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危险海域.Treacherous Waters

Chapter Text

她胳膊肘支在船舷上,双手托腮,欣赏着眼前美景。旭日初升,清晨的时光是如此宁静。天际染上了粉红和金黄的色彩,渐次过度到淡淡的蓝。美得叫人顾不上拍一张精彩照片,只能感叹眼前景色的壮丽。

她低头看着这艘泊在港湾里的蒸汽船,黑色波涛拍打着船身,撞在“堡垒号”这几个大字上碎成朵朵浪花。冰冷的飞沫溅上额头,让她在习习凉风中打了个哆嗦,她的蓝色工装裤和橙色T恤很难抵御寒冷。莉娜深深吸气,海风里吹来咸涩的味道。

我就喜欢这个。

莉娜陶醉地喟叹一声。趁清晨旁人尚未醒来,独自沉浸在迷人的风光中,这是她最放松的时刻。

再没有什么能破坏这一时刻。

除了——

你在这里啊,利奥!

莉娜吓了一大跳,从沉思中醒过神来,转身就见因哈特船长的魁梧身形罩在她上方,胡子拉碴的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

和略显瘦削的莉娜相比,他长得虎背熊腰,肩宽都抵得上莉娜的身高;穿一件宽大的白衬衫,袖子高高卷起,下摆掖进暗灰色的裤子里,搭配一双黑皮靴;双臂和脖子上刺着纹身。

他一巴掌拍在她背上,拍得她喘不过气来,差点没摔在地上。他光是巴掌就比她的脸大出三圈。

老天爷啊,我敢说,他怕是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恐怖。她龇牙咧嘴地想。

他扶她站稳,发出爽朗的笑声。要是这笑声震得下面波涛起伏,她也不会太惊讶。

他用那大得能盖住她后背的巴掌轻拍了她一下。“抱歉了,小子!没忍住!”他低沉的嗓音里透出浓重的德国口音。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莉娜是以男性身份成为船员的。她起先不确定船上是否接受女性加入,不仅努力压低声线,剪了一头刺猬似的短发,还在T恤里面绑了裹带约束胸脯以免引起注意,幸好她本来胸就不太大。不过黄铜打造的时间加速器是怎么都藏不住了,她干脆把它戴在橙色T恤外面,任由蓝光从螺栓固定的圆盘中透出。

关键是,她希望船员们着眼于她的技术,而非性别。她在之前共事的船员那里已经听够了性别歧视的明嘲暗讽,让她不愿暴露真实身份。

最出乎她意料的是,船员们真的相信了她是个小伙子。莉娜的相貌太过清秀,按说一眼就能看出不像男人。他们比她之前的同事好多了,她希望有一天能向他们展现真实的自我。

但眼下,她的名字叫利奥。她觉得起一个跟自己真名相近的名字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她也还在适应这个新名字,有几次别人叫她都没反应过来。

莉娜背靠船舷,笑眯眯地看着那大个子,煞有介事地敬了个礼。

“嗨呀,大块头。你起得可真早,不是吗?”

她习惯了自己是这个点唯一早起的人,看到船长也醒了有些惊讶。

他低头看着她,笑得胸腔里隆隆响。“你忘了?今天可是重要日子!”

莉娜迟疑了。

重要日子?今天怎么了?

她绞尽脑汁回想今天能有什么事时,看见其他船员纷纷钻出舱室,多数人都为时间太早嘟嘟囔囔。她注意到了托比昂和卢西奥,后者已经完全清醒了,正扯足了嗓子高歌,想帮其他人打起精神。

她对她的朋友笑了笑。他们恐怕是被他吵得睡不着的。他尽力了,愿老天保佑他吧。

船医紧跟在他们身后。

安吉拉是船员中另一个有趣角色。她是莉娜迄今为止在船上见到的第一名女性。这让莉娜暗暗希望自己也能坦白身份,因为这些人也许还不错?

她又害怕着那一刻的到来,种种不同情景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中闪过,让她夜里几个小时都难以入睡——

“小子?你在听吗?”

莉娜眨了眨眼,意识到船长还在跟她说话。她抬头就见他一脸关切。

“嗯?哦,当然,亲——呃……大块头!”她紧张地笑着,差点叫他“亲爱的”。她相信以男性身份这么叫,别人肯定很难接受。

哎呀,好险。

她暗自庆幸莱因哈特没在意,被她蒙混过关了。

“哈!真想不到你会忘了!我们今天就要出港,回伊利奥斯,记得吗?”

当然,她怎么能忘了呢?伊利奥斯是她最喜欢的港口之一,仅次于她的家乡。白色沙滩风景宜人,食物也极其美味。

她笑笑。当然还是比不上我老家的炸鱼薯条。

“我们过一会儿就出港,你最好再下去检查一下。”他指着船舱方向说。

莉娜点点头,轻叹一声离开船舷。

她边朝主甲板上的双扇门走,边隔着肩膀向后挥了挥手。

“别担心,船长!”

她一到甲板下面,就松了口气。虽然她也喜欢待在甲板上,但独自一人远离窥探的目光却是种解脱。在自己的地盘上,她不必担心言行举止露馅。

船舱里光线暗淡,阳光透过圆形窥孔投在她桌上,照着满桌子堆放的文件和蓝图。她在舱里还有一张用链子固定在墙边的小床和一些个人物品,比如挂在椅背上的旧飞行夹克,以及对面墙上满架的书籍。

莉娜常坐在这桌边,画出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她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可多得很。她最近还想到一种为船只设计的固定翼。

想想,一艘会飞的蒸汽船!

她想到这咧嘴笑起来,心里乐得直冒泡。她永远热爱飞行。

作为轮机工程师,她下来的次数比船上任何人都要多。因为堡垒号是一艘老式蒸汽船,比她过去待的任何一艘船更需要悉心维护。

她抓起检查单,戴好亮橙色护目镜,开始进行日常维护:查看显示油料和蒸汽水平的仪表,确保航程中燃料库存充足,松开黄铜机器的螺栓给内部铰链上油,并确认拧紧所有可能松动的螺帽和螺栓。

有时,她所要做的就是用扳手狠狠敲打机器让仪表读数变绿。不少工程师都低估了一记狠敲能起的作用。

拧紧机器前部的螺栓后,她后退一步,边欣赏自己的杰作,边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满意于机器的柔和轰鸣和绿字仪表的嗡声。

看来我们已经可以起航了!

她跳到桌旁,通过埋进墙里的广播系统向莱因哈特通报了一切正常,一屁股坐回摇摇晃晃的木椅子里。

暂时没别的事了,莉娜往后一靠,仰头望向天花板,倾听头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那是船员们在准备起航。

她懒洋洋摆弄着两根大拇指,不一会儿就无聊起来,只觉膝盖都因无处消耗的精力而躁动。

很快他们就会抵达伊利奥斯港,大概几个小时。莉娜简直等不及了,恨不得现在就漫步港口,尽情享受美景。她几乎能感觉到微凉的白沙在脚趾间——

一记敲门声把她惊醒,她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起身,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早晚得习惯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拉开一条小缝,就见安吉拉站在门外。

“哦!嗨呀,亲爱的!”一看是安吉拉,她咧嘴笑了起来,开门招呼对方入内,“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莉娜在安吉拉面前不太刻意隐瞒身份,实际上,她相信医生早就知道了。她知道这女人不会说什么,也就继续在船上保持着伪装。

医生是她见过最可爱的人之一,就像全体船员的好妈妈,总是关心她的健康和需要,经常带着食物到甲板下面陪她,顺便埋怨莉娜没吃饭长得太瘦。

安吉拉轻笑,不无怜爱地揉了揉莉娜的头发。

她的笑声就像一副良药,有种特别的感染力,让莉娜笑得愈发灿烂。

“很不幸,是公事——船长让我来叫上你,到他屋里开全体大会。”

“开会?怎么回事?”

安吉拉招手要她出来。“到那儿就知道了。走吧!”

她关好门,跟安吉拉上到主甲板,呼吸着新鲜空气,还是很高兴走出不透气的船舱。

“你最近怎么样?”去船长室的路上,安吉拉回头问她。

莉娜斟酌片刻,耸耸肩。“哦,还是老样子,你懂的。不过能挪个地方总是好事!我等不及想回伊利奥斯了。”她挥着手说,“你呢,亲爱的?”

医生笑笑。“救死扶伤嘛。你知道的,都是日常工作。”

安吉拉说得轻描淡写,其实很为自己的工作骄傲,这里几乎人人都视她为奇迹创造者。

她们刚穿过舱门,莱因哈特就招呼她俩到桌旁落座,大大的椭圆会议桌上铺满地图和文件,还这里一艘那里一艘地摆着小号木制船模。

莉娜环顾四周。清晨的阳光透过后方大窗户直射进来,照亮了船长室。室内相当宽敞,装饰得颇为有趣,墙上挂满地图和动物毛皮,都是莱因哈特冒险生涯的战利品。她在书架上看到望远镜、天平和玻璃罐,一些罐子里塞满金币,另一些罐子却装着诸如动物牙齿或者腌鱼翅之类的奇怪事物。会议桌上方的天花板上还悬着渔网和鱼叉。

莱因哈特两手一拍,啪啪的掌声响彻船长室,有效吸引了众人注意,屋里安静下来。

“我想,大家一定都在猜我为什么召集你们过来。”他双手背在身后,绕桌边慢慢踱着步子。

他走到桌子那头,用粗大的手指拈起一艘小木船,对着光看了看才将它移过地图。紧蹙的眉头衬得他面部线条更加刚硬。

肯定是大事,莉娜心想,他很少这么严肃。

“伊利奥斯周边有些令人担心的传闻。”他从桌上成堆的文件下面抽出一张破旧的日程表。莉娜低头望去,看见接下来几周被标上了大大的红圈。“你们有人见过人鱼吗?”

屋里响起一片低语,有人自言自语,也有人交头接耳。

人鱼?听着有点离奇,不是吗?

莉娜瞪大了眼睛。她听过那些故事,大家都听过。是那种众人深夜围坐在篝火旁讲述的恐怖故事。传说中的人鱼并不美好,它们外表美丽,却凶狠致命。

她想起温斯顿,这位科学家老友跟她说过那些海妖的故事,说过它们能上岸行走。想到它们能轻易混迹在人群中,真叫人害怕。

你不会知道它们就在身边,直到一切为时已晚。

船长清了清嗓子,众人的注意力瞬间回到他身上。“没有?我想也是。见过的人早就死了。”

莱因哈特用指尖戳了戳当前的月份,目光阴沉。“我相信大家都听过它们的故事,我就不再重复了。提醒一句,现在是它们交配的季节。大家要时刻保持警惕,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被它们抓走。”他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简单安排了前往目的地的路线,宣布散会。虽然刚才气氛相当压抑,船员们还是速度惊人地恢复了活力。他们将走直航,不绕路几个小时就能抵达。

令人欣慰的是,托比昂已经通报天气将会转晴。说来也怪,这个戴黑眼罩的白胡子老头对天气的判断极少出错。说实话,他要是预报错误,才更叫人惊讶。

他在船上时间比莉娜长得多,本身就是个出色的工程师,甚至教过莉娜许多修船诀窍。

见没别的事要忙,莉娜又返回船舱。上甲板这边不需要她做什么,就算她不在,也有足够人手操控轮船。有时候她喜欢找卢西奥消磨时间,她刚上船那阵子他还教过她几首歌。后来每次碰面,他都会让她一起唱。或者就像他喜欢说的,这叫即兴演出

倒不是说她很介意上头不需要她,其实,她更喜欢待在下面看书画画。

她连封面都没看就从自己那大堆书里抽出一本,向后躺倒在床上,翘起二郎腿,翻到书开头读了起来。

她刚读第一句就知道自己抽了哪本书。

,《机械与材料工程》。

*

几小时后,随着船员各自散开,甲板上已经安静下来,不复喧哗。

她沉浸在书本中,没意识到室内光线迅速变暗,自己的眼睛已经开始因阅读而疲劳。

眨眼望向窗外,她才惊讶地发现日头西沉,阳光已没入海面之下,最后一缕余晖将天际涂抹成浓重的橙黄和粉红色。

她给书页折个角,把书放到枕头上,小心翼翼站起身来。肌肉因为太长时间保持同样姿势有些酸痛,她双手伸过头顶抻了个懒腰,听见僵涩的肩关节咔咔作响。

等缓过劲来,她走到桌前,挨着窗口坐下,遥望满天繁星。

天气晴朗,和预报的一样。老托比又说对了。

莉娜热爱夜晚的苍穹,一如热爱黎明的天空。她看向桌上的太阳系图谱,用手指描摹每一颗行星。她打算用下一笔薪水给自己买架望远镜,并谢绝了莱因哈特将他的黄铜望远镜相赠的好意。

不,她要靠自己努力。这样得到的东西对她来说才更特别,她为此骄傲。

莉娜打了个哈欠,眼皮微微发沉。看样子,阅读是真的让她精疲力尽了。

她把脸贴在舷窗上,感觉意识朦胧起来,睡意在召唤,她视线渐渐模糊,终于闭上眼睛滑入梦乡。

Chapter Text

阳光透过圆形舷窗照进船舱,温暖了莉娜的脸颊,让眼皮覆盖下的黑暗里渐渐泛起一抹红色。她在海鸥的呱噪声中醒来,只觉侧脸在窗沿上枕得发麻。

她勉强睁开眼睛,揉揉脸试图恢复知觉,然后坐起来,边伸懒腰边眨眼驱散睡意。她惊讶地发现已经日上三竿,时候不早了。

头顶上的主甲板脚步纷杂,伴着人声喧哗。远处传来一记响亮的钟声。

她抽了口气,扑回舷窗边,眼前的景象让她脸上乐开了花。

伊利奥斯。

她笑出声来,一跃而起,抓过夹克和护目镜冲出门。爬到甲板上视野会更好。

莉娜套好夹克,用护目镜压住乱翘的头发,爬上楼梯。一到甲板上,就感觉冷风扑面而来。船员们正来回奔忙把货物卸下船,包裹样式可谓五花八门,有木箱,有大包小包,有怪模怪样的瓶瓶罐罐——在眼前一闪而过,莉娜都没来得及看清——还有几个看起来很是沉重的货柜。

莉娜灵活地在板条箱间穿行,左挪右闪地避开障碍,全靠动作快才没一头撞进包裹堆里。

莱因哈特站在装卸区旁,手里抓着记事板,正核对从船上卸下的货物。看到莉娜,他招手示意她靠近。

“船长?需要效劳吗?”

他翻到表单某一页,眯眼扫视着。

“没错。”

他俯到和她同一高度,把记事板举到她眼前,指着其中几条记录。“不介意帮忙带点东西吧,小子?”

莉娜目光扫过清单,看到最后一项笑了起来。

“叫我去交易货物啊。”她从船长手里接过清单,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清单上有动物脂肪、火柴、火药、糖,还有医疗用品——这条旁边还草草写着“给安吉拉”几个字,再往下是一行凌乱的笔迹,看着像最后一刻补上的。“还要给你带炸鱼和薯条?要知道,那得在国王大道吃才美味呢!”

莱因哈特咕哝着。“我知道。”

莉娜吃吃轻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等下次到我老家请你,嗯?”

他听得笑起来。“那再好不过了。”他递给她一大袋金币(足够交易所需甚至绰绰有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赶紧出发吧!”

脚踩上码头时,她舒了口气。尽管她热爱出海,但重新脚踏实地也挺不错的。

他们泊在了主港,港口照常人来车往,一派繁忙景象。她能听见音乐和歌声,可能是从酒馆传来的,她稍后会去那里逛逛。港内横七竖八地泊着许多船,岸上几十栋木屋环绕着港口,一眼望不到头。她首先采购医疗用品,幸好药店鲜红的十字标识在一众店铺中格外显眼,很容易找到。莉娜讨价还价,最终以五达布隆币买下了安吉拉需要的补给。她把那个医药箱(里头装着绷带、各类注射器和膏药贴、一些抗菌剂和几包止痛药)别在工装裤上。

莉娜一边继续往城里走,一边观察其他店铺。她看到有些店铺贩卖动物毛皮和饰品,有些挂着大量貌似致命的武器和网兜,还有些出售食品,从新鲜蔬果到上百罐香料,玲琅满目。莉娜将一切尽收眼底,安适于城镇的喧闹繁华,换换风景感觉确实不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四周弥漫的食物香气一起涌入鼻腔。她闻到香料和鱼的味道,就在她左手边最近的摊位上。

莱因哈特可以稍等片刻,不是吗?

