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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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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韩峰说我是去见他的第五个人。

我有很多年没回国了。从新洲机场出来往市中走,两道耸立的高楼与车水马龙的街景繁华得令人有些陌生,霓虹在楼宇间点缀层叠,想必入夜时分更将是一番熙攘斑斓的光景。

韩峰在这里生活了九年,原来这偌大的城市里,只有四个人会想起他。

为我领路的是一个陌生人。但老实说,这位陌生人的名讳我早已有所耳闻,只是从前素未谋面。

一个月前,我第一次与陌生人通电话。如果不是老师事先交代过,我宁愿相信是自己手抖拨错到诈骗号码,也不会将韩峰这个名字与纵火犯杂糅在一起。

“怎么可能呢?您是不是搞错了?他连烟都不肯抽,怎么可能会放火?”

“法院已经结案了,”跨洋电话里的少年音有着不符年龄的沉稳,“他目前在新洲服刑。”

“我……可以去见见他吗?”我用试探性的语气询问。

那边沉默几秒,开口说道:“也好,有些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如果您愿意见他,我可以帮您申请探视。我们在这边详谈。”

我将剥离出现实的记忆勉强拉回当下。抬眸扫视一周,看见电话中与我约定好详谈的人,此刻正站在马路对面。

“您就是韦先生?”我踏过人行道向他走去。

“嗯,”他点头示意,“这边请。”

“多谢您了。”

陌生人生得干净清秀,英文也说得好听,不像我们长居异乡的留日学生的发音,多少带着些东洋假名的意味。出于工作原因,我偶尔也会听闻他的名姓与战绩,可他却比我想象中要年轻太多。我在日本生活了多年,对大洋彼岸的故国早已不甚了解,但这并不妨碍他业内翘楚的名声辗转跨洋流传至我们的耳朵里。

老师曾说过,才能这个东西啊,就像汪洋里的漩涡,总是不自觉地将周围人卷进去,越是靠得近,越是遍体鳞伤,粉身碎骨。

我一路忐忑,无心去看沿途的风景。等到我回过神来,发现行程早已过半。车出了城,便越走越是荒凉,再不复方才的繁华景象。

我活了二十多年,自诩度过了极其平凡的前半生,也确是第一次踏足这样的地方。同行人贴心地帮我办好手续又嘱托了狱警,方才回过头来交代一句:“您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等您。”

狱警领着我在隔间坐下,我看见穿着囚服剃了头发的韩峰走进视野。拿起话筒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韩峰。”

“师姐。”

“我没想到……”我克制不住繁复的情绪,声线哽咽起来,“怎么会……”

“师姐,”他有些慌神,“别哭啊……”

“是韦先生送我过来的,”我擦拭几下脸颊抬起头望他,“多亏了他我才能找到你。”

“他在哪儿?”

“他说他在外面等。”

我们装模作样地叙旧,仿佛彼此是普通一双数载未见的同门,仿佛我与他隔着的不是探监室的玻璃而是异乡咖啡厅的案台。其实一切只是徒劳,但我心绪复杂,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说来可笑,明明犯下过错的是他而不是我。

“可以拜托你,别告诉老师吗。”时限过半,韩峰突然小声地向我提出请求。

“老师都知道,”我一五一十地回答,“是他托我来看你。”

他埋下头去,眼睛里恍然残留的最后一点光芒也消失殆尽。我看见他握紧的拳头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起来。我知道,老师是韩峰最尊敬的人。他不想老师知道他的事,可偏偏老师是唯一也是最先去打听他下落的那个人。

“老师他……都说什么了?”

“他说,那孩子犯了错,在服刑,你去看看他。”

“没了?”

“没了。”

“……”

“时间不早了,”我佯装出轻松的模样道别,“你要好好的,我会再来看你。”

我转头,抹了眼角的泪花往出走。我不是觉得多么悲痛,也已然度过了诧异的时候,只是深感有些世事无常。

我想起我与韩峰初见的那年,他不懂日语,独自一个人拖着行李站在实验室外,怯生生地喊我“前辈”。他的刘海留得很长,似乎是为了刻意遮挡伤痕的模样,乍一眼看上去的确有些阴森可怖。

但后来我才发现,制图的时候,或是实验成功的时候,他眼睛里总是有光的。

老师事先便同我打过招呼,我早就知晓今年和我一同入站的博后也是中国人。于是我匆忙向他解释:“我、我不是前辈,我也是今年才刚刚毕业,先前一直在这边念书。”

他沉默半晌才开口:“那我怎么称呼你……”

“老师说你是在中国拿的博士学位吧。我听说国内都喊师兄师姐,就很有武林风情。不像这边,大家开口总是前辈前辈,可生分了,”我说,“要不你就喊我师姐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韩峰。”

 

『2006』

“韩峰师兄!你周末又加班啊?”

