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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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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叫蓝巍。巍,意为高山,我想这名字和我的外形实在不大相符,从我习完《千字文》后,多年来,我一直执着于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要叫这个名字。

        

        我幼时去问过伯父。在藏书阁时,我问他:”伯父,我的名是谁起的?”  伯父正伸长手臂,要为我取下高架上的古籍,听完这话,动作竟一滞,而旋即笑的格外和煦,将书放在我的手心,顺势握一握我的手,“自然是你父亲所起。” 我实在感到奇怪,皱着脸问道:“可是我这么瘦,像根筷子一样,为什么…要叫大山?” 说着,我竖起食指,在厚重的书前比了一比,摇头晃脑地说:“天哪,差的太多了。”伯父干脆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阿巍总是这么好玩。巍巍乎高山,千年兮万代*,以此为名,当然是因为看你瘦瘦小小,希望你以后又高又壮啊。”我笑嘻嘻地侧一侧脸,瞥见书桌上玉兰斑驳的影子,正在轻轻地跃动。他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我脸颊,是我向来期盼的,难得的爱抚。

        我想要有谁,将掌心的温度印在我的脸颊,将怀抱的热量烙在我的后背……伯父向来不吝对我的爱抚与鼓励,可我还想要,想要更多,更亲密的温暖啊。

       

         我有时也问叔公。叔公对小辈们向来严格,不苟言笑,但是我知道——他最疼的就是我。我为他磨墨时,用一种天真的语气问道:”叔公,为什么父亲要以‘巍’为我的名呢?”叔公对我一向堪称温和的面容竟然凝固了一瞬,可他随即无事般垂眼专注于笔下的字迹,加重了语气道:”这有什么值得多想的,巍为奇峰峻峦,自然是愿你出类拔萃,坚无不摧。”我连忙端肃神色,摆出一幅最能让叔公满意的蓝氏姿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巍定不负父亲期望。”
        
         叔公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乎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沉默很久,才向我道:”不要胡思乱想,磨墨也大有学问,专心。” 我用力点头:“是!”这个话题就此搁下了,但我的胡思乱想是不可能停止的。我的名到底有什么玄机,为何叔公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的名——只有我父亲的痕迹吗?我的母亲呢?这个“巍”字,是否有她的心意在其中?

 

       我问的最多的是父亲。静室就是静室,即便我与父亲两人都在,静室内常常依旧悄无声息。父亲与我之间虽并无多少交谈,但我喜欢我们之间怡人的安静。静室内永远燃着檀香,我几乎能听见白檀在博山炉中窸窣燃烧的声音。父亲则总是执一卷书,或凭几编写乐谱,坐姿极为端正,一袭白衣一尘不染,好似一尊玉像。在父亲面前,大概所有人都会自惭形秽吧。我总尽力学着父亲雅正的仪态,而有时又不知怎的,看见父亲如此安静端庄的样子,却想要软绵绵,笑嘻嘻,没个正形地贴在他身上,向他讨要一个拥抱。我很想,可是我更不敢。我也想象不出那种画面。

      “父亲”,我又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要以‘巍’为我的名?”父亲彼时正在给忘机琴调弦,听罢后抬头深深望着我,我也殷切地看着他。片刻静默后,父亲才开口:”巍,为山,世间万物变迁,唯有群山长久矗立,不曾动摇。一则有愿你平安长命,四体康直之意,二则……”他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望向我的目光遥远又沉重,我的心里也被那目光注满了,”二则,也有坚守本心,守节不移之意。”守节不移?我想起那些悱恻的情诗,那些我只在书中读过的山盟海誓,这是父亲对母亲的承诺吗?那我的母亲呢?她知晓这个名字吗?我想继续问下去,想要知道一个”巍“字背后到底有多少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可我只能把我的问题都化作无声的叹息,让它们随着香炉上腾升的烟雾一起散去。

    

      在蓝家,有关我母亲的一切都是秘密。我的所有问题都只有父亲给我的唯一答案:待你真正明理晓事之后,自然会告诉你。我很多时候我坚信这是希望,只要我优秀到足以成为蓝氏楷模,足以让所有人都交口称赞,就能达到父亲的要求,向他证明我已经有资格被告知我应得的答案。然而我也难免会去想这是否只是托词,他们只想让我在等待中保持沉默,沉默到有朝一日理解他们的沉默。

      似乎我已经乖顺地接受了现实,安然地理解所有人的隐瞒,理解一切所谓用心良苦,没有怨恨没有悲哀,配合着不再提起这个禁忌的话题——怎能呢?那些被我咽下的问题,它们时刻噬咬煎熬我的心脏。我的母亲——她本该在我的生命里,无时无刻,陪伴我,爱抚我。可我,我对她近乎一无所知。她唯一留给我的,只有那只藕形玉佩。我把它佩在胸口,从不离身。

       祭祀时,我不知她的名字;思念她时,我不知她的模样……我想要母亲温暖的怀抱和宠溺的笑容,可我连想象都拼凑不起来。我不知上一辈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是,我只是需要我的母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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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丝毫感受不到重生的喜悦。

流年不利,冤家路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此刻背后是江澄带着金凌虎视眈眈,谁料到面前又来了蓝湛,一脸苦大仇深,活像死了老婆。

魏无羡心想,要完!这两个人,我对上一个就够受的了,今天竟然全碰上,这是什么黄道吉日!所幸这两拨人开始斗起嘴来,半分没注意他,魏无羡赶紧爬起来,迅捷而无声地闪在了旁边一棵大树下。

“他们自己蠢,踩中陷阱,我能有什么办法。有什么事都等我抓到猎物再说。”魏无羡听见金凌冷冷的声音,不由自主朝他看去,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脸的傲慢乖戾,看得魏无羡直摇头。再看看对面披麻戴孝的蓝家小辈们,发现基本全是上次在莫家庄的熟面孔,只有一个小朋友格外出挑。

蓝家小辈们自然是个个站的笔直,宛如一片白桦林,而这个小朋友却更加端正挺拔,很有几分含光君的影子,在众多小白桦树中脱颖而出。魏无羡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中暗赞,也不知是谁家孩子,真是个好苗子!

这时,又传来江澄愤怒的声音:“姓蓝的!你什么意思,金凌还轮不到你来管教,给我解开!”话音一落,那个格外出挑的小朋友倏地把脸转向江澄,倒让魏无羡看清了他的长相,但随后,他便怔住了。

这孩子鼻梁挺秀,眉眼深邃,双眼形状姣好,不知怎的,比常人格外明亮动人些,几如一对星辰,粲然生辉。虽然看起来比别的少年小几岁,面上仍旧稚气未脱,可是已经能看出,他长大后会有怎样一张倾倒众生的面容。

魏无羡愣愣的看着他,总觉得这孩子分外面善,好像在哪见过,又似乎像某位故人。有什么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却没能捉住。

忡怔间,江澄和金凌已经离开。却见蓝思追朝他走来,浅浅一笑道:“莫公子,我们又见面啦。”魏无羡也朝他扯了扯嘴角。那个格外面善的小朋友一直跟在思追身旁,听见思追与魏无羡问好,也转身来看着他。

这小朋友好定力,看见魏无羡红红白白的老吊爷妆,也只是略挑了挑眉。他主动向魏无羡略一颔首,唇角微扬,双眼中满盛温和的笑意,端的一副纯善可亲的好模样。

蓝忘机却开口了,指令简洁明了,辞藻毫不华丽:“去做事。”几个小辈们忙端肃神色。蓝忘机又嘱咐道:"尽力而为,不可逞强。"小辈们规矩行礼应是,一同向山林深处走去。

不知是否看错了,蓝忘机说完后,似乎一直将目光投向那个分外漂亮的孩子,而那孩子也似有所感,微微向蓝忘机点了点头。

魏无羡有些好奇,而未及多想,却见蓝忘机向他微一颔首。想来是为莫家庄一事致谢,魏无羡当即不假思索地也还了一礼,再抬头时,蓝忘机的背影已经消失。

唉,蓝忘机啊蓝忘机,你果然自始至终,都是正人君子,名士楷模。只略顿了片刻,魏无羡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山下走去。夜风微冷,月色寂凉,只有婆娑枝叶仍在轻摇慢舞,在他身后投下纠缠而破碎的影子。

 

*********

 

蓝家小辈处

蓝思追点完人数,回头向那个被魏无羡特别注意的小朋友招呼道:"蓝巍,别离我太远。"蓝巍几步走过来,满脸笑容,"来了来了,不用担心。"蓝思追语气颇有几分郑重,"你头一次没有长辈指导夜猎,这次夜猎的人里又数你年纪最小,就算含光君不说,我也要看好你。"

蓝景仪哈哈一笑,"阿巍你看,思追像不像老母鸡?"蓝巍的笑容更大了些,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道:"景仪,你倒还有心思玩笑,看来这次夜猎胸有成竹?""哎呀,蓝景仪一拍脑袋,"你这话可提醒了我。"他凑近蓝巍,压低声音,"阿巍,你写夜猎笔记可是出了名的,我难得与你一同夜猎一回,这次的笔记,可要帮我润一润色呀!" 蓝巍故作老成地点头道:"包您满意!"三人笑言几句,继续赶路。

行了一段路,还未发现任何异象,众人便停下休整片刻。蓝巍见蓝思追未在忙碌,走上前问他道:"思追,你先前问好的那个人,就是你们上次遇见的莫公子吗?"
蓝思追答,"确实,怎么了?"

夜下的树林像一片浓黑的海,枝桠横逸出莫名的形状,塑出一个奇异的未知之境。"没什么,"蓝巍牵起一个笑容,眼神有些困惑,不自觉将手掌覆在胸口,那卧着一枚玉佩的地方,迟疑道:"只是觉得,有一点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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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巍刚刚被抱回云深不知处时,已是病的奄奄一息。

蓝忘机甫一听说乱葬岗围剿,魏婴身死之事,便不顾伤势,强行御剑离开。蓝曦臣接到门生禀告,匆忙赶到静室时,只看见天边一个小小的白点。

没有人知道蓝忘机在乱葬岗到底看到了什么,蓝曦臣只知道,直至日落,忘机回来时,怀中抱着两个男孩,一个约莫四岁,一个至多两岁,都烧的浑身滚烫,神志不清。

门生正准备扶着蓝忘机回去疗伤,蓝曦臣已召来医师与女修照顾两个孩子。而正当蓝忘机转身的那一刻,那个小点的孩子突然锐声嚎哭起来,小小的身体在医师怀中不停扭动挣扎,哭声撕心裂肺——这是蓝忘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见他这样毫无顾忌,尽情宣泄的哭声。

这哭声骤然揪紧了蓝忘机的心,他不由自主地转身,向那孩子走去。那张烧的又青又红的小脸沾满泪水,令人心碎。蓝忘机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拼命挥动的小手——他感到一种极度脆弱的柔软。

这孩子牢牢攥紧了蓝忘机的手指,哭声奇迹般突然停下。他那双墨色的眼睛,对上了蓝忘机浅若琉璃的眼瞳。那一瞬,他的心脏颤抖了一下,有无限莫名的柔软与悲哀流淌。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说:“让我来抱着他吧。”

蓝忘机抱着孩子的姿势并不准确,而这孩子十分乖顺地伏在他肩头,只不时抽噎几声。医师已离开去煎药,几位女修拿来了自家孩子的旧衣,正围着要给他擦身换上。“含光君,先把孩子放在床上罢,我们好为他擦洗。”最年长的一位女修说。 蓝忘机点头道:“有劳。”但他的双臂刚刚离开这孩子,他就立刻哭泣起来,不是之前爆发式的大声嚎哭,而是有气无力而连续不绝的小声抽泣,和着忽明忽暗,不安跳动的火焰,叫人生出无限的凄凉怜意。

蓝忘机只好伸出食指让他攥住,才平息他绵长的呜咽。几位女修替孩子脱去沾了泥土灰尘的外衣,露出一件贴身的肚兜,上面还系着一只精巧的藕形玉佩。和常见的大红不同,这件肚兜是雪一般的白色。一位女修将肚兜脱下时,疑惑地“咦”了一声。

蓝忘机抬头看向她,她将手中的肚兜递过去,有些迟疑道:“含光君,这布料……似乎是我们蓝家的……”蓝忘机单手展开肚兜,这布料质地优良,对光看时,有细密而隐约的云纹——这分明是蓝家中衣的用料。一瞬间,蓝忘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汹涌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溺毙他,有什么一直被深埋的秘密被血淋淋地剖了出来。

两年前,那个笑执粉红芍药的黑衣人,那个花香迷蒙的午后……那辛辣的酒液与湿热的吻,光滑如玉兰花瓣的脊背,灼人的喘息和呻吟……以及他最后醒来时,冰冷的枕畔与消失的中衣。

他用力攥紧了那一团白色,猛地回头盯住床上小小的身影,所有看似的不可能都指向了一个结果,他颤抖着,不知是悲是喜,艰难吐出一个名字:“魏…婴…”

 

“什么?”蓝忘机头一次看见兄长震惊到几乎扭曲的表情,“这是你与魏无羡之子!?”

