侧腰,扑面而来的杀气是我进行防守的唯一线索,而且我必须反应得比他更快,比他更精确。漆黑中的搏斗考验着我的本能,我求生的欲望。我挨了几刀,血一流出来便和汗水黏在一起,变成了非常恶心的感觉,但因为刀子抵上来的时候就被我避开了,这些地方都没有伤得太深。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手能如此灵活,就好像我清清楚楚看见了他从哪个方向攻过来,就好像黄少天在这一刻附到了我的身上,让我和他一样变成了灵敏迅捷的豹子。

我死死守着这个位置,费尽全力终于拉开了那块该死的盖板。我终于又摸到了光线,忽如其来的麻痹感让我脱了手。盖板和雕像一起砸到了已经透支太多的手腕,这一下剧痛无比。我的骨头断了,每挪动半分都像是被刀子一次又一次地刺穿。可我根本没办法再去顾及我的手腕,真正的刀尖直冲向眼球,迫不得已之下我弯低了身,这尊雕像到底还是变成了我摆脱不了的包袱。只剩下一只手的我根本没办法拉着它快速移动。我的脚踝被他摁住了。我面向着“虚无空间”的唯一出口,眼睁睁地看着渗入的光线离我越来越远,而我声嘶力竭的“救命”也越来越难传出去,被别人听见。

他要将我拖回房间正中的位置,仿佛我是为神准备的祭品,无论我怎么扒着地面,怎么蹬腿踢他,他都仰仗野蛮的力量无视了这一切。他蛮横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手术刀拉开的口子在不断流血,这具脆弱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经受任何生命力的流逝。我的知觉开始变得模糊,没有痛了,也没有害怕,没有功败垂成的不甘。房间在仅有的一缕光束之中亮如白昼,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遥远,却又如同钟声一般响亮。“如果你不相信……的存在,那就让你在下一辈子相信好了!”这些话语在脑中挥之不去,他蠕动的嘴唇变成了一个一个空中漂浮的字,我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什么是不允许的……会原谅我们所有的恶意,包容人类的劣根。向……祈祷吧!向……许愿吧!你的罪恶就是你的力量,你必将得到救赎,实现所有梦想。听从你的内心,无论是谁,都不能让你停下脚步!“

同样被我扔掉的水迎头倒下,我无处可躲,汗液渗入裂开的皮肉,伤口传来一阵一阵尖锐的刺激。但我更害怕的是水中掺杂的奇怪成分彻底把我打压下去。我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整个人依旧贴着地面,双手却用上了方才掀开百叶盖板的力气去掰开对方的手指。我流了好多好多血,折断的手腕以及刀刃刺穿的地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提醒我这个身体随时都可能支离破碎。可我还剩下一口气,我的脑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我要挣开他,我要从这个地方逃出去!我望向远处方形的洞口,在那之外就是我熟悉的一切。那一边才是我的世界。我用手肘挡住接连刺来的手术刀,随着发作程度的加深,他的攻击越来越没有章法,置我于死地的念头亦越来越强。他没办法像刚刚那样拖着我向深渊走去,便一个转身,用整个人的重量来让我不再朝反方向爬去。他已经忘了他的电流枪,只知道挥着那把刀子,双眼只看着一个地方。

这一瞬间,我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我又看到了黄少天,看到了他还很小的时候。五岁那年,我再也受不了他的嘲笑,受不了他的欺负和排挤。我动手打了他,不留余地,可惜很快就被他反过来压在了底下。怒火上头,我们都只想着要给对方一些残酷的教训。我打得黄少天的鼻子出了血,他打破了我的眼角,一拳砸得我颧骨生疼,最后就这么坐在了我的腰上。我看到了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上方扭曲的身影,他杀红了眼,嘴里一个劲儿地咒骂着“下地狱吧”,“下地狱吧!”但要下地狱的的人绝不会是我!无论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去那个地方。我整个人都在颤抖,手心一阵发麻,巨大的冲力透过金属又传回了我的掌心,我看着他就像是一时没办法把脑袋扳回来一样,只剩下一个躯干在掐着我的脖子。雕像和我几乎不能动弹的左手绑在一起,我真该感谢他让这个玩意儿没办法从我的手上拿开。我又砸了一下,两下,他的身体歪倒了,他倒下了,人体怎么可能撑得住这般猛烈的撞击呢?每一下,每一下我都朝着他的头部砸去,我没有别的选择,哪怕一开始我只是打算让他做我的一个棋子。我本来只打算让他成为一个无中生有的凶手,然后将他交给警方。利用那位律师的能力,我能让他在一个宽敞明亮,衣食不愁的房间里重建自己的神殿。

