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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jay】從前有一個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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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沉重的步伐夾雜著金屬碰撞聲愈漸愈接近,魔王自文件堆中抬首,放下筆桿,雙肘抵著桌面,十指交握於下顎前方望向前方的來人,「你就是人類派來的勇者嗎?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能破除迷宮中的陷阱機關來到我的書房,我承認你有點能耐。」,說話間,沉默的勇者愈步愈近,甚至讓魔王有點疑惑起對方是否只是一具魔偶。

 

魔王對著勇者身上附加了光明祝福的盔甲冷笑,往上翻開手,喚來一團紫黑色的火焰懸在手心上,朗聲說:「抽出你的劍吧,勇者,我給予你在決鬥中戰死的榮耀。」

 

然而,用頭盔遮去了臉容的勇者像沒聽到般,丟下一句「沒興趣跟你打,讓開」後,繼續往前走,並在離書桌兩步之遙前拐了個彎,逕自往一旁的書櫃走去,半點也沒有把書桌後的魔王的放在眼內,讓魔王心下一陣錯愕。

 

指頭掃過一本又一本的書脊,蹲在書櫃前的勇者像在尋找什麼。察覺對方似乎並無攻擊之意,魔王便消去了手上的火焰,試圖忽視對方、把注意力投回公文批改上,只是眼尾總忍不住往對方身影處瞟了又瞟。

 

好一會兒後,「終於找到了!被王國下令燒毀了的《願黑夜長存回憶錄》!」,勇者往上推開頭盔前的面罩保護板,一臉驚喜地從書櫃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書,蠟紅色的皮質書封上有像被烙下似的焦黑痕跡,用來標記它的名字、作者、以及一個用途不明的法陣。

 

勇者席地而坐,在翻開第一頁時,驚呼:「天啊,還是初版的!『黑夜與蔚藍的飛行』這張照片也有收錄在內!」,說著,他把手甲都脫了下來,拿出一雙白手套戴上;每每翻頁,他都是小心翼翼地以指面襯著紙沿的,那珍惜且謹慎的樣子,像書本是以沙土捏成,稍稍用力點都會把它弄碎。

 

在確認了書籍的真偽後,勇者心滿意足地合上書本,扭頭向魔王確認道:「『成功來到魔王面前的人,可以獲得魔王的寶藏』,我沒記錯吧?很久很久以前,初代大魔王的宣言。」

 

擁有《願黑夜長存回憶錄》孤本,同時還是作者(應該說是攝影師,因為《願》其實是一本紀錄初代大魔王的風采和事跡的書籍,裏面的照片全是他在很久以前跟拍所得)的第四任魔王心情相當複雜,既對自己的作品被人欣賞而隱約有一點點高興,但更多的是──大哥,千里迢迢來到魔王的宫殿,拿起一本書就跑掉可還行?

 

魔王沉吟了好一會,最後放棄理解另一個物種的思考邏輯,只是挑著眉,用魔族的語言問道:「這是不用人類語言寫的,你看得懂嗎?」

 

勇者勾起一邊嘴角接下了挑戰,張嘴以一口流利的魔族語回答道:「這有很難嗎?」

 

魔王稍稍瞠大了一雙藍眼,接著彎起了一抹微笑,讚賞般緩緩鼓了幾下掌,邊拍邊說:「如果你不是人類側、且心懷討伐我等的無聊妄想的話,我定必將你招到麾下……這年頭,要找個腦袋靈光的下屬著非易事,光是教會那群半獸人別魯莽地揮動狼牙棒,把自家的財產都砸爛就愁得我頭痛──」

 

被逼聽了一堆內幕的勇者哭笑不得,好幾次張嘴想要插話,都被對方舉手制止,幾番下來,便乾脆等對方說完了才表達自己的意見,同時翻開了書本,偶爾才「嗯嗯」、「原來是這樣啊」、「好好好」示意自己有在聽。

 

「──更別說要跟那群由地精組成的財政部打交道,摳門得快連糧草都不肯吐出來……唉,要不我給你施法,你假裝成魔物為我打工吧。」,碎碎念了好一會後,魔王揉著額側嘆了口氣,自暴自棄地提出了個瘋狂的建議,「條件隨你開,什麼我都付得起,文職工作,不用打架的。」

 

「好好──不,等等等等,這個可不行。」,勇者連忙止住了自己漫不經心的回答,扭頭望向魔王,「說什麼也不行吧這個?」

 

「果然還是不願放棄討伐我等嗎?勇者。」,魔王瞇著眼說,放得很輕、很慢的語調中,包含著令勇者充滿危機感的威脅味道。

 

「從剛開始就想說了……第一,我不是勇者,只是個比較厲害的村民A而已;第二,我只是來問你借書而已,不行的話我會離開,不再打擾;第三,我沒什麼興趣和你打架──等等,這點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啊。」,自稱是村民A的男人撐著膝蓋站了起來,對著滿臉懷疑的魔王笑了一笑,繼續說:「我啊……覺得現在的環境還挺好的,比起沒有魔王時,魔物全隨自己心意行動的混亂時期。於我而言,魔王是種『必要之惡』,而且魔界在你手中打理得還算不錯,所以──」

 

