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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密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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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加拉提前辈,身穿着流苏的戏服,掌心贴着我的掌心。刚从舞台上下来,他还戴着厚厚的假睫毛,眼睛周围涂得像法老克利奥帕特拉。

       我又一次哭倒在他的怀里,他抚着我的头发对我说,多比欧,已经不会有事了多比欧,说得那么温柔那么动听,像他刚刚在舞台上扮演的男主角还活在他的体内,在我的耳边诉说莎士比亚的情话。我用力抱住他,眼泪不知道怎的往下掉着,我说布加拉提前辈,请,请抱我,就在这里,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求求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前辈,我,我……他蓝色的眼睛很动人,尽管在后台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他俯下身来吻我的嘴——在一摞摞道具箱子后面,舌头勾着舌头,没有人会看见——他的手捧住我的脸,又吻去我脸颊上的泪痕。我拉扯他的衣服,伸手要去解他的皮带的时候,他按住我。

       别做会让你后悔的事。他说。

       他这句话很冷静,很疏离,不像刚刚那个吻。可是你已经硬了吧布加拉提前辈,我的手还在乱碰乱摸。而且我也好想要你。他的身体离得好近,温暖得让人忘掉孤单。

       他总是这样,从第一次遇见他那个雨天开始。

       我一遍一遍转着学校的公共电话,雨从领口钻进来,背后好湿好冷,我在发抖,但会长还是没有接电话。长长的忙音又一次从听筒里传出,会长在做什么事呢,明明说午餐的时候要来找我,明明说让我给他打电话的,他却没有理我……好害怕,好孤单,我感觉我在哭,鼻子好酸,胸前狠狠地抽痛着,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这时候有人拍我的肩膀,布加拉提前辈高高瘦瘦的,打着伞,白色的学生制服上泼溅着水珠的地方呈现出暗色。

       电话不通的话,一会儿再打吧。他的声音好温柔。

       我拼命摇头。不行,我必须等会长的电话,如果会长找不到我……我嗫嚅了半晌。会怎样呢?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会长总会找到我的,我绝对不能接不到他的电话,绝对。

       这种理由说服不了任何人,但布加拉提前辈没有走开,也没有嘲笑我。那,去那边的台阶上等一会儿吧。我陪你一起等。他平静地说着,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的身上,大半把雨伞遮在我的头上。

       ……我好像见过你。你也是学生会的?

       我是。我的名字是多比欧。胸口好热啊,除了会长,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过。我知道你是布鲁诺·布加拉提前辈,学生会副会长。他回答着什么,嘴唇一张一翕,在利落的下颌线条对比下似乎格外柔软,呼吸拂过我的鼻尖,让我看得出了神……

       于是我很冲动地吻了他的嘴,咬他的上唇。他好像有点惊讶。我当时想,他一定要开始讨厌我了,就像所有人那样远远地躲开我。再温柔的人,都会从我身边逃开的,我知道的……所以在那之前,至少留下一点快乐的回忆,我的舌头抵住他的牙齿,挽留他,再久一点点点点。

       嘴唇分开之后,布加拉提前辈只是说,你冷静下来了吗?

       我吸了吸鼻子。我没事了。刚刚对不起。

       没事就好。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眼里映着空中更多的雨滴落下来。他又说,要不我去学生会看看?迪亚波罗……学生会长可能会在那里。

       我拉住他的袖子。多陪我一会儿吧。湿冷阴暗的走廊下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外套从上往下第二颗纽扣正正对着我的嘴唇。好高大,好温暖,整齐得没有多余衣褶的制服,呼吸的空气中都是他身上洗衣粉清爽的味道。

       那样的事情,在那之后还发生过许多次。在我躲在角落里默默哭泣的时候,前辈总是出现在我的身边,安抚我的痛苦,抹掉我的眼泪。

       会长想让我做罗密欧。我抽噎着说。

       你是说开学典礼上的戏剧表演吗?

       我点头。我觉得我没有勇气扮演好那个角色,我一定会在全部人面前出糗的,我做不到的,但是会长说的,我必须——我必须——

       啊,太丢人了。在前辈面前,我总是止不住地情绪起伏。

       但他依然没有责怪我。他说,要不我去和会长说说吧。

       我摇头,不能告诉会长,绝对不行。

       他叹气。多比欧,你可以不用总是听会长的。你可以有更多……你自己的想法,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我可以吗?

       当然。前辈笃定地平视我,毋庸置疑的表情让我有了勇气。

       我仔细想了想。不过……我还是想,我应该多战胜自己,您说是吗,布加拉提前辈?我想演戏,但是我害怕,我不会念台词,不会演戏,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会。如果换成是您站在台上,大家一定都会为您鼓掌喝彩吧,何必要我去……

       不要轻看自己。如果你决定要演,我可以陪你排练。

       可是,太麻烦您了……

       不要那么想,多比欧。

       我们在舞蹈教室排练。前辈认真地记下了台本里的每一个字。他说姓名本来没有意义,我们称为玫瑰的这朵花,换成别的名字也是一样的芬芳。我回应他,我听你的话,只要你和我做爱,我就像新生的婴儿重新命名,从今以后,我的名字不再是……不再是……