蓝忘机沉默地点头,一只手仍握着孩子小小的手。

蓝曦臣瞪大眼睛,“可是,魏无羡明明是男子……””兄长应当知道,魏婴有一半莲妖血统,而草木花树之类,多为雌雄同株……”蓝忘机没有再说下去。蓝曦臣闭上眼,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荒唐!糊涂!”蓝启仁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为了一个魏婴,你做下多少错事!”蓝忘机直视蓝启仁愤怒的脸,他的声音很轻,但坚定不移:“叔父,这是我的儿子,他会是我们蓝氏嫡系,第一个后辈。”

一同被救出的温苑——现在是蓝愿,已经退烧了。而这孩子没有那么幸运,他退烧又发烧,反反复复,已经持续一周。医师甚至说,这孩子,可能活不过一个月。

听到这个结果时,蓝曦臣甚至不敢去看蓝忘机的眼睛。

静室里死一般的静,只有那孩子的呼吸声,轻微得让人害怕,害怕这声音也许下一刻就要消失。蓝忘机紧紧抱住孩子小小的身躯,抬头望向蓝曦臣,他脸上的痛苦与无助是如此明显,琉璃般的双眼中一片赤色,“兄长,我该怎么办,”他颤抖道,“我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了……”

蓝忘机与蓝曦臣日夜不休,翻遍古籍,终于找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法。妖与人稍异,受伤的妖会为自己搭造一个聚灵阵,在其中休眠疗伤,只要神魂完好,不论多重的伤也终能痊愈。虽说这孩子只有四分之一妖的血统,但事到如今,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们也不会放弃。

于是,在蓝启仁和几位长辈的帮助下,一个聚灵阵建在了静室偏厢。

蓝忘机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法阵中央,淡红的光芒一闪而过,孩子沉沉的睡着了。

蓝忘机面色沉肃,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玉佩。蓝曦臣站在他身边,宽慰道:“长老和医师们都说孩子一定会康复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你身上的伤也未痊愈,去休息吧,不要等到孩子病愈了,你却病倒了。”

蓝忘机低声道:“再过一会。”

蓝曦臣理解他的痛苦,心爱之人惨死,唯一留下的孩子也性命垂危,遂长叹一声,不再多劝。

蓝忘机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说是玉佩,其实更像一块玉牌。一块方形白玉,一面浮雕了一只圆圆的小藕,十分逼真可爱,而这玉佩并非可爱这般简单,另一面刻着复杂强大的符文,五步之内,就算是厉鬼凶尸也无法靠近。

这玉佩…”蓝曦臣注意到了蓝忘机手中的玉佩。蓝忘机痛苦地合上了眼睛:“是魏婴所制。”

 

********************

 

两年后

蓝忘机坐在聚灵阵旁,执一卷书细看。两年来,他几乎日日如此。而他的孩子正安然睡着,脸上已有健康的红晕。

将近春暮,有雏鸟的鸣声传来,细嫩,而活跃。突然却有比雏鸟更清脆更柔嫩的声音响起,是幼儿的笑声,饱含了无限的喜悦与希望。
蓝忘机几乎不敢相信,握住书脊的手猛地攥紧了。他慢慢侧过头去,看见孩子墨色的双眼,莹亮宛如晨曦折射在新雪上的晶光。

蓝曦臣赶来时,蓝忘机正在给孩子喂粥。

蓝曦臣含着轻松而喜悦的笑意,打量着弟弟的一举一动。白粥是用新收的精米熬的,加了几块冰糖。蓝忘机握着一只小小的瓷勺,舀起满满一勺,晾凉片刻后,再送到孩子嘴边。孩子坐在软垫上,围着一只雪白的围兜,同样雪白的玉佩在胸前晃荡。他一只手揪着垫子上长长的流苏,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随着蓝忘机的动作,勺子刚靠近,他就迫不及待地张大嘴巴。

蓝曦臣察觉到了蓝忘机唇边细微的弧度,他笑道:“忘机,你倒已经很有做父亲的样子了。”蓝忘机不语,只有耳廓染上了一点红色。

蓝曦臣又道:“忘机,给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蓝忘机用软巾擦拭孩子嘴角的手微微一顿,“我已经想好了,”他放下软巾,回头直视蓝曦臣,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潮水 ,“他的名字,是‘巍’。”

午后,蓝启仁也到了静室。侄孙的名字叫他脸色铁青,但看着沉默地抱着孩子的蓝忘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蓝巍实际已有四岁,但两年来一直在聚灵阵中,外貌依旧停留在一两岁时的模样。蓝启仁看着一脸天真好奇的蓝巍,沉声对两兄弟说:“对外,便称蓝巍只有两岁,他的身世,埋的越深越好。”

蓝忘机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破碎的悲哀,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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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魏无羡牵着驴子,来到溪水之边,月上梢头,溪岸上空无枝叶遮挡,溪水中碎裂着霜白。水面上,映出了他的身影。

水纹扭曲,恍惚间水上的倒影又幻化成别的面孔。是许多义正言辞或狂热的脸,在纷杂地呼喊:半妖果然还是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思正道,自堕邪途!……

魏无羡狠狠一掌,拍在水上,打散了那些扭曲的影子,提起湿淋淋的手掌,就着溪水,几把抹去了粉饰。

水中倒映出来的,是一个十分秀逸的青年。干净的仿佛被被月色洗练过,舒眉朗目,唇角微弯。可垂首凝然注视自己时,眼睫上缀着的水珠却如泪水一般,不住下坠。

这是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不是曾翻天覆地、纵血雨腥风的夷陵老祖魏无羡。

水面上那个秀逸的倒影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他几乎要忘了,这已经是十三年后了,现在,他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说实在的,他从来没有过要做正常人这种愿望。是人是妖,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江枫眠很早就告诉过他,你的母亲是藏色散人,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妖,由云梦大泽中一枝莲花所化,后来,拜在抱山散人门下修习正道。

正道——有些妖物噬人血肉精魂,是为邪道,而汲取天地灵气,像人一样修炼,便所谓正道。

那时他听的懵懵懂懂,他虽有一半是妖,但仍如常人一样,丹府中自有灵气,是以他的修炼也与旁人无二。

那时半妖的身份给了他什么呢?无非是山鸡野兔见他跑的格外快些;无非是暑热时,挥挥手化几片荷叶给师弟们遮阳;无非是五感格外敏锐,夜猎常拔头筹……顶着个妖的名头似乎不大好听,可虞夫人再生他的气,也从没在这上面做文章骂他,而且他母亲藏色散人素有美名,也从未有外人指着他的鼻子骂:妖邪之子!

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他们反复谈及他在射日之征中的屠杀,他毁天灭地的阴虎符,说,半妖之身,凶性犹存……终非我类,所以草菅人命……
可即便遭受攻讦如此,他也从不曾,也不屑于埋怨自己的身世,他莲妖之子的身份从未变过,唯一变了的,只有旁人之心。更何况,半妖之身,带给了他一生中最宝贵的礼物。

他默然地凝视流淌的溪水,却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阿羡! 他转头,是江厌离。

师姐,他恍惚自语,小心翼翼向她走去。她一如既往地温柔微笑,朝他道:"阿羡是最好,最特别的",她低下头,又问她怀中的幼儿,"阿昀,对不对? "

阿昀——他偏头,一个瘦小的男孩依在江厌离胸前,仰脸望向他。

阿昀,我的阿昀,他的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浑身颤粟,伸出手想要抱起他,但就在即将触到孩子小小的笑脸时,他重重地从半空中跌落下去。

魏无羡猛地睁开了眼睛,溪水潺潺,银光粼粼,他急促地呼吸着,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溪边坐着睡着了。

原本自以为心若顽石,可终究人非草木。有些往事,他连悲伤的勇气也没有。

他一直默然坐着,直到小苹果来七拉八拽,才起身,捡了个乾坤袋,向前走去。

一路行来,碰上一只死魂,这次夜猎又添疑窦,懒汉娶亲,新婚夜暴毙,父女先后失魂……一桩桩一件件,穿在一起,魏无羡隐约抓住了一丝线索,但依然扑朔迷离。他心下隐隐不安,这山里的东西恐怕并不简单。他跳上驴子背,拍它一掌,喝了一声,往金凌入山的方向奔去。

 

***********************

另一边,蓝家小辈们一番寻访后,仍旧一无所获,正穿过一片树林,向村民所说的天女祠进发。

这片树林有些稀疏,树木也不高大,月光流泻,树枝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几如鬼魅一般,平添恐惧。少年们个个持紧佩剑,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思追……"蓝巍轻手轻脚地靠向蓝思追,一脸的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我听到了非人的喘息声,在向我们这里来。"

蓝思追目光一凛, 蓝巍生来五感就比常人敏锐许多,他又素来谨慎,没有十分把握断不胡乱定论。此刻出言,必然有什么东西正在附近。

蓝思追立时向四周道:"大家聚拢!有东西来了!"
少年们迅捷地围成一圈,背朝圈里,执剑向外。

不过片刻,那喘息声越来越大,好几个少年低声说:"听到了,听到了,它在喘,喘的很急……"

那喘息声逐渐逼近,愈发清晰,喘息十分急促,还一声高一声低,更夹杂着喷出水气的声音和几声嗥叫。不知究竟是何方妖孽,大家都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终于,树枝簌簌而动,那不知名的邪祟近在咫尺,少年手中宝剑个个剑芒大放,打算齐心协力,一击必杀,却见树枝一阵摇晃后,蹦出来一头张牙舞爪的……花驴子。

众少年:"…………"

那花驴子背上还驮着个人,正拼命拽着缰绳,喝道"小苹果,还不快停!"一抬头,看见这群小辈们,又笑:"哎呀,这么大的阵仗欢迎我呀!"

蓝景仪顿足大叫:"啊! 搞半天,原来是头驴在喘! 说好的邪祟呢?"

见不是想象中的邪物,少年们又是放松又是失望。蓝巍满脸羞窘地朝大家道:"对不住,是我多疑了。"几个少年忙围上来,安慰他不必在意。

蓝景仪仔细看了看驴子和人,又大叫一声:"啊! 你是那个疯子! 你的驴,怎么喘成这个怪样子,害我们还以为是什么邪物。"

魏无羡标志性的妆没了,蓝景仪这么一说,众人才认出他来。"嘿,"魏无羡得意道,"那说明我的小苹果威风十足啊。"

蓝思追急忙刹住歪斜的话题,上前道:"莫公子,你怎么会在此,也是来夜猎吗?"

魏无羡跳下驴,干笑两声:"哈哈,我哪里猎的到东西,就是随便看看——你们要去哪里?"

蓝思追答:"我们要往天女祠去。"

魏无羡道:“天女祠?”

蓝思追道:"是这山上的一个石窟神祠,听说里面供奉了一尊天然的天女石神像。”

天然的石像?魏无羡暗自沉吟,刹那间他心头一亮,一拍大腿,道:"是! 是天女像!"

蓝景仪急道:"什么是不是的,你就不能把话说完整点。"

魏无羡道:"大梵山上吃人魂魄的,不是什么煞什么邪,就是那尊天女像!"

"啊?"这一结论相当令人震惊,众人不自觉围向他,个个瞠目结舌。

蓝思追上前道:"莫,莫公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魏无羡一挥手,将来龙去脉,起因结果详细分析了一遍,收获一大波赞叹的眼神。

"原来食魂的竟然是那尊石像! 最难的问题一下就解决了,莫公子好厉害!"魏无羡听见一个声音,饱浸了真情实意的赞叹与钦佩,任何人听到这样的话,都要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

他回头,是那个引人注意的漂亮孩子,正笑着望向他。

魏无羡负手笑道:"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双明亮的眼睛弯了起来:"我叫蓝巍,还没有取字。"

这孩子与人交谈时,一双眼睛极为认真恳切地直视对方,被这样的目光看着,不论谁都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不可或缺的。

魏无羡更喜欢这孩子了,可他越喜欢谁,就越想逗弄谁。他上前两步,勾唇轻佻一笑:"蔷薇的薇吗?倒是个配的上你的漂亮名字。"

蓝巍微微瞪大了眼睛,他从来没有亲身直面过这样放浪不羁的人,但他勇敢地顶住了,只是稍稍偏了目光,语气竟配合着多了几分少年的活泼:"莫公子说笑啦,是 ‘巍巍无极尊’*的巍。"

魏无羡努力忍住不要笑出声,这孩子还是生气了,还专门背这么一句诗来打压他。

他注视着蓝巍温文和煦的笑容,想起他的姓氏,他绣着云纹的抹额,突然心下一动。

鬼使神差地,魏无羡问:"蓝巍,泽芜君是你什么人?"

蓝巍的笑容竟有一丝羞赧:"泽芜君是我的伯父。"

泽芜君是他的伯父——他眼前似骤然炸开一道白光,脱口而出道:"你是蓝湛的儿子?!"

这人居然直呼父亲的名讳! 蓝巍惊疑交加地扫了他一眼,答道:"是,家父正是含光君蓝忘机。"

霎时间,魏无羡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太阳穴旁的青筋震颤,心跳疯狂如擂鼓,他几步冲上前,抓住蓝巍的手腕,心中有一千个声音尖叫着:阿昀!阿昀!!

他颤抖着开口:"你——你是含光君之子——你多大了?"