“师弟你吓死我了。” 韩峰背向门的方向,被突如其来的唤声惊了一跳,回头小声抱怨起来。

“我有那么恐怖吗,你看你,一惊一乍的,”被唤作师弟的青年一脸好笑模样,朝他走近,“也是,平时周日也就你们四个人会过来。你刚刚该不会以为我是霍震博士吧哈哈哈哈!”

韩峰随手取了桌上两份文件,揽着青年的背将他推出霍震的办公室:“你今天过来做什么?”

“阿飞上次给我的一组数据落在隔壁实验室了,我过来拷贝一份回家做处理。”

“对了,你……有看见阿飞吗?他平常这个时候都会过来备战亚洲大赛的,今天怎么没见他影子。”

“他今天不在吧?”

“不在吗,”韩峰喃喃,“幸好……”

“我记得韦博士说阿飞今天要回去准备签证材料,今年亚洲大赛在日本嘛。到时候让他给我们带点什么土产回来呢,”青年美滋滋地盘算着,“你刚刚说幸好,幸好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年轻真好啊。”韩峰瞥过眼神,支吾地回应过去。

“其实我觉得,师兄你也应该去日本学习学习,韦博士前几天说起过,那边的马达前置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听说Sara研究院的车今年也会和我们一起角逐亚洲大赛冠军,”青年正色道,“不过异形毫无疑问是最棒的!咱们的全国冠军今年肯定会一举拿下大满贯,站在亚洲最高领奖台上的!”

年轻真好。望着斗志昂扬的师弟,韩峰在心里这般感慨道。

 

『2013』

韩峰在监狱服刑的第四个年头,我又来到了新洲。

“我和我先生结婚了,我们在八王子买了房子,方便孩子四月份在就近的保育所入学。我先生已经不在原先那家公司了,他上班路上要搭很久的地下铁,每天到家差不多都快十一点,实在是指望不上,”我知道他并不愿与我多说,也无话与我多说,只好勉强谈些故人,将对话继续下去,“老师身体还健康,精神也不错,他偶尔还会和师弟们念叨起你。”

“我走了。老师托我带话给你,好好照顾自己。”

他寡言少语如旧。听韦天飞说,韩峰会在监狱里读书,偶尔做些设计,努力改正从前一口带着日语腔调的英文发音。

他看起来很孤独。我想起当初一起共事的时候,他也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不太会说话,也不愿与人多谈。那时尚且是男朋友身份的我先生吃了他不少“闭门羹”,最后连点头之交也都尴尬。生人常觉得他的模样乖僻阴冷,也就更加不敢靠近。

老师年轻时出过车祸,后来腿脚不便,于是专注于学术极少出行。他们都不完整,于是反而会让韩峰觉得亲切许多。或许孑然其实是他为人常态,想到这里,我更不愿再去过多惦记。

探监本不是我的义务,前去看望也只是受人之托。可几年过去我终归是又来到了这里,想来也不全是他与我同门的情分,更多是老师的惦念掺杂其中。

陪同本也不是韦天飞的义务,可他到底还是承担起了我这个外人往来接送的工作。依我想,他和韩峰应该算仇家才对。可这么多年过去,这座偌大的城市里依然只有四个人会想起他。我从未听闻他有什么亲友前去,而探视次数最多的韦天飞,似乎倒像是最挂念他。

“韦先生您……应该很恨韩峰吧?”回程去往机场的路上,我佯装随意的模样向身旁的青年发问。

“当然恨,”他不假思索便回应,“可是,一个人被生生截断梦想的感觉我也不是不懂。”

后来我听说,当年旧案重审,是韩峰曾经的导师霍震为他请来自己能请到的最好的辩护律师。说来滑稽,当年害他至如此地步的始作俑者是他,后来站在原告席上的是他,可最后出钱为韩峰辩护的人还是他。盗窃放火外加诬告陷害,十年量刑已经过去了四年,这或许是他能等到的最轻的判决。

 

『2006』

“拷完赶紧回家吧,”韩峰看着青年拔下U盘便忍不住催促道,“再晚回去你女朋友又要怀疑你在实验室和师兄弟谈恋爱了。”

“哈哈,我的真爱是四驱车,女朋友师兄弟都要靠边站,”青年潇洒几步迈出实验室,“走了师兄,明儿见。”

“再见。”