免费试吃欢迎品尝

她扭头循声望去,看见许多热气腾腾的盘子,食物堆积如山。只等她光顾。

…… 他当然可以等

她咧嘴一笑,心里谢过老天关照,迈步朝最近的摊位走去,准备把能尝的都尝一遍。

*

我开始后悔了 ……

莉娜哼哼着。现在她已经塞了一肚子免费试吃的五香烤鱼,根本不想去看手腕上的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多久。但愿没耽搁太长时间,莱因哈特没准正等着他的补给呢。

得走一走消消食。

她缩缩脖子,从她坐的小桶凳上站起来。胡吃海塞或许不是个好主意……哪怕免费试吃

话说回来,现在天气正好,在海边散个步用不了多长时间。

她离开店铺和摊位,朝港湾走去。

到了海边,她弯腰脱掉鞋袜以便走过沙滩。虽说常在海边走没有鞋不进沙的,但莉娜还是能免则免。

她手里拎着鞋踩上沙滩,感受沙粒在脚趾间的温暖粗砺。她漫步走过沙滩靠近海岸线,浪花拍打着她的脚踝,医药箱在她大腿旁一跳一跳。

这里很是宁静,没准哪天她会考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她不知道生活会把她带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留在这条船上。好工作可遇不可求,能得到现在这份工作是她的运气。船上报酬丰厚、氛围融洽,比她上一份工作好得多。

也许有一天她会重返蓝天。买一架自己的双翼小飞机。想到重新穿上她的旧英国飞行夹克、戴上蛤蟆镜,她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在向各港口航行途中,她经常看见飞机掠过海面,令她心驰神往。她轻叹一声。

“总有一天——”

一阵刺耳的尖叫把她从梦想拽回到现实。她心跳加速,凝起目光前后扫视,寻找着声音来源。她呼吸变得急促,一边做好应对任何意外的心理准备,一边把手探进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指摸到的第一件工具。一把沉重的扳手。她不管走到哪都会随身带一两样工具,不然还算哪门子工程师?

那女人尖利的叫声再次响彻海滩,令莉娜惊心。她猛地转身,试图寻找骚乱的源头。

有个身陷绝境的女人在呼救?可她在哪——

“我们该给她点教训。看你还敢不敢招惹我们,贱人!”

一阵低低的笑声,紧接着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听得莉娜倒抽了一口气。她在一栋偏僻的沙滩小屋旁找到了那个女人,困在一张厚实的渔网里,被三个身形魁梧的渔夫包围着。

他们样貌寻常,至少莉娜这么觉得。衣着普通,都是黑色钓鱼裤加长筒靴。其中一人戴着一顶用鱼钩和假饵装饰的帽子。左边那人的体格比其他两人更魁梧些,穿着挂满徽章的救生衣。最后那个渔夫是个秃子,又矮又壮,双手和小臂上都刺满纹身。

老天爷 ,他们块头可真大。

莉娜看看手里的扳手,又看看眼前那三个家伙,下定了决心。他们块头大,可她动作快。她会用好自己的优势。

“喂,蠢货!你们可真有种啊,这么对一个无力还手的女人!”

骂人或许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可她不在乎。这种混蛋就该这么对付。她发现自己总是卷进这类事情里,隔三差五就能遇上麻烦,真是有趣。

那伙人一个接一个转身面对着她,脸上怒气腾腾。

戴帽子那人上前一步,身形一下笼罩了她。他满面怒容地吼她。她原地不动,决意不受这暴徒恐吓。靠近以后,她注意到他衬衣上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下面皮开肉绽。再看看另外两人,身上也有同样的鲜红伤口。

“你管这东西叫‘无力还手’的女人?听着,小子,给我听好了。你跟前这东西?”他指着那个挨打的女人。“是个怪物。我敢打赌,比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命。”他力道不轻地踹了那女人一脚,又啐了一口。

“这是个海底生物。一条肮脏的人鱼。”

人鱼??

她目瞪口呆,低头看向那个困在网中的女人。那女人也正望着她,金黄瞳子对上她的眼睛,目光犀利中透着好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除此以外,她什么都看不到,唯有一个事实——这可怜的女人被打得遍体鳞伤。这让莉娜火冒三丈。

不管她是不是人鱼,我要是不救她就该遭天谴。

“你不如滚回家去,小子,就当没这——”

她抡起胳膊照那人脸上就是一下,扳手狠狠砸中下巴,有效打断了他的威胁。扳手命中时,那嘎吱一声响得人头皮发麻,她确信他下巴折了。他转了个圈,脸朝下栽倒在地上,脱臼的下巴大张着,血渗进沙地里。彻底K.O.。

干得漂亮。

她大吼一声,转向另外两人。要不是正义愤填膺,她多半会被眼前的景象逗乐。那两人看看她,又看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伴,然后面面相觑,粗野的脸上写满震惊。

莉娜在手里转着扳手,这是她从托比昂那儿学的小花招。她只希望这动作看起来够有威胁性。倒不是说她不擅长搏斗,她过去也有不少对敌经验。不过这次她还是希望避免冲突。她暗自记下,回头多向莱因哈特请教。

莉娜抬头挺胸直视着他们。“离她远点。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那两个暴徒如梦初醒,一起朝她扑了过来。她心里叹了口气,做好战斗准备。至少他们不知道她的时间加速器。

他们充满威胁地张开双臂,向她围拢过来。矮个秃子把刺满纹身的手指掰得咔嗒作响。另一人咧嘴朝她冷笑。

那两人扑向她的同时,她发动闪现,眨眼就到了他们身后。他们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看到她故作无聊地拨弄扳手上剥落的红漆时,他们脸上表情实在精彩。纹身男冲向她,她闪回先前的位置,让他一把抓了个空。她绕着他们闪来闪去,用扳手往他们身上到处招呼。莉娜哈哈一笑,却随即感觉被一对粗壮的胳膊箍住,慌张地挣扎起来。

不!

莉娜两腿乱蹬,尽可能朝那人身上踹。其中一脚正中目标,踢在他蛋上。他痛得直哼哼,松开了胳膊,她抓住空隙,头往后仰狠狠撞上他的鼻梁。她腰上的束缚瞬间消失,身后那人哀嚎着把她丢开。她回头一看,发现他鼻子都被撞歪了,血流不止。

我觉得算是帮他整容了,真的。

她转向最后一个人。那人已经手忙脚乱地把朋友拽了起来,正打算再次出击,有只手按在肩上把他拦住。

“这他妈是个怪胎!”

那个人高马大的家伙怒视着她,啐掉从鼻子淌下的血。两人匆匆跑到仍昏迷不醒的同伴身边,矮个子像消防员那样把他扛在肩上。

“就让那个蓝皮贱人收拾他吧!”

暴徒们眼睛盯着她,慢慢往后退,走得跌跌撞撞。拉开距离后,他们转身就跑,留下她独自一人。

……或者并非独自一人。

她冷静下来,突然想起自己一开始为什么跟他们扭打。她回头望去,惊讶地看到那女人仍困在渔网下面。

……真奇怪她居然还没把我开膛破肚,除非是她太虚弱了没力气动手。

她不知该怎么办。诚然,她为这神秘女人跟那伙人打了一架,但真要跟这女人接触吗?尤其在船长严辞警告之后?

大家要时刻保持警惕,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被它们抓走。”他的告诫仍在她耳旁回响。

莉娜轻叹一声。至少她可以看看那女人情况如何,对吧?

她控制步伐缓缓靠近,生怕吓着那女人引来攻击。每一步都在对方注视之下,让她感觉不大自在。那女人的眼神极具侵略性,一副随时准备扑向莉娜的模样。她相信,只要她露出一点破绽,那女人肯定会扑上来。靠近到一米开外,她决定开口。

“你,呃……还好吧,亲爱的?”她缩了缩脖子。当然好不了,笨蛋。

要是眼神能杀人的话,对方投过来的目光早把她干掉了。那女人的眼睛眯成了窄缝,鼻孔微张。她一言不发,莉娜倒也没指望她说什么。女孩咬紧牙关,靠上前去,小心翼翼在那女人身边跪下。她手指在渔网绳线上游走,寻找着开口。

莉娜两眼始终盯着人鱼,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后悔莫及。面对猛兽要时刻警惕,决不能暴露弱点。

我到底在干什么?这真是个馊主意。馊主意,馊主意,馊主——

“你打算就这么坐着傻看吗?”她嗓音里有种沙哑低沉的颤音,英语说得很流畅,却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

法国口音 ?没搞错吧?这可真想不到。

莉娜支棱起一边眉毛。“我想办法帮你呢。”她目光尖锐地审视着那女人的脸,不无讥讽地补了一句,“真抱歉没放松警惕让你有机会捅我。”

事实证明寻找渔网开口是无用功,只能把网割开。她想都没想,伸手从工装裤里掏出一把小折刀,手腕一甩弹开刀刃。

蓝皮肤的女人紧张起来,冲莉娜手里锋利的小刀发出嘶声,双手像爪子似的勾起,准备掐住年轻水手的喉咙。

“哇!”莉娜险之又险地避开对她脖颈的袭击,逃过一劫。她看到那女人盯着她的小刀,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干了什么。

“我不是要——我没打算——”她心如擂鼓。看来这女人并不像她原本以为的那么无助……更证明了这是个馊主意。

“别以为我会那么轻易相信,chérie。”她语调太过柔和,甜得发腻。这女人的一切都散发着危险气息。

“把刀给我。”

莉娜一脸怀疑地看着她。

“开什么玩笑,好像我会把唯一的武器给你似的!”她想笑。这女人居然敢对她提要求?“要么让动手放你出来,要么我转身就走。”

人鱼吃吃轻笑,却不带一丝笑意,让莉娜背脊发凉。

“你不会走的,我了解你这种人。总有英雄情结。不然你也不会来救我了。”莉娜看都不用看就知道这女人正满脸得计,她能听出她语调中的自得意味。

莉娜叹了口气,挫败地挠了挠头,挠得一头短发更加翘立。糟糕的是,这女人说得一点没错。她刚跟三个壮汉打了一架,根本不可能扭头就走。虽然素未谋面,可这女人似乎吃透了她的脾性。

“行吧。你再想干掉我之前,最好记住是我刚救了你一命。”

莉娜没再靠近,将刀刃收回卡锁内,把它扔到那女人身旁的沙地上。她看着那女人用纤长的手指抓起小折刀,仿照莉娜刚才的动作甩开刀刃。人鱼细细打量着它,伸出一根手指拂过刀口,像在试探锋利程度。

她暗自点头,开始切割束缚她的网绳。

莉娜注视着她,发觉那女人总不时瞄她一眼,再继续手上的动作。莉娜满心疑问,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还是值得一试。

“说起来……”她不大自在地调整着坐姿,人鱼立刻抬眼望向她。莉娜清了清嗓子。“你到底是怎么落到这境地的?”

那女人审视着她,脸上看不出表情。莉娜相信她正犹豫是否要回答这个问题。看来……

“那不是你该问的,与你无关。”

莉娜轻笑一声。“只是想找点话题,亲爱的。”

“不必。我情愿你消停点。”

听到这话,她挑起一边眉毛。这女人有点难搞啊,不是吗?莉娜不太懂法语,但也不难猜出她说了什么。两人重新陷入沉默,沙滩上只剩下浪花拍岸的阵阵轻响,还有刀割尼龙绳的窸窣声。

Chapter Text

时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至少莉娜这么觉得。

她坐在沙滩上,等了天知道多长时间,沉默持续消磨着她所剩无几的耐心。她不时把手探到凉爽干燥的沙子下面,再抬手让沙粒从指缝间漏下。

日头开始西沉,为沙滩罩上一层浓烈的橙色余晖,在傍晚平静的海浪中映出点点波光。身后传来水手们欢快的歌声。大概是刚从酒馆回来莉娜不无渴望地想着。

虽然她有些无聊,但并不代表她放松了对眼前危险人物的关注,后者仍在切割着网绳。她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个法国女人防备她暴起伤人,对方却突然抬眼望了过来。

那女人视线落在莉娜身上,挑起眉毛。“你还在盯着我看。”

我特么当然在盯着你看,你爪子里可抓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呢

莉娜眯起眼睛。“我在监视。毕竟我刚违背自己的理智,把一件利器交到一个人鱼手里。”她已经开始后悔这个决定了。

那女人啧了一声,举起小折刀借着最后一抹阳光细细审视,然后回望着莉娜。“那你怀疑我会用它干什么,嗯?”

莉娜皱着眉坐直了身子。“让我想想?”她抬起一只手数了起来。

“首先,你可以轻松把刀子扔向我,扎中眼睛。你也可以把它捅进我的喉咙——或者胸口。我所有要害都向你敞开。”她掰着手指列出那女人可能的选项。而那女人听着她的指控,一脸饶有趣味的表情。

“说实话?你可能都不需要我的小刀。按我听过的那些故事,你本身就够要人命了。”莉娜气哼哼地说。

听到这里,那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她慢条斯理地割断最后几根网绳。“我想也是。”

她看样子还挺得意。莉娜嗤之以鼻。

没等她反唇相讥,渔网就整个掀开,将那陌生人暴露出来。莉娜顿时闭了嘴,瞪大双眼打量着面前的身影。

她眼睛在人鱼身上扫过,将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这女人的皮肤是莉娜从未见过的淡蓝,近乎长春花的颜色。深紫色的长发扎成整齐的高马尾,如丝绸般柔顺地披在她一边肩头。她脸上有些微瘀青和血痕——但依旧美丽,嘴唇丰满圆润,鼻子小巧挺翘,下颌轮廓利落得仿佛能割开钻石。锋芒毕露的深色眉毛完美衬在猫一般的金黄眸子上。

莉娜视线下移,随即意识到这女人没穿多少衣服,紧致的胴体上只裹着几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布片。莉娜目光逡巡,注意到她腰部两侧都有深深的褶痕。大概是腮她带爪的手指间连着薄薄的蹼。

她看起来没有太多特别之处,但莉娜心知事实并非如此。这不是她的主要形态,看那分开的双腿就知道了。莉娜很好奇她本体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女人优雅地站起身,舒展着酸痛的四肢,把强壮的胳膊伸过头顶。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柔韧的身体更展露无遗。她比莉娜高出一个头,双腿如雕刻般修长结实,肌肉线条分明。

她毫无预兆地转身朝水边走去,连看都没看莉娜一眼。

“喂!等等!”莉娜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加快脚步几个闪现跟上那女人,只是仍保持着一点距离。幸好她这么做了——那女人手里还攥着莉娜的小刀,现在拿它指着年轻的水手以示警告。被自己的刀指着脸,莉娜不再靠近,姿态平和地举起双手。没等她开口,那女人就打破了沉默。

“别跟着我,人类。”她怒气冲冲,眼露凶光。握刀的手攥紧了刀柄,用力到指节发白。莉娜虽不指望跟这女人成为朋友,却期盼能和平共处。但显然是一厢情愿了。

“我可是刚救了你的命,你不会杀我的,对吧?”

莉娜暗自祈祷这女人对她多少有点感激之情。纵然她听过的几个关于人鱼的故事都令人不适,但她相信背后还有隐情。那些故事都缺失了重要环节。人鱼为什么要残杀人类?肯定不会单纯为了取乐,对吧?

蓝皮肤的女人仍用刀指着莉娜的胸口,神情却有些迟疑。她思索着该如何选择,目光里透出不解。显然,这女人仍不信任她,莉娜对此并不惊讶。慢慢的,人鱼放下刀,只是两眼还盯着莉娜,歪了歪脑袋。

“你想要什么?”

莉娜松了口气,放下双手任其自然垂在腿旁。

“我也不知道,有句‘谢谢’也好啊。”

话音刚落,就见那女人臭着一张脸,像吃坏了东西似的。她皱着眉别过脸去,莉娜要不是一直认真听着,差点就漏过那声细若蚊呐的“merci”。

莉娜差点嗤出声。看来这女人性子还挺傲。“我没听清楚,亲爱的。”

那女人甩给她一个睥睨的眼神。“我不会重复第二遍,chérie。”

好吧 ,换个策略。

莉娜看看那女人手里的刀,又看看她的脸。“那现在能把小折刀还给我了?”

人鱼收起刀刃,拇指抚过光滑的刀柄。她合上卡锁,却把小刀揣进了腰袋里。

莉娜心往下沉。她是真不打算还了?

不行

“可我——!”

“我又没求你帮忙。”

莉娜愁眉苦脸。求她借刀不就是求她帮忙吗?说“求”可能不太对,那女人是直接开口要的。“可你显然需要帮忙。”

人鱼皱了皱鼻头。

“我自己有把握。”

莉娜笑出声来。“是啊,没错!在我插手之前你都快被揍扁了。”她抱起胳膊,“我还以为你们族群都是危险生物呢。”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那女人听到她的话后,是如何凶险地眯起猫一般的眼睛,瞳孔缩成两道窄缝。人鱼一下炸了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双手握拳。

我的族群?”她嗓音低沉得可怕。

…… 哦不 。我干嘛非要嘴贱?

“别跟我谈论你不了解的危险,人类。”那女人的声线不再甜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沙哑粗砺的嗓音,口音也比之前更重了,“是你的族群杀害了我的族人。是你的族群污染了我们的家园。是你的族群把我们捕杀到濒临灭绝!”她咬牙切齿地怒斥道。

莉娜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女人转身跑开。对一个原本使用尾巴的人来说,她两腿的协调性相当不错。莉娜本想去追那个神秘女人,她差点就追出去了,要不是听见小屋后面传来扑通一声响。

她往木屋后瞥了一眼,不出所料,人鱼已经不见了踪影。水面上巨大的涟漪是留下的唯一线索。

我猜她已经跑了 ……好吧,计划泡汤

莉娜长叹一声,抬手搓了搓疲惫的脸。她遥望海平线,希望能看到尾巴,但一无所获。她转身从沙滩上抓起鞋袜,弯腰迅速套到脚上,准备返回城镇。

她漫步时思绪飞转。过去的几个小时堪称离奇。她遇见一条人鱼并活了下来,她至今仍有些不敢相信。不过,她不确定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莉娜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刚发生的一切似乎仍有种不真实感。

莉娜不知自己能否再见到那人鱼,如果能,又会是何时何地、何种情形?大海如此广袤,她相信海里肯定有许多人鱼。她怎么才能找到要找的那一条呢?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真的决定讲述她的经历,莱因哈特会作何反应?还有安吉拉?老托比?要是他们禁止她再去海滩怎么办?