蓝巍吃了一惊,但看着魏无羡的神色,心中却生出许多没来由的不忍,终究还是没有挣开他的手,只后退了半步,说:"我十三岁。"

蓝景仪伸手要把魏无羡拉开,他叱道:"你这个人!亏我先前还觉得你不是疯子,现在怎么又发疯,快放手!"

但魏无羡已经先他一步,把蓝巍的手腕放开了。他后退两步,喃喃自语:"十三岁,十三岁……"

不是,不是他的阿昀。阿昀如果还在,已经有十六岁了。

他又苦笑,就算真的是他的阿昀,他又真的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阿昀的面前吗?

几个少年如临大敌地盯着魏无羡,蓝思追上前一步,把蓝巍挡在身后,对一脸恍惚的魏无羡说:"莫公子,我们要去天女祠了,如果有什么事,还请路上慢慢说。"

魏无羡缓过神来,勉力扯了扯嘴角:"小公子莫怪,我认错人了。"

蓝巍见他难掩的失魂落魄,心中不知为何格外酸楚,他摇摇头,温和道:"没关系,莫公子,夜猎要紧,我们还是快走吧。"

 

**************************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魏无羡一行人刚刚踏进那座石窟改的神祠,就听见一个不屑的声音:"真这么灵,那我现在许愿,要这大梵山里吃人魂魄的东西现在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它能不能做到?”

一群小家族的修士还在大笑附和。魏无羡一行人心中只有这两个大字:完了!

蓝巍第一个冲上前去,大喊:"金凌! 快跑! 食魂的就是这天女!"

金凌蹙眉回头,刚要开口,原本阴暗的洞窟,忽然亮了起来,满洞红光,仿佛一层血瀑沿着四壁浇下。供台和石窟角落里的香烛,竟然全都开始自发燃烧。

锃锃数声,石窟众人拔剑的拔剑,持符的持符。在一片红光中,那石天女竟慢慢将一只脚抬了起来!

魏无羡几下将乾坤袋里的法器扔完,天女的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他喊道:“跑跑跑!别砍了!没用的!”

大多数修士都没搭理他,直到那石像又当场吸了两个人的魂,众人才吓得一窝蜂逃出去,四处乱窜。

这食魂天女颇为危险,魏无羡想尽快赶到金凌身边去,可人多头杂,他越急越是找不到金凌,骑着驴子跑跑找找奔入一片竹林,回头撞见追上来的蓝家小辈,魏无羡喊他们:“孩儿们!”

蓝景仪道:“谁是你孩儿们!眼神这么不好使吗?"
魏无羡道:“好好好。哥哥们。放个信号,叫你们家那个……那个含光君上来!”

众小辈连连点头,边跑边翻身上。蓝思追翻了个空,回头求助地看向蓝巍。蓝巍把他的乾坤袋拎着底狂抖,却掉下来几本书。他又慌慌张张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拍灰。

蓝思追绝望回头,看着魏无羡:“信号烟花……莫家庄那一晚都放完了。”

魏无羡惊:“你们后来没补上?!”

这信号烟花八百年也用不上一次,蓝思追惭愧道:“忘了。”

魏无羡吓唬道:“这也是能忘的?给你们含光君知道,要你们好看!”

蓝景仪脸如死灰:“完了,这次要被含光君罚死了……”

蓝巍捂脸崩溃:"天啊,我下次肯定不能单独出来了!"

 

众人东奔西跑,遇上不肯发出信号的金凌,与石像好一番苦战。迫不得已,魏无羡只好吹笛招尸,没想到,出现的竟然是本该挫骨扬灰的温宁!

魏无羡且吹且退,却突然撞进一个檀香味的怀抱——蓝忘机!

大事不妙,他绝不想招惹上蓝氏,更怕看见蓝忘机,但事与愿违,任凭他装疯卖傻,最后只换来一句——"这个人,我带回蓝家了。”

魏无羡大惊失色,事态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他被拖拽着带走时,回头瞥见蓝巍,这孩子还愣在原地,视线在魏无羡与蓝忘机身上疯狂来回,满脸被背叛的义愤。

 

PS:之所以师姐和阿昀一起出现,是因为魏无羡认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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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蓝巍小时候,药是比朋友更亲密的存在。

蓝巍的身体真的是太弱了,每月三旬,他几乎有整整一旬都在病榻上度过。伯父总说,他的青釉碗中装过的药汤,要比装过的饭还要多。

蓝巍童年中最常发生的一个片段,就是躺在床上,全身乏力难以起身,但头疼欲裂又无法入眠。唯一有些趣味的,就是博山香炉上袅袅腾升的烟雾。

那深青的烟雾实在是很奇妙的。刚从炉中升起时,它是笔直的,但须臾就散开了,蜷曲着,交缠着,缭绕在炉顶错金的羽人上。那烟雾弯曲的弧度分外优美,使他想起只在书中见过的舞女,其袅娜身姿,大抵是如此吧。

但再如何优美如何奇幻,它终究逃不过消逝的命运。烟雾升的越高,那颜色就会越淡,从深青,到淡青,到浅灰,最后消融在空气里。

他每次都要想,为什么这烟雾会散去呢?如果它能永远不变永远盘升,又会有怎样的光景?

可是万物总是奔着消亡去的,或迟或早,没有什么注定永存。

恰如他的母亲,她在蓝巍的生命里,是过早消逝的那一个。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蓝巍读到这里时,也曾问过父亲,母亲在哪里?

他记不清是几岁提出这个问题的了,但他永远记得父亲那时的神色。那是蓝巍第一次看见他的哀伤浮现在脸上。他的眼神落在蓝巍身上,但他肯定父亲看的并不是他。沉默了很久,可或许也没有很久,父亲说:"你的母亲,她不在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蓝巍没有再问过了,母亲已经不在了,已经过世了,永远见不到她的。对那时的蓝巍来说,这个答案足够了。

发热太多,蓝巍已经不当回事了。最开始,他还乖乖听父亲的,要闭目养神。到后来,父亲前脚刚走,蓝巍就把枕头下的书拽出来看,等听到父亲的脚步声时,再一翻身,把书塞回去,闭上眼睛假装正在休息。

可是蓝忘机对于蓝巍的发热,一直是小心谨慎。蓝巍的病情总会在夜里加重。蓝忘机每次都会移一张小榻来,睡在蓝巍床边,给半夜被渴醒的蓝巍喂水。

蓝巍每次早晨醒来,都能看见蓝忘机微蹙的眉头和眼下的鸦青。父亲因他而担心憔悴,他也极为难受。或许是发烧真的会烧坏脑子吧,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他的嘴却反常的活跃。

"父亲",他一改平日里在蓝忘机面前的老成持重,笑嘻嘻的,眼睛像一对小月牙,"我精神很好的,不要太担心啦,我还想唱歌呢。"

他的几根手指揪着蓝忘机雪白的衣袖,呜呜啦啦地唱了几句,他的歌声里有不常出现在他身上的,纯然的兴奋,只是声音还有些病中的沙哑。

"哎呀,父亲,"他咧着嘴笑,饱满的唇因为高热而干裂,"好像发烧真的会烧坏脑子。"

蓝忘机眉头仍未舒展,坐在床沿有点无措地望着他。他伸手覆在蓝巍额头,他的手微凉,蓝巍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

蓝忘机试过他额头的温度,手指滑下,安慰似的将掌心贴在他脸颊,手指轻轻抚摩他的鬓角。

父亲爱他,关心他,可甚少有这般亲昵的举动,蓝巍十分依恋地将脸贴向他的掌心,眼睛像小猫一样眯起来。

"睡吧,睡醒了,烧就退了。"他听见父亲的声音。

"可是我不想睡了。"蓝巍说,从眼睫下偷偷打量父亲的神色。

蓝忘机开口了,声线里有种温柔的妥协:"闭眼,我给你唱歌。"

巨大的惊喜让他兴奋得都要从床上跳起来了,一双眼闪亮亮地映出蓝忘机微扬的唇角。

蓝忘机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眼角:"闭眼。"

蓝巍赶紧闭上眼睛。须臾,歌声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轻柔——他想到月亮,想到明月在湖面上沉璧似的倒影;他想到微风,想到微风在竹林间奏起的低吟浅唱……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想到了无穷无尽的爱与思念。

 

————————————————

 

因着多病的体质,蓝忘机蓝启仁蓝曦臣一致认为蓝巍要多加锻炼,提前习剑。

对蓝巍来说,习剑虽然累,但还算不上辛苦,他有时与同辈的蓝家子弟一起学习剑术,但因为生病缺课,更多的时候,他是在自己的小院里独自练习。

其实,他更喜欢一个人默默练剑。一同习剑的同学们都比他略大些,七八岁的男孩子,个个精力旺盛,吵吵嚷嚷,而他本就少与人接触,内向寡言的很。

他能够轻易获取他人的好感,只要保持笑容,只要说些好听的,就获得了所有同学的喜爱。可他只是觉得,与人相对,实在比练剑更累。

练剑完毕后,蓝巍总是早早离开去沐浴,换下汗湿的衣服,否则若着了风,又会生病。

而某天他匆匆赶去洗浴时,路上却发现自己将汗巾落在了练剑场,只好回头再取。

蓝巍回到练剑场时,发现还有两人在场中,是蓝筠,他习剑的同学,正跪坐在一个同样身着蓝氏校服的妇人身旁。

"母亲——"他听见蓝筠拉着长调撒娇的声音,"我今天好累啊,明天可不可以起晚一点啊?"

他的母亲说了几句,但他没有听清,他只看见那妇人满脸温柔笑意,拿着手帕拭去蓝筠额头的汗水,然后将他拥进怀里,轻抚爱子的后背。

他看着蓝筠的母亲拥他入怀,那双手不美,不能称柔荑纤纤;那双手也不大,不能荫庇整个后背,可当那双手顺着脊梁,一块骨节一块骨节向下轻抚时,刹那间却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他看着蓝筠顺势依进他母亲臂弯,覆着白色广袖的手臂揽在蓝筠背后,那样看起来好温暖,好安全。

他的目光贪恋地在那对母子身上流连,渴慕到近乎嫉恨。他忽然感觉初秋的风原来已经那么凉,他的后背好冷,空荡荡的冷。

忽然间他才意识到母亲不仅仅是一个名词,不是诗赋中的墨字,不是家人口中只言片语,而是令人安心的怀抱,是宠溺的笑容,是温暖的教诲与鼓励,是活生生的,是他生命中本该不可缺少的陪伴。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渴望她,然而他惶然张望,西风卷着落叶飘零,哪一处都没有他的母亲。

 

第二日,蓝巍不出意料地大病一场。

躺在床上,他烧的眼泪汪汪,却依然神志清醒,他看着坐在床沿绞干手巾的蓝忘机,终于问出了那句话:"父亲,我的母亲是何人?"

蓝忘机沉默着,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题,但他的身体陡然僵硬了一瞬。

又一波头痛袭来,蓝巍用力闭上眼,有滚烫的泪水从他青白的脸上滑下,在枕巾上洇出大块的深色,他很小声的呜咽:"我要,我要娘……"

泪眼朦胧间他忽然感到身旁床垫一沉,是父亲躺在了他身边。

蓝忘机抹去他的眼泪,握住他紧紧捏着被角的手,一双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他滚热的小手,蓝巍睁大眼睛,这样近的距离,他发现父亲的眼眶竟然泛着红色。

"阿巍,"蓝忘机的声音有些变调,"我也……很想他……"

这句话一下打开了蓝巍的泪闸,他扑进父亲怀里,脸庞紧贴在父亲胸口,任凭眼泪无声地把白色布料洇湿至透明。

他感到父亲的手轻拍着他后背哄他入眠,睡意朦胧中听见父亲的声音:"等到你真正能接受的那一天……"

 

 

我姐竟然看这一章看哭了,我来康康有没有在这里流泪的小天使,嘿嘿嘿(º﹃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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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魏无羡是被活活拖进这个他发过誓此生绝不再踏足的地方的。

       蓝忘机对围成一团的小辈们道:“拖进去。”

       ”父亲,”蓝巍迎面直视蓝忘机,“拖到何处去?”