       我接不下去了。

       怎么了?前辈轻轻地问我。

       会长知道了我的想法一定会骂我的。但是我想,至少那么一次,我可以按照我的想法来,我可以追逐自己想要的。我不再是多比欧了,我告诉前辈。我勾引了前辈,他顶进我身体里的时候喑哑地低喘。不要叫我的名字,我缠住他的腰让他进得更深,请让我继续做这个梦。他吻我的额角,道出第一千次晚安。

       不过到了彩排的时候,男主角还是换成了布加拉提前辈。

       会长不相信我。我落寞地说。我是做不了罗密欧的。

       这不是你的错,多比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错的是迪亚波罗,他根本不明白……

       不要怪会长,前辈,会长只是想保护我,他对我一直都很好。

       这是实话,是的,会长他总是很关心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也说我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罗密欧的。但我也知道会长最后选择了前辈是对的。站在舞台上的布加拉提前辈多么光彩夺目啊,我感叹道,他太适合这套骑士般的戏服了,多么英俊,飒爽,富有生命力。他是无法触碰的朦胧明月,清晨的晶莹露水,爱人心口的娇艳玫瑰,爱的光芒从他的举手投足间绽放,他吟诵台词时我的双腿都在颤抖。会长,我怎么可能成为那样的人呢?我这种虫子一样躲在黑暗里的人,早就习惯了黑暗,我怎么能够拥有爱?

       你可以的,我亲爱的多比欧。会长对我说。你可以的。

       我当时抱着电话就哭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第四幕结束了,前辈来到混乱的道具堆里,找到了咬着手背抽噎着的我。

       会长对你说什么是他的事。但你要做的,只是不让自己后悔,前辈又一次对我说。是啊,我怎么总是没有办法鼓起勇气,总是在逃避……前辈。我告诉他。这和会长说了什么没有说什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要爱你,我要做你的罗密欧。

       骑士的披风和佩剑落在地上。前辈用指尖探入我的体内,而我解开他的扣子,节奏,呼吸和心跳都如此相合,同样是一到二,三到四。前辈的身体清瘦又漂亮,鼻息炽热急切,他挺身顶进来的时候我快乐得几乎要昏迷过去。我们呼吸交缠,身体相连,雀跃的心贴着另一颗心。爱是多么美好,多么快乐啊,我在爱中见到了光明。就算是死也带不走的光明,我在前辈的眼中确实地看到了……

       前辈释放的时候我也攀上顶峰,意识模糊之中我听见自己的心对自己说话。我想更多的拥有爱,不灭的爱,可以被写进戏剧里的爱。我想做真正的爱人,像会长相信我会做到的那样。时间要来不及了,前辈重新整理着衣物,几近无声地喃喃念诵着演出的台词。我最后一次抱紧了前辈,贴着他还光裸的背脊,把小刀捅进他温热的肚腹。为了前辈我仔细挑选过每一刀的角度,不会太痛,不会太难受。我试验过很多次练习过很多次了,不会出差错的……前辈无声地倒下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全部结束了。这样,他也就不会疑惑,不会感到愤怒,也不会对我失望了……我还是好软弱,总是担心自己的想法不被别人理解,哪怕是在我那么喜欢的布加拉提前辈面前,唉,我真是……

       我穿上他落在地上的的戏服,就像我是真正的罗密欧。我的爱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血淌进木地板的缝隙里。布加拉提前辈不像我的母亲那样柔弱,即使把他关起来,他也一定会逃走的……我最后把他腹部的小刀拔出来,捅进他的心脏里,旋转着刀尖。前辈在挣扎,失去血色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向胸前的刀柄,鲜红粘稠的血从伤口流淌出来,不过我感觉得到,他早就没了呼吸,所以不要紧……

       我的爱人死去的那一刻,我就会成为罗密欧,这是会长告诉我的。前辈,我知道会长是对的,我会成为罗密欧的,我会把你,我的爱人,关进死也无法破坏的心底的牢狱。会长,会长,你为什么总是对的啊?我做到了,按着你的吩咐做的,我发现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真的好幸福。死神也夺不走的美丽,在我的爱人脸上那么真切地显现。布加拉提前辈现在是这样破破烂烂的,我想要拥抱他的时候就可以拥抱,再也再也再也不会孤单了。会长,你看看我啊,你现在是不是在学生会的座位第一排,盯着拉起来的幕布呢。我听见他们在叫男主角上场了,你的小多比欧现在要戴上帽子,代替前辈走到舞台上去了……

       稍微等我一下,布加拉提前辈,我还得为了你把这场戏演完。我记得你应该比我高一些,因为你吻我的时候总是低下身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你的戏服穿在我身上的时候会那么合身,就像我的身体自动适应了这件衣服一样?多么神奇……前辈,我会为了你努力鼓起勇气的,你浸透我手心的血是从你的心脏里流出来的,就让我想起排练的时候你拉着我的手告诉我台词,从我背后传来的心跳声。我会昂首站在聚光灯下,告诉所有人玫瑰的名字,就像你,爱人朱丽叶,你在我耳边告诉过我。

       布加拉提前辈,你总是告诉我不要什么事都听会长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做的这些,都是我自己想过,觉得应该做的事情呀。我从来没有做后悔的事。你愿意相信我的对吗?就像以前那样,一遍又一遍,对不对,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