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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无问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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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考古系大三秋季学期,惯例是下工地去做田野实习,农村山野里一呆半年,出来以后还要一整个寒假里猫在家写实习报告。据前辈说整理材料那几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是本科生公认的苦差事。

这一年发掘的是一个西周的城址,带队老师要从夏商周组里出。工地条件艰苦,几位老教授头发胡子花白,和学生同甘苦共患难,谁身体也吃不消。吴邪年轻力壮,这差事自然落在他身上。

吴老师来京大教书五年,平常温文尔雅说话风趣长的又帅,最得学生喜欢。听说是他带队,这届本科生不约而同,全都松了口气,要是摊上个老古板,那才真是一学期生不如死。

吴邪却不大高兴,倒不是因为下工地艰苦。几年前他没来京大教书之前总在田野转悠,没法洗澡、吃不好饭、十几个人睡大通炕,多惨烈的工地生活条件都体验过。问题是,就暑假中间,他终于结束了几年的单恋修罗场,跟张起灵在一起了。

 

张起灵以前是京大的学生,直博毕业以后留校当老师,和他们传统考古不一样,做的是新兴的科技考古。

吴邪当时在省考古队里,和他在一个商城的二期考古工地里第一次遇见。那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当空,空气湿热得像是粘稠着流动的蜂蜜,一张张被汗湿的脸掩在大草帽底下。吴邪裹了两层防晒衣,总觉得背上的皮都已经被晒化了,腻腻地沾在衣服上。

这个商城遗址是省考古队和京大考古组联合发掘,学生仔明显看着比他们这种整天下地的考古队白了一个色号,其中有个人更是和灰头土脸的他们格格不入,个儿高,白净,一件短袖衫,两条胳膊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他戴着的草帽挡住大半张脸,吴邪只能看见他锋利的下颌线条。

他们一起下一期挖好的探方查看,京大考古组有几个做科技考古的拿出全新的仪器在一边捯饬,这个人就在其中。吴邪摸着探方壁上的土层拿跟粉笔在上面画地层分界线,看似相同的土层被分隔得一清二楚,从上到下汉代西周殷商新石器旧石器,他画的信手拈来。

画的时候吴邪就察觉有人好像在看他,中间回了次头,可周围人明明都各司其职。等画完了他扔下粉笔拍拍手,这次看得分明,就这个最白最高、下颌骨最棱角分明的小哥,刚刚低下了头。

初步探测结束,他们顺着探方壁上架好的梯子往上爬,吴邪给地层多拍了两张照片,被落在后头。梯子挺窄,轮到他爬的时候,后面就剩下那个小哥,他手里抱满了设备,正一件一件递给已经上去的同学。

吴邪心不在焉地往上爬,脑子里还转悠着刚才的地层,这个遗址叠压了好几个时代,继续发掘不大好处理。他想着想着,没注意梯子越来越岌岌可危,下面小哥好像欲言又止,小声“哎”了一句,突然“咔嚓”一声响,他正踩着的那一截木头,断了。

吴邪一脚踩空,本能地一挣,抓着梯子两边的手使劲。这梯子原本是松松靠在探方壁上的,这一下整个都向一边倒去。失重感瞬间笼罩全身,似乎有人在底下牢牢抵住歪斜的梯子,吴邪顺势往下一跳,直接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幸亏他原本没爬几步,这一下惊吓大过实际损伤,只觉得背后那人胸膛硬梆梆的,磕的他整条脊梁骨生疼。

上面的人倒是被吓了一大跳,有个女学生还尖叫了一声。吴邪连忙站直身子,一叠声地和救了他的这小哥道谢。小哥挺有个性,酷酷地回了一句“没事”,松开了扶着梯子的双手。

梯子是彻底完蛋了,他们俩陷在一人多深的探方里,上头的考古队员商量着回村里再借个梯子。刚刚尖叫的那个女学生倒是快言快语地说:“不用,看张哥的。”

“张哥”一句话也不说,在探方壁上找出两个浅浅的凹槽,是之前手铲刮方时留下的印子。他两手牢牢搭在探方上沿,脚踩在凹槽里,手臂发力,胳膊上肌肉微微鼓起,三下五除二轻轻松松爬上了地面。

吴邪全程目瞪口呆,心想怪不得刚刚他能那么快反应过来,双手把摇摇欲坠的梯子一把扶住,那么结实的胸膛上多半也全是肌肉。人家爬上去了就剩下他一个,吴邪还在想他可没这飞檐走壁的功力,要不要还是等新梯子来了一步一步上去,就见那小哥蹲下来,朝他伸出了手。

“我拉着你。”他说。

太阳是从他正前方照过来的,吴邪看见他的脸笼罩在一团明亮的光晕里,眉眼被勾勒得熠熠生辉。被那双手紧紧握着往上爬时,他仰着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手被攥得生疼,心跳渐渐怦怦怦地响起来,等到他也踏上了地面时脚下一软,张小哥手上发力扶了他一把,说:“小心。”

吴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子。他想:“我完了,他怎么那么好看呢?”