       蓝忘机道:“静室。”

        蓝巍骤然停下动作,睁大眼睛,好像他突然不认识蓝忘机了一样。他向前半步,启唇欲言又止:“父亲…”

        蓝忘机放柔了声音,但依旧不容置疑:“去吧,阿巍。”

        蓝巍似有不甘,但最终不过沉默一礼,和别的小辈们一起去了。

        蓝家以前登门的都是望族要人,从没有过他这样的客人,诸名小辈推推搡搡拥着他,都觉得新鲜好玩儿,要不是家规森严,沿途必然洒满一片嘻哈之声。只有蓝巍一脸凝重,引得魏无羡十分摸不着头脑,不知这父子俩刚刚的对话到底有何玄机。

          “嘿,”他暗想,“不过是要找地方把我关起来,这孩子怎么一脸要唱小白菜的凄惨样子。”

 

          等到小辈们离开静室,痛饮了蓝忘机藏起来的天子笑后,魏无羡拿定主意要去冷泉摸一块通行玉令。正是日落时分,天色渐暗。他一路专挑阴暗僻静的地方走,竟未碰上巡逻的门生。

          转过一片竹林,前面是一处假山景致,魏无羡刚要迈步,却看见一片白色的衣角,急忙躲在一座假山背后。

         来人是蓝氏子弟,他背对魏无羡藏身的假山,仰头远眺。天边流霞瑰丽斑斓,他素白的背影笼罩在日落前最后一抹强光中,显得愈发单薄瘦削。这人一动不动,好像凝成了雕像。魏无羡蹲得脚麻,忍不住腹诽:“这是谁这么有雅兴,半天了还不走。”

        那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侧身靠在一块凸起的假山上,魏无羡看清了他的脸——是蓝巍。

        魏无羡之前看见的蓝巍,一直是端方雅正,笑容款款,堪称子弟表率,而面前的这个蓝巍,似乎脱力一般倚在山石上,毫无仪态可言。他一贯和煦的笑无影无踪,嘴唇抿成一条冷漠的直线,眼眸也失去了星子般的明亮,像一捧燃尽了的余灰。日落的余晖慷慨地倾泻,他分明满身温暖的橘黄,却化不去他冰冷的郁郁之色。

         蓝巍慢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短笛,横在唇边吹奏起来。魏无羡听不出这是什么曲子,但其中无限的悲哀惆怅何等沉重,笛声余音连晚风也难以吹散。蓝巍似乎是累极,气息断续,尾音如同呜咽,好像他已经痛苦到无力去表达自己的悲伤了。

       一曲终了,蓝巍又慢慢把笛子笼回袖中。他又从衣襟里取出一块挂在胸前的坠子模样的东西,十分依恋地贴在面颊上。直到远处传来暮鼓的响声,他才如梦初醒似的,将坠子又妥帖地收在胸前,正一正抹额,脸上重现柔和温暖的神色,仪态端庄地踏了出去。

        魏无羡悄悄踱出来,望着蓝巍修竹般的背影,不禁摇头感叹,真是个可怜孩子。蓝家管的严,蓝忘机那个小古板,想来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玩,娘又不知道在哪里。偏偏作为含光君之子,还要事事不能落于人后。小小年纪,这么多忧愁心事!

        想到蓝巍的母亲,魏无羡又是头大,也不知是哪家仙子,竟能入了蓝湛的眼,可一路上又根本无人提起过含光君的夫人。不知为何,这问题让他格外地浑身难受,好像吞下了一个没去毛的桃子。他摇摇头,把这个恼人的问题驱出脑海,继续向冷泉方向赶去。

 

***

 

         “蓝巍!不好啦!”晚食过后,蓝巍正要回自己居所,蓝景仪的声音兀然响起,吓得他手上的书差点掉了。他回头,蓝景仪挥着手毫不雅正地跑过来,蓝思追则拽着蓝景仪的袖子:“景仪!不可疾行不可喧哗!”

         蓝巍笑着迎上去:“什么事这么急啊,景仪。” 蓝景仪把广袖挥得像蝴蝶翅膀一样翻飞:”你是不知道我们在冷泉边上看到了什么!那个我们拖回来的莫玄羽,他偷看含光君沐浴!”蓝思追想捂他的嘴没捂住,顿足道:“你偏偏跑来跟蓝巍说这个干什么!”

         蓝巍脱口大叫一声:“什…”又想起不可喧哗的家训,硬生生把“么”给吞了回去。他的眉毛扭在了一起,深吸一口气道:“真的吗?我父亲有说什么吗?那个莫玄羽现在在哪里?”

        蓝思追刚张口,蓝景仪抢在他前面急道:“千真万确,我们夜巡时看见的,含光君…含光君说,都散了!然后,就又把他拖回静室了!”

        蓝巍的头一下耷拉下来,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蓝景仪晃晃他的胳膊:“阿巍,快想想办法,不能让那个人再骚扰你父亲啊!”他注意到蓝巍手上的书,又道:“阿巍,你怎么还有心思看书,不急吗?”

        蓝巍掂掂书,“就是因为不高兴,所以才更想看书,”他一脸的放弃挣扎,“我能做什么呢?父亲…父亲都默许他了啊!”

 

        魏无羡被蓝忘机从从容容地揪着后领,拖回了静室。蓝忘机此刻长发披散,轻衣薄衫,真是别有一番风情。但更让魏无羡在意的,是他身上的戒鞭痕和烙印。蓝忘机把他扔进内室的床榻上,自去更衣。魏无羡仰躺在榻上,正在思考要不要趁着更衣再去恶心蓝忘机一把,却听见叩门声在外间响起。他从榻上一骨碌爬起,也跑到外间去凑凑热闹。

        来人是蓝巍,他捧着一本书,腰间悬着佩剑。正对已经穿戴整齐的蓝忘机说:“父亲,这一章剑法,我有疑。”他看见忽然从内室跳出来的魏无羡,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又去看蓝忘机,可一看到他父亲的神态,就赶紧闭上嘴巴,端正神色。

        蓝忘机带着蓝巍跪坐在案几前,凝眉细看他指出来的那一段,为他书写注释。魏无羡现在对蓝巍是满心怜意,格外喜欢,就更想逗他说话。更何况,这孩子同他父亲一样,似乎有一张绝不会变的脸,他父亲是永远的面无表情,而他是永远的面带微笑,魏无羡就想看看这父子俩别的表情。所以,他也凑到案前,亲亲热热地说:“小公子真是认真好学啊!”

        蓝巍对他不满,奈何魏无羡又没对他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父亲又纵容他的骚扰,他的不满无处表露,只礼貌而刻意生疏地回应:“莫公子过誉了。”

       魏无羡注意到蓝巍的剑,剑鞘上两枚古字:逸心。魏无羡挑了挑眉,逸心? 这孩子一直尽力让周围的人感到舒适和温暖,而之前他在假山旁窥见的那个令人见之心寒,貌似毫不真实的蓝巍,想必才是他难得流露的本心吧。

       剑身长近四尺,与避尘材质相同,显然也分量不轻。他想起那日与食魂天女的战斗,蓝巍的剑术如行云流水,身手轻捷,想不到竟是用一把这样的重剑做到的,果然是蓝湛之子。他笑道:“小蓝公子,你才十三岁,就用这么重的剑了吗?

        蓝巍语气淡淡的:“我自幼体弱,所以习剑上更要多下功夫。”

       “自幼体弱?小公子啊,身体不好,就要多吃饭。你们那个家规,还不许饭过三碗,饭都不给人吃好,身体当然不好啦!”魏无羡说完,蓝巍微笑不改,他却发现对座的蓝忘机目光变的十分奇怪,似乎有些……心虚。魏无羡想,奇怪,他家孩子身体没养好,对着我心虚什么。

        魏无羡细细地打量蓝巍,这孩子其实长相不与蓝湛十分相像,只是仪态气度,都是蓝氏标准的端方雅正,尤其是和煦可亲的笑容,极肖蓝曦臣。蓝氏辈出美男子,都是温润文秀的容貌,而蓝巍则是五官轮廓鲜明,眉梢眼尾都是微挑的,他即便是一脸平和温文的笑容,也有几分平添的冶昳夺目。

         魏无羡心道,必然是像他娘了,也不知是哪家仙子,又是何等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他将手肘往桌上一撑,问蓝巍道:“小蓝公子,你是不是长得像你母亲多一些呀?”

        谁知话刚落音,蓝巍的眼睛就一下黯淡了,他下意识望了一眼蓝忘机,语气平平道:“我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她在我一岁时就去世了。”

        魏无羡心中大呼不好,自己这张嘴怎么专祸害没娘小孩。他本想说些别的岔开,或者几句模版既定的场面话,可他看着那双稚嫩的眼睛里过于隐忍的哀伤委屈,突然发现自己连张开嘴都那么困难。

        蓝忘机这时抬头望向魏无羡,烛焰的柔光在他脸上颤抖,一双琉璃般的眼瞳中多了许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忽然,一阵沉沉的钟声从远处传来,终于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这是亥时督示入寝的钟声。蓝忘机将笔搁回雕着苍龙教子的笔山上,向案边的两人道:“亥时到,就寝。”

 

                      ************************

 

         魏无羡浑身僵硬地趴在蓝湛身上时,模模糊糊地想,他和蓝忘机关系不好,追本溯源,大概要从他十五岁那年和江澄一起来姑苏蓝氏听学的那三个月算起。

         初见在姑苏的檐上月下,就是一副剑拔弩张之态。但魏无羡向来是不知道“怕”是怎么写的,锲而不舍地在蓝湛面前蹦跶。江澄气得直翻白眼,魏无羡一摊手,笑嘻嘻地表示:“那小古板,家规成精,我偏要帮他破破戒!”

         后来,他们一同去碧灵湖除祟,回程换了新船,从彩衣镇穿过,沿河大小摊铺,人来人往,魏无羡又发作了。

        他对水照镜,理理头发,又端的一个神采飞扬,潇洒俊朗少年郎。他冲两岸抛出一溜儿的媚眼:“姐姐,枇杷多少钱一斤?”

         卖枇杷的几个女子一口绵软的吴语,夸他生的俊,又白送他几个枇杷,魏无羡半侧过身去,蓝忘机见他手心一翻,淡红灵光乍现,便有几支红莲出现在他在他手心——这不是人类能使用的法术,蓝忘机一时未反应过来,但很快又想起了他特殊的身世。魏无羡回身使巧劲将莲花抛给那些女子,莲花轻飘飘的,可每枝都恰好落在她们手里。

          魏无羡满面春风的道:“姐姐更美!跟这莲花一样美!”他笑着与女子们挥别,回身往蓝忘机船上一跳,将一个枇杷举到他眼前,蓝忘机平视前方,道:“拿开。”

         魏无羡便拿开了:“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要的。所以呢,本来就不打算给你。江澄,接着!”

         恰好江澄乘另一艘小船飞掠而过,他单手接了枇杷,露出一点笑容,旋即哼道:“又变荷花出来哄姑娘家啦?”

         魏无羡又送他一句滚,回头却发现蓝忘机的脸黑了,他也不在意,径自嬉笑问道:“蓝湛,你是姑苏人,也会说这里的话吧?你教教我,姑苏话怎么说‘你真好看’?"

          蓝忘机的脸更黑了,他扔下一句“轻狂”,上了另一艘船。魏无羡料定他是不会回答的,自顾自地想象蓝忘机讲姑苏话的样子,一身素白如雪砌的蓝忘机,顶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出口却是清甜软糯的腔调——魏无羡一个人在船上笑的浑身颤抖几乎翻倒,旁边船上的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江澄大觉丢脸,抄了一竹篙水溅过去:“魏无羡!一脸花痴的笑什么呢!”

         可没过一个月,魏无羡就因为和金子轩打架,要提前收包袱回云梦了。

          静室里,琴声悠悠,和着风送向远方,温柔悱恻。蓝曦臣掀帘走进内室,含笑道:“忘机,这首曲子好像从未听你弹过,是新曲吗?”

          蓝忘机起身行礼,却并未答话,蓝曦臣在他对面坐下。蓝忘机重新抚琴,又换过一首清心音来弹。

          片刻后,蓝曦臣道:“忘机,因为与金子轩公子争执一事,魏公子两日后就要与江宗主回莲花坞了。”

          蓝忘机抚琴的手停了,任凭琴弦犹自震颤,余音回荡。直到琴声止息,他才抬头:“兄长为何专门来与我说这个。”

          蓝曦臣笑:“我只是觉得,你或许想要同他告别。”

          蓝忘机沉默低头,继续他的清心音。日光正好,冰裂纹窗格的影子在他雪白的校服上蜿蜒。须臾,蓝曦臣忽然开口,声音里有明显的笑意:“忘机,你刚刚有一个音弹错了。”

 

           魏无羡要走了,与其他的世家子弟们告别一番,直到天色渐晚,才晃晃悠悠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转过一条漏窗小廊,眼前是一道雪雕玉砌般的身影,魏无羡登时精神抖擞,挥手道:“蓝湛!”

          蓝湛静静地站在原地回望他,肩上有一片不起眼的落叶。魏无羡两步蹦到他面前:“蓝湛,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巡夜?”蓝忘机道:“路过”,又补了一句,“要去藏书阁。”魏无羡踢了踢草丛边一颗小石子:“蓝湛,我要走了,送你一个小礼物吧。”

          蓝忘机的眼神深幽如夜下大泽,魏无羡将一只手背到身后,笑道:“看!”再伸手时,手上正持一枝半开的白莲。他将白莲送到蓝湛眼前,花瓣与他面庞竟分不出谁更白皙。魏无羡笑容灿烂:“送给你!”