男人朝魔王單了單眼,打趣說:「還請繼續加油喔?魔王陛下。」

 

魔王捂著胸口,試圖按住快跳出身體外的心臟,半晌後,才紅著耳尖吶吶地說:「要簽名嗎?想要寫什麼?你的名字是?對了,續集的《願蔚藍繼續展翅》這裡也有,你需要嗎?我去命人倒杯咖啡給你,請慢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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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話說在很久很久以前,魔界可說是一團黑紅色的混沌,內戰不斷,殺戮不止,悲鳴不絕,仇恨不息,屍骸如草木般遍地,鮮血如河川般流淌,生命成了最沒有價值的東西,每一秒,都有一條生命被肆意揮霍掉。

 

打破這死循環的,是人稱「黑夜之神」的初代魔王(一般尊稱其為大魔王,藉此特顯他與眾不同的地位),他統一了魔界,建立了法規,止息了瘋狂,並建立了最初步的秩序,其豐功偉業為後世讚頌,無奈有一天,他被敵人的不明魔法光線擊中,同歸於盡同時失去了蹤影。

 

他生前的左右手兼王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理查德.約翰.「迪克」.格雷森臨危受命,匆忙接過王位,成為第二代的魔王。

 

魔界又過上了一段平穩日子,無風無波,然而,第二代的魔王其實並不喜歡被萬人景仰的生活,在初代大魔王光榮凱旋時,他便愉快地交還王位,從此隱姓埋名,到處流浪歷練,坊間亦從此傳出了不少與二代魔王有關的奇聞軼事、甚至是豔史,不知真偽,亦沒什麼人知道其確實行蹤。

 

後來,大魔王再次宣佈退位,第三任魔王繼位。

 

他的來歷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大魔王的私生子,有人說他是大魔王在異空間帶回來的別種生物,有人說他與理查德一樣是大魔王的弟子或養子,更甚至有人說他是大魔王的兵器化形而成,但更多人抱有疑問的,是他長年戴著的頭盔,據聞就連他的貼身僕人也未曾見過他的真容。

 

如果說,魔王二世的施政是綿綿的春雨,柔柔和和,沒什麼起伏,起休養生息之效,但並沒帶來什麼顯著的改變;那魔王三世的施政便是氣勢磅礡、席捲全大陸的暴風雨,是一場殘酷的考驗,同時亦是在清洗世間萬物,雷霆似的手段為魔界誅清了大量內憂外患,不少已成了腫瘤的大家大族都被他盯上,只要找到罪證,無一寬恕。

 

這為他在低下階層中攢來了不少民望,無奈亦樹立了許多的敵人,甚至是引來了殺身之禍。

 

第三代魔王遇刺身亡後,魔界又回到了戰亂時代。

 

第四代魔王——那時還只是頭普通龍類魔物的提姆.德雷克,憑自身的才智找到了隱姓埋名到處流浪的二代魔王,但那時已經是吟遊詩人夜翼的他,拒絕了提姆重掌魔界的請求,只願意帶提姆去見初代魔王,而那時還沉沒在喪子之痛中大魔王也拒絕重掌魔界,並反問提姆:「這魔界還有什麼值得為之守護的嗎?先不說這片喋血的土地害死了我兒子。這是一場看不見希望、看不見盡頭的抗戰,在每一次你教予它秩序後,不消片刻,便會打回原形,再次變回那頭只懂殺戮的野獸。你為什麼要如此努力?」

 

「為了不讓悲劇重演,為了創造大家都會想為之奮鬥的事物,為了建立一個大家都想守謢她的國家。」,那些年還相當年輕的魔王四世,梗著脖子如此回答道:「同時,為了不讓魔王三世的努力白費,為了不讓先代眾王蒙羞。」

 

大魔王沉默地看著這個年輕人,看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最後,才拉起嘴角,讚賞似的點了點頭,低沉地說:「既然如此,那就由你來試試看吧。」

 

於是,在兩代前魔王的授權及協助下,在鎮壓了無數反對勢力後,提莫西.傑克森.「提姆」.德雷克繼承了王位,登基成為了第四任的魔王,自此,開展了他每天都在過勞邊緣掙扎的生活,同時間,魔界亦在各政制改革上軌道後,風調雨順了數十年。

 

*

 

多次來魔王宮殿借還書本,搞到後來直接走特殊通道(魔王劃下的後門傳送陣)直接來書房的人類勇者──自稱只是村民A的──杰森,啪一聲合上會自動更新的《魔界簡史》,並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低罵了句:「這他媽誰寫的?」

 

「哪本?」,魔王——今天也是絕讚過勞中的提姆——把屹立在書桌上宛如城牆似的公文堆往兩側撥開,不理會這舉動會令多少紙張掉到地上;他吃力地探頭出來,而杰森配合地舉高了手上的書,「《魔界簡史》?呃、好問題,你想問哪章?」

 

「與第三任魔王有關的章節。」,杰森側過頭,遲疑地說:「讀起來……文筆有點眼熟。我知道《魔界簡史》是由不同人寫成。」

 

聞言,提姆的眼神竟閃縮起來,解釋道:「一般而言,魔王的章節都會由他的繼任者所撰寫……」,但杰森疑惑地反駁:「可是我印象中大魔王的章節就不是迪、二代魔王所負責,而是由第三代一併撰寫。」