 

那天的探测结束以后吴邪打听到了他叫张起灵,整整半年他们在工地朝夕相处,一起约着去大澡堂洗过澡,电线断路时摇过发电机,食堂抢过最好吃的那道青椒肉丝。张起灵话少,不过人靠谱,等到最后发掘结束室内整理阶段,他已经能帮吴邪饭点占座抢菜了。

吴邪总是想,后来那天,他鬼使神差给夏商周组招教员的京大考古系发了应聘邮件,大概是想要和张起灵走过同一座校园。

有时他去一教讲课,去古籍阅览室查文献,在学五食堂排鸡腿饭的大长队时,总会想到也许近十年前的某一天,新生张起灵,也许还没有此后书香浸泡出的沉默稳重,也会一步一步踩过同一块地砖。

索性命运是眷顾他的,一年以后张起灵毕业留校,在科技考古组做助理教授。吴邪和他从上课时的偶遇,终于变成了同一座办公楼的朝夕相处,楼上楼下,爬楼梯时总能打上照面。

后来吴邪才反应过来,就算是那一年,他所有课上都能见到张起灵的身影,也是因为张起灵也想见到他。

不过现在,再怎么难舍难分,系里的布告栏上都已经贴出了今年田野实习的带队教师名单。

他们是这个暑假刚刚在一起的。五年之间眉来眼去眼去眉来,真正搬到同一间房吴邪才后悔起之前蹉跎的光阴,考古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沉得住气,只有彻底确认了心有灵犀,才会试探性地点出那一点就通的一笔。

在一起之后他们就没分开过,一天都没有。暑期结束前张起灵去临省开会,原本说好了就两天,临行前吴邪一个没忍住,还是买了张同行的车票。在会场附近遇见他以前相熟的研究员,问他:“吴老师来开会啊?”

“来开会。”吴邪“嗯”“嗯”地含糊两声,默默在心里把这句回答补全:“是陪先生”。

 

上完这天的最后一节课,吴邪去找张起灵一起回家,他记得课前看见张起灵在布告栏边站了很久。

公交车上人满为患,张起灵微微侧着身把他护在怀里,肩背隔开汹涌的人群,等到一个红灯急刹车,吴邪顺势偷偷握住了他的手。

“没关系的,就半年。”到家之后吴邪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咱们微信联系呗,我听说那里条件蛮好的,宿舍全Wifi覆盖。实在不行我就开的不限量的流量包。”

张起灵一言不发地给他收拾行李,出发时间有点急,就下周,行李要周末提前打包由系里统一送过去。张起灵以前去过这个工地,知道要带什么特殊的。防蚊虫喷雾、衣服撑子、捆东西的细绳,乱七八糟地带来一大包,连老干妈拌饭酱都有,吴邪不用盯着他看,都能感觉到这人浑身上下散发出“我不开心”的气场。

他蹭过去,从背后搂住爱人的腰,脑袋贴在脖颈,鬓角蹭着鬓角。张起灵停了手上的动作,回身紧紧搂住他的肩膀,一分钟也不肯撒手,像只没有安全感的、拼命撒娇的大型犬。

真等到分离的那一天,张起灵在学校有课,不能来车站送他。吴邪临走之前站在他教室的后门看他,眉眼透过玻璃深刻清晰,一如初见。

等和学生们坐上了去高铁站的大巴,满车新奇的喧嚣里,吴邪想:“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以前没在一起的时候偷看一眼都觉得幸运,怎么现在才分开几分钟,就想成这样了?”

他拿手拍了拍脸颊,在手机日历上立下了第一个没有张起灵的一天,打起精神把注意力放在一车的孩子身上。

这样的日子还要再过一百二十天。

 

孩子果然不好带,来工地一周吴邪就怀念起以前和张起灵一起下探方的日子,同样是学生,大三和博三不可同日而语,张起灵和其他人更是完全的天壤之别。

这届的学生里有个刺儿头,下方三天,土层都还没刮下去多少就受不了了,跪在浅浅的探方里闹情绪,拿着手铲抵在手腕上,说太苦了不干了我要回家我要转系,不给转就割腕。

大太阳底下,所有人都一头汗,吴邪抄着手臂冷眼看他从手铲到手腕上糊满了泥,被汗冲出一条条的沟壑。周围学生噤若寒蝉,一边刮探方一边觑着眼偷看,他气沉丹田大喊一声“都别看了好好上工”,然后瞥一眼闹自杀的学生,说你割,需要我叫救护车吗?这地方有点偏,急救电话能不能打通我说不好,你自己掂量。

那学生呼哧带喘地和他对峙了半天,手连同手铲抖得不成样子,最后一把摔了手铲,趴在探方里嚎啕大哭。吴邪心说瞧瞧这哭的声嘶力竭中气十足,一看就是根本没下力气刮方。果然,孩子哭了半天,老老实实继续和土层死磕去了。

吴邪大获全胜,他这样的表现震撼全场,下方去给学生演示讲解么时候都觉得他们乖巧听话了一个度,刮方也都踏实了起来。等到晚上回了宿舍,吴邪关上门和张起灵视频,信号接通的那一瞬间,他看着屏幕里张起灵那张故作镇定难掩关切的脸,突然觉得委屈起来。

“你那年真可爱。”他眨眨眼隐去眼里不知从何而起的酸意,“探方壁刮得最平整,不叫苦不叫累,一点儿不用我操心。”

张起灵了然,问他:“有学生闹情绪了?”

吴邪摇摇头,他自己能应付的来,没必要叫张起灵跟着担心,他吸吸鼻子,两只手搓搓脸颊,用手指扯出一个呲牙咧嘴的笑容:“没什么,我就是想你了。”

 

想也没用,人还是见不着,只有每晚几分钟声光影色的安慰聊胜于无,在白天像是块涂满蜂蜜的蛋糕,散发致命而诱人的甜香。吴邪尽量让自己忙起来,整个整个的白天和学生们在一起,多去下方给手把手的教学指导。土层逐渐刮开,埋藏物显现出来,发现墓灰和整架人骨的喜悦让所有人精神振奋,也同样感染了他。晚上学生们在室内画图整理,吴邪总主动去自习室里晃一圈,答疑解惑。大三的孩子们经他这样带,没过两周就对他心服口服,以前有些不熟悉的、嫌他年轻看不起的,此刻不约而同,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佛爷”。

这样到了晚上,一天的高强度工作已经让人累得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形单影只的柔软床铺第一次显现出吸引力,这时候的蛋糕吃起来才最香。不用再整天想着念着,异地恋里那种牵挂着的、勾魂夺魄的甜蜜彻底散发出来,想想就让人情不自禁要笑出声来。

真奇怪,吴邪想。以前不认识张起灵的时候,那样没滋味的日子是怎么一天天过下去的呢?