莉娜蹙起眉头。不……她相当了解她的船长,知道他会为她骄傲,因为她没有屈服于人鱼的魅力。安吉拉则相反……肯定会担心得要命。她心里一紧。可怜的安吉拉,她心想。她常觉得船医就像是她的第二个母亲。

走近集市后,她收起纷杂的思绪。摊位上不像之前那样摆满饰物和食品,但仍有音乐从不远处传来——那是栋看起来温暖舒适的木屋,墨绿招牌上用白漆写着“猪头酒吧”几个字,早先唱歌的几个人还在酒馆外面,喝得醉醺醺的,相互勾肩搭背才勉强站稳,嘴里仍唱着歌。

她隔着雾气蒙蒙的窗户向内张望,却看不清里面的样子,窗户太脏了。不过以她能瞥见的模糊影像来看,应该不会太拥挤或者吵闹。

……也许喝一杯没什么坏处——

“莉娜?是你吗?”

莉娜竖起耳朵,脸上笑容灿烂。她认得这声音!

她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她的老朋友温斯顿。她咧开嘴笑得脸都疼了。她很惊讶能在这里看到他,上次在直布罗陀遇见他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感觉更像是几年没见一样。不过大猩猩看起来还是一点没变,他透过黑框眼镜俯视着她,嘴边浮起一抹微笑。

“温斯顿!”她轻笑一声,跳上去抱了一下他粗壮的胳膊才松手,“见到你真高兴!”

“你好啊,莉娜,”他摘下眼镜,对镜片哈了口气,在白大褂上擦了擦,然后架回鼻梁上,眯眼打量着她,“你看着……不一样了。”温斯顿望着她的刺猬头和工装裤,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说来话长,亲爱的。”莉娜有些神经质地摸摸后颈,指着前面酒馆的双开门说,“陪我喝一杯?”

温斯顿点点头,先行一步穿过木门,把住门等莉娜跟上。

酒馆里光线昏暗,柔和的黄色灯光映着一张张小桌子和上方的椽木。贴着墨绿色墙纸的墙上挂满油画和各式酒杯,给人一种温暖舒适的感觉。深色的木质吧台从酒架里到柜台上都摆着烈性酒和低度酒,品种繁多。她能看到吧台后方的墙上钉着不少老照片,有些是黑白的,有些看着较新,还有一系列瓶盖收藏,每个瓶盖都有不同图案和商标。后面是个小舞台,一群水手正在台上演奏她之前听到的音乐,小提琴、口琴和手风琴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莉娜深吸了一口气,闻到湿木头和啤酒的味道。虽然不太像她在伦敦常去的酒吧,但同样有种家的感觉。

她走向吧台,跟智械酒保点了两大杯啤酒加一袋炸猪皮,背靠柜台用胳膊肘撑着身子,面对朋友露出灿烂的微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大块头。真是好久不见!你到这儿是公事还是度假?”

他低声笑笑。“恐怕是公事。我来这里找一位叫安吉拉·齐格勒的医生,听说她这几天会在城里。”

“安吉?她跟我同在一条船上。你找她干嘛?”

“啊,我听说她在纳米生物方面的研究有重大突破。她改进了许多已知疾病的疗法,我希望和她分享自己的经验。纳米技术可不是小事,莉娜!不过,没有说她需要我帮忙的意思。”他飞快补了一句。

莉娜笑笑。温斯顿总是热爱与科学相关的一切,她看得出他对获取新知识的前景有多兴奋。甚至她的时间加速器都是他帮忙打造,全靠他提供理论依据,她才设计出蓝图。

他们要的酒水齐齐摆上柜台。莉娜谢过酒保,付给他一把银币,抓起两人份的啤酒和她的零食。她把酒放在最近的桌子上,用店里给的杯垫垫好。两人落座后,温斯顿好奇地瞅了她一眼。

“别光说我,莉娜。你怎么样?”

莉娜在摇摇晃晃的木凳上如坐针毡,膝盖抖个不停。她不知该从何说起,尽管她信任温斯顿,但她发觉自己近来生活中的变化很难解释。她抿了一大口酒,刚尝到滋味就皱起鼻头,用手背擦了擦嘴。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清了下嗓子。“嗯,其实说来挺好玩的……如果我说我假扮男人只是为了让船员们接受,你信吗?”

温斯顿皱起眉头。“可你说过齐格勒博士——”

“是啊,她在船上。”莉娜叹了口气,捏捏鼻梁,“我不知道船员们都很友善……你还记得我信里跟你提过的上一伙人吧?”温斯顿点点头,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她抱着胳膊。“我本来以为他们都是那样的,你懂吧?真是一团糟,温斯顿!”

“莉娜……你可以跟他们坦白呀。”

她嗤之以鼻。“你觉得这能行吗?我已经瞒了他们好几个礼拜。如果他们不再信任我怎么办?如果他们把我踹下船怎么办?如果——”

莉娜突然说不出话来,因为温斯顿用一只大手捂住她的嘴,有效地打断了她。她气鼓鼓地别过脸去。

他抓住她沉默的机会问道:“如果他们真心接受你呢?”

“你又不知道……”

温斯顿耸耸肩。“值得一试,不是吗?换成是我,就情愿早点开口。你拖得越久事情越难办。”

莉娜不愿承认,但他是对的,她拖得越久事情就越难办。可她该怎么提起这个话题呢?这不是那种能随意提起的话题。她得好好考虑一下。

*

两人喝完酒,决定回堡垒号,于是迈步朝港口走去。太阳早已下山,沿途的店铺都关门落锁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月亮从头顶洒下皎洁的光。岸边星星点点的火把为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指引着方向。夜晚的凉风吹在莉娜脸上,一扫酒馆里的闷热感,叫人神清气爽。被酒精刺激的神经多少冷却下来,让她稍稍振奋。

他们在惬意的沉默中并肩而行,莉娜倾听着温斯顿赤足踏过的沉重脚步,还有自己的靴子在码头木板上踩出的细碎声响。

他们刚跨过舷梯口,莉娜就跟人撞了个满怀,接着被一对熟悉的胳膊紧紧抓住。她大叫一声,差点摔倒,一把扶住那个比她略高的身影才站稳。一团淡金色的波浪卷把她视野遮了个严严实实。

“利奥,你跑哪去了?!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她瞥了温斯顿一眼,注意到他对这名字皱了皱眉。莉娜用口型说了句“配合一下”,又把注意力放回医生身上。

她感觉安吉拉正从头到脚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然后双手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大有一点擦伤都不放过的架势。

安吉拉查看她的情况已经是种常态了。作为工程师难免会碰到一些危险,特别是和机械打交道的时候。有时她会固执地试图掩饰伤口,这让安吉拉很是沮丧。最终结果其实是双赢,莉娜得到了医疗救助,而安吉拉喜欢和她做伴、也喜欢有练手机会——尽管她总是叮嘱莉娜要多加小心。

“安吉,我没事!看嘛,真的没事!”莉娜轻轻把安吉拉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医生非常关心莉娜,也许关心过头了,但她心领这份好意。

安吉拉皱皱鼻子,闻到了莉娜呼出的酒气。“Mein gott (天哪),你失踪了一整天,让我担心得要命,结果你一直都在酒吧里?”

“不是的我——安吉,拜托,我可以解释!”

医生抬手打断了她的解释,严厉地板着脸,这是莉娜不小心的时候常有的待遇。

“天很晚了。别以为这就过关了,明天最好给我一个充分解释。”

莉娜低下脑袋连连点头。她注意到安吉拉的模样有多疲惫,顿时感觉一阵内疚。医生为了等她回来一直撑着没休息,现在眼皮都开始往下耷拉。

医生肯定对她于心不忍,莉娜感觉有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接着一个吻蜻蜓点水般落在她额头。她抬头看见安吉拉板起的脸柔和下来。这位金发女郎对莉娜生气的时间从不会太久。

除非她是累坏了没力气发火……

走开前,安吉拉叹了口气。“很高兴你平安无事,Süßer (小甜心)。”

她转身朝船那头走去。莉娜微笑着目送医生走下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仍能感觉到安吉拉的吻在她额头留下的暖意,明天她会尽可能想办法补偿医生的。

温斯顿在她身后清清嗓子,吓了她一跳。她有那么一瞬忘了他还在场,而安吉拉注意力全在莉娜身上,甚至没意识到旁边站了一只身高六呎的大猩猩。

是的,她绝对是累坏了。

他调整一下眼镜,低头看着她。“那位就是齐格勒博士?她好像很关心你啊,莉娜。”

莉娜亲昵地笑笑,回头望向安吉拉身影消失的那道门。“确实如此。”她带着歉意看了温斯顿一眼。“抱歉,亲爱的……我明天再帮你介绍,好吗?”拉着温斯顿白跑一趟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天真的很晚了,她心想。

相互道别约定明天再聊后,莉娜挥挥手,目送温斯顿高大的身影融入夜色。她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这一天终于结束了。她忍住哈欠,动身往下层甲板走去,决定向安吉拉学习乖乖上床睡觉。

Chapter Text

第二天一早,莉娜发现自己在安吉拉医务室的两张椅子里占了一席。医生这边比她屋里宽敞多了,还加开了一排窗户,使得所有医疗设备都沐浴在金色阳光中,闪闪发亮。墙上挂着海报,有视力测试表、人体解剖图和各类相关图表。安吉拉还有个爱好,就是收集各种头骨(有的完好无损,有的存在骨裂或者缺少牙齿)陈列在靠墙的玻璃柜里。莉娜不想质疑这项特殊爱好,她只是觉得安吉拉太着迷它们了。医务室当中是安吉拉的工作区,手术台(谢天谢地是空的)和带轮子的不锈钢边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后方挂了一道门帘,隔出一个小得多的房间作为安吉拉的私人空间。

莉娜昨晚买回来的医疗用品整齐摆放在边桌上。她过来时把它们用作了示好的礼物。

“再跟我说一遍,就一遍?”

莉娜呻吟一声,又来了她心想。

今天早上下定决心把自己昨天的经历都告诉安吉拉之后,她已经复述三遍了。每次她讲完经过,安吉拉的表情都会变得更难以置信,让她开始感觉自己就不该说实话。

“安吉,我已经跟你说三遍了。这故事有那么好听吗,或者你是想看我会不会说漏嘴?”

医生坐在她对面另一张同款椅子上,仔细琢磨着莉娜的话。她像平常一样,穿着白色扣领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再披上一袭干净的白大褂,更衬出身形纤细,头发也一如既往地扎了起来。她眉头微皱,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正努力消化你说的事情。这实在……出人意料。”

这当然出人意料,她恐怕以为莉娜会坦白自己确实一整天都泡在酒吧里。莉娜真想把安吉拉的表情拍下来,那照片绝对是无价之宝

“你没听莱因哈特昨天早上是怎么跟大家说的吗?”

莉娜苦着脸。难道安吉拉真觉得她会没事找事主动涉险?危险找上门来又不是的错。她只是看到有个女人需要帮助,而她碰巧是现场唯一能伸出援手的人。

她不能让安吉拉想岔了。

“当然听了,可我不会袖手旁观眼看她挨打的!”莉娜倾身向前,胳膊肘支着膝盖,双手十指紧扣。“我听到她尖叫了,安吉……别告诉我换成你不会出手帮忙。当医生为的不就是这个吗?救死扶伤?”

安吉拉脸色稍稍柔和下来。“可去救一只海妖,利奥?你就不能选一个不那么危险的病人吗?”

莉娜怀疑地看着她。“不是所有病人都该先救了再说吗?”

安吉拉皱皱眉。她当然会救治所有需要救治的人,可跟一条人鱼打交道?她还没傻到那种地步。

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关于人鱼的书面记载。没有任何相关材料,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要说她对工程师的遭遇一点不好奇,那肯定是在撒谎,任何新物种都令医生着迷。不过,关于人鱼的信息如此稀少是有原因的……所有尝试者都没能活到跟人分享内情的那一天。

然而……她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做到了。工程师在不经意间完成了这个公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莉娜轻叹一声,让安吉拉的注意力又回到她身上。“你瞧,安吉,我不否认这很危险,好吗?”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两只靴子蹭来蹭去,“我只是想说,如果我就那么丢下她,那我永远都没法原谅自己。”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

“你觉得她会来找你吗?”

莉娜张嘴要答,皱眉一想,很快又闭了嘴。昨天晚上她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她早上会这么疲惫。她也不知道如果下次(如果还有下次)再和那神秘女人不期而遇,会不会是她的死期?通过两人上次接触,她已经知道人鱼不信任人类。那女人对莉娜的动机深表怀疑,如今想来,这并不奇怪。莉娜恐怕是第一个向她提供帮助的人类。

她知道这仍不足以说服人鱼相信人类并不都是坏蛋,可至少是个开始,对吧?

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沉思,莉娜立刻摇了摇头。“不,说实话,她好像对我不太感兴趣……”

这是事实,人鱼对她没兴趣。莉娜还记得那女人是如何一挣脱渔网就离她而去的,直到她快步追赶,那女人以为有威胁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念头让她迟疑了。

许多围绕人鱼展开的故事充满了惊悚色彩,总说它们是危险生物,会溺死那些太过靠近的人类。若真如此,这条人鱼为什么没杀她?这说不通。

安吉拉显然有同样想法,她若有所思地对莉娜说:“这有点奇怪,不是吗?”

“就看你怎么想了,亲爱的。”

安吉拉挑起一边眉毛。“那你是怎么想的?”

莉娜花了点时间整理思路。她常跳出条条框框思考问题,从不喜欢缺乏新意的答案。脑子总是天马行空,闲不下来。这也是她和温斯顿相处如此融洽的原因之一,她用自己的创新点子帮过他好几次。

“我想我们完全搞错了。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我们可能存在误解。”

安吉拉轻哼了一声,显然是不相信她刚听到的说法。莉娜转转眼珠。

“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她双手在膝盖上一拍,顺势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绕着屋子在医生眼前来回踱步,视线在室内各处游移但并无落点。

“对了,她提到过——等等,不……她更像是对我大喊,说我们对很多恶行负有责任。”她继续踱着步子,在安吉拉跟前停下,用食指和拇指摸着自己的嘴唇。“她没说太多,但照她的说法是我们杀害了她的族人,还污染了海洋。”

莉娜暗自皱眉,回想起沙滩上的情形,微微蹙起眉头。“她原话是,‘是你的族群污染了我们的家园。是你的族群把我们捕杀到濒临灭绝。’”莉娜尽量模仿着法国口音。安吉拉心里有点好笑,又不得不佩服这小子——他模仿得还不赖,浓重的法国口音基本掩盖了他的伦敦腔。

工程师嘀咕起来。种种念头和猜想在她脑海中闪过。

我怀疑……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人鱼曾抓走任何与渔业公司无关的受害者。这究竟是因为渔夫是它们最容易得手的目标,还是因为那女人跟她说的情况多少属实?莉娜也没法确定。那个蓝皮肤女人宣称人类污染了海洋,如果这是真的,她不会觉得惊讶。原油泄漏事故早已屡见不鲜,被人扔在沙滩上的垃圾则会随下一次潮水冲到海里。

难怪它们不信任我们 ……

那些海妖似乎视渔夫和渔业公司为心腹大患,而且不无道理,莉娜心想。如果情况属实,商业活动让那些海洋生物过着地狱般的生活。它们的目标是渔夫或者水手,也就是说——

“利奥?”安吉拉在莉娜眼前打了个响指,把她拉回到现实中。

莉娜猛回过神,没意识到自己让医生等了多久。“抱歉,亲爱的……想得走神了。”她小声嘀咕着,仍有些心不在焉。

“有所领悟?”

莉娜轻哼一声。“就看我猜得对不对了。”她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出。“我有个猜想。”

安吉拉笑起来。“你什么时候没有猜想?”

莉娜白了她一眼。“住口吧你!这一次我是认真的——你可以写进日记里,因为这可是稀罕事。”医生听得哈哈大笑,莉娜努力板着一张脸,却也忍不住微笑。

等安吉拉的笑声平息,莉娜开始提出疑问。“我对袭击受害者的身份有所怀疑,我印象里没有一个受害者和渔业公司无关。”

安吉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我亲手处理过几名幸存受害者的伤口。来找我的都是渔夫。”

终场铃声响起!我们的冠军产生了!莉娜得意洋洋地想。

“没错,这就引出了我的猜想……如果——当然这是假设——如果那些海底生物只是在保护自己呢?”她稍稍耸肩,“这么一想还挺有道理的。听起来它们对渔民很恼火而且理由充分,那些蠢货正用垃圾毁灭海洋。”

安吉拉默默无语,斟酌着她的猜想。

工程师相信的这些,有可能吗?医生思绪飞转。如果这是事实,那些生物只是在保护自己,那就意味着关于它们的故事存在谬误,至少某种程度上如此。当然,这并不代表它们就不危险

也就是说……

安吉拉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面前这小子。他该不会想……

“利奥,别告诉我——”

“拜托,医生!难道你就不想了解更多真相吗?”莉娜在端坐的医生跟前屈膝蹲下,抬头看着她,眼里透出不顾一切的渴望,“我只是和你一样好奇!”