          结果蓝忘机的眼神一下变的很可怕,道:“无聊!”魏无羡摇了摇手中的莲花,带起一片清馨的涟漪:“不是吧,蓝湛,这又有什么好无聊的,你难道不喜欢花吗?我送别人的时候,她们都可高兴了。”

          蓝忘机转头就走,魏无羡抓着花追上去,道:“蓝湛,这莲花可是花中君子,正配你这个人中君子啊,我可是特意变了个白色的配你呢!”他心里乐不可支:正配你这披麻戴孝的小郎君!他一把抓住蓝忘机的胳膊,蓝忘机也猛地停下来。

          蓝忘机一道冷冷的眼刀扫过来:”放手。”魏无羡笑道:“偏不——这次你可跑不了了!”说完,他打了个响指,他手中的白莲消失了,而蓝忘机却突然感到冠上一重——那枝白莲簪在了他的发冠上。

         蓝忘机瞪大了眼睛,魏无羡大笑:“美人!人比花娇啊!”蓝忘机咬牙切齿:“你!”反手就来抓魏无羡,可他已经一扭身,泥鳅一般地窜远了。那个人的身影不见了,可那快活又肆意的大笑,还不依不饶地在他耳畔回荡。

          一块巨石投进了湖水,那原本平静的湖面,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再也无法平息了。

 

 

我的蓝巍并不是那么健康的孩子,因为以个人观点看来,不完满和睦的家庭也许会教养出优秀的,能力出众的孩子,但一定难以教养出人格健全,心理健康的人。所以我的蓝巍是有一点抑郁倾向的,我也是根据一些抑郁症的症状来塑造他。我最希望呈现的也是一种类似救赎的关系。So不要担心! 羡羡麻麻回来之后,他就会变成一个真正快乐的小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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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蓝巍满七岁了,已入蒙学,终于不再那般孱弱易病。因此,当这个格外炎热的夏日来临时,他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同窗去冷泉上游玩水的约定。

天知道他有多高兴,亮到晃眼的太阳似乎有种让人疯狂的魔力,在伙伴惊讶的目光里,他第一个冲过去,趴在水边,把脸和双手扎进水里。

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这种奇妙的沁凉,他想起他只被允许吃一口的冰碗,他从来不能多碰的秋霜与冬雪,水波流涌,那些束手束脚的禁令仿佛尽随波流逝了。

蓝巍抬起头,前额的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衣袖也潮湿地贴在肌肤上,蓝筠蹲在他旁边,挽起袖子把胳膊泡在水里,朝他大笑:"阿巍,你竟然把头发弄湿了!"

他茫然,看看周围的同伴,他们在脸上,胳膊上扑水,只有自己是笨笨拙拙,弄得透湿的那一个。

可他从来是最规矩的那一个,他满心欢喜地想要享受自己终于不受疾病恐吓拘束的自由,他只是想像别的孩子那样放松一下,却发现自己一旦跨出那些条条框框,竟不知何置手足。

蓝筠仍旧说着:"阿巍,你平时学书那么快,怎么连水都不会玩,你头发衣服都湿了,不会又要生病吧?"

他心里现下只余了做错事的惶然,勉强一笑:"我,我会玩的,我实在热的很,太急了……"

日光明明还那么炽热地烤着他们,蓝巍却发冷,没有关系的,他安慰自己,只是身上打湿的地方多一点,不会生病的。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纵情一次,终于不必再战战兢兢,瞻前顾后,他只想体验一回与旁人相同的快乐。

可他还是生病了。

 

伙伴们还在尽情享受一刻清凉,而他只能靠在榻上,用书籍来打发病中的漫长时光。若不浸入书中的世界,就要面对现实中无尽的病痛与寂寞了。

而蓝忘机只许他闭目休息。当蓝巍听见蓝忘机窸窣的脚步声时,匆忙完成掀枕、塞书、躺平、闭眼一系列工作,然而夏日里换了竹席,竹席相擦,发出了响亮的哗啦声,在静室里简直如过年的爆竹一样惊人。

蓝忘机若无其事地走近,看着蓝巍疯狂颤抖的睫毛,径直伸手,抽出了那本还有三分之一露在外面的游记。

蓝巍动也不敢动,终于听见蓝忘机的声音,出他意料的毫无责备之意,反而有种温和而纵容的无奈:"阿巍,读书须坐姿端正,不可躺在床上。"

蓝巍知道坦白认罚的后果比撒谎抵赖的后果要好,他披被坐起来,垂头声如蚊蚋:"对不起,父亲……"

他在长辈面前一贯乖顺,本以为父亲定会罚他阳奉阴违,谁料蓝忘机只是拿衣服来让他穿好,也不让他再继续躺着了。蓝忘机轻轻一叹:"非你之过,是我思虑不周。"

蓝忘机翻了几页那篇游记,问道:"字都识得吗?"

蓝巍点头:"都识得,读的通。"

蓝忘机又问:"除了你蒙学的书本,你还读什么?"

蓝巍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他如数家珍:"家训我已经读熟了,各大世家的家史谱系我也喜欢看,我最喜欢游记和夜猎笔记,佛经、诗赋我,我,看不太懂,史书读过一点点……"他说得又急又快,青白的小脸上竟浮起些红晕,病色一扫而空,越说身子越向前倾,枕头掉下去也浑然不觉。

蓝忘机深深望着蓝巍,他从不曾见过蓝巍像别的孩子一样任性淘气,却也未曾见过他无拘无束,纵情奔跑,肆意笑闹的模样。他总是仪态端正,循规蹈矩,一脸认真地应是。

而蓝巍这样自信满满,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差一点,就见不到了。

蓝忘机捡起枕头,拍了两下,垫在蓝巍背后,抚一抚他的发顶,道:"你喜欢读书,很好。"

蓝巍努力想让神色端庄一点,但实在压不住上扬的嘴角,他声音轻快,问道:"父亲,你喜欢看什么书?"

蓝忘机很温和地回他:"我偏好乐书、诗文。"

蓝巍一脸仰慕地笑起来,而又忽然想到什么,微一吸气,像做了个极慎重的决定似的,问道:"那母亲……喜欢什么书?"

蓝巍仍然记得自己曾经追问母亲身份时父亲的失态。他不敢再那样直白地出口,但对于母亲的思念与对真相的渴望只会与日俱增。他竭力从任何一处细节旁敲侧击,去充填、去想象他的母亲。

静室一时更静,连树上的蝉也噤声了。蓝巍本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了,却听见蓝忘机依旧温和的声音:"我只知他不喜欢什么。"

蓝巍惊喜地抬起眼。

蓝忘机侧首,目光落于青玉瓶中几枝姿态亭亭的白莲,却仿佛望穿了一纪春秋,"你母亲最不喜家训《礼则篇》,"他又回头望向蓝巍,神色格外柔和,"不想你已熟读了。"

 

蓝忘机从此出入藏书阁时,也携蓝巍一起,为他择些书,或是为他解疑。

蓝巍有了蓝忘机指点,晦涩些的书也能读了,只是还一味地爱读夜猎笔记,不过现下则是专拣诡奇复杂的读。

蓝巍正捧着一本《奇妖猎记》,他翻书一贯轻巧小心,这会儿却反常地哗啦啦连翻两页。蓝忘机看他震惊地挑起眉头,问道:"何处有疑?"

蓝巍问:"父亲,妖有无男女之分?"

蓝忘机回答他:"阴阳相反相生,妖自然有阴阳、男女之分。"

"可是,"蓝巍指着一页道,"为何这里记载的杏妖,可以任意变化男女之形?"

蓝忘机的唇微微一颤,片刻后道:"妖之修行,与人不同,重精魄而轻躯壳,其人形由灵力所化,自然任意变幻形貌。"

蓝巍点了点头,又问:"那原形是否有阴阳、雌雄之分?"

"须以所化之物区分,飞禽走兽生来即有雌雄之分,化妖后也是如此,而草木之类……"蓝忘机放在桌上的手指蜷紧了,"多为雌雄同株,化妖后,即便是原形也可任意变化性别……甚至可以选择双性同体。"

蓝巍没有完全懂,但直觉告诉他这并非他当即就要理解的东西,于是他又一点头:"原来如此……真是奇怪。"

蓝忘机却正色向他道:"你以人身衡量妖类,视为异类,而殊不知妖看你时,你也是他的异类。"

他不知父亲为何突然变色,但这句话像一阵风,倏而拨开了他眼前那层名为蒙昧的迷雾,蓝巍只觉得眼前豁然明朗,他正色垂首:"我必谨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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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魏无羡腰酸背痛地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十三年前回忆中的水光山色枇杷香渐渐褪去,他翻身坐起,右手五指埋入头发中——这几天发生的事才是比做梦还要荒谬骇人啊。

静室的木门被叩响了,屋外是蓝景仪和蓝思追,为了自己的坐骑,他出了门,轰着几名小辈带他去看他的小苹果。

七弯八绕,来到后山一片青草地上,小苹果正大声嚎叫,吵闹不已。是因为草地上几乎铺满了圆滚滚,白绒绒的团子,让它无处下口。

魏无羡一看,这些毛团子,都是一只只小白兔,可草地中间,竟然有一只大白团子。

蓝景仪叫:"快让你的驴闭嘴,早读的来问过好几次了,我们都要被骂死了!"

那只大白团子突然拉长,哦,魏无羡一看,原来是蓝巍坐在草地上,十几只兔子都扒拉在他身上,浑然一体,硬是把他堆成了一个团。

蓝巍盘腿坐在地上,满满一怀都是白兔子,见他们一行人来了,略颔首一笑,把兔子轻轻放回草地,起身朝他们走来。

魏无羡对蓝景仪道:"什么你的驴我的驴的,它有名字,叫小苹果。"

蓝景仪皱眉:"一头驴,和水果有什么关系?"

魏无羡把早饭里省下的苹果塞进花驴子嘴里,它立即就闭嘴忙着啃苹果了,"你看,"魏无羡一摊手,"它爱吃苹果,所以叫小苹果。"

蓝景仪还是一脸不忍卒睹,而站在一旁的蓝巍竟然被逗乐了,脸上浅淡文雅的笑容崩了,"噗"地笑出了声。

魏无羡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这个孩子一直表现的过于克己持重,而这一刻他才想起来,他其实也只有十三岁而已。

然而这笑容还没完全展开,蓝巍自己先瞪大眼睛,好像不相信自己竟然被魏无羡逗笑了。他又快又重地瞥了魏无羡一眼,收紧笑容,摆正脸色。

魏无羡饶有兴味地看着满地白兔,嬉笑道:"来来来,把兔子烤了给你们加餐!"

蓝巍如临大敌,紧紧抱起一只啃他衣角的兔子:"云深不知处禁止杀生!"蓝景仪七窍生烟:"这可是含光君养的,你敢烤?"

这些兔子是蓝湛养的? 魏无羡险些笑倒在地,从前送他都不要,现在自己偷偷摸摸地养了一大群。他正哈哈哈哈地想着蓝湛板着脸,抱着白乎乎毛乎乎的小兔子的样子,突然眼前一亮,这不有一个现成的"小含光君"在这抱着兔子么。

蓝巍此刻紧紧抱着兔子,一脸严肃,很有几分他父亲的样子,魏无羡看着就喜欢,正想逗逗他,可一想起昨晚的种种光景,他却笑不出来了。

正在这时,冥室方向传来疯狂的钟声,众人既惊且惧,这是招魂出事了!

 

一曲气活死人,气死活人的《安息》过后,那只左手才被镇压不动了。

冥室大门弹开,候在门外的子弟与门生一齐冲进来,蓝巍扑到蓝忘机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道:"父亲!"

蓝忘机摇头,"我无事,"手指仍搭在蓝启仁脉上,蓝巍见蓝启仁昏迷不醒,心中焦急:"叔公怎么样?"

蓝忘机撤了手,声音中自有令人安心的力量:"勿慌,阿巍,我会派人安置叔公,你去清理现场。"

蓝巍定下心神,点头应是,自去助力结阵封印那鬼手。

 

魏无羡这边与蓝思追说完,与蓝忘机对视一眼,道:"当务之急,是找出这鬼手来源。"

蓝景仪虽然已经知道他肯定不是个疯子,但总也忍不住要用谴责的口气对他说话,道:“你说得简单,招魂招不出来,闹成这个样子,上哪儿去找?"

蓝忘机道:"西北方。"蓝巍此时已站回他身边,也跟着点头赞同。

蓝思追望一望这两白一黑三人,奇道:"西北?为何是西北方?"

魏无羡刚要开口,就听见蓝巍的自言自语:"指向。"

这声音极轻,想来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但逃不过魏无羡的耳朵。他回头,笑吟吟的:"蓝巍,你说什么?大声说。"

蓝巍目光一缩,魏无羡捕捉到他漏出的几分怯色,但看看正望着他的众人,蓝巍挺直身体,指着那鬼手道:"它一直指向西北。"

有人上去拨了拨那手,它竟是执拗地转回西北方。众人恍然大悟,便有伶俐的门生夸起蓝巍如何如何聪明,有其父之风。

蓝巍已是一脸谦逊的笑容,魏无羡笑着来揽他肩膀,道:"想到什么就说呀,小公子,你说的都是对的,怕什么。"

蓝巍安安静静地任由他搭上自己肩膀,向他一笑。

那笑虽轻微,魏无羡却觉得这比他们初见时的笑意还要明朗。

 

***

 

街上人来人往,清河小摊上随处可见的红枣在阳光下蒸出甜蜜的香气,连劣质脂粉的气味也没那么呛人了。魏无羡正专心致志地和那卖胭脂水粉的假道士扯皮,而那道士一见身着蓝氏校服的蓝忘机走近,便吓得一背箱子跑了。

蓝忘机道:“你有钱买吗?”