按惯例,十月中旬系里会组织其他年级的学生来工地探班。田野发掘是没有假期的,每个月能休一天假,平常早出晚归,真有了空闲时间,不是忙着补没画完的图纸,就是回屋一觉睡到天黑,也因此,探班时间成了孩子们难得的补给时间。才刚到十一,吴邪就看见好几个学生列出清单,要来探班的学弟学妹给带东西来。

晚上他想起这事就想笑,好好的探班,这么一搞好像是探监,张起灵问他:“怎么?”

“想探班呗,这帮孩子想着能有补给送进来,这两天下方都特又干劲儿。我听见有学生打电话说让在城里买个肯德基全家桶。”吴邪说,眼睛亮晶晶的,“一个哪里够吃,怎么也要三个。哎,你有没有东西给我捎来?”

张起灵从镜头里看他,很专注似的:“我来。”

“你来啊,那敢情好,给我再带两瓶拌饭酱,就香菇那个口味的,这边米饭做的太硬了不好吃……”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了壳,吴邪的反射弧终于上了线,目瞪口呆:“你说什么?你来?!”

探班不比实习,相当于学生们公费参观,带队老师责任重大还不怎么好管,一般都是由德高望重能压的住场的老教授带。吴邪一琢磨就明白了:“你主动申请要来的?”

“嗯。”

这回的答语里就透着十二分温柔了,张起灵盯着吴邪看的眼睛像两眼深深的潭水,一不小心就让人溺进去。吴邪眉开眼笑,一连说了几个“好”,最后也不知是太高兴了还是怎么,突然一撇嘴,抱怨起来:“小哥你说你,一点浪漫都不懂,马上就能见到面了,你别告诉我,直接过来多惊喜啊。”

就算是抱怨也带着笑呢,尾音甜蜜得不像话,张起灵于是也跟着笑了:“想让你早点高兴。”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让整个夜晚都暖和起来,可不是想早点高兴吗,要是有学生这时候闯进来,准保以为吴老师有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考古发现。十月的工地里蚊子已经少下来了,张起灵不招蚊子,整一个暑假吴邪跟他搂着抱着睡,一次也没被叮。吴邪笑了半天,前言不搭后语:“你来晚了,这时候已经没有蚊子了。”他一只手在桌子上欢快地敲,另一只手抱过笔记本电脑,把整个宿舍在摄像头里展示给张起灵看,“不过没关系,还可以当暖炉!你看这屋还有一张空床位没人睡呢,刚好留着给你放行李。”

“别忘了带拌饭酱,两瓶啊,还有风油精,有学生没带,这一瓶快用完了。对了你们是做高铁过来吧……”絮絮叨叨,话说个没完没了,吴邪原本对探班毫无感觉,这时候觉得自己也像那些列清单的小孩子一样了。

张起灵一一应了,敞开的旅行箱在身后已经装得半满,时不时在行李备忘录里记上新的一笔,严肃地就像对面是导师在给毕业论文指导意见。笔记本右下角跳出个天气预报的弹窗,他想,这几天工地上天气比往年冷,出门时给吴邪收拾的被子是不是薄了点,万一今年那边冬天冷了,还是再多带一条过去。

 

这样等待的日子果然煎熬起来,吴邪这时候心里又开始抱怨张起灵,这样等来等去,还不如直接过来给个惊喜。所幸原本离探班也就没几天,来探班的坐一夜的硬卧,早上到了以后再从县城坐两小时的中巴,到达工地刚好能赶上午饭。真到了那天早上,学生们明显心浮气躁,吴邪掬两捧凉水拍在脸上,等自己清醒过来,把交头接耳的孩子们从饭厅赶出去。

他深吸几口气,最后走出饭厅,明明之前已经安排好了,走了没两步又退回去,对请来帮忙做饭的阿姨说:“中午您记得提前多做几个好菜。”

这天的刮方都顺利起来,一周前一个方里出了一具西汉的棺,陪葬的两个陶罐碎成几大片,棺木已经腐烂殆尽,可人骨保留完好,明显的仰身直肢葬。再有一天绝对能清理完,贴纸拍照。上午没上工两分钟,又有个学生大叫,惊喜中带着一丝痛苦:“吴老师吴老师!您来看看,这里是不是又出人骨了?”

吴邪下他的方里刮了一会儿,把手铲和毛刷都递到学生手里:“应该是人骨,别下铲子了,慢慢刮吧。小心点,别错位了,不然回头你图没法画。”

学生的脸上果然喜忧参半,半天应了一声,接过工具苦逼地蹲下去。吴邪倒是心情很好,这批探方里能出人骨就是级别最高的文物了,有人的方甚至挖了半学期还一无所获,这算是好事。可惜人骨一出,画图难度加倍,需要把每一块骨头全部在探访中定位,再完完整整、原原本本地画在图纸当中。

张起灵到的早了,一夜硬卧坐下来,他和学生换了铺位,自己缩在中间最狭小的那一层,靠想吴邪度过这难熬的一夜。小县城不堵车,他们比预计早到了一会儿,带队的另一位老教授大手一挥,带来的行李和全家桶都放在饭厅:“走,先去工地。”

张起灵一马当先,率先带着队朝荒郊野岭一样的工地走去,比工地这边接待的人动作都要麻利。老教授扶了扶眼镜,夸奖道:“不错,都跟上你们张老师。”

绕过片泥泞的小树林,就能看到考古工地的围栏了。以前早些时候不用圈地,当地居民听说这里在考古,都会自动自发地帮忙站岗,给发掘人员带水带饭,后来渐渐开始有人半夜去工地里“挖宝贝”,才开始规划出考古工地保护范围。再拐个弯,一大片花花绿绿的防晒衣混合着泥土映入眼帘,张起灵一抬眼,就看见人和探方堆里的吴邪正站在探方边儿,给底下的学生递手铲。