诚然,安吉拉也想了解更多关于人鱼的情况,她渴望获取新的知识……但她不可能同意他们的轮机工程师以身涉险。

“这太危险了!我们甚至不知道——”

莉娜转转眼珠,打断了她的话。“我们是不知道,但我会搞清楚的!”她想到要探寻这整件事的真相就兴奋不已,这次令人激动的小小冒险将为她的日常生活增色添彩。倒不是说她不喜欢当轮机工程师,只是有点改变总是好事。“我觉得我这次很有机会,安吉。如果我不去做,还有谁可以?”

确实。如果利奥不抓住这次机会,他们俩就都得不到梦寐以求的真相。安吉拉犯了嘀咕。这么做值得吗?她低头看着面前的工程师,这可怜的小子还这么年轻……如果他出了什么事,那都得怪她。

安吉拉一脸担心。“我不喜欢这样……”

“安吉,面对挑战我什么时候退缩过?”她对医生露出最迷人的微笑,至少她希望如此,“再说,就算情况不妙,我还有闪回呢。”

没错,多亏她胸口这个泛着蓝光的装置,她曾多次在负伤情况下成功脱身。

医生皱起眉头。“就为了寻求答案,你情愿以身涉险?”

“是的,我已经做好冒险的准备了!”莉娜咧开嘴,笑得眼角都眯了起来,“她之前也没攻击我,安吉,我有信心。”

“你怎么确定她之前没动手不是因为体力不支?”

这一点莉娜已经考虑过了,不过想到那女人差点掐住她脖子时动作有多快(这事她忘了告诉安吉拉),她倾向于那女人的虚弱只是一种表演。“相信我,她好得很。人鱼是顽强的生物,要让她体力不支,就那几个暴徒怕是不够。”

安吉拉怀疑地看着她。“假如你成功了……你打算怎么办?用你的……人格魅力征服她?”

听到医生的揶揄,莉娜撅撅嘴,从半跪姿式站起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我会让你知道我一如既往地有魅力,她都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打在了她心上!”

“你最好祈祷她别打,利奥。”

这没能动摇莉娜的决心,她双手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脸说:“谁会舍得打这张脸?”俏皮的微笑让她整张脸都在发光,“这是反问句,用不着回答,你想都别想,医生。”

Chapter Text

接下来几天,莉娜只觉得船上所有眼睛都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显然她跟人鱼说过话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至于是她被人看见了,还是有水手偶然听到了她和安吉拉的谈话,她也没法确定。不过,她相信安吉拉不会说漏嘴,根本用不着找医生确认。

起初,这让她感觉有些别扭——她路过上甲板时总被行注目礼,他们窃窃私语,就好像她听不见似的。莉娜原本信心十足,但知道有人时刻盯着自己的举动令她心生疑虑。自从流言出现,她更裹紧了束胸,希望能把自己藏得更好。

正如她猜的那样,莱因哈特欣喜若狂。他骄傲地拍着她的背,表示要给她上更多格斗课,以防海妖回来找她。她回想他们昨天的简短对话,唇边不由浮起一抹微笑……

她感觉一只熊掌似的大手差点把她拍飞出去,一阵低沉爽朗的笑声响彻室内 好小子 ,利奥!你有没有‘左右开弓’给她一套组合拳?

其实——

哈哈 肯定有

他追着她问个不停,想知道她究竟如何“逃出”人鱼的魔爪。莉娜不禁要嗤之以鼻。那故事似乎越传越扯淡,已经夸张到离谱了。哪怕在她告诉莱因哈特事情真相后(不包括她的闲聊内容),船长仍坚信是她谦虚。

她和安吉拉一致决定先不把她的猜想告诉莱因哈特,起码得等有过硬的证据支持再说。莉娜不喜欢保密,可她担心好不容易说服船长后,事实却证明她弄错了,那真是再糟糕不过了。而安吉拉不知怎么就相信了她,至少是愿意相信。她知道医生很信任她,不会乱来。

想到安吉拉对她的信任,莉娜就觉得羞愧难当,负疚感像小山一样压在她肩头。她最不想做的就是让医生失望。但愿她坦白身份后,一切仍能如此。

她回想起温斯顿几天前在酒馆里说过的话,他是对的。她拖得越久,事情就越难办。她叹了口气,把头靠回桅杆上。

窃窃私语渐渐平息后,她就走出自己的舱室——或者说秘密基地,她喜欢这么叫它——来到上甲板看着船员们忙活,而她高坐在沉重的木箱上,晃荡着两条腿,手指不耐烦地在箱板上敲打着无声的节拍。

她在等安吉拉和她一起进城。因为莉娜采办上一份清单时有所疏忽,这次安吉拉被派来关照她顺便帮忙。不过,不管医生在干嘛,可真够慢条斯理的。

莉娜抬眼环顾四周,虽然伊利奥斯通常阳光灿烂,但今天天气相当阴沉。要放到伦敦就是正常现象了。天空中点缀着几朵烟灰色的云,风吹得船体晃动不已,海浪拍打着两侧船舷,她身后的桅杆嘎嘎作响。唯一缺的就是雨水,莉娜思忖道。

终于,安吉拉推开船长室的双扇门,出现在莉娜眼前。医生常穿的白大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精心熨烫的白色褶边罩衫和一件海军蓝系扣马甲。就连黑皮靴都擦得更亮了。头发也梳得更整齐了,纹丝不乱。眼睛里少了些疲惫,相反的,脸上近乎容光焕发——前几天的黑眼圈已经完全消失,目光炯炯有神,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莉娜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简直不可思议,医生竟能从那副没咖啡因不能活的行尸模样,切换到如此沉静的天使面孔。再给她加个光环,就真一模一样了。

她到底怎么办到的……?

安吉拉招了招手,脚步轻捷地踩着光滑的木质甲板走了过来。“准备出发了,利奥?”

“你可真够久的!”莉娜双手在箱子上一用力,撑起身子跳了下来,稳稳落在金发医生跟前。“打扮这么漂亮,是想给谁惊喜呀?”

安吉拉轻哼一声。“没谁。我只关心工作,你知道的。”

“哦,安吉……我们该多叫你出去走走的。”

安吉拉白了她一眼走下船,示意莉娜跟上。“走吧,趁艾玛莉的铺子还没关门。”

莉娜快步上前,紧跟医生的脚步,两人一起走过码头供船舶停靠的木栈桥。

今天,莱因哈特给了她们当地铁匠铺的地址,希望随着安吉拉加入莉娜的日常任务,她们能成功带回他想要的货物。他并不生莉娜的气,但船上迫切需要他们抵达伊利奥斯后订的那批武器。

她们没多说话,只是偶尔闲聊两句,在舒适的静默中一路穿越这座古朴小城,漫步走过一个个小吃摊——安吉拉不得不拽着莉娜离开——直到前方出现一栋建筑,门头挂了块白色盾形招牌,上面画着黑色铁砧和锤子,下方写着一行黑色大字“艾玛莉铁匠铺”。

莉娜低头看看手里泛黄的羊皮纸,那上面有她们此行的目的地,又抬头看看招牌。她望向安吉拉。“看样子没走错,是吧?”

医生点点头,伸手越过莉娜,纤细的手指握住铜门环扣了三下,门环敲在门钹上,每一下都发出空洞的回响。

铁器碰撞的哐当声和一声低低的咒骂隔着门传出来,接着木门突然打开,走出一个肤色黝黑的高个子女人。

她看上去三十多岁,深褐色眼睛犀利地打量着她们,丰满的唇微微抿起。黑色披肩发分出几绺小辫,用金珠束起,衬出美丽的脸庞。一件深灰色汗衫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肌肉分明的肩膀和和前胸,黑色七分裤包裹着她的臀,脚上是一双黑色带扣鞋。她似乎正摸着自己的手,看得出手指有些红肿。安吉拉立刻注意到这一点,眯起眼睛。

门口的女人一发现安吉拉蹙眉盯着,就把受伤的手藏到背后,清了清嗓子。“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一个醇和的阿拉伯口音传入两人耳中。

“早上好,亲爱的!有威尔海姆先生的订单吗?”

莉娜把手探进夹克口袋里,摸出订单收据,递给那个埃及女人。

小艾玛莉核对过客户姓名和订单内容,想起了这份上周的订单,点点头,对莉娜说:“啊,是莱因哈特吧?”

“就是这份!”

那女人笑笑,看起来不再那么气势逼人。她推开门招呼两人进屋。“来吧,我母亲就快完成他的需求了。”

铁匠铺里一片昏暗,只有四面墙上装饰的烛台散发着柔和的光。屋里闷热难耐,房间当中的大炉坑冒着热气。武器和工具挂得满墙都是,一眼看去有些杂乱。柜台后面立着个书架,上头颇有些书,其中几本书名莉娜有所耳闻,知道是机械师的最爱。旁边工作台上散落着蓝图和订单。

莉娜踱到书架前翻阅书籍时,安吉拉侧身走近那高个女人。“安娜是你母亲?”见铁匠点头,安吉拉又问,“你肯定就是法芮尔了?”

“而肯定是齐格勒博士,对吗?”她看出安吉拉眼中的疑惑,立刻补了一句,“我母亲常说起你。”

“莱因哈特也常说起,说你是行家里手。”安吉拉微笑看着法芮尔脸上露出些微尴尬,小声嘟囔着“老头过奖了”。

医生噗哧笑出声来。“他从不把武器订单交给别人制作,你肯定很擅长自己的工作。”听到这话,肤色黝黑的女人微微一笑。

安吉拉目光扫过杂乱的工作台和左手边的铁砧,这女人的新作品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柄形制匀称的钢剑,剑柄上用金丝镶嵌花纹。旁边落着一把小铁锤。医生蹙了蹙眉,突然想起刚才门后那声痛呼。她低头望向小艾玛莉的手,发现埃及姑娘仍试图把手藏在背后。没等安吉拉开口,这女人就耸耸肩说:“只是一点擦伤。”

安吉拉眯起眼睛,抓住铁匠的胳膊,把她受伤的手拽到自己面前仔细查看,只见肌肤青肿里透出紫色瘀痕。“一点擦伤?你手都紫了,法芮尔。”

没事的

“我给你包扎一下。”

法芮尔呲着牙试图从安吉拉的钳制中抽手。“不,我——”

这女人也太固执了安吉拉更用力攥紧了对方的手腕,但还不至于加重法芮尔的伤势,她把女人拽到桌旁的长凳上,拿出自己总带在包里的小药箱。“这是医嘱!我坚持。”

从始至终,莉娜都在后头旁观,看铁匠沉着脸乖乖坐下,心里很是好笑。她知道反抗安吉拉是毫无意义的,她自己受伤时已经有过教训。莉娜很早以前就发现了,伤情从来瞒不过医生的眼睛。她窃笑几声,正要把视线转回书架上,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从窗外闪过。她顿时瞪大了眼睛。

她跳到窗边,伸长脖子朝小巷两头张望,双手和鼻尖紧贴在硬邦邦的窗户上,呼吸氤氲了玻璃表面。

该不会是……

莉娜回头去看那两人。此刻铁匠正扭头盯着另一面墙,窘得不敢看安吉拉和她手上的动作。医生握着她的手,开始揉捏她的手掌和指关节,试探她的反应,但毫无作用。看样子法芮尔下定了决心不露声色。莉娜瞧不见铁匠的脸,但看安吉拉的表情显然是因为得不到反馈而生气了。

莉娜放慢脚步,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贴着墙走,眼睛始终盯着那两个女人,一步步朝门口挪去,暗自希望别踩到任何会嘎吱响的木地板。她的心怦怦乱跳,撞击着胸腔,声音响得她都担心被屋子那头听到。幸好,那两人谁都没注意到工程师形迹可疑,任由她摸到了门边。她眼睛仍盯着那两人,探手在身后摸索着门把。

“非常感谢,齐格勒博士……”

“拜托,叫我安吉拉。”

恐慌像气球里的空气一样充满了莉娜的心。安吉拉就快包扎完了,有过上次的经历,医生决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出去。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莉娜飞快朝身后瞥了一眼,找到铁门把手,安静而迅速地一把拽开大门,从门缝溜了出去,随即在身后合上门扉。

冷风吹在她烧得通红的脸上,莉娜来到屋外,背靠着大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刚才都没意识到铁匠铺里有多热,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是个可喜的变化。

她环顾四周,在小吃摊旁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蓝皮肤身影。她目光扫过附近的街道,皱起眉头。那女人会蠢到试图混进人群吗?恐怕不会。她更有可能躲在暗处,在城镇边缘游走,也许在小巷里?莉娜一边祈祷自己是对的,一边离开大门朝铁匠铺左侧最近的小巷走去。

Chapter Text

莉娜猫下腰,手扶着坚实的砖墙,一步步走进那条偏僻小巷。破败的小巷里零星散落着受潮的纸箱和旧铁皮垃圾桶,她穿行其间,靴子时而踩过碎玻璃片嘎吱作响,时而踏过地上肮脏的旧报纸一阵窸窣。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她靴子偶尔碾碎玻璃的脆响。太安静了。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好似一只急欲挣脱牢笼的蜂鸟。任何打破寂静的细小声响,甚至垃圾桶后蟑螂老鼠的跑动,都令她紧张不已。

过去五分钟里,莉娜已经在心里说了至少一百遍这是个馊主意。寻找一条人鱼,当真?只有偷猎者和傻瓜会这么做,而且多半不会成功。

看看我为安吉拉和她的科学做了什么。

也为我自己的好奇心。

工程师暗自叹息,抛开这念头继续前行。一直走到巷尾,仍没发现她在窗口隐约瞥见的那个蓝色身影,她很是失望,半倚着砖墙,决定原路返回。说不定安吉拉太着迷于那个年轻铁匠,还没注意到她不见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动静。

莉娜陡然停下迈出一半的脚步,她听到一种奇怪却莫名叫人安心的声音,就像温润的钟声伴着轻柔的提琴音。

那是……歌声吗?

声音微弱,但并不遥远,而且肯定不是人类的歌声。莉娜咧嘴一笑,回头循声穿过狭窄的巷道。也许这终究不是一次注定失败的努力?

抵达小巷尽头,莉娜认出是在一家大型工厂后面。锈蚀的墙面早已不复旧观,墙漆也需要修补,尽管如此,这仍是生意最好的几家渔业公司之一。她从大楼右侧的拐角小心窥看,很快找到了那个甜美嗓音的来源。

就在那里,蜷伏在一摞木桶后面,正是她见过的那条人鱼,仍是几天前的模样,不过身上没了血污和伤痕。莉娜看着那女人歌唱,只觉动人心弦。直到她发现那歌声的真正用途

她目光越过人鱼和成堆的货箱,看见几个工人听着那奇异的歌声瘫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她一时愕然,忍不住轻抽了一口气。

歌声戛然而止,人鱼顺着莉娜短促的抽气声转过头来,眯眼扫视这片区域,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声响。莉娜一手捂住嘴巴,迅速退回角落里,背紧贴着墙躲好。

糟透了

莉娜屏息静待,听着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她藏身之处。恐惧让她颈后阵阵发凉。这下她算是搞砸了,这下她算是完——

没等她继续担心自己的处境,就被锋利的手指揪着领口拽出拐角,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她想尖叫,却随即被另一只手牢牢捂住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十指扣住那对微凉、纤细的蓝色手腕,抬头就见那个高她一头的身影笼罩下来,一双猫一般的金色眼眸死盯着她。

高个女人目光在俘虏脸上扫过,顿时认出对方身份。她两眼眯得更细,发力攥紧夹克领口,把矮个姑娘双脚离地拎了起来。“是。”

莉娜缩缩脖子,竭力克制住靠闪回脱身的冲动。这女人在沙滩上见过她闪回,但那并不代表这女人就知道更多。不,她必须让人鱼信任她,发动闪回只会毁了这次机会。就让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吧。这么做相当大胆,需要勇气,但莉娜向来热爱冒险生涯中那一丝危险,就像在寡淡无味的菜肴里加入佐料。

她嘴仍被捂着说不出话,只能在那女人的蓝色手掌下面含糊“嗯”了一声。她抬眼看向那个高挑身影,人鱼的伤都已经痊愈,只剩下唇还有一道小小的红色伤口。如今莉娜能更清楚看到对方的模样——她也没别的选择,毕竟那女人就在眼前——顿时明白了为什么都说人鱼能叫人神魂颠倒。

“你跟踪我之前应该三思。”金色眸子对上浅褐色眼睛,“你要敢乱叫,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那只手慢慢从她嘴上拿开,转而伸向腰间的口袋。在那一瞬,莉娜畏缩了一下,她知道她的小刀就在那口袋里。高个女人果然把它掏了出来。拿她自己的刀对付她,多合适啊。人鱼注意到她视线落在哪里,唇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弹开刀刃将锋利的刀尖搭在莉娜的颈静脉上。

“那么,告诉我……你跟踪我想达到什么目的?”