支走了师弟,韩峰隔着白大褂摩挲几下口袋里揣着的刚从保险柜中拿出来的东西。

还在。都快被捂热了。

他的心跳陡然加速起来。

他知道,这块钛钢片,对霍震和韦超很重要。他们分管公司的两个部门,早在韦天飞捧下那座全国大赛冠军奖杯之前,霍震就已经安排学生们开始了攻击性装置的预实验研究。韦超的团队被分配去负责主攻得以支持其运作的能量供应系统,他其实不愿意做这个,韩峰心里清楚。他喜欢的是速度,是更为单纯的东西。只因钛钢片一旦用于实战,四驱车马力定然也能相应提升,又顾着霍震的面子,才勉强把这个项目坚持做下来。

他们共事多年,彼此尊重,不分你我。可现今,这份情谊已然出现了裂痕。如果这块钛钢片消失,这条鸿沟,还填得满吗?

那个时候,霍震是不是就玩完了?他惶恐又罪恶地想。

 

『2016』

第三次回国时,我对新洲这座城市早已熟络。而韦先生同我也已经熟络,是故独自一人也向来无妨的我终归还是没有拒绝他陪同前往的好意。

“您换车了?”望着停在面前的崭新三厢我开口问道。

韦天飞越过副驾驶的空位与车窗朝我微笑一下算是回应。

我照例在他的陪同下前去探视旧友,除此之外也不愿在这座城市做什么多余的停留。从监狱返程的路上,我想起韦天飞讲过的那些旧事,率先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霍震,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好说,”握着方向盘的韦天飞抿着嘴迟疑了几秒,“我尊敬他。但有些事,我没有擅自评断的立场。”

这是不愿多说的意思,我于是住嘴不再深究下去,直到身边人似乎也感觉到空气的静滞,调节气氛般开口发问:“您和韩峰,你们当初一起共事的时候关系很好吗?”

“我们其实不熟,关系也不过止于同门而已吧,”我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他其实比我年纪大些,只是迁就我一直喊我师姐,就因为我在日本拿了博士学位,入师门比他早。”

“那时候国内做传统后置马达,我们开始主攻前置型,他刚来的时候不熟悉这些,很是谦逊好学,虽然人有些木讷怪异,还时常一惊一乍怪吓人的,但是为人勤奋刻苦又很有创新意识,老师很喜欢他,大家也就不太在乎这些,”他的问题戳在我的心事上,于是我只能将往事翻箱倒柜般挑拣出来,“他脸上的伤,我们出于礼貌不多过问。那个时候谁想得到,同窗几载的同学竟然……”

我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于是干脆噤了声偏过头望向窗外。我并不能看清面前经过的所有川流不息、人来人往,可偶尔也能捕捉到街旁年轻人脸上转瞬即逝的各色神情。我突然有些感慨。这里会不会其实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它尤为偏好少年人的无瑕和激扬,吐出来的却总是垂垂老矣的肮脏与沧桑。

新洲这座城市,既繁华,又美好。原来韩峰就是在这里,浪费了那么多热情和青春。

“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韩峰要为那场大火负责,那么有没有一个人,能够为他二十多岁时错乱的梦想和尊严负责?”我沉声说道。

“没有谁能,”我略感悲哀地为他做下定论,“那位霍震不能,法律也不能。他只能拿到一句对不起,和十年的牢狱生活。”

“我也在这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科研界是什么模样我心里清楚。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可韩峰不是。”

他是个蹩脚的纵火犯,比我看普法栏目多年来最傻的案例还要蠢得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还留下线索搭进自己的后半生。因为他其实不过只是一个连打火机都用不好的胆小鬼,一个并无任何背景与退路的追梦者,一个极度渴望承认与赞许的、天真又软弱的普通人罢了。

“韦先生,您很优秀,您也很幸运,”我低语喃喃,“您大概就是韩峰命里躲不过的沼泽地,他越努力,就会陷得越深,下场越悲惨。”

法律只是道德的底线,它给人性兜着底,不规定你得多么好,只要求你不能坏到这儿。其余所有自尊自信也好,青春年少也罢,一律不在它管辖。于是他在那片阴影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无可回转。

“十年前的那个时候,谁能来给韩峰的人生和梦想兜底呢?”