他弯着腰,整条后背线条一直绷紧到脚踝,越发显得腿长,听见声音回过头,脸上骤然挂起笑来,就好像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扑到张起灵怀里。

可他眼光往后面的学生老师一扫,立马换了个正经姿态,三两步朝来探班的迎过来:“张老师好,怎么这时候就到了,一路上还顺利吧?哎,陈公,陈公您怎么也来了,我还以为是张老师一个人带队呢。”

有陈公在,张起灵就没说话,往后撤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差点踩进土坑的吴邪。陈公老当益壮,插着腰站在探方堆里,感慨万千地四处打量:“这个城前几年就是我带队发掘的,排水系统出土的很完整,几年过去了没想到城里这一块儿是墓葬区。小吴你忙你的,我带着学生去城门遗址和库房那边转转,正好赶午饭前回来。小张你也留下,你这水平,指导学生不在话下。”

他说完,带着来探班的学生转身就走,陪同的工地员工抹一把汗,跟吴邪他们俩打个招呼,也匆匆忙忙跟了上去。

这下他们俩就在一起了。田野上刮着小风,凉凉地,吹到皮肤上异常舒服,吴邪领着张起灵走到一个不碍事的角落。学生们埋头苦干地刮方,工人们铲土运土也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他给张起灵指布方情况,手刚一放下,就被悄悄地牵住了。

吴邪一抬眼,张起灵不动声色,就好像紧紧牵着的手不是他伸的似的:“吴老师,您刚才说一共布了三十块方?”他刚想还击,就听一个学生在底下叫:“吴老师!求帮助!”

人多眼杂,工地里还布了红外探测设备,就算他们站的是个死角,也不怕被录进去。吴邪一边大声回“等着,你们张老师学识渊博,让他来指导!”,一边在张起灵鞋面上踩了一脚,力道虽然大,却注意着刚好跺上鞋边又不会踩到脚面上。他抽出手来指了指发出动静的探方,下巴微扬:“去吧张老师,我也听您指导一回。”

神采飞扬,透着掩盖不住喜悦的狡黠,张起灵“嗯”了一声,稳稳地朝探方走去,刚刚握住的那只手背在身后,两只指头悄悄捻了一下,好像还能感觉到吴邪温热的掌心。

 

探班团的到来最大程度刺激了包括吴邪在内工地上全体成员的工作进程,以至于有了千里迢迢人肉快递过来的各类拌饭酱和小咸菜,已经吃了一个月的做饭大妈的手艺也突飞猛进。当然,吴邪坚持认为自己多吃了半碗饭,是因为张起灵秀色可餐。

下午时组织探班团下方体验,被探班团选中临幸的同学可以暂时直起酸痛的腰肢,指导学弟学妹们体验刮方。工地上难得一派热火朝天,新手们个个兴奋地干劲儿十足,恨不得帮着一口气把方挖到底,能喘口气的孩子们插着腰站在探方沿儿上,更是难得的如释重负。

张起灵另有任务。那具西汉的“仰身直肢葬”终于清理完毕,中午时就已经铺好纸喷了水,阴了一下午,刚好拍照。墓葬很深,大约一人多高,两边直上直下,上下要爬梯子。拍照是要拍正面俯视图,需要在墓葬两端另外架一个人字形的梯子,由人拍上顶端,自上而下手动拍照。

工地上找来的梯子看着颤巍巍,架好之后从顶端到墓葬底起码有将近四米,稍微恐高的人光是站在旁边看着就觉得晕眩。工作难度高危险性大,按惯例是由学生按住梯子两端扶稳,老师爬上去拍。吴邪看着深深的墓葬,不知怎么想起来他们俩的第一次接触来,架好梯子以后,他朝张起灵一抬下巴:“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张老师,不如你来?”

他们俩眼神一对就知道和对方想到一起去了,吴邪眼睛里带着笑,坦然地看过去,用眼神儿指手画脚地撒娇,张起灵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从他手里接过相机。

“你,你你,还有那谁,你们过来,帮忙扶梯子。”吴老师于是兴高采烈地召唤几个身强力壮的男生,大小伙子们围一圈,一人扶住梯子的一只腿。吴邪自己也扶着一只,微微仰着头朝张起灵笑:“我给你扶梯子,看你的啊张老师。”

张起灵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开始爬,梯子被扶的稳当,他爬得也很从容,只不过上了两节,张老师不动声色,好像不经意地扶了一下梯子边儿,顺手在吴邪扶梯子的手上摸了一把。

吴邪觉得自己挺变态的,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他俩这样打情骂俏似的互撩,居然把他自己搞的心痒痒。等张起灵从梯子上下来,给他查看拍好的照片,他们俩头挨着头凑一起看的时候,他简直忍不住想要直接吻上去。

等到下午收了工,学生们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叽叽喳喳比平常吵了好几倍。吴邪却突然不是滋味儿起来,工地探班只有这一天时间,晚饭之前,探班团将统一返程,也就是说,他和张起灵要再度面临分离。在一起看得见彼此的快活冲淡了分离在即的悲苦,可食髓知味以后,一步步看着爱人再度走远的心酸更难熬。天色黯淡下来,他们俩走在熙熙攘攘的学生堆儿最后头。吴邪难受的一句话也不想说,怨天尤人,只觉得这样见上大半天倒不如不见,现在倒好,还没分开就已经想念上了。最后,趁着夜色,他们心照不宣地牵住了手。

吴邪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他看见张起灵的行李箱被放在他住的那间屋门口。别的探班团成员同样是大包小包,可没人把自己的随身物品也扔到工地宿舍。他们和探班团在食堂门口道别,陈公笑眯眯地跟他们挥手,张起灵站在吴邪的身后。

“小张啊,辛苦你了。回头见。”

陈公带着探班团潇洒地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个张老师。吴邪后知后觉,目瞪口呆,不顾同学们涌入饭厅,逆着人流把张起灵拽到他宿舍门口:“什么意思,你不走?”