 

「呃……沒想到你連這個都知道……好吧……」,魔王小聲地咕噥了一會後,低咳了幾下,試圖讓自己表現出一副坦然的樣子,承認道:「的確是沒有這個傳統,只是我太崇拜魔王三世,所以把工作搶下來做而已。」

 

「崇拜?你崇拜他?」,杰森拔高了聲音,相當詫異地反問,「為什麼?那個人沒什麼好崇拜的了吧?根本徹頭徹尾就是個失敗。」

 

提姆一下站了起身,臉上帶著明顯的怒意,沉著聲向杰森確認:「你認為,他是一個失敗?」

 

杰森放下書,也跟著站了起來,「我有說錯嗎?清洗只到一半便遇刺,做出來的成果只是引發了戰亂,甚至要讓你——一個本不該步入這橦吃人不吐骨的建築物的年輕人——來為他善後。如果這不叫失敗,怎樣才叫失敗?」

 

「我沒想到,你也是目光短淺之輩,真教人失望。」,提姆陰著臉拂了拂袖,片片龍鱗因主人的怒火而漸漸覆在皮膚上,「他只是沒有機會完成而已,不代表他有做錯,他的雷厲風行和氣魄是我學不來的,而且,若非有他的清掃在前,我的變革推行不可能如此順暢,相信還要多花費許多心力和時間,和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屁股打交道,又或是慢慢剪掉其愈伸愈長的枝節。」

 

杰森表情開始古怪起來,「你……真的這樣認為?你真的認為他做的事、呃,至少方向是正確的?」

 

「當然。」,魔王想也不想便立即回答,「他是打破陳規的黑羊,他讓我看到魔界存在轉變的可能,他是第一個奏響改革前奏的人,他的……經歷,亦清楚昭明了這條鋪滿榮耀與血腥的道路充滿了怎樣的危機,以及怎樣的豐富回報——」,他逐漸加快了語速,「他是把自己的王國看成信仰,為守護她而努力奮鬥,並確確實實地為此付出了性命的人。」

 

大概是說得口乾了,提姆抓起了杯子,尖爪扣到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他咕嚕咕嚕地灌下了大半杯咖啡,然後以袖子隨手擦了幾下嘴後說:「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同在想同一個問題——我會不會令他蒙羞?我會不會把他造給下代、造給我的一手好牌打壞了?又或者說,我可不可以奢望一下他會為我自豪?」,提姆不自覺地緊抓著衣袍,像個在夜晚街道上迷了路的小孩,充滿不安與懷疑地低喃:「我……真的做得夠好了嗎?」

 

「我……我認為他會的。」,杰森移開視線,嚥了下唾液,「你完美地實現了他當年想做到的事,讓他試圖撒下的種子開出了遍地的鮮花。」

 

提姆疲憊地抬起眼看著杰森,好一會兒後,才勉強地點了點頭,但仍說著喪氣話:「雖然我承認你有著一顆相當不錯的腦袋,但你還是個人類,你的說法和角度不代表魔界眾人的看法,也不可能代表到他。」。他把臉埋進雙掌間深呼吸了一口,鱗片逐漸退了回去,狀似冷靜下來了。

 

「那麼……」,杰森舔了舔唇,試圖找出另一個話題,讓這令人尷尬又悲傷的氣氛滾到一邊去,「你的章節呢?我是說,如果從你開始,之後的魔王篇章都由繼任人撰寫的話,那你的呢?」

 

「噢,那個啊。」,回到平常狀態的提姆往後攏了攏垂落到眼前的瀏海,坐回到他的公文陣中,「書中不是說魔王二世去當吟遊詩人了嗎?所以他把這份工作接過去做了,反正只要是王,都有著《魔界簡史》的最高權限。」

 

「原來是這樣……」,杰森盯著書上的字,好一會兒後,才合上書本,把它推回櫃中,並向魔王告辭。

 

同時間,大量手上握著《魔界簡史(僅供閱讀)》的魔物們,都發現今天的書本變厚了幾寸,多出的內容,全是第二任魔王的花邊新聞,其戰績之彪炳,狩獵範圍之寬廣,叫每一頭魔物都為之臉紅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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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正處於休息時間的吟遊詩人,本來一派優雅地翻閱著手上的書本,旁邊一盞熱茶冒著裊裊白煙,只是不知是從哪頁開始,他的臉免便愈來愈古怪,最後還既驚又怒地罵了聲:「這他媽誰寫的?!」,吐出的不雅字句,讓一旁等著他休息完畢再度演唱(當然他的歌聲從來都不是重點)的女士們驚愕了一下,想著她們那一直都氣度翩翩的夜翼怎麼了,連鮮花都嚇掉了幾束。

 

「噢,抱歉。看到了些古怪的事。」,詩人撥開垂到眼前的帽沿流蘇,朝周遭環視了一圈,一雙帶著歉意的藍眼配以蹙起的雙眉,讓一眾早已迷得神魂顛倒的女士們,紛紛柔著聲說「沒關係」、「我們能理解的」、「你想說什麼都可以」,其中一些已婚女士們的丈夫、甚至是孩子,都在旁邊以一副看到穿著粉紅色小裙子的巨龍在跳芭蕾舞的樣子,看著他們的妻子或母親。