可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

雕像的端部很小,着力点很重。情况调转过来,变成了我坐在他的身上。我听到了他的痛呼和咒骂,听到了头骨裂开的声音。有什么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沾满了我的双手,最后还让整个雕像陷在了里面。雕像断成了两截,手铐的另一端从里面掉了出来。他不能再伤害我了,也不能再绑着我了。砸烂的头颅像一坨浆糊,即使是最亲的人都没办法认出他本来的模样。扑面而来的气味令人作呕,这是我第三次看到如此糟糕的景象。人体不成人形,死尸是一坨烂肉。我想到了黄少天和王杰希留在河岸边上用来掩盖真相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和他们做出一样的事儿。我翻身躺在一边,喘着粗气,久久无法平静。现实就是魔幻的故事,展开的手臂指向窄小的出口,我已经使不出一点点力气了。

“喻文州……喻文州!”

熟悉的声音和手电的强光一同传来,边界破裂的“虚无空间”闯进了一支精良的小队,冲在最前面的是命中注定一般的于锋警官。他一步不停地跑到了我的面前,甚至对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视而不见。他碰到了我的手,然而这时我能做到的只有眨眨眼睛。他的气息令人如此安心,在第一次见面时便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很想收紧手指抓住他,不让他离开。但在我的意识再次走远之际,他握住了我。他把我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再醒来时,我立刻看到了透进屋子里的阳光。漫长的“黑夜”划上了句号,我的“上一辈子”也到此为止。黄少天和王杰希一起离开了街区,可我大概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远行的打算。我有很多需要学习、需要了解的东西;我的身体仍然非常虚弱。因为一时之间需要接受的信息太多,我的头很晕。我回想着最后看见的场景,面前是一滩砸烂的肉,混合着骨头的碎片和脑浆。这团肉曾经重创了黄一鸣,让他失去了亲自对别人施行惩罚的能力。汗水、鲜血和脑袋炸开的东西溅到我的脸上,或许以后都没办法洗干净了。但病房里的温度设置得刚刚好,我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哪里的感觉都很清爽,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我的旁边没有别人,和吊瓶相连的手背让我记起了于锋警官的举动。他的手和他给人的印象一般沉稳有力,指腹结了一层茧,摩挲着我的感觉绝无仅有,一直传到了我的内心深处。我无比迫切地想要见他。

外面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当即抬起手摁响了床头的紧急按钮。铃声尖锐又刺耳,我扯出针头,翻身下了床。我惊讶地发现左手的感觉好极了,本应在盖板和雕像的重击下折断的手腕,既没有打上石膏,也没有随着这几个动作产生任何痛楚。

我感到了十足的迷惑,那些画面如此深刻,绝不应该有记错的可能。我低下头去,不知所措地研究着自己的身体。母亲听到声音之后马上从病房自带的卫生间里走了出来,双眼通红,疲态尽显。我同样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一下子不清楚自己去了哪里,直到她放下了苹果,满手湿漉漉地抚上我的侧脸。

“你吓死我了……”她嗓音沙哑,哭腔再明显不过,“他们找到你之后,你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我的母亲看起来经历了一场痛彻心扉的煎熬。我对于失踪时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因此只能轻轻地扫了扫她的后背,用本应该没办法动弹的左手安抚着她,“我没事……”我低声在她耳边呢喃,这个女人受伤的模样无论何时都会让我心软。我为她的懦弱气愤,却很难真的不去管她。