魏无羡道:“没钱你给我啊。”为了尽力让蓝忘机对他反感,把他扫地出门,他说着便毫不含糊地直接伸进蓝忘机的衣襟里掏。但蓝忘机实在可怕,任他拿走,没有半句不满。

魏无羡掏出来一只精致小巧,不似蓝忘机风格的钱袋,还有一只更不像蓝忘机会买的小兔枣木雕。

魏无羡握着这只木雕,街头巷尾之物,哪能有多精妙绝伦,不过胜在雕工细致,独有当地风味罢了。他笑道:“这只兔子倒是讨喜的很,含光君怎么会买这个?”

蓝忘机平和道:“带给阿巍。”

魏无羡一噎,他是在想象不到清冷出尘的含光君带起孩子来竟这般细致体贴。都是带儿子,他带时总有人嫌弃,怎么蓝忘机就这么上道,真是岂有此理。 他戳了戳这只圆头圆脑的小兔子,奇道:“你家阿巍……喜欢这些小玩具?”

蓝忘机道:“他向来喜欢精巧新奇之物。”

魏无羡想起他们刚结束冥室之事,将要启程时,蓝巍自己抱着剑跑来跟上他们,对蓝忘机道:“父亲,请允许我随行。”

魏无羡转着笛子,侧头看蓝忘机。蓝忘机道:“不可,兹事体大,此行难测。若你想下山夜猎,可与同辈结伴。”

蓝巍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极力克制地在他们两人间转了一圈,最终垂眸一礼:“那请父亲……与莫公子路上小心。”

魏无羡又摸摸手中的小木雕,那个孩子总是笑着的,而他的笑比起展示自己的欢欣,更多却是为了让他人见之愉悦,但当他看到这只小兔子时,那一刻,一定会有真正属于他的喜悦笑容吧。

他不自觉设想蓝巍自在欢笑的面容,许是今日天空无云,阳光毫无保留,实在灿烂,不知为何,他心中倏尔溢出一片明亮的柔软。

魏无羡又无比自然地把小木雕塞回蓝忘机怀里,想起当时蓝巍欲言又止的小委屈样,抛着那只小钱袋道:“含光君,定是你这次不让他一起来,买回去哄他开心的吧。”

蓝忘机微一摇头:“并非。他自知轻重,不会怨怼。”

魏无羡深以为然,点头道:“确实!含光君,我可没见过这样让人放心的孩子,不愧是你的儿子。”

闻言,蓝忘机侧首望他,眼中似有无限情绪。大约是因为人言絮絮,叫卖声此起彼伏,分外热闹吧,他眉目间竟有些烟火气息的温柔。片刻,他低低道:“并非只因如此。”

那一句太轻,刚出口便被风带走了,魏无羡疑惑地一偏头,刚想问一句“什么”,便听见有人喊:“夷陵老祖,五文一张,十文三张!”

他连忙去瞧瞧谁在卖他,竟然还是那个刚刚卖着胭脂水粉的江湖郎中兼道士。魏无羡极度不满画中青面獠牙,凸目暴睛的自己,与他争论了两句。转头看见蓝忘机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又回头对那江湖郎中道:“行行行,暂且打住。你做买卖的,一定知道不少消息吧。”

郎中道:“那可是,有什么事,你问我就对了!”

魏无羡便再把他拉远一点,问道:“那你可知蓝巍,含光君之子?”

郎中积极得像受过蓝巍什么好处:“谁不知道?那小公子芝兰玉树的,小小年纪就举止大方,进退合宜,已经几次参加清谈会了。上次聂氏办清谈会,我还远远看了一眼,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好气度!他剑术更出名,只不过年纪尚小,还没收获什么有名气的夜猎。不过我看世家新一代的子弟,就当属蓝巍小公子第一!假以时日,必定是第二个含光君啊!”

魏无羡听他热情澎湃地夸蓝巍,自己也有些飘飘然。他又压低声音道:“那你可知,蓝巍的生母是谁?”

郎中一皱眉,同样压着声音,神神秘秘道:“这件事,除了蓝氏自己,谁都不知。当年并没听说过含光君娶妻,外人晓得含光君已有一子时,孩子都满周了。蓝氏对外只说生母病逝,身份姓名一概不提。”

未曾婚配吗?魏无羡刚想再问点什么,便忽然感觉背后有风袭来,闪身一躲。

他是躲过了,这江湖郎中却被人掀了出去。竟是金凌。

更兼“汪汪”两声,一条黑犬跳了出来。

 

在仙子的一路叫声中,魏无羡当街跳上了蓝忘机;又在行路岭抱紧了蓝忘机。一路上状况百出,先惹上恶诅痕,又与江澄冤家路窄,那些他试图遮掩的伤痕,终于被揭开来。但是当他在约好相见的石桥上看见蓝忘机的时,那月华洗练过的身影,竟悄然抚平了他心中皱褶。

而蓝忘机唤他魏婴;而蓝忘机说他从来不记得这些;而蓝忘机将他打横抱起——

他完全惊呆了,只来得及悚然地叫了一声"蓝湛",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便嘴哑了,连眼珠也僵住不动,直直地对上那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浅淡甚至冷淡的,而此刻却幽深如望不穿的夜空。

魏无羡的头枕在蓝忘机的肩上,胸膛贴着蓝忘机的胸膛,他能感觉到蓝忘机的心跳,正敲击着他的肋骨,几乎和他的心跳融为一体。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而思绪却如乱麻,前世今生的岁月如潮水般冲刷过去。他发现,这是他们竟第一次,彼此都清醒着,心平气和的,靠的如此之近。

蓝忘机身上的檀香包围着他,他极轻地嗅了一嗅。

还是和十多年前一样,贴近了才会发现,他身上的檀香,是暖的。

夜已晚,长街空廖,白日间的热闹非凡熙熙攘攘仿佛是一场记不清的幻梦。唯有他们交叠的影子,拉长在无人的街道上。

魏无羡开口:“蓝湛,在大梵山上,你是不是就认出我了。”

蓝忘机道:“嗯。”

那一刻魏无羡少见地感到了羞耻——蓝湛竟然一开始就认出了我!那我这些天都对他做了什么!

魏无羡气若游丝:“蓝湛,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而任他百般猜测,蓝忘机只有一句:“自己想。”

蓝忘机继续沉默地走着,魏无羡躺在他臂弯里,他的臂弯坚实又温暖,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下颌与蓝巍是有些相像的。魏无羡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合时宜,但他脑中确实突然间跳出了这个想法:不知蓝湛,有没有这样抱过蓝巍的母亲。

终于进入客栈,来到房门前,魏无羡以为蓝忘机终于可以放下自己了,没想到他的臂膊仍抱着他,纹丝不动——然后一脚踹开了房门。

“嘭”的一声。

像一幅陈年的卷轴跌落在地,哗啦啦展开墨色脱落,斑驳发黄的画卷,扑起前世旧梦的尘埃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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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满九岁后,蓝巍便从蒙学入了兰室,除了蓝氏内眷子弟,还有许多外姓门生一同听学。

授课的是一位蓝巍相熟的师伯,蓝巍在蓝启仁处常见到他。今日课上所授是妖类,课过一半,便有人举手问道:“先生,若是人与妖结合,其子又会是什么样?”

师伯捋捋胡子,还未回答他的问题,下面已是一片交头接耳的窸窣之声:“那不就是夷陵老祖嘛”,“就是那个魔头魏无羡”……

师伯用戒尺敲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他道:“就拿夷陵老祖魏无羡来说吧,妖还是妖,就算是有一半人气,又以君子六艺熏陶,骨子里的凶残也改不了啊!”

蓝巍并不赞同师伯,若说妖本性凶残,难道人性当真本善? 不过是穿了华丽一点的衣服,就连自私丑陋的本性也跟着变美了似的。

蓝忘机素有逢乱必出的美名,若是不危险的夜猎,也会带上他。他确实见过吃人的妖邪,可也见过一心向善,只求报恩的精怪。蓝巍看着师伯在讲台上慷慨激昂陶醉其中,忍住想要撇嘴的冲动,从袖中摸出一本《蓝翼文集》,偷偷展开。

世人恰如蜻蜓,见到一深潭大湖,匆匆在水面一点,便嗡嗡地向外喧嚷着这湖中如何如何,却不愿把这力气,用于深入水底一探究竟。唉! 蓝巍又翻了一页,还是与书为伍,最为轻松自在!

师伯又一敲戒尺,示意下课。蓝巍以为这些人终于能结束了,没想到这竟只是个开始。

 

众人鱼贯而出,口中还热火朝天地挂着夷陵老祖的名字,恰好迎面碰上在蓝启仁处学习的几位师兄和别家慕名听学的子弟。其中有一个身穿别家校服,大约十四五岁的少年,突然道:“你们说的是夷陵老祖吗?”

鞭炮的引线一下被点燃了。

那少年道:“我叔叔就是参加过不夜天混战和乱葬岗围剿的姚宗主,夷陵老祖的事我全知道!”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凑上前:“乱葬岗上是不是人筋织帘子,人皮做毯子”、“我听说夷陵老祖掠走了不少良家女子,收在伏魔洞里”、“夷陵老祖丧心病狂!真是死的好!”……

他冷眼看着他们慷慨激昂,口沫横飞的样子,心中只想冷笑。父亲带他下山时,他也曾在市井之中见识过对夷陵老祖无比夸大的痛斥攻讦,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攻击一个陌生人可以演变成一场盛大的狂欢。他有些无措地看向蓝忘机,而父亲只是沉默,面上似结了三九的寒冰。

他看见父亲握住茶杯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很快蓝忘机就牵着他离开了那里。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狂热的面孔,竟与他们口中的夷陵老祖一般狰狞。

那时他以为是乡人无知少见,才不切实际。想不到,这些世家子弟,也与他们瞧不上的乡野小民毫无分别。

那些人仍不停下,他们的眼睛像夜里的猫一样放着光,每一根发丝都直立着尖叫它们主人的兴奋。他们在讨论魏无羡是如何忘恩负义如何残忍嗜杀,尤其那位姚宗主的侄子,他手舞足蹈地再现不夜天混战魏无羡是如何驱使凶尸掏人心肺。那些明明是骇人听闻的事,可讲述者和听众的脸上,都洋溢着掩不住的快乐。

蓝巍只觉得疲惫,他不认识魏无羡,他对他的印象只有书中的只言片语。他能肯定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魏无羡,但他们描绘的那样活灵活现生动传神,好像魏无羡驱使的凶尸真的掐住过他们的脖子。

蓝巍转身,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没有见过夷陵老祖,但他知道真正的夷陵老祖绝对不是他们口中的那个。那些人的言辞越发激烈尖锐,他们认为痛骂一个公认的邪魔,便能昭彰正派仙门世家的身份,自己也更高贵些似的。

可蓝巍只看到了他们的肤浅和偏激,和连锦衣仙剑也粉饰不了的粗野。

但世间之事,难道能如读书一般,不喜欢的就翻过这般简单吗?

蓝巍的脚已经抬起来了,却听见姚宗主的侄子在背后叫他:“蓝巍公子,你说是不是?”

那少年的嗓音有些使用过度的沙哑,教人生出些砂纸刮擦似的不适。蓝巍转身,毫无表情:“什么是,又什么不是?”

姚姓少年道:“我们都说了这么半天了,蓝巍公子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想法?

顾忌着世家间的交好与颜面,蓝巍把一声轻蔑的嗤笑压回心底,他道:“姚公子,我并不知道,原来詈*骂他人也是一件值得分享的事。”

姚公子的笑容一僵,又道:“什么他人!蓝小公子,我们说的可是夷陵老祖魏无羡!”

蓝巍半垂着眼帘:“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姚公子背起手道:“小公子,这句话就不对了吧,魏无羡是公认的邪魔外道,罪大恶极,这不就是全貌吗?”说着他向周围的人一摊手,便得到许多的点头与附和。

“姚公子,”他终于控制不住嘴角嘲弄的弧度,“若你真的这么想,便请不要再用风邪盘与召阴旗了吧。”

此言一出,霎时静了一瞬,但随即又像在麻雀窝里扔了粒石子似的,惊起一片更响的声音。

"哎呦哟",姚公子道,"小公子,你这么说,难道是想为夷陵老祖洗脱罪名不成?"

蓝巍道:“并非如此,只是夷陵老祖多少也有些功劳,当然他功不足以抵过,但既是评述史事,姚公子也不该偏颇,更不该无中生有。”

“小公子,”姚公子把双手抄在胸前,“你父亲可是含光君啊,你这么维护一个魔头,岂不让你父亲蒙羞?”

蓝巍一哂:“姚公子,我维护的不是魏无羡,是公理,纵然魏无羡是大奸大恶,也断没有能给他随意安插罪名的道理。”

这次说话的倒不是姚公子了,反而是蓝氏的一名门生,他指着蓝巍道:“蓝巍公子,魏无羡没害死过你家里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当年不夜天混战我父亲丧命,魏无羡就是十恶不赦! 他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你身为蓝氏嫡系,竟然还为这等奸邪说话,你把我们为蓝氏流的血当什么!”