 

詩人朝諸位觀眾感激一笑,但當他再次細閱起書上的字句時,便又愁眉苦臉起來。他舔了下唇,飛快地環顧了下周遭,像在找尋什麼,只是並無所獲,視線落在某處虛空又緩緩往上抬升,最後,藍眼盯著高掛的血月,似神遊又似深思,只知那幽幽地嘆出的呼吸中帶著悵惘。

 

這副黯然神傷的模樣,自然叫女士們心都跟碎了,就連旁邊喝酒的壯漢,都忍不住關心了句:「怎麼了啦大兄弟?」

 

「沒事、沒事…我……」,夜翼本想再次擠出微笑來,卻發現自己難以做到,只能強忍下心中翻攪著的驚訝與酸澀,匆匆、但不忘禮貌地向各位致上深切的歉意與感謝:「我想我有點事要去處理一下,實在非常抱歉,但今天的表演要結束了,而且短時間內我可能回不來,對不起。」,他把書本和其他物品收拾後,抱起了琴,向眾人鞠了鞠身,「這段時間承蒙各位的厚愛,有緣再見,謝謝。」

 

然後,在眾人不捨、理解還有歡送與道別的聲音下,隨著一道藍光消去了身影。

 

*

 

「提姆!提姆!」,吟遊詩人夜翼──或者說是,第二代魔王理查德.約翰.「迪克」.格雷森──在現出身影的那瞬間,便急忙忙地喚著現在王宮主人的名字,並頂著對方就快埋入黑眼圈裏的疲憊目光,和揉著額側的動作,快步走近並把《魔界簡史》按在書桌上,焦急地說:「這是很重要的事!提姆,請你誠實地告訴我,你沒有因為我在一百年前把你的咖啡換成可可,而在最近對我報復?叫一群史萊姆來為我伴舞這事不算在內。」

 

提姆轉了轉眼睛,正想說把他的琴掉包成了各類瓜果也全是他的手筆時,迪克連擺著手打斷了他,「啊──!我無法一一排除你這記仇小龍做過的惡作劇了,所以容我直接問吧。」,他邊說,邊低頭啪啦啪啦地翻掀著書頁,把寫滿他「戰績」的其中一頁推到提姆眼前,「這是你寫的嗎?」

 

提姆本來耷拉著的眼皮,在閱讀過幾行文字後,瞬間瞠大。他一把抓過《魔界簡史》,並一目十行地把當中的文字讀進腦裏,發現上頭紀錄的內容,比他所知道的還要多上好幾筆,這讓他有點驚訝和挫敗。

 

迪克在旁等了一會,感覺讓自己名義上的王弟閱讀自己過於輝煌的戀愛史實在有點不妥,於是在低咳幾聲後,把書搶了回來,反正看對方的臉色,相信已經明白自己是什麼意思。

 

「不……這當然不是我寫的……怎麼可能會是我呢……」,提姆夢囈般喃喃說道,凝望著書櫃旁為某人新添的單人椅,臉紅耳赤,同時又泫然欲泣般,但嘴角又止不住想要向上彎,這副瘋癲模樣自然嚇著了迪克。

 

「你知道是誰寫的?是我想的那個人嗎?不,首先該問的是,你還好嗎?」,迪克伸手,在提姆眼前揮了揮,遲疑著說:「要不要…呃,我為你清點公文,你去睡個覺、或是出去散散步?」

 

聞言,提姆立即扭頭過去,其速度之快,叫迪克擔心他的脖子會不會就此斷掉。他站起來,把手上的羽毛筆塞到迪克手裏,飛快地丟下了一連串話:「全部公文都打回頭叫他們重新想過,想清楚了、算清楚了、還有寫清楚了再呈上來,除非你認為是特別的事務,那就丟一旁我回來再處理──我出去走走,夜晚回來。」,他邊說邊快步往書房的傳送陣走去,途經書櫃時,匆匆自架上抓起某本書。一隻腳踏進了陣中的提姆,扯著一旁架子上的外袍往身上套時,像想起什麼般,在按上面具前,瞇著眼回頭對迪克笑著說:「謝了迪克。還有,我認為你應該是猜對了,畢竟也沒什麼其他選項了不是嗎?」

 

迪克呆呆地看著第四代魔王迅速地溜出了書房,想著他的王弟是不是終於吸了什麼不該吸的東西來提神,不然那抹笑容怎會如此幸福,又像身在夢幻中似的痴痴迷迷,另外還有據提姆所言的,是不是代表他猜想的那個人真的回來了?他又是怎回來的?眼下身在何方?

 

在這些事情的對比之下,他的戀愛故事(眾數)被公諸於世便不值一提了。

 

他試圖以深呼吸來冷靜冷靜,結果他該死的種族天賦告訴了他更驚恐的事──這房間有著戀愛的味道!而且還見鬼地不是出自於他!