楼道里昏黄的光影之下,他仍然能清楚地看见,张起灵好像是微微露出一个笑来。

“嗯,陪你。”他说。

这次探班团的带队老师其实是陈公,按照系里的工作安排,张起灵作为科技考古组教员前来工地,和吴邪一起带这一届本科生的实习。

又酸又胀的情绪骤然冲入上半张脸,吴邪掩饰性地抹了把脸,他宿舍有两张床位,原本一张堆放了行李,这时正好给张起灵住下。他拿钥匙开了门,看张起灵把四四方方的行李箱拖进屋子里,突然想起来自己说过的,关于“浪漫”、“惊喜”的话题。

 

那天晚上他们睡了一张床,另一张床仍然用来堆行李。床铺不大,睡两个大男人其实挺挤,可吴邪宁愿缩手缩脚也不愿意再和张起灵分开一厘米。他们从关好门拉好窗帘开始亲吻,嘴唇紧紧贴着嘴唇,两条舌头爆发出无尽的热情。张起灵的手滑进吴邪的衬衣下摆,微量的指尖触碰到后腰肌肤的那一刻,吴邪一个激灵,只觉得腿软的站也站不住。

小别胜新婚,古人诚不欺我。

张起灵坐在床沿,吴邪搂着他脖子缩在他怀里,四片唇仍然不分开。他们急切地接吻、互相抚摸,用每一寸肌肤的接触表达思念和甜蜜。等到衬衣扣子已经完全被解开,大片肌肤裸露在空气里再被手掌毫无章法地揉按,吴邪骤然清醒了那么一瞬,整个人一僵,赶紧慌乱地去推张起灵。

“不行……不行,会被听到。”他喘着气,脑海里已经成了一片混沌的海,用尽全部的意志力让自己能够清醒而有逻辑地说话。

工地住宿条件有限,系里租了一栋农家小楼做宿舍,隔音效果差到墙这边说话那边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床架是那种金属的,翻个身都会咯吱作响,更别说承载这么激烈的运动。就算吴邪的房间在楼道尽头,和学生宿舍隔着一段距离,他也不敢冒这个险。

张起灵伏在吴邪颈间喘气,热烫呼吸不均匀地喷洒在颈部线条和耳后,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然后他突然拽过一旁的行李箱,那里有一条他带来给吴邪午睡用的毛毯。

他几乎是把毯子摔在地上,两个人无声地纠缠着倒在厚实的柔软毛毯里,被绒毛温柔地包裹。张起灵仍然紧紧搂着吴邪的腰,另一只手向下探去,吮吸上吴邪的耳垂:“那你小点声。”

 

这一场情事实在酣畅淋漓,年轻人体力被开发到极限,更何况要时刻控制音量。这种偷情一样的隐秘刺激带来的是更大的快感,只要吴邪忍不住要喘出呻吟,总会被张起灵精准地堵住嘴,用舌头、手指,还有其他更大更粗的东西。第二天早上张起灵餍足地上工,开启他在工地指导的第一天,吴邪趁着没人注意不停地揉自己的腰,心道果真是年纪大了,比不了小年轻体力充沛。

他俩其实没差几岁。张起灵神完气足,昨晚做完以后和早上分别给吴邪按揉过一回腰,手法精湛,舒服得吴邪直哼哼。不过白天他想再帮吴邪解乏,却被毫不留情地赶开。“注意影响。”吴邪色厉内荏地说。

起初张老师的加入给孩子们增加了莫大的激情,大三学生暂时还没分方向,平常基本上见不到科技考古组的教员。张起灵年轻,长得帅,就算总是面无表情也阻挡不了学生的热情和追捧。可惜他在工地里指导了没两天,自从有个女生被他冷冷淡淡的三言两语差点说哭以后,就再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搞事作妖了。

有学生机灵,向上届学生打探情况,一提到张老师,那边回过来的无外乎一串哭脸。

“宁可探方刮到死,不要得罪哑爸爸。”

流传最广的一个案例,张起灵当时面试保研学生,其他面试官都面带慈祥的笑容,只有他一脸严肃。有学生是文物保护方向,被他一连串的尖锐问题砸到头昏眼花张口结舌,张老师最后总结陈词:“你该提高考古学素养。”

这事儿还真不是谣传,面试的学生被大实话说的尴尬不已,吴邪当时也在场,还是他给解的围:“张老师的意思是说,你该多修修他的课。”

其实还有个后续,张起灵讲话直白一针见血,但绝对坦诚率真,毫无恶意,那天面试结束后他对学生说:“本科阶段,能把文物保护学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并且给了很高的面试分数。可惜这个皆大欢喜的后续流传度不高。

不论如何,“哑爸爸”的威名算是一举打响,刮方枯燥,之前一个月吴邪指导的时候,有学生累着累着干脆坐着、趴着、躺着刮,平常工作里偷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懒,只要还算符合考古发掘要求,吴邪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起灵上了工地,面无表情地顺着探方沿儿走上一圈,所有学生立马跳起来,规规矩矩地蹲着刮。他下方手把手教学时风格严肃直接,不怒自威,淡淡的几句话指导下来,孩子们乖得兔子一样,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吴邪从此迅速晋升为工地最受欢迎导师,每天都有学生争着抢着求他来下自己的方,以免哑爸爸踏足。吴邪从没感受过这样的学习热情,晚上跟张起灵闲聊,言语间颇有些对张起灵工作精神的幸灾乐祸。

于是夜里他也身体力行地感受到了张老师的学习热情,这是后话。

 

作息规律的工作导致时间飞逝,等进了十一月,不仅仅是学生,连吴邪自己都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高强度又相对枯燥的日常。

每天早起,先开窗感受室温,换上合适的衣服。吃过简单的咸菜馒头和粥后上工,遇到探方土太过干燥要先喷水,不然就下方开始刮刮刮。然后是午饭、下方、晚饭,室内整理,热水烧得不易,洗澡要轮着来。