韦天飞顾自开车,说不清是不愿回答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为罪人自言自语义愤填膺的辩白。等待红灯时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说:“我带您去个地方。”

 

DEEMALL。

“这是他们以前工作的实验室旧址,”他锁了车,示意我下来跟他走走,“我小时候常来。”

他提议我们进去点两杯咖啡,于情于理我不好拒绝。

“我爸博士毕业的时候还没我。他本来可以随便找家公司就能拿到不错的薪水,过上安逸的生活,哪怕养活后来我们一家四口也全然不是问题。可霍震博士三番五次找他合伙开公司。盈亏难料,前途未卜,他还是去了,”韦天飞搅动着巧克力香的咖啡诉说起往事,“为了梦想。”

我沿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消防栓安置在路旁异常显眼的地方。只是行人来往匆忙,除去我们,并不会有人多看它一眼。

“这座商场,消防设施齐全,安全出口警示明显,”他说,“十年前就是如此,一直如此。”

“为了开这间公司,霍震博士和家里闹翻了跑出来。我爸本来打算把房契抵押出去,可恰好那时我妈怀了我,于是贷款人那栏霍震博士只写了他自己一个人的名字,”他平淡地讲述着那些比他更为年长的故事,面容并无丝毫波澜,“后来我听说那些钱,在火灾发生之前几年,也就勉强还清而已。”

他抬起头望着这座崭新的大楼,或许是想找寻些许旧日的痕迹。可火光无情,而今也不可能会留下什么念想给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似乎酝酿着繁复的心情,可不见仇恨,也不剩惋惜。

“所谓善恶,我十三岁那年就不相信了。”

只是无解。

“那是韩峰的青春梦想没错,可也是他们的。谁来给他们的人生兜底?”他缓缓开口,“那么多年……一把火,放起来多容易啊。”

我沉默不语,心境复杂也不知该如何作答。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自古至今的道理。韩峰走错了路,伏法是他为人应尽的本分。我是个外人,原本也没有立场替谁愤懑不平、同情怜悯。只是今年见他,隔着反光的玻璃我恍惚间看见他发丝间里又掺了几缕银白。

他变了。

他老了。

 

『2006』

收到霍震邮件的提示音响起时韩峰打了一个寒颤。他删了讯息,随手打开垃圾箱翻看着半页十几封拒信。投出去那么多简历,现在只剩下一份尚未回复。他已经不想留在这座城市、在名为霍震的阴影的笼罩之下苟且继续下去。可如果最后的回音也不能如他所愿,他的梦想便唯有止步于此。

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还有一个机会。可是,他好像已经没有足够的热血与信仰,陪他走下去了。

他抚摸一下白大褂口袋中的物什。不足掌心大小的方盒里,装着他与很多人在无数个日夜间不眠不休竭尽心力的痕迹。韩峰知道,一旦钛钢片的量产企划通过,他口袋里这根独苗的商业价值便是无可估量。它或许会成为许多人的名利色势,锦绣前程,可对他而言,那是他的青春,他的爱恨情仇。

韩峰抬眸望向窗外,新洲的六月天光晴朗。他在这座大楼五年,却从来不知道,原来从实验室窗台的角度望出去,这座城市的风景居然是这么好看。

原来,他竟把这么多青春岁月与年少梦想,都埋葬在这里了。

这对比太过鲜明,太过绝望,让他一时间感觉有些迷茫。他为所谓梦想燃烧了一个人一生中最为耀眼的热情和骄傲,光阴与年华,可生活剩给他的只有一捧灰烬,一缕握不住的沙。

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

他恨。

他动了一个可怕的念想。

 

『2019』

韩峰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从病床上醒来,睁开双眼看见的不是囚室而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他脸上被纱布缠满,他导师的模样无疑是比他更加凄惨,而韦天飞毫发无损的父亲正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等待宣判。他是庭审的重要证人,可除去时刻等待着法院传唤,他几乎想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义。就在他几乎快对未来失去最后一丝希望的时候,他收到了老师发来的回复邮件——

“如果你能够早一点过来就好了。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幸好,现在还不算太晚。”

“如果我可以早一点遇见老师,早一点明白他的话,就好了……”

他说。

可惜,人生从来没有如果。

如果他能早些遇到一位懂他的良师,几位尊重他的同门,他或许还来得及回头。那便是他曾经的梦想,他最初的愿望。不过是如此而已。

“老师让我跟你说,犯了错,就好好改过便是,”我回想着临行前被嘱托的话,斟酌着复述给他,“老师说,他腿脚不便,也一直没能涉足工业界,如果你喜欢跟着他做学术,等你出来,他还聘你去帮他带学生。”

“他会等你。还来得及。”

“你代我跟老师说,谢谢他。”

话音未落,韩峰抬手遮捂住生满了皱纹的脸庞,失声痛哭起来。

“我错了,”最后他这样说,“我错了。”

相识多年,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流泪。阳光从狭小的窗沿照射进来,我深叹了一口气,抑制不住眼睛里酸涩的感觉:“你当初,究竟为什么要……”

他哽咽着,断续低泣中寥寥数语的吐息轻不可闻:

 

“那天,”

“天空太晴朗了。”

 

『2006』

他按下了打火机。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