 

不論是種族,還是本人,都象徵著奇蹟與愛情的迪克,靜靜地瞠大了一雙藍眼,還嚇掉了筆桿,內心翻滾著無法向他人訴說的雜陳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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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與魔界總是高掛的血月不一樣,有著晝夜之分的人界,此刻豔陽高照,雲朵阻不了金黃燦爛的陽光灑遍世間,怡人的花香與清新的叢林氣味混合在一起,叫人精神為之一振;循著杰森曾借閱過的書本上殘留的氣息而到來人界的提姆,從長袍下伸出手,半掬水般把一縷陽光捧在手心,半是好奇、半是驚訝地凝望著手上温暖的光斑,又抬頭望向在枝椏間探頭的雀鳥,訝異於牠們那人畜無害的外表,確認了牠們就是自己自幼在人類童話上看到的物種,想著牠們怎麼還未絕種。

在鳥語花香的環境下,提姆不自覺放慢了腳步,連兜帽滑下了,也懶得戴回去;風自枝葉中穿過,沙沙的聲音包圍了提姆,舒緩了他被公文壓得繃緊的神經;一步又一步,按著追蹤魔法的顯示向對象接近,砰通砰通的心跳亦隨之加快,施過偽裝魔法的提姆,此刻不見犄角亦不見龍翼,就像個普通的青年,全靈魂全心思都在思慕著對象,生風的步伐也不過是為了早點見到對方。

忽然,一陣沉厚的朗讀聲鑽入提姆耳中。

提姆嚇了一跳,匆匆拉起兜帽,躲到樹後窺探。

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接近了人類活動的範圍,抬首便看到不遠處佇立的小教堂,一群乖乖坐著的人類崽子,還有坐在樹下、捧著書的杰森。

金㬢穿過如翡翠般通透的葉子,照在杰森的黑髮上如同一個光環,連睫毛都似是鍍上了黃金。提姆看呆了神,杰森朗讀的文字在他的腦內掠過,只察其聲,沒空理解,只因對方的眼神是如此平靜與柔和,既不像他相冊中那般威風懾人,亦不像他平時在書房找他時那般滿眼戲謔。

提姆咬緊了唇,忽然失去了踏前的勇氣。

這種寧靜,說不定才是對方一直渴望的,而自己要是把對方的身份道破了,就不只是「不識趣」能道盡了,搞不好,對方會覺冒犯,又或是恐懼、憤怒,最後把自己推遠,更甚者……協助人類攻打魔界。

提姆內心長嘆了一口氣,額頭撞向扶著樹幹的手的手背,垂下眼看著鞋尖,靜靜聆聽對方朗讀著自己的著作,試圖不用最壞的角度,去揣度對方為何要給人類的幼崽講述魔界君王的歷史,試圖不去想為什麼杰森不回魔界,而是在人界生活,甚至背起過被附加了光明祝福的盔甲。

書中的歷史滿是跌宕起伏,提姆的心思也是同樣千迴百轉。習慣周詳地部署一切的腦袋,此刻尖聲叫囂著警告,一個一個不妙的可能性以概率向第四任魔王報告著,然而身為提姆──單純的一個「提姆」,只是腦袋很靈光的一頭年輕魔龍──卻任性地抱頭蹲在一邊,不想去管這些事。

杰森的朗誦聲漸低,最後合上書本,提姆知道,這是因為第四章已經唸完了,而自己,亦要下決定了。提姆抬起頭,入目的,便是對著小小聽眾們笑得温柔的杰森,就像提姆此刻沐浴著的陽光,當下,他便明白了自己內心的天秤,其實注定倒向對方那邊。

魔王悄悄地揮了揮手,在教堂設下了感知結界,要是這裡出現任何奇怪的魔力波動,他便會立刻知道;提姆亦悄悄揮了揮手,無聲地向杰森道別,同時劃開了傳送陣離開。

應付著孩子們連番追問的杰森,在提姆身影消散的那刻,像是無意般,抬眸環顧了下周遭,在提姆曾躲在其後的那棵樹多頓了一會,但又趕在身旁那群機靈鬼發現前飛快移開,姆指摩挲著書封上做了擊凸加工的作者名。

*

如是者,又過了數天。

「德雷克!」

來人壓著聲帶,直呼書房內的魔王的姓氏,而雙目放空地凝視著公文的提姆抬起眼,支著臉頰瞄了眼來人後,又把頭低回去,沒有搭理對方的意思,並在羊皮紙上,以紅色墨水批下三個字:「知道了」,然後丟到一旁粉紫色的爐火裏,把紙張送回該部門去。

得不到回應的來人一把拍在書桌上,怒意使其臉容扭曲,圓圓的鼻頭都彷彿要被氣尖,好插死眼前這半死不活的魔王。

「有事就稟告,無事找迪克去,我很忙,不用謝。」,提姆拖長著語尾,慢吞吞地說著:「另外,我知道閣下血統特別,但我還在王位上;也不用謝謝我提醒你了,注意一下就好,達米安。」

達米安嘴張了又張,最後決定先不計較這些小事,「格雷森說你有那個人的下落?」,搶著提姆說話前,他飛快地補充:「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別給我裝傻!」