医生和护士们闻声而来,几乎是闯进了病房。他们对我擅自拔掉点滴颇为不满,不由分说地把我摁回了床上,就好像我随时可能发疯。之后他们对我进行了几项简单的检查,确认我只是醒过来了,还认得自己的名字和母亲的名字,这才放开了我。于锋警官就跟在他们的后面,默默地旁观了整个过程。好不久见,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巴冒头的胡茬为他增添了几分沧桑,让他看起来像是漫画里落魄的英雄,充满了令人心动的魅力。我不敢想象这几天以来他一直都待在医院没有离开。如果是为了案子,他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我拍了拍母亲的手,用眼神向她示意。削了一半的苹果就这么放在了桌上,母亲给我们留下了单独对话的空间。我倚在床头,脸色大概很苍白,不怎么好看,可能还显得不太聪明。我注视着于锋警官的脸,他也没有怎么收拾,但我无论如何就是喜欢。我更新着他的变化,那双有力的眼睛渐渐染上了一抹担忧。

“你感觉怎么样?”

于锋警官的双手紧紧交握着,我没忍住笑了笑。

当时他的尸体就躺在我的旁边,房间里又没有别人。我费心想了一下回答,“有点使不上力。”

“你被困在那个地方整整十天,我们找到你的时候,旁边只有一瓶水和几根巧克力棒。严重脱水和饥饿引发了器官衰竭……“于锋警官及时打住了,像是不愿意用诊断结果来吓唬我,”你必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感谢你救了我。”

于锋警官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我们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保护市民的安全是我的工作。我……我没有预计到你会成为凶手的目标,也没有采取有效的防护措施。这次是我的失责。”

“但你还是救了我。”

于锋警官摇了摇头,眼底隐含一丝痛苦。他极不情愿提起这件事,但正直的性格注定了他没办法缄默其口。“医生在你的体内发现了致幻剂的成分,这种药物对人体的损害非常大,还可能引发各种后遗症。我去他的住处搜查时,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握紧了拳头,非常自责,“你是因为致幻剂的效用才会一直被困在那里。你……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这回轮到我一时语塞。我迫不得已杀了了一个人,以一种极端残酷的方式。我的头脑是这么告诉我的,我的身体明明记得很清楚。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我想不到居然有这么一种可能。但与此同时,我马上反应过来,为什么受伤的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左手完好无损,手术刀划开的口子不复存在。原来医生是担心我尚未摆脱药剂的作用才强硬地把我摁回了床上。

然而致幻剂的效果真的能有如此效果吗?唐小姐送给我另一只瓶子时,她提到了摧毁,或者让一个人的精神重建。黑暗中的摸索,斗智斗勇,对生存的渴望……每一个情节都是确然会发生我在身上的选择。包括我杀了他,包括我停不下举起雕像攻击他的动作。我对无辜者施加的恶果反噬了我自己,并且消除了生而为人该有的同情和自责。我变成了一个无动于衷的恶魔。在那漫长的十天里,我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有多少是真,有多少只是幻象。我应不应该全都说出来,告诉我的于锋警官?我已经掩盖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自那以后的一生时刻都得小心。我望向于锋警官眼眸中的自己,什么都没有暴露,清白得像一只可怜的羊羔。最终,我皱起眉头,做出了一个苦恼的表情。

“我很乱……我不知道我被带到了哪里。”

于锋警官垂下双眼,自责和一些微妙的情绪正折磨着他,让他没办法和我对视。“你被困在了来福饭店的贮藏室里。黄家大宅有几处被人潜入过的痕迹,是从黄少天的房间开始的。他窥视已久,摸清了黄家人的一举一动,潜入来福饭店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了照顾黄一鸣,陈娇一直没离开过医院。”