莉娜心知不能直说是为了科学,于是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她必须谨言慎行,否则就有被一刀封喉的危险。“如果我说是因为好奇,你信吗?”

人鱼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音不带一丝笑意。“当心点。你们人类有句俗话是怎么说来着……好奇心害死猫?”

“我——”

她揪住莉娜的夹克前襟狠狠摇晃几下打断话头,瞪着眼说:“离我远点。我不会重复第二遍。”她把莉娜推回墙上,松开她领口,扭头穿过满地货箱朝仓库走去。

莉娜还来不及迈出一小步,那女人就回身面对着她,动作快得长发像鞭子一样甩出弧度。“别想跟踪我。下次我可能就不会这么手下留情了。”

女人转身离开后,莉娜又等了几分钟,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从墙边走开悄悄跟了上去。这主意太蠢了,但莉娜对心中理性的呼声不甚在意,很快把那些絮絮叨叨抛到了脑后。情况再糟也不过如此,对吧?

对吧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进大楼的路。要找到人鱼?显然也很容易。她只需环顾四周,一路循着地上不省人事的躯体往前走就是了。至少这个细节让莉娜觉得自己没走错方向。

莉娜屏住呼吸走近一名瘫在货架上的保安。她没有任何急救资质,只跟安吉拉学过一点皮毛,课上还心不在焉没太记住医生说了什么。

她跪下来检查那人的脖子,脱下一只手套,将两根手指按在颈侧试探脉搏。感觉到指尖传来缓慢而稳定的跳动,莉娜松了口气。她翻开一边眼皮,不太确定自己在找什么,但依稀记得部分讲课内容,至少她看到的情况似乎很正常。她松手合上那人的眼皮,重新戴上手套。莉娜一跃而起四下张望,看到更多保安和工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同样处在昏迷状态。要不是已经查看过身后那名保安的状态,她多半会以为他们都死了。

看样子人鱼并没有伤害他们,至少她希望如此。她相信这种沉睡只是暂时的。据她刚才所见,那歌声几乎瞬间就能令人昏迷倒地。但在那女人因发现她而停下之前,她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为什么就没被那音乐催眠?

那女人毫无顾忌,身后留下的昏迷者倒了一路,要跟踪她轻而易举。莉娜心里多少怀疑人鱼留下这些躯体是否是因为她其实想要被人发现。

莉娜仔细考虑着这个问题,脑子里飞转的齿轮停滞下来,同时放慢了脚步。她可能正踏进一个陷阱,几乎就摆在明面上,但依然是个陷阱。感觉像是一次考验,莉娜敢说那人鱼早就知道她无法通过如此考验。

可莉娜在乎吗?不。

她还会继续她和安吉拉的计划吗?是的。

随着她逐渐深入仓库,沿途散落在地上的躯体已经不知不觉减少到零星一两具。臭鱼烂虾的气味直冲进鼻孔,熏得她捂住鼻子还是阵阵反胃,眼泛泪光。她努力镇定心神,抬手把原本压在头发上的橙色护目镜拉下来遮住刺痛的眼睛。室内昏暗的环境在她视野里罩上了一层明亮的橙色。

她脚轻轻踏上冰冷的金属地面,发出的声响在整座仓库里回荡。她转过一个又一个弯,只觉鱼腥味越来越重,路过每一处货架,架上数百个箱子里各色气味争相袭来。仍在运作的传送带上铺满各种鱼类和碎冰块,莉娜不知道在没人操作的情况下是否该把它关掉,但很快决定不去管它,她不想跟这场面扯上关系,接触越少越好。

莉娜跟到一个房间外面,只见半开的门上有块银色牌子,用醒目的粗体写着“安保”字样。她停下脚步向内张望,所见景象让她一下瞪大了眼睛。房间里一片狼藉,仿佛发生过一场大爆炸,文件被撕成碎纸片扔得满地都是,小型监控器被砸得稀巴烂从被割断的缆线上垂下来,黑色的显示屏玻璃散落一地,木头桌椅也全都被掀翻。看样子好像有人在找什么东西,而且很不小心。

莉娜又经过了更多房间和办公室,看起来同样一团糟,一切都是东倒西歪。直到靠近最后几个房间,她才听到一扇闭合的门后隐约有沉闷的脚步声,下方门缝里透出两条腿的影子,影子的主人正在屋里来回走动。会不会是工人?或者是人鱼?莉娜也不确定是否该出声询问。

她决定敲门试试,于是抬手用指节轻叩坚实的木头门板。脚步声戛然而止,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门下的影子迅速窜到一旁不见了,这让莉娜有点紧张。她鼓起勇气,手按门把往下一压,缓缓推开门扇,迈步走了进去。

Chapter Text

莉娜跨过门槛,几乎来不及打量办公室里的乱象,就被人揪着脖子粗鲁地摁到门上,后脑勺撞在木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她惊叫一声,想把袭击者推开,但毫无效果,攥她领口的那只手劲太大了。

她透过橙色护目镜向下看去,视线从攥住她夹克的那只手,顺着健美的手臂向上,越过结实的肩膀,直到迎上对方的脸,毫不惊讶地发现一双眯成窄缝的黄色眼睛正盯着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显然,她被这女人摁在墙上都快成家常便饭了。

那女人咆哮着,把莉娜往前一拽再推回门上。“我说了‘别跟着我’,你是哪个字听不懂,人类?”她两眼瞪着莉娜,审视着女孩长满雀斑的脸,“你是不是觉得这很好玩,嗯?非得我一笔一画写给你看吗?”

“不、不是,我——”

“老实交代!”那女人冲着她的脸大吼,手挪到莉娜锁骨处,纤长的手指毫不费力地箍住工程师的脖子。“是谁派你来的?你是来阻止我的?”她狠狠掐进女孩白皙的肌肤,莉娜不得不喘息着去抓脖颈上那几根蓝色手指,“还是来窥探我的?”人鱼加大力道,粗暴地把莉娜顶在墙上。

“我不是——”她边说边咳嗽,感觉皮肤下正形成瘀伤。视野开始变暗,飘起了白色的雪花点。高个女人掐她脖子的手稍稍放松,方便她说话,但还不足以逃脱,“——来阻止你的。”莉娜勉强喘了口气。

听到这话,那女人迟疑了一下,在莉娜脸上探寻着撒谎的迹象,一无所获后,她表情迷茫起来。“你指望我会相信吗?那你还有什么理由——”

脖子上那只手把气管压得更紧,尖利的指甲掐进喉咙里,莉娜挣扎着开口。“我……说了,我——”又是一声咳嗽,“——很好奇。”

人鱼发出刺耳的笑声,显然不相信莉娜的话。“我为什么要信这种鬼话?你是个人类,人类憎恶我的族群和我们所守护的一切!”她怒不可遏,不愿相信这个人类就会与众不同。

“拜托……”莉娜挣扎得满脸通红,越来越无力抵抗喉咙上那只蓝色的手。那只掐得她说不出话的手松开一点,刚够莉娜回答问题。

工程师暗叫侥幸,她大口喘着粗气,氧气重新充满肺部让她感觉有些眩晕,她忍着喉咙里的涩痛,努力将自己的真诚诉诸言辞。“如果我——想让你死,我早就把你丢在……那片沙滩上了。”用阵阵生疼的嗓子说话是个艰巨任务,但莉娜决心要表明观点。

确实,人鱼心想。她本可能被扔在沙滩上等死或者直接被干掉,可实际上呢?她好端端站在这里,手指还掐着救命恩人漂亮纤细的脖子。杀死这人感觉有点……不对。这个人类蠢归蠢,但的确保护她从那次残忍的袭击中活了下来。

要不是刚被掐得半死,看到高个女人的表情,莉娜肯定会笑出声来。那女人脸上写满困惑,手指慢慢松开工程师的脖子,蹙眉看着她。莉娜捂着脖子缩在墙角,那个高她一头的身影仍罩在她上方。她轻轻揉了揉脖子,痛得打了个哆嗦。明天早上肯定会有感觉——如果她还能活到那时候。

一阵沉默,然后……

“……你是个奇怪的人类。”人鱼好奇地审视着她,似乎想弄清莉娜的动机,“大多数人对我们族群避之不及,反倒主动跟过来。”

“我想我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莉娜哑声说。人鱼眯起眼睛。

“口说无凭。”

莉娜清了清嗓子,又是咳嗽又是干呕。显然,勒脖子会让人呼吸困难说不出话,谁能想到呢。

“不杀我了……?”

那女人凶巴巴地瞪着她,模样偏偏还是那么好看,虽然莉娜敢说这女人不出几秒就能宰了她。她开始后悔自己多嘴时,高个女人开口了。

“你死了对我有什么用?不,你跟我一起走。”

这下轮到莉娜一脸怀疑地看着那女人。她没听错吧?她刚才被掐得半死的时候,耳朵是不是也被打坏了?“你再说一遍?”

“你听到了。我得盯着你。”人鱼揪住夹克前襟把莉娜拽到跟前,推搡着她先自己一步穿过办公室门,“所以,走吧

“可是——”

“啊啊啊,”她又往前推了莉娜一把,自己也跨过门槛,“继续走。”

莉娜被推出门时,脚底踉跄一下。“你就不打算跟我透露一点内——”

不打算。”

那只手又在她肩胛骨间推了一把,害她差点绊倒,莉娜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转身拍开那只蓝色的手。这女人要是指望她会一无所知地被牵着鼻子着走,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要我两眼一抹黑地跟你走吗?起码得给我点参考吧!”

高个女人停下推搡动作,低头看着莉娜,脸上却没有她通常注视人类时的厌恶表情。倒不是说她信任这个烦人精,事实差得远呢。不,她只是对这个轮机工程师很好奇。她还从没有过被人发现却未遭攻击的经历,她见过许多水手,几乎都是蠢货,自以为有本事对付她。

面对人鱼意味不明的注视,莉娜有点局促不安,但仍决心站稳脚跟保持目光接触。高个女人若有所思,随后对自己点点头。

“有件东西被人……从我们手里偷走了。”她皱皱鼻子,似乎坦承这件事让她嘴里发苦,“我要把它取回来。”她简短补充道。

“那……是什么东西?”莉娜问道。

眯成窄缝的眼睛盯着她,让莉娜差点儿后悔开口询问。差点儿。没什么可否认的,她就是好奇这条人鱼把这里搞得一片狼藉到底是在找什么。不管是什么,肯定很有价值。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

莉娜嘴角抽搐,做了个鬼脸。真是的,这女人也太敏感了!“行吧,那你只能跟我的帮助吻别——”

“你的帮助?”

工程师抬眼看向人鱼的脸,惊讶地发现对方表情和自己一模一样。显然,这女人并不指望莉娜真的会她找到她一直在找的东西。莉娜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等着对方接茬。那女人蹙眉俯视着莉娜,面容被嫌恶的表情扭曲,再开口时嗓音悻悻。

“我猜你是想要某种回报吧?用于补偿你的付出?”那女人语带讥讽地乜了工程师一眼,交叉双臂抱在胸前。

莉娜困惑地眨了眨眼,对这指责略感吃惊。“呃?为什么我非得想要回报?”

人鱼的笑声回荡在仓库里,却不带丝毫笑意。“因为人类就是这么自私自利。我研究过你们的族群,却从没遇见哪个人类自愿提供帮助是出于善意。”她在最后一个词上加了重音,像是在羞辱莉娜。

莉娜对这丁点批评嗤之以鼻。“我早说过,我和大多数人不一样。还记得吗?”

那女人咂了咂舌。“那我们走着瞧。”

*

两人在尴尬的沉默中一路前行,准确来说,是莉娜走在前头,心知有双黄眼睛在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气氛压抑得像是用那女人口袋里的小折刀才能捅开,回想起两人在沙滩上的初次对峙,回想起那女人说情愿她消停点,莉娜有种感觉——人鱼想必更喜欢如此。

然而,这并不能阻止莉娜将问题连珠炮似的抛向那个蓝皮肤女人。

“那你的腿是怎么来的?是不是某种魔咒?”她回头望向高个女人,随即看出人鱼对她抛出的问题皱了皱眉,“你总是蓝色的吗?你在水下是什么模样?你是怎么——”

Assez! (够了)”

莉娜吓了一跳,扭头正瞧见人鱼朝她作势欲打,她向后一闪躲开了,抬起胳膊,矮身做出防御姿势,就见高个女人从房间那头怒视着她,黄眼睛看看她的脸,又看看她胸口泛起的蓝色光晕。莉娜缩缩脖子,也许她问得太多了。

那女人脸上的怒容就是最佳证明。“Mon dieu (我的天),你还要用那些问题纠缠我多久?我一再暗示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们现在不是朋友,以后也不会是。”

尽管她并不喜欢有人类在身旁,却还是希望这能带来些优势,在她搜寻时有人望风就很有用,更别提如果她需要逃跑,这个年轻人类还能替她垫背。不幸的是,这也意味着她得让这个人类紧跟着她,她不得不忍受这只讨厌的小虫。

莉娜哼了一声,从蹲伏姿势直起身来。“这么安静你怎么受得了?我都快憋死了!”

“我们中有人更喜欢安静。”

女孩嗤笑。“是吗?反正不是我。”

人鱼支棱起一边眉毛。那双黄眼睛在加速器上飞快扫过,又转回她脸上,莉娜要不是一直盯着对方,恐怕根本注意不到。她顺着那女人的视线向下望去,发现自己胸前那圈蓝光仍在橙色T恤低低的领口处跳动。她突然有了主意。

她直视着那女人,说出了自己的主意。“不如我把这东西的来历告诉你,”莉娜用拇指戳戳泛着光晕的胸口,“然后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听起来不错吧?”

她看见人鱼直起身端详着她。看得出来,人鱼对加速器很好奇,尤其是在见过它的用途后。这点好奇可能还不足以让她心甘情愿回答问题,但也可能勉强足够。那女人似乎犹豫了片刻,莉娜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先说。”

莉娜略有些吃惊,眼睛却亮了起来,强忍住笑意。对方同意得太快了,比她预计要快得多。鱼儿咬钩了。她想完心里一抽,自觉用词不太妥当。“我要怎么相信你会遵守诺言?”

“不像人类,我有节操。”

她一下中招。“我也有节操,多得很!”她气哼哼地交叉双臂抱在加速器前。

人鱼自顾自哼了一声。“Alors montrez-moi.”见莉娜一脸困惑,她用英语重复道,“那就让我看看。”

莉娜歪过脑袋,边观察高个女人的表情,边估量形势。要想让人鱼信任她,她必须真正敞开心扉,相信自己。她决定抓住机会,于是缓缓迈开脚步,小心翼翼走回那女人身边,留神避免任何突兀的动作,两眼始终注视着对方的脸,“行吧,可你得把爪子收好,听到了吗?”

那女人上下打量着莉娜,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皱了皱鼻子。“这我不能保证。

Chapter Text

几周前,要是有人告诉莉娜说她将尝试跟一条人鱼好好谈一谈,她一定会说他们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并怀疑他们的精神状况。而现在,人算不如天算……

她两眼始终盯着高个女人,从翻倒一地的椅子里就近拽过一把,扶正放好,战战兢兢地面对着人鱼坐下。没有桌面可倚,莉娜只能把双手放在膝头,手套底下掌心微微出汗,十指纠结,斟酌着该从何说起。说到她的……附加装置,她最怕透底的人要数安吉拉,这位满心好奇的医生不断追问她的过去,这就已经够糟了,何况船医还扯着她领口想看那蓝光一眼,对试图隐瞒自身性别的莉娜来说尤为尴尬。

*

天哪 ,安吉!

莉娜不得不拍开安吉拉的手,那只正试图扯她领口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这在 那天夜里已经是第四次了

对不起

两人都坐在医务室里,这是安吉拉要求的。彼时距她报名登上堡垒号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星期,尽管发觉自己在年轻医生身旁相当惬意 ,但她还不想向这位女士展示 她的加速器 ,或者说展示 她的束胸裹带 。莉娜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 遮住胸口避开医生窥探的目光和好奇的手指

安吉拉很失望,却努力不露声色。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让我检查 ,利奥。你幸存下来了,不是吗?