这下没有一个人再接话,那些细碎的讨论声也一下消失了。蓝巍仿佛被铁锤狠狠擂了一下脑袋,耳边充斥着尖锐的嗡鸣,眼前天旋地转。之前与人舌战的从容与痛快全数干结成了茫然与尴尬。

周围令人窒息的沉默,对面门生愤怒的喘息,都在催促他的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从一开始他的想法就是错的?

“我年幼无知……一时失言……” 蓝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涩,“在此向令尊致歉。” 他双手举过头顶,然后深深一揖到底。

午食的钟声救了他,姚公子故作姿态地叹口气,摇摇头,先离去了。那门生也朝他一拱手,算是原谅了他,便有几个蓝氏的师兄跟上去劝解。蓝巍还无声无息地戳在原地,与他交好的几个同伴围上来,小心翼翼地说:“吃饭去吧,蓝巍。”

 

蓝巍坐在饭桌前,有气无力地往嘴里扒饭。蓝筠压低声音问他:“之前你怎么了,阿巍,你脾气那么好,怎么突然和姚公子争起来? 可把我们都吓到了。”

他想:我怎么了——我只是想说几句心里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觉得我不是错的,可如果我坚持我的看法,我又要怎么面对像那个门生一样的人?

"没什么,"蓝巍没有一点力气,几乎连筷子都要握不住,"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口开神气散,舌动是非生’。"

他既是后悔又是害怕,那个门生会不会因为这个,从此就不愿效忠蓝氏?我真蠢,为了一时口舌之快,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他心中一片灰色的茫然:我好像就不适合随性而为,多玩一会儿水就要生病,多说几句话就害的蓝氏丢脸……我就不应该把自己剖给别人看,就应该待在框子里。

我真蠢,真的,他无不苦涩地想,那些道理难道他们不懂吗?偏要你来特意说! 人人只听自己想听的,谁在乎你想什么,你说的全对又怎样,不说他们想听的,你寸步难行!

突然间,他就理解了伯父和煦的笑容和父亲面无表情的沉默。

蓝巍轻轻地问蓝筠:“你说,我父亲和叔公会知道吗?”

蓝筠小声回他:"别担心,不会的,当时没有长辈在场,也没有人会多嘴告状的。"

蓝巍松了一口气,而监管用餐礼仪的师兄此刻发现了他们,把戒尺往他们桌上一敲:"食不言。"

两人各自一缩,连忙坐直用饭,不再出声。

 

詈:读作lì,本意是指骂人,也指从旁编造对方的缺点或罪状责骂。蓝巍是想表达姓姚的胡编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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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努力想要从梦魇中脱身。

有无数的黑影向他袭来,将他拖向水中,利爪深深刺入他的皮肉,无论怎样挣扎也不能松脱分毫。冰冷刺骨的水没过了他的头顶,耳边响起无数尖锐扭曲的哭喊狂笑,他的胸骨几乎炸裂,全身上下无一不痛——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耳边没有瘆人的尖叫,只有温热的夏风送来的,修士们训练的呼喝声。他已不在乱葬岗了,现在是射日之征,这里是百家修士驻扎的营地,就在三日前,他们刚刚取得了开战以来最大的胜利。

魏无羡抹去额上一点冷汗,又烦躁地拉了拉衣襟。六月酷暑,刚刚一场噩梦,折腾出了一身的汗。干脆擦擦身好了,他想着,抬手就要去解衣裳。深红的腰带刚从手中落下,他却如梦初醒似的猛一抬头,疾步将帐帘严严实实地拉上了。

魏无羡把衣服尽数脱下,刚及冠的青年身材修长,肌肉略薄而有力,本该是一尊无瑕的雕像,但胸前却有一块狰狞的烙痕,腹部肌肉完美的线条则被一道深色的刀痕截断。

魏无羡低头,浸湿的软巾擦过那道深红的刀伤,他无可避免地想起它的来历。

那时他苦劝温情帮他移丹,这位岐山神医的眉间皱出一个川字,忧心忡忡地对他道:"且不说移丹我只有五成把握,何况你体质特殊,半人半妖,没了金丹,有什么后果一概不知。你是安然无恙还是就地变成荷花都不知道!你叫我怎么答应你!"

他没有变成一朵花,但现在他也知道了后果是什么。

软布拭过腰腹,魏无羡轻轻咬住下唇,终于将手向下,拭过双腿间垂下的阳物,拭过阳物后方一处柔嫩到他几乎不敢触碰,微微凸起的软肉。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很轻,可湿凉的布巾擦过那处软肉的触感还是令他一个哆嗦。

魏无羡从未与女子亲密过,但那些典藏春宫也不是白看的,他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在他阴囊后的会阴处,长出了女性才有的阴户。

两种性征同时在他身上出现,魏无羡把擦完的布巾随手扔在架子上,自语道:"我可真不愧有莲花血统啊。"

莲花雌雄蕊同体,原本魏无羡有金丹傍身,灵气流转自如,自然一直保持男性外表。可如今没了金丹,他也不算妖,妖力又不足,便只能维持最基本的双性体征。

他没有觉得什么耻辱后悔,双性同体对人来说或许是遭人耻笑的怪谈,但于妖来说却稀松平常。

"恐怕以后只能娶妖,娶不成人了。"他被自己逗得笑了一笑,重新穿戴整齐,掀帘出去了。

* * *

中军大帐一向是最无聊的地方。

一群人各怀心思,围着沙盘,满口的同仇敌忾,都盘算如何把别家的修士往前推,又如何把自己的功劳吹得最大。

天气炎热又潮湿,大帐的篷布为了防雨又极为厚实,帐中格外闷热,空气仿佛一拧就能滴下热水。

魏无羡最不耐这种场合,他双手抱胸,怀中斜插陈情,眼珠子看似乱转,实则注意力都在斜对面的蓝忘机身上。

蓝忘机穿着层层叠叠的蓝氏校服,神色平静,仪态端庄,额上鬓边更未见一滴汗,在一群热的坐立不安的修士中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魏无羡把本就松松垮垮的领口又扯了扯,心道:蓝湛真是可怕,他不会热的吗?

谁知原本目不斜视的蓝忘机忽然一道眼风,直直朝着他松散的衣襟和露出的一点胸膛扫来。

魏无羡注意到了,撇撇嘴转了一圈陈情,鲜红的穗子扫过锁骨下方白皙的皮肤,又不情不愿地把衣服拉好。真是小古板,多少年都不变的,他心道,这么热的天,还要人衣冠整齐。

终于会议结束,魏无羡以为能解脱了,谁料才出帐门,便有几个修士上来攀谈。

一位道:"魏公子真是少年英才, 陈情响彻,天地变色! 我等拜服!"

另一位道:"三日前一胜,魏公子功不可没! 用温狗杀温狗,实在大快人心啊!"

魏无羡稍一颔首,随即侧眼貌似专注地看向手中转到飞起的陈情,掩住快要溢出唇边的嗤笑。

不错,三日前的大获全胜,确实大都是魏无羡的功劳。原本他们本以为输定了,连聂明玦都打算撤退,及时止损。是魏无羡控制了温氏修士的尸体,甚至挖了温氏的坟,令他们反过来攻击生前的同袍。此一举可谓立竿见影,温家修士登时方寸大乱,军心溃散,百家修士轻而易举地翻盘取胜。

这个法子很好吗?令死者不得安宁,令亲友自相残杀,应是残忍的很啊。可魏无羡未听到半点指责,这些天在他耳边打转的,只有各家修士花样繁多,用词精美的恭维与奉承。高歌猛进的射日百家不约而同地忘记了他们曾经颇有微词的鬼道和魏无羡令人胆寒的手段。

除了蓝忘机。

* *

等到真正结束,已是傍晚时分了。

他们此次驻扎在江南宣州,这里河湖密布,恰好营地旁有莲花满塘,魏无羡最爱待在这里。

满池盛放的白莲挤挤挨挨,日落余晖下,竟晕染的如同红色。偶尔风过时,荷叶摇曳,漏出一点随着湖波荡漾的金红日影。夏风虽热,可送来的莲香清馨中更多几分甜香,令人迷醉。

魏无羡斜靠在湖边的栏杆上,不经意望见蓝忘机正在不远处,情不自禁地,他伸长手臂,同旧日一样,向蓝忘机大声道:"蓝湛!"

蓝忘机向他走来,一身素白如雪,令人见之便心中蕴凉。他迎着日光,看不清面容,单见熔金般的日光流淌过他雪白的校服。恍惚间魏无羡以为自己仍在听学的那段好光景,生活中只有天子笑,藏书阁——和蓝忘机。

可是蓝忘机走到他面前,说的却不是旧日的话:"魏婴,放弃鬼道。”

那些玉兰花下的嬉笑怒骂,藏书阁里满地的纸团,手中毛绒绒扑腾的兔子,顷刻间碎去消散了。

魏无羡苦涩一笑。都怪这里景色太好,太像当年莲花坞,他竟然都忘了,他们已经不是旧日少年了。

不,其实变了的,好像只有他一个,蓝忘机这个正人君子,可是一点没变啊。

魏无羡叹了一口气,叉手道:"蓝湛,良辰美景,你非说这个不可吗?"

蓝忘机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凝重。

魏无羡抬眼直视他,道:“蓝湛,我从来不做会后悔的事。”

蓝忘机道:“前一役,你不该那么做。”

“我知道你要说我手段过分,但我可不在乎这些,只要能杀温狗——”魏无羡的声音,陡然透出压抑不住的森寒,“——你管我是用什么方法!”

蓝忘机上前一步:“魏婴!已于你心性有损!” 蓝忘机一向不见喜怒,但此刻魏无羡却看清了蓝忘机因他而生的怒气,与认为他已入歧途的痛惜。

这像一根针,一下扎中了他。多少温氏俘虏曾厉声叱骂他残忍,他都未在意分毫,可蓝忘机只一句话,便轻易刺痛了他。

我不会失控的,我不会让它控制我——为什么你不信我。

他又自嘲地动了动唇,他是什么人啊,还能得含光君信任,蓝湛从小就看他不顺眼,更不要说现在了!

魏无羡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道:“蓝湛,我还是那句话,我心我主,我自有数。再说,就算我心性变了,与你含光君有什么妨碍?”

蓝忘机的唇角抽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而他浅溪般的双眼中装了许多过于沉重的东西,沉重到魏无羡难以面对。他紧紧抓住陈情,才让自己不至于转身就逃。

“魏公子,江宗主请您去帐中议事。”江澄身边传话的修士打破了他们之间令人窒息的气氛。魏无羡将陈情插回腰间,望着蓝忘机道:“行了蓝湛,多谢你好意提醒——不过不必了。”

说完,他便转身与那修士一同离去,陈情殷红的穗子在他身后一摇一摆。

蓝忘机仍留在原地,直到魏无羡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动了一动,若有所思地望向满池与他同色的白莲,似乎想要摘取一朵。

然而他终究没有伸出手。

                        

                  ********************

蓝忘机抱着他,一脚踹开了门,把坐在里面的聂怀桑吓得以扇掩面,不敢直视。

魏无羡就着酒,开始套这位昔年同窗的话。话还没套完,酒先喝完了。魏无羡把酒瓶翻过来晃,一滴也没有了。他什么都还没说,甚至还没来得及想一想要再拿一瓶,便看见蓝忘机修长的手,托着另一只酒瓶,放在他面前。

魏无羡接过酒瓶,实在惊讶,哈哈笑了两声:“谢谢啊,含光君。”

蓝忘机在他身边坐下,依旧面色如常。而魏无羡心中却颇不平静:这个蓝湛,上辈子明明对我总没几句好话,总是看不顺眼,怎么……怎么现在又是抱又是拿酒的,这么温柔体贴,实在吓人!被献舍的应该是他才对吧!

他又想到了蓝忘机身上一系列的谜团:烙印痕和戒鞭痕、他认出他的原因……得像个办法弄清楚才好!

用什么方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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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在蓝氏,内门子弟大多在十一二岁时文课与剑术都合格达标,才能开始参加集体实践课——夜猎。

蓝巍在十岁时,就已达到要求,破格提前加入夜猎。

月明星稀,但是没有乌鹊南飞,只有一群白衣少年聚在蓝氏山门,只待清点人数后,便出发夜猎。

蓝巍身着统一的束袖校服,背着蓝忘机新为他铸的剑,抹额飘带规规整整地搭在后背,看起来神采奕奕,还能称得上英姿飒爽。但站在一群比他高一个头的师兄中间,好像一只小白鹭误入了鹤群。

蓝巍向每一个见到的师兄低头致礼,虽然师兄们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尽力含蓄,可这么多好奇的目光还是让他有点紧张。

"哦!原来你就是蓝巍啊,长得真好看,"一位师兄见到他后,突然两眼放光,"不愧是含光君之子,这么小就来和我们一起夜猎了。"

这位师兄不同寻常的热切,蓝巍还在思索该怎么说些谦逊的话,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景仪,阿巍,原来你们在这里。"

这声音简直如及时雨,那师兄转头笑道:"阿愿,等你好一会儿了。"

走过来的果真是蓝愿,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暖:"想不到你们已经先见着了。"

蓝巍终于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激动地上前道:"阿愿师兄,好久没见到你了!"

叫景仪的师兄惊讶道:"你们认识?"

蓝愿笑他:"蓝巍是含光君之子,我是含光君之徒,我们当然自小就认识了!"