有时还会遇到停电,他们制备了大功率的发电机,停电时整个生活区嗡嗡作响。偶尔一回发电机也罢工,大晚上黑灯瞎火,吴邪看着时有时无的手机信号犯愁,琢磨是现在还是明早开车去市里找人修,结果张起灵闷不吭声拿起工具,也不知他怎么倒腾,三下五除二让电机恢复了运转。时隔多日,张老师终于又赢回了全体拥戴。

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生活也不全是日复一日,再说的准确一点,有张起灵在的每一分钟都显得与众不同。早上手机闹铃震醒的不再是形单影只,热烘烘的手臂圈在腰上,背后靠的是温暖且厚实的胸膛。工地的冬天略难熬,暖气蒸腾出一点儿可怜的热度,没带保暖设备的同学自行灌制热水袋,等到早上起来早已凉得一丝热气也无。吴老师红光满面精力十足地走进餐厅,对瑟瑟发抖的同学们得意洋洋地展示提前带来的电热毯,惹来一片羡慕嫉妒恨的叫嚷。

其实不是电热毯的功劳,人性发热体功率超过任何一款电热器,不过吴老师总不能坦诚相告,对孩子们说:“找个人搂在一起困觉。”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很冷,晚上浇了水保湿的工地第二天早上很容易冻成冰。有几天连续落雨,探方上架起防水的塑料薄膜,没法上工,工地上迎来了久违的假期,勤奋的蹲在讨论室整理材料,剩下一大半,都趁机坐车跑到城里放松身心。

吴邪心里惦记着事儿,也想去城里一趟,张起灵察觉他的意思,体贴地说:“你去,这边我看。”

于是定了这天进城,上午去下午回,吴老师顺便捎带了几个学生。小县城里电子支付不算普及,临行前张起灵把身上所有的纸钞都塞到吴邪的怀里,吴邪满手抓着一把钞票止不住地笑,想到以前小时候学校组织去秋游,爸妈也是这样塞钱给自己,生怕因为没钱而玩不好。接送的车子还没来,学生们都簇拥在街口望眼欲穿,他趁孩子们不注意,躲在后头跟张起灵咬耳朵:“哑爸爸你这是疼儿子呢。”

等刚一发车,还能看得见背后土路尽头的工地时,同行的学生们就都坐不住,不管路程颠簸,全都聚集到吴邪身旁,班长掰着手指算:“吴老师,我没记错吧,今天是不是张老师生日?”

他们昨天晚上在材料室里密谋的,说今天要给张老师过生日,进城去采买蛋糕。吴邪当时来材料室转悠,一耳朵听见,赶紧借故把尾随来的张起灵支走,免得破坏了惊喜。此时他点了点头,故作吃味:“不是最怕张老师了吗?生日记得这么牢,我的生日你们也不见得记住。”

之前被张起灵训哭的女生嘟囔“怕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看着张老师那张脸就没脾气了。” 四周笑作一片,班长大声说:“怎么不记得,您生日还有好几个月呢,要是院里安排春季学期实习,我们保管也给您过生日!”

得,怎么都是吴邪没词。学生们来是跟他确认晚上的安排,他们打算在材料室布置生日会,需要提前封锁区域来准备蛋糕蜡烛。吴邪满口答应,负责到时候拖住张起灵,免得被他提前预知惊喜。

这天天公作美,白天雨下了一半,等回程时就已经停了。吴邪在车上有幸提前围观了学生们买的蛋糕,充满少女心的配色,水果铺满奶油,看起来就很好吃。到了晚上,夜凉如水,月明星稀,看来天公作美,是个好天气。

班长拿黑色塑料袋严严实实地把蛋糕套起来,做贼一样和几个同学护送着惊喜一路溜进准备室,吴邪和他对视一眼,示意自己收到讯号。

他拽张起灵去餐厅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筷子一粒一粒地搅米饭,张起灵察觉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以吴邪对他的了解,非常确定他已经把自己生日忘得一干二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随便找个理由,嗯嗯两声搪塞过去,匆匆扒了两口饭,就见班长神秘兮兮地站在门口朝他使眼色。

吴邪会意,疯狂找理由带张起灵去材料室:“他们有个材料不知道怎么归类,你跟我去看看呗。”他们全程的眼神交流全都落在张起灵的眼里,吴邪胡说八道的时候眼睛滴溜溜转得特别快,精光闪动像是小猴子精。张起灵看破不说破,乖巧跟他往外走。

天已经暗了下来,材料室里黑着灯,说不出的静谧,张起灵挑眉看吴邪,意思是这就是你说的有人要指导?吴邪嘿嘿讪笑两声,一手推着他,一手拉开了准备室那扇薄薄的木门。

“咯吱”的开门声在这样的黑暗里听起来竟然有点渗人,不过开门之后的一瞬间,张起灵就被屋里的一片暖光晃了眼睛。站在门口的同学精准地在他踏进来的第一步拉开灯,所有前来实习的本科生全部都挤在小小的一间屋子里,朝他笑的无比灿烂。

“生日快乐,张老师!”他们异口同声地喊,一双双亮晶晶的眼像是落在夜空里浮沉的星子。

张起灵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过过生日了,好像自从他不再是小孩子以后,甚至更早。正前方的那个精致又甜蜜的蛋糕看上去无比眼生,连带这样雀跃又温柔的气氛。往年他没有吴邪、没有这么多可爱的学生,只有冰冷的实验室和孤单的、被白大褂包裹着的他自己。在这一个陌生的瞬间里,张起灵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都被打破了那么一瞬,他被满屋温暖的甜香一熏,只觉得从鼻子到眼眶都酸涩起来。

在他身后,吴邪轻声对他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万事如意。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生日。

蛋糕是张起灵自己切的,原本他想让给吴邪分,结果被后者不由分说把塑料刀怼在他手里:“赶紧赶紧,切完了大家都等着吃呢!记得给我多留点黄桃。”