莉娜手指蜷曲着攥住 T 恤袖子,抱住自己,握紧了拳头,并不锋利的指甲陷进橙色的纯棉布料里 。其实到了这一刻,她本可以 安吉拉坦白自己的性别,承认自己撒了谎。这正是她一直在等的最佳时机 ——

我很害怕 ,安吉,害怕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胆小鬼

*

她那天说的只有一半是真话。多数时候,莉娜根本不在乎旁人会用如何异样的眼光看她的加速器,也早已习惯被人起各种绰号,但她需要一个借口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展示胸口的发光装置。起码她还是说了部分的,尤其是担心新同僚的部分,只不过担心的是他们发现她是女人之后的反应。

莉娜抬眼望向那高个女人,注意到她是如何浮躁不安地在两脚间换着重心,交叉双臂,用指尖轻轻敲打着胳膊。

“你可以坐下。我又不咬人,除非你要求。”莉娜为自己的俏皮话勾起嘴角,看到那女人瞪眼过来,她笑得更欢了。她估摸着,骚扰这家伙会很有意思。

“我情愿站着。”

工程师耸耸肩。“随你便!”高个女人没有应声,耐心等着人类开口。

莉娜垂眼看向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拨弄着手套上的针脚,咬住嘴唇思忖该如何开始。

“好了……我想还是从头说起吧。”她抬手从脸上扯下护目镜,让它挂在脖子上,靠着胸口。她眨了几下眼睛,好让瞳孔适应不再被橙色镜片阻隔的正常光线。“几年前,我加入了RAF (英国皇家空军)。我是其中的佼佼者!十九岁就被誉为少年天才。”她轻笑一声,用手指捋了捋头发,仰脸凝视那高个女人,对方也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挪不开视线。

莉娜微笑着继续往下说。“飞行学校的测试和实践对我来说小菜一碟,我很快就以全优成绩通过所有项目,成了一名飞行员。你瞧?”她在座位上左右转身,向人鱼展示她夹克袖子上的刺绣臂章,一边是米字旗,另一边是她的飞行级别和代号。“他们给我的代号是‘猎空’,因为我晋升速度快得惊人,说起来,好多年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人鱼审视着她的臂章,把她说的所有细节记在心里。尽管盼着这人类快点讲完,她们好继续搜寻失物,但她不能否认自己也很好奇,想听更多往事。

“我和另外几个小伙子到多拉多执行任务,负责侦察敌方动向。进入敌方基地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感觉不大对劲,你懂吧?” 莉娜脸上褪去笑容,回忆起自己和同伴如何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和未上锁的房门,接着四周枪声大作。直到今天,莉娜仍能听见那声音在耳旁回响。“原来那群该死的杂种早料到我们会来,给我们准备了一份要命的惊喜。”

莉娜如坐针毡,十指纠结着,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那天我……我们,失去了很多好伙计,他们有些父母亲人尚在,有些已经结婚或者订婚。”她记得她参加的每一场葬礼。与死者家属见面并非乐事,尤其是作为一名幸存者。很多人责问为什么活了下来,他们却没有

她耷拉着肩膀。“我为此自责,我本该知道那是个陷阱,可我还是走了进去……”她抬头面对人鱼,那女人脸上仍旧看不出表情。莉娜轻叹一声,继续说下去。“我们被俘了,我算运气好的,在一两周后成功获救。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也不愿去想。沉湎过去的伤痛于事无补,这一点我有深刻教训。”

她上身前倾,双臂交叉搁在膝头,垂下目光,手指轻轻敲打着胳膊肘。她轻轻松松就向这女人敞开了心扉。莉娜相信这是因为对方很少作出回应。有人不予置喙地默默倾听,让她感觉很受用。“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这正是我胸口挂上这块金属物件的原因之一。”

她不自觉地抬手摩挲着着加速器所在的位置,手指隔着束胸裹带拂过那些伤痕,不由瑟缩了一下。“他们在我们身上进行实验,我是少数死里逃生的幸运儿之一。我获救时已经命悬一线,顺便说一句,我就是这么认识温斯顿的。”

想到她的科学家朋友,她又一次露出微笑。“他悉心照顾我,帮我重新站了起来。他甚至帮我对这东西做了些改进。”莉娜指着自己胸口补了一句。人鱼的目光扫过她低低的领口,很快转回她脸上。“我也不确定在被我们改造前,这东西原本是干什么的,可能是某种武器?我在原设基础上画了一些蓝图,温斯顿帮我补充了技术要点。”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讲完,谈论温斯顿则是件轻松惬意的事。“要是没有他,我都怀疑自己还会不会在这里,当其他科学家放弃的时候,是他和我一起坚持了下来。”

人鱼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领会着听到的信息。“那么,它现在有什么用?”

莉娜蹙起眉头思索着。温斯顿更清楚她的加速器能干什么,至少在时间旅行方面,他更专业。“这说起来……很复杂。”她实话实说,却见对方挑起一边眉毛,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

“我相信你能答得更好,而不是用这么拙劣的借口搪塞。”

她气笑了。“当然能,但是恕我不太想跟你分享对自己性命攸关的秘密。”

“…Je suis désolé.(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

“没关系……只是这确实不是能轻易向人透露的事。”看人鱼的表情,似乎确有道歉的意思,甚至可以说出自真心。这本身就是个惊喜。她从没想过能从这女人嘴里听到道歉。莉娜只希望这有助于增进互信。“况且我都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

“说来听听。”

好吧,这是她自找的。

“我能在一定范围内控制自身时间……这是温斯顿的原话,不是我说的!”看到人鱼难以置信的表情,她补充道。“如果遇到麻烦,我能向前闪现,或者向后闪回。”她用食指轻轻敲打自己胸口的黄铜圆盘,“这东西让我能稳定在当前时间线上,我想可以称之为‘锚’?它就像是我的第二颗心脏,一旦这光芒熄灭……我也就完了。”

“明白了……”

两人陷入沉默,莉娜等着对方慢慢消化,自己垂眼看着双手,深锁的眉头让她形容忧郁。每次说起这件事,她心中的羞愧就会增加一分,胸口的机器时刻提醒着她过往的经历。她相信高个女人会像其他人一样,把她当成怪物。

出乎她意料的是,人鱼主动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你和同类不太一样。考虑到人类的名声,我想,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她惊讶地抬头望向那女人的脸,却对上人鱼好奇的表情。莉娜当即认定这次谈话走向有点太严肃了。她咧嘴笑道:“当心点,我会以为你真的开始喜欢我了。”

那女人嗤笑一声。“你脑子不清醒了。”

“你没否认!”

人鱼露出玩味的表情。“我是不否认,不过说‘喜欢’有点夸张。简而言之,我没那么讨厌你了。”

莉娜欣然接受。如果这女人能减少对她的厌恶,也是件好事。她对当前境况的疑虑全都烟消云散。她缄默不语,决定不再耍嘴皮子,她不想让人鱼觉得她太放肆而把对方吓跑。

“等价交换。你可以提问了。”

“嗯?”莉娜一下回过神来,迷茫地眨巴着眼睛,直到想起她们的交易。“哦,我差点忘了!没必要显得这么紧张,”见那女人紧绷着下巴站姿僵硬,她补充道,“我又不会刺探你的隐秘。”

她敢发誓她听到高个女人喃喃自语了一句“我倒要看你敢不敢”,但她决定置之不理。“那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莉娜斟酌片刻,心知任何太重大太复杂的问题都会引起怀疑,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情形。她早就注意到这条人鱼不喜欢多话。

“你的名字怎么样?”

她注意到那女人动作僵了一下,愣在原地,脸上显出惊讶来。“你有那么多问题可选,却偏要问我的名字。”

莉娜耸耸肩。“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我也会告诉你我的名字,怎么样?两个答案换一个,划算吧!”

人鱼支棱起一边眉毛。“你这么说的前提是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我可不介意叫你‘人类’。”

工程师做了个鬼脸,开始后悔自己的提议。“行吧,就是不太礼貌。我收回问题,如果你不想说——”

“艾米丽。我的名字是艾米丽。”

Chapter Text

两人继续走过仓库其余房间搜索人鱼要寻找的事物时,莉娜笑得合不拢嘴。眼睛往左边一瞄,就能看见那张阴郁的侧脸,来自她的新……朋友?莉娜不确定她是否已经能称她为“朋友”,但这开了个好头。至少这女人现在走在她身旁,而不是尾随在她身后,她希望其中有那么一丝信任的意味。

她轻笑着瞥了艾米丽一眼。“我就知道你想要我的名字。”

艾米丽警惕地盯着人类洋洋得意的笑脸。她从没见过有人笑得这么开心,更别说是因而笑了。这很奇怪。令她不安。自从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对方脸上流露出各种情绪,她都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表情这么丰富。

这呱噪的小东西完全是在胡闹。她才不想知道人类的名字呢。她只想让这烦人的小虫子安静一点。

Mon dieu (我的天),你非得一直这么惹人烦吗?”人鱼反问。

“不,你是特例。”

艾米丽嗤之以鼻,却没再说什么,决定保持安静继续搜寻。

两人又沿着走廊走了一会儿,莉娜开口唤她。“喂……艾米丽?”

Quelle? (怎么了?)”

她们停下脚步,莉娜紧张地搓了搓手,然后把一只手伸到她跟前。“我叫……”

利奥?莉娜?她如今是谁?又成为谁?

“莉娜。莉娜·奥克斯顿。”她终于还是实话实说。这就避免了日后真相大白时的麻烦,莉娜不愿失去人鱼的信任,哪怕是一点点,她都难以承受。

莉娜。是个女人,艾米丽心想。倒不是说她有多熟悉人类姓名,但这至少解释了为什么她的歌声对这家伙不起作用。

人鱼审慎地盯着那只手,似乎不确定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她皱起眉头,满是疑问地抬眼望向人类的脸。莉娜看看自己伸出的手,又看看高个女人怀疑的表情,结巴了一下。“哦,你呃……这叫握手。用你的手握住我的手,人们相互问候时会这么做。这是一个表示友好的动作!”莉娜解释道。她仍旧伸着手,不确定艾米丽能否接受人类主动去握她的手,只能怀着希望默默等待。

出人意料的是,那女人真的犹豫着伸出手来,用自己冰凉的蓝色手指捉住莉娜的指尖,左右摇了摇。莉娜抬头望向艾米丽的脸,只见那张总看不出表情的脸上满是迷茫。

莉娜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说实话,她从没见过有人表情如此迷茫。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女人一改冷嘲热讽的态度,流露出其他情绪。

她决定帮这女人一把,轻轻撬开艾米丽蓝色的手指,让自己的手滑进那略大一点的微凉手掌中。她惊讶地发现人鱼的皮肤摸起来竟是如此柔软冰凉,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鳞片和黏湿。

“瞧,”莉娜紧握着对方的手,用力晃动一下。“就像这样,懂了吗?”

艾米丽微微点头,把手从莉娜掌心里抽了回去。“真是……古怪。”

“你们都不握手的吗?”

人鱼哼了一声继续前进。“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么无聊的事?”她回头抛来这么一句。

对这女人的无礼回答,莉娜并未反驳,嗤笑一声快步跟上。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直到艾米丽陡然止步,同时伸手拦在莉娜身前。莉娜皱皱眉,低头看看那条淡蓝的胳膊,又抬头看看那女人的脸。“什么情况?”

“等等。”

一片寂静中,两人僵立原地。艾米丽扇动鳍状的耳朵,确信听到某种声响穿过安静的走廊传来。她窥视着周围高耸的货架,直到再次听见那声音,这次比刚才稍响一些。

这次,莉娜也听出附近有动静。那沙沙的音乐声听着像是在播放一张老唱片。她四下扫视,直到发现前方有扇门开着。

“嘘!”

人鱼低头看着她的人类同伴,挑起一边眉毛以示疑问。莉娜一声不吭,指了指走廊尽头开着一道缝的沉重铁门。高个女人点点头,两人都蹲下身子,蹑手蹑脚地走过水泥地面朝门口靠近。

来到门外,莉娜上前一步,推动那扇沉重的铁门。幸好它没发出太大声响,她躲在门后偷偷张望,看到墙角一大摞书上面摆着一台古铜色留声机,证实了她之前对音乐来源的猜测。房间另一头坐着个秃顶老头,背对着门伏在桌上。莉娜瞥见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从胳膊下隐约露出一角。

莉娜退出房间靠在墙上,把注意力转向身旁的女人。“看样子我们有伴了。”她悄声道。

“这下事情有点麻烦了。”

“你就不能用歌声让他晕倒吗?”

艾米丽眉头紧蹙。“按理早该生效了。肯定是被这……噪音,”她皱起鼻子,显然不喜欢门后传出的声音,“给盖过去了。”

莉娜叹了口气。“这么说我们没辙了?”

没想到高个女人朝她轻轻一笑,直起身来。

我可从没说过。”

她这是什么意思?莉娜茫然眨眼,看着艾米丽悄无声息地钻过门缝,把莉娜一个人留在门外。

这到底是——

几秒钟后,只听一声被蒙住的叫喊和一阵扭打,音乐戛然而止,莉娜不禁打了个哆嗦。没等她的手搭上门把,门突然打开,就见人鱼高挑的身影倚着门框,正欣赏自己锋利的黑色指甲,像是闲得发慌。“我们刚说到哪了?”

莉娜心里暗叫不好,从艾米丽身边挤进屋里,发现那个秃顶老头已经瘫倒在桌旁。

“你该不会——”

“杀了他?没有。”

她没听见人鱼是怎么走到自己身边的。那女人像是知道莉娜会问什么,早就备好了答案。

莉娜皱皱眉。“那……你是怎么办到的?”

“很简单。”艾米丽说着拉开腰间的系绳口袋,向人类展示里面的绿色粉末,“我用了河豚皮。”艾米丽捏起一撮粉末,用手指捻了捻。莉娜看着粉末从她蓝色的手指间洒落。“大剂量可以致死,不过就算吸入一丁点,也足够让一条大汉昏迷不醒。”

工程师瞪大了眼睛,看看那老头,又看看人鱼腰间的小口袋。

“他会昏迷多久?”

艾米丽耸耸肩,朝那人瞥了一眼,目光又落回莉娜身上。“按他的体型判断……我敢说得有几个小时。我们有充分时间继续搜索。”

莉娜点点头,环顾四周。她视线所及大多是成摞的书,堆在一起,到处都是。甚至远处角落里那个大橱柜也塞满了书和羊皮纸。这位无名氏似乎不太热衷装饰,未粉刷的灰白墙面让屋里显得很是单调。地上铺的棕色地毯同样叫人乏味。除了那张孤零零的木头桌子、留声机、书架和文件柜,再没什么可看的东西。

“喂,这次尽量别——”

哗啦一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就看见艾米丽……和这女人脚边的留声机残骸,此刻已经摔得稀碎了。

莉娜嘴角抽搐。“——砸东西。”

说实话,她本以为在这屋里没什么机会搞破坏了,很显然,她想错了。她抬头发现那女人正装出一副无辜表情。

哎呀

她翻了个白眼。“你我都知道你是故意的!”

“纯属意外。我手滑了。”她用脚尖踢了踢碎片,嘴角微微勾起,“真遗憾啊,他再也听不到这破玩意的声音了。”

莉娜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梁。“别再弄坏东西了。”

“我一定尽力而为,cheriè。”对方如此回答,话里满是讥讽。

莉娜没理会那女人,径自走到文件柜前,动手翻阅上层的文件。“要知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在找什么。”

艾米丽看都没看莉娜一眼,一把推开那老头,好仔细查看他的笔记。“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她真的期待一个答案吗?说实话,莉娜都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这么说吧,她对自己得到的含糊回应并不惊讶。

砰的一声。

莉娜僵了一下,立刻停下手里动作,慢慢转过身来。她以为人鱼又砸了什么东西,因此叫道:“拜托别告诉我你摔坏了——”

不,艾米丽没摔坏任何东西。她曾试图挪开的那个可怜虫正趴在地上,这女人直接占据了他桌前的位置。

艾米丽!