聞言,提姆放下筆,十指交握於下顎前方,認真地審視著達米安,半晌,他側過頭問:「為什麼我要告訴你呢?」

「因為父王!」,達米安大聲得近似在咆哮似的說著,「那個人要是出現在父王眼前,那──」

「這是你的猜想,還是他的意思?」,提姆冷靜地質疑。

達米安翕張了幾下唇,最後憤然閉上了嘴,用著一雙碧綠的眼睛,死瞪著提姆看;提姆自然不會退讓,於是一場無聊又幼稚、已經不知舉辦了多少屆的瞪眼比賽便開始了。

就在提姆或達米安快忍不進眨眼之時,一道男聲倏地響起:「提米──!我來還書啦……噢,現在是不是不方便?你們要打架嗎?我可以去買點乾果過──」

不待來人打趣完,也不待達米安把來人細看完,提姆便立刻飛奔到對方身前,捂著他的嘴巴把他按入傳送陣內,張開的龍翼把對方遮得嚴實,縱達米安眼力再好,也難以瞧見對方到底長什麼樣子。

被獨自留在書房中的達米安,望著兩人消失的位置,張著嘴呆了一會神,接著便不由得怒罵了一聲,並試圖聯絡某吟遊詩人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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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維持著掉入傳送陣時的姿勢,兩人雙雙倒在草地上,柔軟的青草緩解了大半的衝力,但着地時還是讓杰森倒抽了下涼氣,好幾根碎草飄到半空中,又掉兩人身上,沾在魔王漆黑的長袍上成了新的花紋。

 

壓在杰森身上的提姆急忙撐起身,並發現了他們的周遭存在著不少的人類氣息──他下意識地把他們兩人傳回了上之來的教堂,而眼下,那些人類幼崽正躲在樹後,遠遠地、又好奇地觀察著他們。

 

杰森揉著後腦勺坐了起身,瞟了眼周遭熟悉的環境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搖了搖頭,帶著點無奈與瞭然地感嘆:「那天的人果然是你啊……躲了在樹後的人。」

 

提姆咬著唇沒有回話。

 

杰森站了起身,拍走身上沾著的草碎,背對幾個已經大著膽子探頭出來的小孩,朝提姆伸出右手:「來吧,我帶你進內逛逛……也跟你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放心,我的血依舊是魔族的血,而這教堂也不是一般的教堂。」,說話間,提姆的視野突然出現一陣扭曲,同時間,待清𥇦過來時,眼前的景象已經變了個樣。

 

紅藍二色調和在天空,紫色的天幕上同時綴著血月與旭日,而教堂的變化不算很大,但原本裝飾在外牆或屋頂上的那些宗教符號,全都消失了,眼下它只是一幢有點年代感的樸素白色屋子;花烏仍在,只是部分的牠們卻是魔界的品種,混入在人類世界的動物中。提姆眨了眨眼,好像想明白了些什麼般,轉頭望向那些孩子──全是帶著不完全、但更顯猙獰的魔物特徵的混血幼崽。

 

提姆把目光從一名半張臉是人類、半張臉是像沸騰的泥漿般,不斷冒著泡泡且無法凝固成形的女孩身上收回,並把手搭上了杰森的右手,借力站了起身。

 

*

 

杰森把一眾小孩哄回堂內,然後把提姆帶到自己臥室中。

 

臥室不大,放置的東西亦不多,簡樸得甚至稱得上是寒酸,只有狹長的床鋪、放滿各類依字母排列的書籍的櫃子、一張整齊地放著幾疊筆記本、紙張、連鋼筆都一根一根排好在桌沿的書桌、一張在椅背上掛著相信是今早時換下的睡衣的木椅,放眼全房,唯一稱得上是裝飾的,只有那幾盆放在窗前、栽在崩了邊邊角角的茶杯或湯碗裏的綠植,還有一副保養良好的茶具。

 

杰森為坐在床上的提姆泡了杯茶,在遞給對方時叮囑對方小心燙口,又再三要求對方別對茶水抱有任何期望,這只是些粗茶,只是比單喝井水好一點點而已。

 

提姆心懷感激地接過,並難以控制地思考對方到底來了人類世界後,才有園藝和泡茶的興趣,還是他本來就有,那又有誰有幸曾經喝還是魔王時的杰森泡的茶?布魯斯會喝過嗎?迪克呢?提姆他記得他曾看過些小道消息,說那時的他們關係其實很僵,而迪克亦曾向提姆坦言,杰森的「遇剌」,讓他總不自覺想要護著王宮中的一切年輕魔物……如同許多人一樣,他怕極了悲劇重演。

 

低頭凝望著金棕色的茶湯,裊裊的水蒸氣飄進提姆的鼻腔,帶點微辛的香甜氣味,相當獨特,尤其在提姆未曾接觸過「肉桂」與「薄荷」這兩種人類植物前,他實在難以找到確切形容的方法,只得閉上眼細細感受,試圖把整段氣味都記入腦內。

 

杰森看到提姆如此認真的樣子,莞爾一笑,在給自己也倒上一杯時,開口提醒道:「呷一口試試吧,雖然得小心燙口,但要是涼了就不好喝了。」

 

提姆點了點,雙手握著杯子,輕輕地吹了幾口後,小心翼翼得像在喝瓊漿玉液般抿了一小口,並讓那茶水游走在舌頭上每一個味蕾後,才緩緩嚥下,期間腦內不斷在思辭想字,試圖以筆墨來描寫這份味道。

 