为了编出一个真相,我埋下了不少线索,尽管用到的地方有些出乎意料,于锋警官的这个推断却属于我计划的一部分。“警方确认他是凶手了吗?”我又问道,这是至为关键的地方。

于锋警官的眼神黯了黯。良久,他点了点头。他看向我的样子竟有些不忍心。

“鉴定报告确认尸体的身份是王杰希和黄少天,确定于嫌疑人住处搜出的物件分别属于两位死者。你失踪之后,警方搜寻时在河岸的排污口发现了一座裂成两节的佛像,上面找到了嫌疑人的指纹,附着的皮肤组织和血液亦和两名受害人吻合。结合黄一鸣的证词,嫌疑人确有杀害黄少天的动机和迹象。”

“你们确认是他了吗?凶器是一座佛像?”

于锋警官点了点头。

我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呼吸变得很困难。即使没有见过这个凶器,我的直觉已经把它和那个一直把我绑着的东西联系到了一起。我确定那是同一尊佛像。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神秘力量,黄少天出逃所掀起的波澜卷得所有人都混淆不清,包括筹划了那么多的我。那个人死去的模样历历在目,和“黄少天的尸体”逐渐重合,但他分明是因为我的反复重击才变得面目全非。一次又一次,整个八月我都在惊慌和迷茫之中度过。我太年轻了,失去了好友的陪伴,我所感知的世界呈现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至今为止,我所擅长的,原来都只是让别人以为我对所有事情都接受得坦然,处变不惊,游刃有余。我依然太过年轻。我能看见于锋警官对我的平静反应所表现出来的放心,他看不见的是我弄明白情况之后暗中深吸了几口气。“你们带走他了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我小心地试探着,记忆无法成为凭证,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而且我很在意自己是不是真的于锋警官的面前杀了人。

“他的死是另一个意外。”于锋警官压低了声音,“当时的情况很混乱。我们试图逮捕他,他挟持了一个人质。混乱之中,有人不小心开了枪。”

按照于锋警官的说法,凶手其实是在警方围捕时意外身亡的。自始至终,他没有亲口承认过犯下了这起案件,但死人永远都没办法为自己辩护,只能依靠各项证物和证人“还原”案件的过程。黄少天和王杰希“惨死”的真相大白天下,恶人尽管精神失常,仍然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不禁怀疑失手开枪的那位警官是否和我一样受到了黄一鸣的唆使。自身难保的我到底没能完成黄一鸣吩咐下来的任务,但我瞄到了茶几上摆着果篮。他尚未出院,却派人送来了对后辈的关照。看来等我的身体状况稳定下来,我还要去探望他一下。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警方终止了调查,黄一鸣没表示任何不满。于锋警官讲述了我被掳走之后发生的一切,以一种自嘲的口吻说到自己久违地获得了几天假期。他还冷笑了一声,说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好做的,我猜他每天都会过来看我。

这就是最后了。黄少天和王杰希逃走了,这件事正在成为过去。时间久了说不定都不会再有人提起来。我望向窗外,天色晴朗,院子里是一片金黄的绿色,我却没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整整十天,我和外界失去了联系,我的所有计划糊里糊涂地实现了,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空虚。黄少天不会和我一起去大学报道了,我们不会再一起回家,不过于锋警官留在了这里。他曾经为了这个案子四处奔走,铁面无私地怀疑每一个人,考虑每一种可能性。如今,他只是陪着我。护士们已经离开了,我的母亲很快就会回来,可他没有一点要走的打算,就好像这成了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事。

沉默在我们之中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空气沉稳而缓慢地流动,我凝视着于锋警官的侧脸,意识到自己已经太过习惯待在他的身边,习惯到不想再考虑能不能、应不应该。黄少天看着王杰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于锋警官俊朗的面容,有力的双眼,无所畏惧的姿态……我伸出了手,想要证明那时的感觉并非幻觉。于锋警官抿着嘴唇,身体绷得很紧。他没有挣开,他彻底放弃了挣扎。到了最后,我们都看见了镜子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