对方瞪了她一眼,带着她如今习以为常的气恼神情,回头继续翻动眼前那本巨大的皮面书册。“他碍我事了。”她翻了几页才停下,手指抚过上面的手写文字。

她抬头望向莉娜,用指甲轻轻敲了敲笔记本页面。“看看这个。”

莉娜费力地穿过房间,越过那女人肩膀朝本子上望去,看见各种海洋生物的精致绘图,旁边写着小段注释。她看向艾米丽所指的位置——蓝色手指抚过一幅画,画上一眼就能认出是条人鱼。

她目光扫过那幅素描,将内容尽收眼底。画中的女人和艾米丽肤色并不相同,是鲑鱼般的肉粉色。她随即意识到,认为她们会有同样肤色本就是种愚蠢的想法。她继续研究笔记,纸上那双碧蓝的眼眸透过蓬乱的漆黑长发回望着她。人鱼的两肋也像艾米丽一样有几道长长的褶痕,莉娜仍觉得那是腮。也许她有空会问问那高个女人。页面下方是条扭曲的长尾巴,淡金色的,从腰部附近开始生着薄薄的鳍,一直延伸到尾巴末端。

更引起莉娜关注的是那幅素描旁潦草的小注:

 

人鱼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毛发。就连看似眉毛的器官也只是在模仿人类外貌。

它们的“毛发”实际是用于从水中汲取氧气的外生鳃丝。

人鱼离水时状态最为虚弱。尽管它们的双功能肺可以呼吸空气,但敏感的皮肤会因过度承受阳光和热量而脱水。

它们存在多种肤色 ,和其栖息地的鱼类呈现出相似特征。

就像某些种类的热带鱼一样,人鱼也许能够进行性别转换,即所谓的“雌性先熟”,雌性有可能将自身转变为雄性。该现象使其族群得以繁衍,也解释了为何鲜有雄性人鱼目击记录。

 

没等她继续往下读,艾米丽就一手摁住笔记,另一手抓着那几页纸,毫不客气地一把撕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自己本就鼓囊囊的口袋里。

高个女人呼吸粗重,愤怒地翕动着鼻孔,双手攥成了拳头。她神色不善地眯起眼睛,低头看着腰间的口袋。“我不会容许这条蛀虫收集更多有关我们族群的情报。”

Chapter Text

莉娜不确定翻阅那些文件是否是好主意,又是否值得,因为她身旁的人鱼正狠瞪着那个瘫倒在地的老头,目光锋利如刀。但至少这次瞪的人不是。至少目前不是。

她决定保持安静,就见高个女人揪住老头的后颈,以惊人的力量将他提到视线齐平高度,然后一把掼在桌上,动作不甚轻柔。要是艾米丽知道她还看了注释内容,不知道会不会给同样待遇。

当人鱼开始翻老头的衣兜时,莉娜决定开口。她左看右看,尽量不刺激那女人。

“想找什么特殊物品?”她问道。

艾米丽扭头眯眼打量着矮个工程师,轻哼一声,回头继续双手的动作。“我不信他手里没有更多关于我们族群的情报。”她先在口袋外面拍两下,再把手指探进去摸索,皱着鼻子强忍恶心挨个兜翻找过去。

莉娜看着艾米丽从老头兜里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大多是些派不上用场的零碎。人鱼仔细检查自己翻出的每一件东西,确认不重要就随手抛到身后。很快,各式铅笔、从鼓鼓的钱包里掉出来(更像是被故意清空)的达布隆币、一包没用完的纸巾和几板药片扔了满地。

“里头肯定有点什么。”人鱼小声嘀咕,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将手伸进老头前胸口袋,感觉手指抓住了某样冰冷坚实的东西。她眉头一皱,把那东西从那人夹克里拽了出来。

艾米丽双手摆弄着那个黑色装置,莉娜探过身去,认出是台录音机,半旧不新的,表层漆面斑驳,按钮也有相当磨损。人鱼皱着眉在那些按钮上戳来戳去,试图弄清各按钮的用途。

不过,莉娜伸手想帮忙时,艾米丽却低吼一声,高举起录音机不让她沾手。她心知不能用强,当即辩护似的举起双手。“放轻松,我就是想看一眼。没必要这么防备,亲爱的。”

“你不伸手也能看,用不着碰它。”那女人反驳道。

莉娜做了个鬼脸。感觉人鱼突然成了她家老妈子,好像有一个安吉拉管着她还不够似的。她想起之前逛集市时如何被医生教训,不许她碰摊位上的贵重物品。尽管被告知可以用眼看不能用手摸,可她就是忍不住。

没想到换个场景,还是同样情形。

“要知道,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开口。”她主动示好。

艾米丽放低胳膊,手指仍紧攥着录音机,怀疑地看着莉娜。高个女人知道自己搞不定这个小匣子,这样的人造产品超出了她的认知。而眼前的水手已经证明自己的用处……

在莉娜惊讶的目光中,人鱼不太情愿地把那黑色装置递了过去。

“那就让我看看。”她把那东西塞进人类手里,命令道。

莉娜咧嘴一笑,换来对方怒目而视。“也没那么难办,不是吗?”

莉娜翻过匣子,从各个角度查看,发现按钮上的符号都因长期使用磨损了。她尝试逐个按下按钮寻找其对应功能。倒带和前进按钮容易分辨,她能感觉到匣内磁带缠绕和展开时嗡嗡震动。弹出按钮也好找,看录音机盖弹开露出磁带就知道了。最后,她按下旁边最小的按钮,录音机像是一下活了过来。

磁带肯定有轻微损伤,传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但至少她们都能听出部分内容,莉娜把录音机放在两人之间,艾米丽靠近倾听。

“——办到了,成功捕——获一条!”

“她——不愿向我透露任何——可——逼她就范。”

有些地方跳了过去,莉娜皱着眉头,竖起耳朵继续往下听。

“——人鱼生性顽固——可——我有的是办——法——”

莉娜睁大了眼睛,望向艾米丽,看见她正死盯着录音机。

“咔哒——在——之后变得驯服多了——”

“实验体——灭——销毁——”

播放结束。

艾米丽目光冷硬,抓着莉娜的手腕从她手里抢过磁带播放器。莉娜听之任之,心知自己拦不住对方。高个女人紧攥着它,攥到指节发白,像是要徒手把它捏成碎片。

“我——天哪,他们在这里关了人?这就是你来这的原因?”莉娜终于开口问道,脸色有点尴尬。

人鱼猛地把头转向莉娜,仿佛才意识到女孩仍在场。她松开人类的手腕,垂眼看着那只黑色匣子,发出一声长叹。她脸上抽搐着闪过种种情绪,莉娜从没见她如此情绪外露过:初次流露的痛苦,显而易见的愤怒,最后化作深深的无奈。

“是的,这是……部分原因。”

莉娜到底给自己惹了什么麻烦?

“这就是人类干的好事。他们抓捕我们,折磨我们,直到取得他们想要的东西——情报。然后对他们来说我们就没用了。”艾米丽边把录音机塞进腰袋里,边愤怒地啐了一口。

莉娜想不到人类与人鱼之间的冲突会这么严重,更想不到人类才是坏事做尽的一方。不过话说回来,她有什么想不到的?毕竟,她所看的那几本书都出自人类之手。她所知的有关人鱼的一切都是谎言。

莉娜垂下脑袋。她从没像现在这样为身为人类感到羞耻。

“我……很抱歉。”

艾米丽有些惊讶,挑起一边眉毛打量着她。“我该因此感觉好点吗?”

莉娜抬起双手。“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找蹩脚借口为人类开脱。他们做了错事,还骗我们剩下的人说问题出在人鱼身上?”她厌恶地啧了一声。

莉娜对同类的态度出乎人鱼意料。她没想到女孩会反对人类的作为,这让她很是惊喜。或许这个人类真的和其他人不一样。对她寄予信任允许她接触笔记内容会不会是明智之举?艾米丽开始从另一个角度审视她的人类同伴,虽然这并不代表她会放松警惕。

“别再纠结我的狗屁种族了,我们在执行救援任务!”莉娜回过神来,“知道他们可能把你朋友关在哪里吗?”

高个女人摇摇头。“很可惜,不知道。”

莉娜挫败地叹了口气,后退一步环顾室内,以防她们有所遗漏,不料靴子蹭过棕色地毯时,地板发出一声闷响,似乎下方存在空洞。她停顿一下,随即用鞋跟跺了跺地面,又听见同样的回响。

她瞥了艾米丽一眼,重把目光投向地面,屈膝跪下,十指抓住厚重的地毯边缘,一把就从地上掀了起来。她随手抛开地毯,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它曾经覆盖的位置——那里如今露出一块金属盖板来。莉娜仔细打量,发现用于开启盖板的沉重门闩上挂着一把足有她拳头大小的银锁。她抓起锁拽了几下,希望它松开。

“锁了。”明知是废话,该说也得说。莉娜保持着半跪姿势,抬眼望向人鱼。“你不会碰巧在他身上找到钥匙了吧?”

人鱼扭头看着办公桌,眯起眼睛。“我可能漏了什么。”她边回话边走向那个仍瘫软在地的人。

她嫌弃地皱着鼻头,再次将手指探进那人夹克,在内侧摸到几个更小的口袋。手指继续深入,触到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当即捏住从那小口袋里抽了出来。

是钥匙!它躺在艾米丽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但无疑和那把拦路锁是配套的。她转身面向莉娜,后者正满脸期待地等着。

“给,接着。”她一个低手投球动作把钥匙抛向同伴。莉娜反应也快,一下伸手抄住。“多谢了!”

莉娜一手牢牢托着锁,一手调整钥匙角度插进锁眼,拧动之下,锁咔嗒一声弹开。

“成了!”

松开锁扣拔出门闩后,莉娜抓着门把试图抬起沉重的铁制盖板。她绷紧了胳膊,吭哧吭哧地拼命拉扯,却是白费力气。她望向人鱼,发现那女人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正欣赏她的卖力表演。

“呃,帮个小忙?”她恳求道。

艾米丽抱起胳膊,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可我看你正干得热火朝天呢。”

“你明知道我不行,”莉娜气哼哼地说,“拜托,搭把手?”

“难得有个人类跪在地上求我。先让我享受一下。”矮个姑娘都调侃她多少回了,她凭什么不能还以颜色?

莉娜一脸怀疑地看着高高在上的人鱼。事情发展有些出人意料,尤其想不到人鱼会拿她开涮。“难以置信!可真有你的。”她指控道。

听到她的愤然指控,艾米丽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咧嘴露出一口珍珠似的白牙。“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chérie。”

人鱼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拍开莉娜紧攥着门把的手,提起盖板向后一掀,轻松得仿佛那重量并不存在。铰链嘎嘎作响,铁门板哐的一声砸在地上。如此强悍的臂力,把一旁的莉娜看得目瞪口呆。

人鱼回头冲莉娜一笑。“小菜一碟,真不知你怎么搞得那么艰难。”

甩出这句评价后,她却变了脸色,眉头紧蹙,小声嘟囔着直起腰来。

莉娜踱到那女人身旁,将目光投向艾米丽刚开启的幽暗通道。里面一片漆黑,从她们的角度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她不安地打量着楼梯两侧的墙面,连一个照明开关都找不到。幸好她还有加速器。

她朝艾米丽瞥了一眼,看见人鱼同样疑虑重重地注视着那片黑暗,似乎和她一样不愿轻易踏足其中。

“女士优先?”莉娜开着玩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艾米丽嘴唇微微翘起,不足以称为微笑,却还是引人注目。她伸手揪住莉娜领口往自己方向拉扯,冷笑道:“我不这么想。”莉娜几乎来不及尖叫就撞进高个女人怀里,接着被推了出去,踉踉跄跄地直扑洞口。

“你先。”

莉娜犹豫一下,眯眼看看昏暗的楼道,回头问道:“你、你确定不想先走?”

艾米丽挑起一边眉毛。“非常肯定。快走吧。”

Chapter Text

莉娜率先钻进洞穴般的通道,艾米丽就跟在她身后,锋利的指甲紧抠着她皮夹克的后背。她跌跌撞撞走下昏暗的楼梯,感觉周围又湿又冷。她双手搓着冰冷的上臂,开始哆嗦起来。她也说不清这有多少是源于寒冷,而非血管中奔涌的肾上腺素所致。

她们会在隧道尽头找到什么?随着继续深入,她不禁有种不详的预感。

加速器的光洒在石墙上,莉娜发现墙上生着厚厚的苔藓和藻类。潮气汇成水珠顺着墙面淌下来,又或者从头顶滴落,让隧道里充斥着浓重的霉味。她抽抽鼻子。这气味至少比仓库的臭鱼烂虾味好些。

莉娜注意到,艾米丽似乎并不在意寒冷,估计她对周遭潮湿的空气同样适应良好。

莉娜心中忐忑,听到一点动静就竖起耳朵。不管是水珠滴落,抑或是皮靴蹭过地面,甚至她自己的呼吸声,在一片死寂的隧道中都感觉异常响亮。

“说起来……”听到自己的嗓音在洞壁间回荡,响彻通道,她缩了缩脖子,“我很惊讶你居然不想干掉那家伙。”她压低嗓门补充道。

人鱼像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她身后沉默良久才开口。“他失去意识了。而我希望我杀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艾米丽盯着莉娜的后脑勺,看着那一头翘毛随女孩走动晃来晃去。

“你会阻止我吗?”她突然问道。

莉娜脚步一滞,只觉艾米丽撞在她背上,接着才后退一步松开她的夹克。矮个姑娘转身面对人鱼,她胸口的蓝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莉娜思量着那个问题,她知道,以身体素质来说她根本拦不住人鱼。诚然,她动作较为敏捷,但艾米丽比她更有力气,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况且,她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想阻止人鱼复仇。她一想起那些笔记和录音,就感觉胆汁涌到了喉咙口,阵阵发苦。

艾米丽静静等着她回话,但神色看不出一丝紧张。正相反,她做好了随时和莉娜一决生死的准备。

“不会。”女孩停顿许久后答道。

真不会?

“不会。”莉娜重复道,语气愈发坚定。

人鱼歪过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莉娜。“你不会是专挑我想听的说吧?”

“在见过他的恶行之后?不会。就算你想要他的命,我也不会怪你。”莉娜抬眼直视高个女人的脸,发现她一脸困惑。

“我……没想到。”她审视着莉娜,捕捉女孩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看不出有撒谎迹象,才开口补了一句,“你真是个怪人。”

莉娜唇间漏出欢快的笑声。“当心点,亲爱的。你这话听着几乎像是在恭维我了。”

艾米丽板着脸。“随你怎么想。”她攥住莉娜的胳膊,把仍嘻皮笑脸的女孩转了个身面朝前方,“我们该继续前进了。”她说着又推了莉娜一把。

“遵命!”女孩煞有介事地回应道。

她们继续旅程,沿着崎岖的隧道一路下行,只觉周遭愈发湿冷。莉娜自顾自地哼着小调,在这怪异环境里寻求一丝心安。她任思绪飘回早前读到的笔记内容上。她该向艾米丽坦白吗?又或者人鱼已经知道她看到了?那为什么闭口不谈?疑惑啃噬着她的心。

高个女人似乎读懂了莉娜的心思,在她身后说:“我知道你看了笔记。”她语调平淡。

莉娜脚下一个踉跄,倒抽了一口气。她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起。她从人鱼的话里听不出情绪,也不知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你、你会读心术吗?”

人鱼轻哼一声。“看来你确实在想这事。”她的语气更像陈述事实而非提出疑问。

“倒不如说是担心……”莉娜小声嘀咕。

艾米丽对此充耳不闻。“我更感兴趣的是,”她再次从背后揪住莉娜的夹克,惊得女孩叫出声来,她却眯起眼睛,“你打算怎么利用这情报。”

除了安吉拉,莉娜本来就没打算把所见所闻告诉任何人。其他船员完全不在考虑范畴,甚至温斯顿都不行。她要从何说起?至于安吉……莉娜缩缩脖子。艾米丽会不会觉得安吉拉研究人鱼同样是居心不良?毕竟,她是个医生,很可能被人鱼视为威胁。亲眼见过这位医生朋友的全套装备后,她觉得就算艾米丽对此有所排斥,也是无可厚非的。

莉娜小心试探。“我——呃,我没打算绑架哪条人鱼,你不会是担心这个吧?”她回过头去,好让艾米丽看清她的脸。人鱼保持着沉默,莉娜把这当作继续说下去的许可, “看看我,亲爱的,我看着像是能跟你干一架还占上风的样子吗?事实已经证明,你力气比我大多了。”

“可是——”

莉娜打断她。“我不奢求你这么快相信我,但起码给我一点信任,好吗?如果我跟那群混蛋是一伙的,现在又何必帮你呢?”

这人类说得有道理艾米丽心想。

不过,她仍有些不解。“假设我肯给你机会,然后呢?你这么帮我能得到什么?”她好奇地问。

“这还用问?不要一针一线!除非你说做好事本身也是一种收获?”

“不要——什么?”

“就是个比喻,别无所求的意思!”

人鱼对莉娜的古怪修辞皱起鼻头。“你说话真难懂。”

莉娜嗯了一声,重把视线投向前方,看了一眼脚下,才回头咧嘴一笑。“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啦。”

艾米丽正要回答,就发觉随着两人逐步深入,周围光线亮了起来,空气却愈发闷得难受。两侧墙壁不再滴水,反而有干裂的趋势。

她抬眼越过莉娜的刺猬头向前望去,只见前方一片橙黄的光晕,周遭的闷热令她呼吸困难。她挣扎着想跟上莉娜的脚步,却越走越慢,终于停下来靠着洞壁撑住身体,感觉嗓子眼和这开裂的墙一样干涩。

莉娜察觉到她的沉默,奇怪高个女人为什么一言不发,回头才发现人鱼并未跟上。女孩转身跑回艾米丽身边,双手捧住她的脸想帮她撑起脑袋,可人鱼耷拉着眼睛,身形一点点委顿下去。

“喂,坚持住!”她轻拍着艾米丽的脸颊,心里发慌。

要是人鱼还有力气,一定会避开人类的触碰,粗糙的手套贴着脸颊让她感觉不太舒服,莉娜雀斑点点的鼻子几乎挨上她的鼻尖,近得叫人紧张,可那灼热的温暖炙得她睁不开眼睛。

莉娜一手揽住艾米丽的腰,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半拖半拽地搀着她往回走,只觉人鱼软绵绵地倚在她身上。

往回走了一段,空气湿度逐渐恢复,艾米丽终于又能喘口气了。刚才要不是窒息先一步发作,再多耽搁一阵子,她的皮肤怕是会开始起疹。她跪下干呕起来,手指颤巍巍地扒住洞壁,大口喘着粗气。人鱼压根没注意那人类正用小手在她背上轻轻画着圈,她耳鸣得厉害,就连女孩的说话声都听不清,感觉很是遥远。

“天哪,”莉娜背靠对面那堵墙跌坐在地上,平复一下呼吸,轻声问道,“你还好吗,亲爱的?”