哄堂大笑,刚刚温馨到让人想要流泪的气氛荡然无存。张起灵在一片笑声里切分蛋糕,柔然的奶油裹挟着刀锋,甜到不可思议。

圆圆的一小块迅雷不及掩耳地被一群半大小子瓜分干净,去采购的还带回一大堆零食,此刻全都摆在材料室里自取,气氛嗨的像在开派对。被压抑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有个撒欢的机会,所有人都可着劲儿的闹腾,边吃边喝边搞事,各种整人游戏层出不穷。吴邪早已经躲到角落里避免被殃及,张起灵视线找了他一圈,也跟着蹭过来。

“怎么不再吃点?”有学生用手机外放摇滚,屋里吵的很,吴邪说了一遍看张起灵没反应,又凑到他耳边,“我看你刚刚光顾着切蛋糕了,自己都没怎么吃。”

那么小的一个蛋糕根本不够分,吴邪一开始就嚷着要吃黄桃,其实自己和张起灵一样也根本没吃多少。张起灵摇摇头,拽了下他的手腕,吴邪配合地低下头,就见张起灵变戏法一样地举起一只蛋糕里送的塑料叉子。

上面是一块黄桃,被他精准无比地送到吴邪的嘴里。

清甜溢满唇齿,吴邪瞅着张起灵,边嚼边下意识地笑,嘿嘿嘿傻乐了半天,最后没忍住,偷偷握住了他的手。

结果刚握住没两秒钟,就见那个被训哭的女生朝他们来走来,吴邪下意识地想要松手,被张起灵一把攥住。

他们站的这个角落,从外面的角度其实看不到交握的手,女生走到离他俩两步远,突然停下来,大声说:“今天是张老师的生日,借着这个好日子的东风,我有件事一定要说。我喜欢他很久了,怕再不说出来就没机会了。”

她在说出第一句的时候,整个屋子就奇异般地安静下来,有她的好友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全都又拍手又笑的起哄。女孩子青春靓丽,抬头看看吴邪又看看张起灵,目光缱绻地似乎包含千言万语,吴邪心里一惊,手上无意识地发力,指甲陷入张起灵的掌心。

姑娘潇洒地一个转身,干脆利落走到班长面前:“天天被那几个脱团的虐狗太不爽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虐别人吗?”

周围口哨声欢呼声响彻,工地枯燥,于是各种恋情也就雨后春笋一样地冒出来,每年实习都能成就好几对。吴邪手骤然一松,在满屋子的“在一起”里,也拼命拍起巴掌。

班长被起哄的有点不好意思,拉着同样脸红红的姑娘往外走,去安静的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理想。剩下同学开始收拾狼藉,吴邪跟张起灵想要帮忙,被毫不留情地推出门去:“您过生日就别掺和我们收拾啦,吴老师,您看好张老师,以后下方对我们温柔点就行!”

吴邪“哦”了一声:“那你们别太晚,明天放晴,恢复上工。”

这是看完天气预报以后的临时决定,立刻引来一片哀嚎,吴邪拉着张起灵迅速撤离案发现场,脸上的笑止也止不住。

他们来到院子里,鬼哭狼嚎都已经甩在身后,吴邪手一撑,轻松跳上窗台坐着,突然八卦:“哎,你说小情侣什么时候会回寝室。”

张起灵“嗯”了一声,答非所问,明显心不在焉,吴邪也不在意,笑嘻嘻地继续自言自语:“不然我们在这里等等看?”

他这么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支起来晃悠,被粼粼的月光一浸,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少年。张起灵不由自主地用目光勾画他侧面的线条,眉毛眼睛鼻梁下巴,最后落回那张嘴,两片嘴唇看起来无比柔软,此刻一张一合,轻巧地碰撞。

他们真的像傻子一样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孩子们闹完了纷纷回寝睡觉,毕竟第二天还要上工,远远地传来几声乡间的狗叫。过了半天,张起灵突然开口:“你……”

他似乎想说什么,不过话语摩擦在喉管,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吴邪像是完全没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偏着头等他下文。张起灵被他亮晶晶的目光看着看着,最后说:“宿舍楼那边还有一道门。”

他的意思是那俩孩子多半已经从另一边回去了,吴邪点点头,突然朝他扭头,目光流转:“刚刚这姑娘朝咱俩走过来,还那么说,我真吓了一跳,以为她要跟你表白。”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一步一步朝张起灵逼近:“张先生,人家小姑娘又漂亮又可爱,如果真喜欢上你,你有没有动心?”

张起灵喉结滚动,飞快却郑重地说:“我只喜欢你。”

吴邪一瞬间笑逐颜开,几乎是朝他怀里扑过来,等到离他张开的臂弯不过几厘米,突然急刹车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东西举到他们俩面前。

是一串红豆,南国生长的相思子,一颗颗殷红似血,圆润可爱。吴邪捉住张起灵的手,把珠子套上他手腕:“在城里买的,我知道你刚刚想问什么。我可没忘,原本进城就是要给你弄礼物的,没想到孩子们搞这一出。”

红豆串趁着肌肤,鲜艳颜色中和了张起灵周身不自觉带着的冷硬,又被衬托地无比稳重,分外温柔。吴邪小心翼翼地把珠串藏进他袖子里。

“被我圈牢了。”他说,眉眼笑得弯弯。

 

那串红豆不久就被证明是假冒伪劣产品,没过几天,张起灵手腕上就被染出一片红,吴邪开始吓了一跳,险些以为他想不开割腕了,仔细一看才知道是红豆掉色,连忙用湿纸巾给他擦手腕,又忙着要把红豆串子扯下来。

张起灵不答应:“不摘。”

吴邪好说歹说无果,突然福至心灵,绕着他手腕上亲了一圈,然后仰着脸望他:“这样圈得更牢,你摘都摘不下来。”