反觀坐在書椅上的杰森,則是單手抓著杯沿,咕嚕咕嚕地把整杯一喝而盡。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後,開始敍述起來:「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但若論你感興趣、或是知之不詳的部分,想必是從我的『死亡』開始吧。」

 

提姆握著茶杯的手緊了一下,差點就把脆弱的陶瓷杯子給捏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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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在杰森開始講述前,正襟危坐的提姆舉起手問道:「我可以紀錄下來嗎?」

 

杰森沒什麼所謂似的聳聳肩,試圖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從口中吐出的,卻仍是語帶苦澀的自嘲:「反正也只是些沒人會在意的失敗者往事。」

 

提姆撓了撓臉,很想抖點機靈話出來安慰對方,無奈舌根早已緊張得打結,來不及說出些什麼來前,便被杰森一個揚手給打斷,示意著要提姆別去在意自己的自嘲,老毛病了。

 

提姆也只得閉上嘴。

 

清了清喉嚨,杰森緩緩地講述起自己的故事:「儘管現在都被統稱為混血了,但要確實地描述的話,除了『雜血種』這現被視作髒話的詞語外,再無合適的字眼了。」

 

提姆先是皺了一會眉,其後很快便會意過來般深呼吸了一口氣,這反應速度讓杰森鬆了口氣。

 

「太好了,你不會明白我當年跟迪克解釋我和他的不同有多辛苦——天殺的獅鷲與馬的愛情奇蹟結晶,他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我稱呼他為混血,但我卻自稱為雜血……好吧,扯遠了,總之我的情況是,我父親那邊整棵家族樹都極其駁雜,駁雜到無法辦認出袓宗的種族,簡直是每個子孫都能自己獨立成一個新種族……始終不是什麼大家大族,對保護血統純正這種事可說是完全沒上過心,也沒那份餘力,畢竟為了生存便已經拼盡全力。」

 

杰森呷了口茶,白呼呼的蒸氣在說話間從嘴邊冒出,舌頭和嘴唇都燙紅了,但他似乎不覺得有任何的痛楚。提姆默默地把這項觀察結果記進腦內。

 

「如同這裏的孩子般,年幼時的我也沒有辦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外觀,尤其是臉部,斑駁地覆蓋著鱗片、羽毛、獸毛、又或是光裸的皮膚,布魯斯的訓練也只是讓我把其他更明顯的雜種特徵給收起來,像是不足以讓我飛起來的掉毛翅膀、笨重又堅硬的尾巴、形狀奇怪的木質犄角……而且讓我不會再突然自焚。」

 

提姆咬緊了下唇,手指收進掌心緊握成拳,一雙藍眼快速地眨巴了幾下,似乎有一瞬間的衝動,去試圖動用某魔法來窺看杰森的真面目,但最終,他還是放棄了念頭。

 

杰森撓了撓現在看起來相當光滑的皮膚,然而卻有一小條火紅色的羽毛掉了下來。他以指尖掂起來,以食指和姆指撚動了幾下後,羽毛便在他手中無火自焚,化為灰燼。

 

「我父親的原型從外觀而言,他是一頭和翼蛇差不多概念的東西,頂著一小對赤紅的鳥翼,但全身又覆滿了羽毛而非蛇鱗,而且又像蠑螈般長著四肢;能噴點火,但和龍族的相比,簡直是根火柴……他的原形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我無法確切知道他到底包含了多少種族。」

 

「可以理解成他有著火蜥蝪的血統嗎?」,提姆問道。

 

杰森點了點頭,說這也是他的猜測之一,無奈他父親在他童年時便已失蹤,無法從他口中獲得確切答案。

 

「而我母親則是位樹寧芙,這是她跟我說的……天曉得她是如何盲得那麼徹底。總括而言,他們兩個就生下我就這個比四不像還要抽象的玩意,同時因為太多種族的血混在身體裏,所以各個種族都不夠份量來發揮所長──我是指,我幾乎沒有任何來自種族的血源饋贈,母親自身種族那點微末的神性,也看似沒法展現。那時的我體內的血統總是在打架,所以身體弱得每天看著也像要掛掉。這點當時布魯斯也頭痛了很久。」

 

「幾乎沒有血源饋贈?幾乎?」,提姆挑起一邊眉,抓著他在意的字眼反問。

 

「是的,幾乎。我一直以為我使用的、來自自己血脈的技能,就只有閑著無事把自己燒著玩自焚而已,直至我在那場大爆炸掛掉後重生,才隱約推測出那些特徵,原本是屬於哪些魔物……總括而言,老子活過來了。」

 

一口氣把落落長的《序章》說完後,杰森立即為自己添上了茶並一口喝光,緩解了幾近噴火的乾唇燥舌。

 

指頭敲著杯沿,提姆提出了疑問:「但大魔、我是指布魯斯,他相當肯定你已經死亡,所以才如此……痛心,並自暴自棄了一段不短的時間。」

 

「該怎麼說呢……」,杰森沉吟了一下,「原理上,火蜥蜴的重生在大家認知中,都是藉死灰重鍛肉身,而其靈魂本質便是不滅。無奈地,我的狀況卻不是如此高級的種族天賦⋯⋯現在推測吧,父親的血統只能賦予我一點點火系抗性,讓我不至於被燒成塵沙,然後因爲母親的木寧芙的生長特性,導致我被「栽種」到土裹——俗稱土葬——時,完成修復肉體的步驟⋯⋯你把我的屍體想成種子就可以理解了,而眾所周知地,如果沒有外力幫助,植物生長總是相當緩慢。」