艾米丽注视着她,这个被她固执地称作“人类”不肯直呼其名的女人,这个已经救过她两次的人类。即便此刻,这个刺猬头朋友仍在担心她的健康。

Merci,莉娜。”她嘶声道谢,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不禁皱眉。她喉咙里阵阵刺痛,感觉就像被锋利的匕首划伤了气管。

要是换个时间,莉娜肯定要取笑女人终究叫了她的名字,可惜现在形势严峻,一看就不是说笑的时候。莉娜向来不是个拘谨的人,但她深知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不适合插科打诨。因此,她强忍着脸上笑意,扭头观察隧道尽头的橙黄光晕。

“看来此路不通。”莉娜叹息,摸索着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棕色扁酒壶——这是托比昂送的礼物。他说可以拿来带点酒水提神,不过莉娜没兴趣像他那样24小时泡在酒精里。相反,她通常会在壶里装满清水,乃至安吉拉煮的茶。她有种感觉,要是她那位矮人朋友发现了真相,一定会很失望。她拔下瓶塞,把壶递给人鱼。

艾米丽神色警惕,看看她手里的酒壶,看看她的脸,然后又看看酒壶。

“就是水而已。”莉娜自己喝了一口,用手背擦擦嘴。“你瞧?”她再次递过酒壶,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对方抓住她的手,直接从她指间抢过酒壶。她看人鱼把酒壶挨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送到唇边,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谢谢。”人鱼小声嘀咕着,把空荡荡的酒壶还给莉娜。

莉娜起身走到艾米丽身旁蹲下。“听着,我知道你不想听这话,可你现在这状态不能再下去了。”她朝灯光方向歪了歪脑袋,“你就坐在这里,好吗?我去探探情况。”莉娜刚要起身,一只手伸过来揪住她的夹克领口——让她油然而生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把她拽到艾米丽跟前,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人鱼紧攥着莉娜,满脸的孤注一掷。“千万要救她出来……拜托?”

虽然心知这女人也是别无选择,但被寄予如此信任仍令莉娜深受触动。接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未必能完成任务。要是另一条人鱼已经遇害怎么办?

“那……要是我没赶上呢?”

艾米丽面容愈发冷峻,揪住夹克的手攥得指节青白,把莉娜拽得更近,在她耳旁低语。

那就叫他们好看

*

莉娜继续前行,滚滚热浪扑面而来,让她真想一头扎回后方隧道的阴凉地里。虽然她早料到夹克派不上用场,把它留给了艾米丽,此刻还是热得直冒汗。护目镜粘乎乎地贴着汗湿的脸颊,没了护目镜约束的额发垂落在眼前,叫人心烦。

在走道尽头,她找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开着一条小缝,正够她钻进去。刚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就让她不禁倒抽一口冷气,骇然用手捂住了嘴。

几具躯体下半身泡在水箱里,上半身被镣铐和绳索捆着,软绵绵地挂在墙上一动不动,活像是某种病态的玩偶摆设。莉娜目光所及就有三四个,一眼就能看出并非人类。

全是人鱼。

莉娜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地走在水箱之间,强忍着内心抗拒,小心盯着那些生物不敢错开眼睛,以防万一有哪个突然扑过来。

她趴到一个黄铜水箱上,注视其中一具躯体——那是名女性,比艾米丽年轻,漂亮的粉色皮肤异常干燥,尾巴颜色苍白,蓬乱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莉娜心头一颤,认出她就是自己刚在办公室那本笔记里见过的人鱼。她两眼紧闭,莉娜迟疑着伸手去试她的脉搏,摸不到一丝悸动。

在笔记上看到画像是一回事,亲眼目睹人鱼的真实形态则是另一回事。这可怜的姑娘肯定也曾是个美人,如今却遍体鳞伤,皮肤灰暗皲裂,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支离破碎,头发干枯分岔,两肋的鳃完全闭合。

莉娜从水箱旁走开,不愿再看死去的人鱼,暗自希望这不是她要找的那位。她没走几步就来到另一个水箱前,里头的人鱼又是另一副模样,一头火焰般的红色短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莉娜眯眼向暗涡涌动的水中望去,却看不到她的尾巴。

年轻的工程师继续前进,悄悄穿行在满屋的水箱间,咸湿腥臭的气味刺激着她的鼻腔。她挨个观察那些人鱼时,前方有块控制面板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面巨大的监控屏,几乎把整面墙的空间占满。

她一边迈步上前,一边扫视屏幕,将每块区域尽收眼底,然后低下头,指尖拂过那一排闪亮的按钮。她皱起眉头。相较于其他设备,这块控制面板简直是全新的。

她想找个办法关闭热源,但这些按钮上没有标签,莉娜又着实不想探究其他按钮的用途。有个黄色按钮格外醒目,比其他按钮都大,边缘油漆剥落,似乎使用最为频繁。莉娜好奇心起,伸手过去,手指悬在按钮上正要往下摁,就听身后哗啦一响,让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听着哗哗的水声,莉娜只觉颈后寒毛倒立。她慢慢地、一点点扭过头去,一抹泛着微光的粉色映入视野。

“小心别乱碰,mi amiga。”

*

[1] merci:法语,谢谢。

[2] mi amiga:西班牙语,我的朋友。

Chapter Text

莉娜惊叫一声转过身,跌跌撞撞后退两步。她背靠监控屏,双手胡乱摸索着任何可供抓扶的借力点以免摔倒,手指却不慎触到了某个开关。身后传来一阵夹杂轰鸣的剧烈震动,电力随即中断,将莉娜和那神秘人留在彻底的黑暗中。

她眯起眼睛,努力借着加速器的微光尽快调整视野。靠那温暖的蓝色光晕,她勉强能够视物,可她很快就意识到,那身份不明的袭击者同样能看见她的一举一动。

锁链锒铛作响,让她心慌意乱,从口袋里掏出旧扳手在身前挥舞,准备必要时主动出击。那声音沉默下来。莉娜极力遮掩胸口的光源,大家都看不见总好过被对方看见——又或者人鱼的视觉不同于人类?如果袭击者有热感应能力,那任何遮掩都是徒劳的。

她正沉思时,一根泛着粉色光芒的触手破空而至,啪地抽在她手背上,打掉了她唯一的武器,疼得她叫出声来。莉娜弯腰去捡扳手,却见那根粉色触须缠住扳手柄,把它从她手里硬拽出来,卷进黑暗之中。

眼前一片漆黑,如今又手无寸铁,莉娜只能睁大眼睛注视着黑暗,等待下一次袭击。

刚才太过惊讶,没留意指关节上蔓延的刺痛。她搓揉着手背,呲了呲牙。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打的,疼得像鞭子抽过一样。

“干嘛这么害怕,corderito (小羊羔)?”一个无疑属于女性的声音低低絮语,令她毛骨悚然。

莉娜缩缩脖子,两眼滴溜溜乱转,寻找那个在周遭回荡的飘渺女声从何而来。一阵愉悦的轻笑咯咯响起,让她背脊发凉。

“我们大可以找点乐子,你和我。”

她直冒冷汗,仔细倾听任何异响,试图捕捉声音的源头。

两根发光的触须从黑暗中飞出,绕住莉娜的工装裤背带往前猛拽。她几乎来不及尖叫,就被举到半空拖入黑暗,接着一个急刹车,和那神秘女人面面相觑。

她倒抽一口冷气,拼命蹬着离地的双脚,把工装裤背带绷得紧紧的。加速器照亮了她对面那张脸。那人鱼脸蛋小巧,一头亮粉和棕褐相间的朋克短发,两鬓剃掉头发,似乎植入了几条金属带状物,紫光闪闪。黝黑的皮肤上描绘着明亮得近乎发光的绿色纹身。两道棱角分明的眉毛下方是对淡紫的眸子,闪着顽皮的光芒对上莉娜的眼睛。

那女人歪过脑袋,一脸揶揄地打量着莉娜。“瞧我们逮到了什么。”她低吟道。

“我、我,呃——”莉娜不自觉提高了音调,张口结舌。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只觉嗓子眼像堵着什么似的,吞咽困难。她看到她的扳手被一根触须卷着,悬在她们头顶前后晃悠。她压低视线对上那女人好奇的眼睛,注意到那对淡紫的眸子不时瞟向她胸口的加速器。

“哦,这可真有意思……”人鱼说话带着口音,兴致盎然。她低头审视加速器,用一根发光的触须隔着莉娜的T恤轻轻敲打它。

工程师身形一僵,却没有吭声,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尖叫。她有种难以克制的冲动想要挣扎脱身,却强忍着一动不动,静候那女人的下一步动作。

“把那人类放下,黑影。”

艾米丽绕过玻璃水箱走来,一步步踏在坚硬的地面上,脚步声清晰可闻。莉娜扭头循声望去,心中如释重负。接着就听另一条人鱼夸张地叹了口气,她扭头只见那家伙气鼓鼓地噘着嘴。

“你非得这么扫兴吗,艾米?”那人鱼一边抱怨,一边松动触须放开莉娜的衣服,把她随手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毫不掩饰自己乐于看人类“硬着陆”的恶趣味心理。

灯光再次点亮,但这次不包括莉娜早前在低矮天花板上看到的那些加热灯。莉娜眨眨眼,适应亮度后环顾四周,发现艾米丽正站在控制面板旁,浑身低气压地瞪着另一条人鱼。莉娜见状,也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凶险。

黑皮肤女人双臂都被锁链捆着吊在头顶横梁上,下半身像其他人鱼一样泡在玻璃水箱里。要是仔细观察,还能看见那女人身上星星点点的银斑——估计是鳞片。她皮肤干燥但没有开裂,不像瓷娃娃那样脆弱。莉娜猜这可能是因为她下半身还泡在水里……可要是这样,其他人鱼为什么都死了?

出于礼貌,莉娜不好盯着那女人赤裸的胸脯太久,很快就低下头,隔着水箱玻璃一看,却不由瞪大了眼睛——那女人腰部以下像裙摆一样展开,下方飘荡的根根触须拖曳出细丝般的粉色尾迹,如同水母的触手。

“盯着人家看是很不礼貌的,humano (人类)。”名叫“黑影”的女人拉长了声调,用猫一般的眼睛怀疑地打量着眼前的人类。

莉娜两颊飞红,匆匆别开脸,动作猛得差点扭断脖子,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掸掉衣服上的灰尘。艾米丽和她擦肩而过,随手把夹克抛给她,两眼仍盯着另一条人鱼。

“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黑影?”艾米丽边问边踱到水箱旁,从腰袋里掏出件东西(莉娜一眼认出是自己的小折刀),开始撬黑影手腕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黑影眯眼望向莉娜,后者仍注视着两条人鱼,此刻强忍错开视线的欲望,不偏不倚地瞪了回去。

艾米丽顺着她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辨的微笑,然后回头继续处理其他人鱼身上的束缚。“莉娜是——”

莉娜?”黑影挑起一边眉毛,来回打量着人鱼和人类。“哦哦哦,你都已经直呼其名了?Ay dios mio (我的天),你可真没闲着!”

莉娜尴尬地别开脸,艾米丽面色阴沉,刚对莉娜展露的那抹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人有点……”她回头望着人类,“奇怪?”她斟酌许久,最后换了个词,“不一样。”

“人类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粉色头发的女人反唇相讥,瞥了莉娜一眼,又把视线转回艾米丽身上,“要我提醒你吗当年杰——”

够了我用不着提醒。”

莉娜小心打量着她们,只觉两人间的紧张气氛凝重得近乎实质。她们挑衅似的相互瞪着眼,直到艾米丽努力对付的锁头咔嗒弹开,铁链从那女人身上滑下来,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双臂获得解放后,那肤色黝黑的女人一下瘫软在艾米丽身上,没再吭声,只是坐在水箱边沿揉着红肿的手腕。她转了个身,任由触须垂落到地面。莉娜目瞪口呆地眼看那些触须化为烟雾散去,留下两条健美有力的腿。

两条光溜溜的、健美有力的腿。

莉娜涨红了脸,礼貌地错开视线,尽可能别过头去。她得有多蠢才会以为人鱼会随身携带多余衣物?毕竟,对人鱼来说,衣服除了束缚身体还有什么用?莉娜突然有些好奇艾米丽是从哪搞来的衣服,虽然她穿的那身严格来说算不上衣服。光是这念头就让她两颊像炉子一样烧得滚烫。

黑影挑眉看了人类一眼,边望向艾米丽,边朝莉娜点点头。“至少这一个知道非礼勿视,你找的另外那个简直让我发毛。”

艾米丽只是乜了她一眼。

莉娜听着她俩的谈话,对高个女人心生同情。她找的另外那个?莉娜不是第一个被艾米丽信任的人类?如果她不是,那第一个人显然辜负了这份信任。她不禁生出一丝懊恼,更下定决心要赢得艾米丽的信赖。

粉色头发的人鱼撇撇嘴,却没再说什么,伸了伸腿,试着蜷起脚趾。单手按在肩头,画圈似的按摩揉开筋结,再换到另一边肩膀。最后她舒了口气,直起腰跳下水箱,扶着高个女人站稳。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关于那家伙。”黑影抬眼盯着高个女人,像要说悄悄话,却没压低多少音量,同时毫不掩饰地用拇指戳了戳莉娜的方向。

“你也没回答我的问题,黑影。”艾米丽直截了当。

黑影噘着嘴。“Touché (没毛病)。那我先说?”她故作气恼地问。艾米丽把那女人往后推开一点,好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我偷听到他们聊天。”黑影朝高个女人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你是知道的,我最爱听八卦了。”她迎着艾米丽的白眼,咧嘴一笑。

面对艾米丽审视的目光,她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垂下眼睛继续说道:“他们提到了塞特娅……也可能是某个样子跟她很像的姐妹。”她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找她所提到的女人。“我好几天没看到她了,有些担心,然后嘛,你也知道我会怎么做。”她朝束缚她的镣铐点点头,补充道。

“继续说。”

矮个人鱼冲她挑起一边眉毛。“这么着急?”

“黑影,我们正在一间——怎么说来着,‘实验室’里?”见对方点头确认,艾米丽继续说了下去,“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待。”她推着黑影朝门口走去,回头就见莉娜正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高个女人不由对这人类生出一丝同情。

确实。我可没想到呢,艾米。”黑影挖苦地应了一句,让艾米丽回过神来,“不过我猜你是对的。起码她不在这里。”矮个人鱼任由她领着穿过那扇大铁门,进入阴冷的隧道时微微打了个哆嗦,抱起胳膊摩擦皮肤取暖——都被艾米丽看在眼里。

她把自己的上装扯过头顶,完全抖开后更像是块披风,直接给盖在矮个人鱼肩头。

“给。我不像你那么怕冷。”她边说边在黑影胸前裹好布料。

与此同时,莉娜满脸通红,硬挺着才没晕过去,目光却忍不住在艾米丽肌肉紧致的背上流连——那个黑色蜘蛛印记是一直都有的吗?她视线顺着一条蜘蛛腿往上,直抵中央小小的红色沙漏。

莉娜的观察只到此为止,因为高个女人吩咐黑影继续往前走,自己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女孩,对后者合不拢嘴的呆滞模样挑了挑眉,心里有些好笑。她永远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对裸体有这么大反应。这只是种自然状态。艾米丽伸手轻抬莉娜的下巴,帮她合上了嘴。

莉娜眨眨眼,微微甩了下脑袋,确保自己直视人鱼的面容,两颊染上了漂亮的粉红。

“对、对!呃……”她语无伦次地开口,见艾米丽抱着胳膊等她往下说,她磕巴得更厉害了,却硬撑着没垂下眼睛。至少,一直撑到了觉察那女人的肩膀正随每一次呼吸微微颤抖。她不必细看就能看出人鱼蓝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你还是会冷嘛!”

她一下将所有窘迫抛到九霄云外,伸手就把夹克递到那女人跟前。艾米丽颇为审慎地盯着它。

“莉娜,不用——”

“我看得出你冷!”女孩鼓着腮帮坚持把夹克递了过去。

“这衣服太小了——”一只小手按在艾米丽唇上打断了她。她凶巴巴地瞪着对方,可惜莉娜视而不见。

“穿上它,好吗?来嘛。” 莉娜举着夹克,示意艾米丽转身好替她套上。女孩帮着半情不愿的人鱼把胳膊塞进袖子,将夹克拽到她肩头,再让她回过身,揪住衣领往前拉扯两下,调整到贴身位置。

她后退一步,欣赏着夹克穿在人鱼身上的效果,轻轻吹了声口哨。“挺不错的,很适合你!”她咧嘴笑着对人鱼说。

“切。”艾米丽裹紧夹克,用指尖摩挲磨旧的棕色皮面。翻毛领子轻蹭着肌肤,让她脖子微微发痒,却感觉温暖舒适。不过她是决不会承认的。“继续前进吧。”她紧了紧领口,扭头循着黑影离开的方向,悠然迈步朝出口走去。

要不是莉娜始终注视着她,多半会看漏艾米丽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女孩原地呆立了几秒才回到现实,不禁轻笑出声,小跑着追了上去。两条人鱼正在隧道尽头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