果然如愿。张起灵顺从地脱下褪色的斑斑勃勃的假手串,把吴邪拽到水池边上,眼睛里有掩盖不住的笑意。吴邪往镜子里一看,好嘛,他嘴唇连带牙齿都被染了红,看着跟吃人了似的。

十二月中,工地发掘的结束伴随着一场大雪。整片黄褐色的土层全部被银白所覆盖,看着很耀眼。实习工作由室外转向室内,所有人被大棉袄臃肿成一团,抱着纸笔和电脑熬夜赶工,材料搞不完的,一弄就是一个通宵。傻孩子们这时才回忆起发掘的好处,除了枯燥以外,起码每晚下工时间固定。

可气的是,有人裹成熊,就有人依旧那么潇洒帅气,吴邪某天早上捏捏自己柔软的小肚子,再看看张起灵结实的腹肌,嘟囔着“人比人气死人”,突然凑上去印了个牙印儿。他踢踏着拖鞋下床,被冷空气激得浑身一哆嗦,迅速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再次包成一只毛团子。

张起灵在工地一般比他晚起,这是为了给他暖被窝。他刚套好毛衣,就见刷着手机的吴邪脸上笑容僵硬了。

张起灵目露疑惑地看过去,手机被一只抖着的手举到他眼前,是一条讣告,著名考古学家,省城考古队领队陆先生因病去世,于明日一早举办遗体告别仪式。

吴邪说:“陆先生走了。”

他声音颤抖着,声带摩擦出奇怪的、带着抽泣的气音。陆先生是吴邪以前的队长,从吴邪进队时一手带他,堪比恩师,张起灵那次在工地也见过不少回,印象里是个红脸庞的东北大汉,说话粗声大气,刮方却偏偏细致耐心。

吴邪呆呆地收回手机,不敢置信地把那条短短的讣告反反复复读了几面,目光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没有焦点。看着看着,他眼圈红了。

张起灵看见他瞪大眼睛想把泪水忍回去,连带着水的目光都在哆嗦,吴邪嘴唇扭曲着:“太快了……太快了。”

“我来京大以后再也没回过,离他们办公室只有两站地铁……再也见不到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说,狠狠抽着鼻子。

告别会就在明天,他们在工地,不能随便离开。

张起灵沉默着把他拥在怀中,胳膊上使了点力气。吴邪的颤抖也传染到他身上,他紧紧抓着他的手,像是要汲取什么,身影重叠着投在墙上,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单薄。吴邪的声音震颤着透过肌肤,带着点失真:“我竟然,竟然没有回去看看他。”

他肩膀被埋住的那一小块布料好像湿了。

张起灵曾经是个很淡漠的人,似乎生老病死对他毫无影响,星移斗转,死亡作为一个必然会来临的过程,在他看来无非是早与晚的差别。可吴邪不一样,哭泣的吴邪,悲痛的吴邪,他搂着他,力气那么大,那种懊悔和对当下的珍视就也传导到他身上了。

于是张起灵平生第一次,希望时间过的慢点,再慢点。有些时间节点永远都不会来。

 

衰亡是伴随着新生的。那天下午,有学生从外面冰天雪地里捡回一只狗。才一点点大,大概是附近村子里养的,四条腿儿瘦瘦小小,歪歪扭扭地跟在人身后。

说是捡回来也不准确,学生出去遛弯消食,路遇小奶狗,可怜兮兮地朝着人呜咽。小姑娘不忍心,给喂了一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手心里,让小家伙一口一口地舔了。小奶狗于是缠上人,亦步亦趋跟着回了宿舍楼。

吴邪眼眶还发着红,一个头两个大,这冰天雪地也不能真给小家伙赶出去。找做饭的大妈给看了一眼,大妈说:“土狗,等等看,要是有主的过两天主人就该找过来。”

那就没办法了,养着呗,好在小家伙已经能嚼东西了,早上的馒头,晚上的粥,吃嘛嘛香,吃完了就围在脚边亲亲热热地蹭。没养两天,连原本有点嫌麻烦的吴邪都喜欢上了,学生们更不用说,整理材料跟打了鸡血一样,只因吴老师表示:“干完本职工作才能撸狗。”

他们也没能养多久,过了大概一个星期,狗主人找上门。带狗回来的小姑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没了暖烘烘的一个小东西在脚边打转,吴邪也觉得不习惯。

晚上他们俩躺好之后,吴邪提议:“回家了我们养条狗吧。”

张起灵其实没想法,他有吴邪就够了。不过吴邪喜欢,于是他说:“好。”

 

近半年的实习到了最后阶段,原本百般嫌弃的工地却突然变得顺眼而不舍了起来,不仅是孩子们,吴邪也是如此。打包行李整理文物的那几天早上,他每天起床都会叹一口气:“马上要走了,真舍不得。”晚上还要拽着张起灵散步,必须要走到探方群那片转一大圈。

最后一天晚上,学生们为了纪念工地最后一夜似乎打算通宵,据说要熬夜打狼人杀,笑闹声隔着几堵墙清晰地飘过来。吴邪抱着行李箱冷笑:“这么浪,等回去报告写不完,有他们哭的时候。为什么我也得写整理报告,还要给每个人打实习分,可烦死我了,这么一想就完全不想回去了。”

张起灵坐在床沿看他戏精附体一样的折腾,发掘工程分为很多期,以后还会有其他的考古团队前来发掘,不过这一段,这一批探方的发掘报告和影像资料里,将永远留下他们的身影。

他看着吴邪把最后一只行李箱打包,剩下的明早走前再收拾,突然想到送吴邪过来时收拾东西的那个夜晚。那时他们满心都是即将分离,脑海里一团乱麻,双手无精打采,似乎行李收拾不完就能永远不启程。

不过他们现在在一起了。张起灵想,他于是也轻快起来,帮忙把行李箱合拢,拉上拉链。

“回家了。”他说。

“嗯。”吴邪把箱子立起来,在满屋灯光里和他对视,“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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