 

提姆差點就想採集點杰森的毛髮回去試試看能不能種多棵杰森出來。他撓了撓掌心,把方才的念頭丟到一旁去,問:「那靈魂呢?」

 

杰森放下茶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某部分微末的饋贈,使我的靈魂沒有立即離開,但充其量也只是被關在肉身內的地步,沒法修復,所以……我有著我被埋在土裏的意識,但那時的我沒有任何感覺。」

 

提姆逮住奇怪的地方,下意識地問了出口:「而布魯斯沒有發現?」,說完後,他驚覺到這問題有多冒犯,無奈覆水難收,只得懊惱地咬緊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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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杰森放下茶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也許是某部分微末的饋贈,使我的靈魂沒有立即離開,但充其量也只是被關在肉身內的地步,沒法修復,所以……我有著我被埋在土裏的意識,但那時的我沒有任何感覺。」

 

提姆逮住奇怪的地方,下意識地問了出口:「而布魯斯沒有發現?」,說完後,他驚覺到這問題有多冒犯,無奈覆水難收,只得懊惱地咬緊下唇。

 

「我不知道,直至現在我都不知道英明一世的他,何解會沒有發現……」,杰森頓了頓,然後像想起了什麼往事般,低頭笑了一聲,「別告訴其他人,但我氣過他、恨過他,氣了大概十幾年,氣了一條手臂的生長時間,但……在萬賴俱寂的黃土下,那無邊的孤寂是會吞噬一切。太過漫長的無聊歲月,讓我把回憶中每一幀畫面都翻來覆去的細看,看著看著,忽就……看開了。」

 

他側著頭,想了一會後才續說:「我還是對布魯斯當時如此輕易地「放手」,如此輕易接受我的死亡而……我不知道,失望?憤怒?難過?也許都有吧,但我把這些都放下了。我在土裏想了很久,無論是得到布魯斯的道歉、甚或是殺了他……都是沒用的,已發生的都已發生,所有的一切都於事無補,所以與其像個怨婦般,終日揪過去不放,那倒不如我「放下」,然後給自己一條生路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或許是因為他甚少如此分享自己的內心想法吧。他拿起茶杯,藉此遮去自己的大半張臉,並賭氣般含含糊糊地咕噥:「而且要是老頭子道歉了,就搞得我好像非得要原諒他般,才不要咧。」

 

聽完杰森的一番自白,提姆感覺到自己的胃袋沉甸甸的──他有點理解為什麼杰森在復活後,沒有主動去找任何一位他「生前」認識的人……但為什麼他又要用《魔界簡史》來惡作劇呢?那無礙是自曝身份。

 

但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提姆認為杰森必須知道:「我……我想我沒立場、亦沒資格對這段我沒參與的過去發表任何意見,但容我認真地提出一點──布魯斯一直對此相當自責,甚至動過放任魔界自毀、拒絕任何新王登基的念頭。」

 

「這個我在《魔界簡史》中看到了。該怎麼說呢,有點意外但又不太意外的樣子,的確像老頭子會做的事,只不過沒想到對象會是我罷了……我一直以為我是迪克的替代品。」,杰森垂下眼眸,凝視著杯中茶水,「這無疑亦令我更加無法去恨他……這還真煩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無形的重量開始壓在兩人身上,提姆直覺他再不找點話說,等會就會尷尬得無法說出口,然後被對方客氣地請求離開,於是,他匆匆從袍內拿出了一本筆記本,棕色皮質封面已經有點殘破,有不少紙張被夾進簿內。他哇啦哇啦地翻動了一會,最後從某一頁中抽出幾份剪報,推給杰森。

 

報章內容都已是許多年前的奇聞了,大概都是些枯木開花、死灰復燃、死火山爆發之類,其中有一宗是與屍體失竊有關。杰森拿起那張報紙,細閱了一會後,搖頭否認。

 

「不不不,這些都與我無關……剛剛只是想確認一下是哪座墓地而已。老頭子根本沒把我葬到墓地裏。」,杰森指了指窗外,「大概是明白戴過王冠的人,是無法平凡又安穩地在魔界永眠,所以老頭子他把我安葬在這裡──只存在於理論中的空間,世界之間的夾層──天曉得他是如何想出來,但這裡的確是個適合休養的地方。」

 

杰森挪步到窗前,拉開了窗簾,讓溫暖怡人的午後陽光照進房內,掦起的點點灰塵在光線下,如精靈飛行時所落下的閃閃金砂。提姆不適應地微微瞇起了眼,藉著耀眼的陽光看見對方臉上淡淡的笑容。杰森回過頭來,朝提姆伸出右手邀請道:「一起出去走走吧?」

 

提姆事後回想反省過自己的反應是否太急躁、太久穩重了,但那刻他除了二話不說地把手搭上對方的手上外,已經再無其他想法……戀愛沒有使他變得愚蠢,只是眼前的人讓他甘願放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