蓝景仪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

蓝愿轻轻搭住蓝巍的肩膀,对他说:"他是你景仪师兄,我与他同在蓝启仁先生处学习。因为提前取了字,所以我们都按他的字叫他。"

蓝巍向蓝愿点点头,又向蓝景仪道:"景仪师兄好。"

蓝景仪摆了摆手道:"你是阿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了。既然都叫了我的字,那就不用师兄来师兄去的了,我比你才大两岁,只叫我景仪就好。"

蓝巍松快地一笑,依言道:"景仪,我头一次集体夜猎,还请多教教我。"

蓝愿见他笑了,也高兴起来,握一握他的肩膀道:"阿巍,第一次来,只当熟熟手,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就是。"

蓝巍仰脸,眉眼弯弯地朝他一笑,比月光还要动人。

 

蓝氏少年们一同御剑出发,前往姑苏南边叫团山的一地,据乡人上报,那里有巨型蝙蝠吸血伤害牲畜。

作为课程的夜猎不会有多危险,在蓝愿带领下,众人结阵布法,直接端了那些蝙蝠的老巢。

一位师兄收剑回鞘,一脸轻松道:"这次夜猎倒不太难,就等着回去写夜猎笔记了。"

此次夜猎行动已近尾声,大家都放松不少。蓝愿和其他人正捏诀生火焚烧巨型蝙蝠的尸体,蓝巍却忽然发现不对劲。

火光跳跃,将四周的黑暗都映上了红色,但是蓝巍发现,被映红的树林里,有几个红的过分的光点一闪而过。

蓝巍心里一惊,他们所杀的蝙蝠,正是双眼血红的,难道说还有漏网之鱼? 他不太确定,又疑心自己是看错了,便未告诉他人,一是怕虚惊一场白让大家担心,二是怕惊跑那几只漏网的蝙蝠,只自己提着剑,慢慢地往树林方向靠近。

待到快要进入树林时,蓝巍终于能够确定了——他听见了蝙蝠翅膀擦过树枝,向他们飞来的声音! 他当即大喊一声:"大家小心!"

蓝愿闻声回头,众人才拔出剑,蓝巍已经出手了。

蓝巍的足尖在树干上轻点,便跃上半空,直面那只双眼猩红,口水滴答的巨怪。他使一柄重剑,而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动作轻盈飘逸,剑锋快到看不清,只见一片银白的影子。

几道蓝色剑芒唰唰闪过,蓝巍又轻轻巧巧地落回地面,几只吸血蝙蝠破碎的尸体跟着噼里啪啦掉在他身后。师兄们投来赞许的目光,蓝景仪上前道:"阿巍,你真厉害!"

蓝巍一抖手腕,剑刃上鲜血落尽,又亮起耀眼的银白。他谦虚地笑笑:"景仪过奖,我还要多和师兄们学学呢。"

蓝愿指着他的剑说:"阿巍,这是你新铸的仙剑吗?"

蓝巍应道:"正是,半个月前刚刚出炉。"

蓝愿道:"一品仙剑,正配你的剑术! 你起了什么名字?"

蓝巍一面将剑捧给他看,一面指着那两枚古字道:"名为‘逸心’。"

蓝愿笑道:"原来是逸群之逸。"

蓝巍但笑不语,淡白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似乎也染上了些许冷色。

不是的,他在心里说,不是逸群之逸,而是"乃逸楚囚*"的逸;不是超越之意,而是意为"释放"。

他的剑术上佳,是因为他沉迷练剑,恰如他沉迷于书籍。

而他偏爱练剑,是因为只有拿起剑,他才能体会什么叫淋漓尽致痛快肆意。

每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前,他须得审视四周,他必须中立不偏颇;必须温和不尖刻——好像一只蚌,一切举动都困于方寸硬壳之内。

而在出剑的那一刻,他好像能斩断所有束缚,每个动作尽情大开大合,听着剑刃斩破空气的呼啸声,他自由轻飘得仿佛能飞起来。

他的心如同受困的囚徒,他人的眼光与言语是一座牢笼,唯有拿起剑时,他可怜的囚徒才能被释出这牢笼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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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蓝忘机的酒量还是一点没变。

魏无羡满意地看着一脸淡然,实际已经醉到去喝洗脸水的蓝忘机,心里其实还有点惊讶,上一世喝一杯宛如上刑,这次请他喝酒,竟然答应的这么爽快! 魏无羡连声啧啧:蓝忘机真是变的太可怕了!

魏无羡用袖子帮他擦掉了下颌的水珠,揽着他的肩,道:“含光君,现在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蓝忘机:“嗯。”

魏无羡将一只膝盖压上床,勾起一边嘴角,道:“那好。我问你,你——有没有偷喝过你屋子里藏的天子笑?”

蓝忘机:“否。”

魏无羡:“喜不喜欢兔子?”

蓝忘机:"喜"

魏无羡简直要笑倒在床上,他从来没有见过蓝忘机这么言听计从,拨一下动一下的样子。

他又问蓝忘机对江澄和温宁的评价,而得到的答案更令他捧腹。

魏无羡最后笑眯眯指了指自己:“这个如何?”

蓝忘机:“我的。”

“……”

蓝忘机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道:“我的。”

魏无羡取下避尘,恍然大悟:蓝湛一定是以为在问他的剑。想到这里,他拿着避尘稍稍走了几圈,果然蓝忘机的目光也毫不松懈地追随着他,无比赤裸无比直白。他心头突地一跳,蓝忘机这目光……他竟莫名觉得熟悉。

定了定心神,魏无羡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些早就准备好的问题了。

他想知道蓝巍的母亲是谁,他想知道蓝忘机是否倾心于她——他想这答案想的抓心挠肺,可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迫切地需要一个回答。

现在答案唾手可得,但他却踯躅畏缩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接受任何一种可能;他更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资格,去挖掘这种私隐。

魏无羡无意识地摩挲着避尘,最后开口,却是另一件事:"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为什么帮我?”

魏无羡等着他的答案,这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谁知蓝忘机突然把他推翻在床,又熄了灯,全然不顾避尘被摔在了地上。

倒在床上,又与蓝忘机斗争了一会他的衣服。好不容易听见蓝忘机平稳的呼吸声,魏无羡在心里叹气:终于结束了!我是想灌醉了戏弄他,为什么被整的一塌糊涂的是我?

十六年前尤沾酒香的往事涌上心头,说起来,蓝忘机醉酒后会丧失神智这件事,还是魏无羡上一世发现的。

 

 

十六年前,百凤山围猎两月后,云梦。

蓝忘机不疾不徐登上小楼,将满怀的花都堆在魏无羡面前,道:"你的花。"他的声音恰如他背后珠帘交错的玎珰声一般清泠。

纱幔轻飘,楼内的光线明暗暧昧,那一摞露水尤沾的鲜花散发出微醺的馨香。魏无羡往小案上一歪,道:‘’不要客气,含光君,既送了你,就是你的花了。"

蓝忘机语气淡淡:“为何。”不知是否是光线带来的错觉,此刻蓝忘机看向他的目光,好像格外沉些,几乎有实质一般。

为何? 魏无羡抬手将酒杯送到唇边,隐去一点迷惘的笑意,蓦然间他想到江澄老挂在嘴边的那一句:"明明每次都和他不欢而散,又为何每次都孜孜不倦地去讨他的嫌?"

“不为何,‘’他最终轻佻一笑,"就是想看看你遇到这种事反应会如何。”

蓝忘机道:“无聊。”

魏无羡哈哈一笑,几句插科打诨,极力怂恿蓝忘机喝一点酒,意料之中被拒绝。而当那些花朵般甜美的少女们靠近起哄时,蓝忘机的眼神堪称凌厉地在她们身上划过。

不好,魏无羡心想,又要来了!

果然,蓝忘机缓缓地道:“你不该终日与非人为伍,有损你心性。”

转瞬间少女们冷了笑容,换上一副副铁青森然的鬼面,魏无羡挥挥手,驱使她们退下。

"谢谢你啊,蓝湛,我就当你在关心我了,"魏无羡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并蒂莲纹的小杯,酒液却一滴未洒,"不过还是省省力气少说几句吧,好不容易请你上来,酒也不喝,坐也不坐。我是你什么人啊,心性如何,与你关系很大吗?"

话音一落,室内刹那间过于静默。蓝忘机的喉结轻颤了一下,眼帘狠狠闭上又睁开 :"是我失言。" 说着,他突然伸手去取他之前一直拒绝的那杯酒,手腕不动,只一抬手肘,猛一仰头,将一杯酒全部饮下。

魏无羡惊讶地挑起眉毛,蓝忘机喝酒的姿势无比决绝,不像赔罪酒,倒像在喝断头酒。

可还没等他鼓掌赞一句"痛快",就见蓝忘机放下酒杯,无比自然地伏在案上,再没动静了。

 

"什么?!你原来是一杯倒吗?"魏无羡蹲在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脸,发现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哎! 竟然就这么跳过"醉",直接"睡",一点也不好玩! 魏无羡倍感失望,又不好让蓝忘机继续趴在案几上,只好连拖带扛,把蓝忘机搬到窗下的小榻上,又帮他脱了靴子,扯过被衾盖好。

魏无羡把剩下的酒自己干了,转着陈情坐在榻边,不自觉看着蓝忘机的睡颜入了迷。

蓝忘机阖着眼帘,睫毛纤长浓密,像一双合翼栖息的蝶。魏无羡伸手,又坏心眼地把蓝湛的脸颊捏起来一点,而对方依然无知无觉,睡颜安详。

"唉!"他自言自语,"蓝湛啊蓝湛,你睡着可比醒着时可爱多了!"

结果下一刻,蓝忘机就睁开了眼睛。

魏无羡一惊,他手上还捏着人家的腮帮子呢!连忙撒开把手背到身后,嘿嘿一笑道:"蓝湛,你醒啦。"

而蓝忘机一言不发,甚至是目不斜视,只是在榻上坐直了。魏无羡奇道:"蓝湛……你还醉着?"

蓝忘机的神情依旧无比板正,却突然下榻,对魏无羡道:"魏婴,跟我回姑苏。"

如果蓝忘机能把靴子穿好,不要只穿袜子就踩在地上,魏无羡可能还会好好地和他再说上几句,而现在他只想狂笑:

蓝湛喝醉了吧哈哈哈哈哈!

魏无羡忍住笑,往榻上一摊:"不去!蓝湛你还能换点有新意的吗?天天跟老头子似的就念叨这一句。"

蓝忘机好像不满他吊儿郎当的姿态,忽然抓住魏无羡的手腕,用力往身前一带——

魏无羡的胸口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蓝忘机的胸口上。他抬起头,恰撞进那琉璃色的眼底,让他莫名忆起云梦的大泽。他忽然间呼吸不稳,几乎要溺死在那双眼中,可偏偏目光又舍不得移开半分。

蓝湛已经醉了,他觉得自己也一定醉了。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似刚吞下什么滚烫的东西:"你再说,我可就要亲你了。"

蓝湛依旧巍然不动,面不改色,只是眼底更暗,似有风暴在酝酿。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以为意,他开口,还是那句,分毫不改:"魏婴,跟我回姑苏。"

"啊,他又说了,"魏无羡想,可能是酒精作祟,他的脑子突然间慢了下来,整个世界都突然慢了下来,"所以我得亲他了。"

蓝湛的双唇在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变大,那姣好的形状,那浅淡而润泽的颜色,甚至连唇上细小的纹路,都如此清晰。

然后,他只觉得唇间衔着极度的柔软,温凉又湿润。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蓝湛的唇。

没想到他这样一个小古板,竟有如此柔软的嘴唇,比新绽的花瓣还要绵软,仿佛用力一吮就要融化。

他想起百凤山上那个不知名仙子给他的吻,心中深处好像突然闪出一点亮光,但还未多想,蓝忘机倏尔动作凶狠,伸手按住魏无羡的后脑,撬开他半闭半合的齿列,勾出那灵活非常,令人又爱又恨的舌头,用力吮吸了一下。

这一下吸走了魏无羡所剩不多的全部理智。舌根处传来的拉扯感令他小腹深处陡然升起一股难耐的酸软,他的脚趾在靴子里紧紧蜷缩,一个不稳,直接软倒在蓝忘机怀中。

他被吻得快要背过气了,侧首轻喘着中断了这个吻。他感受到蓝忘机那根滚热的东西正硬邦邦地抵在他大腿上,而他自己腿间也已是一片湿热粘稠。

魏无羡抬眼,蓝忘机浅色的眼睛此刻亮的惊人,不像琉璃,像炉膛里那块烧的最旺的,金黄的火炭。炽热的目光已经烧沸了他的血液。

"到榻上去,"魏无羡率先把腰带一抽,"我们到榻上去。"

 

蓝忘机专注于追逐魏无羡的唇。而魏无羡拉着他的衣襟,一边仰起头任由他亲吻,一边倒退着把人带向小榻。

魏无羡坐在榻沿,蓝忘机在他面前,一条腿屈膝压在他分开的膝盖间,伸手三两下剥去他的外衣,然后近乎粗鲁地向后一抛。

"蓝湛,"魏无羡也礼尚往来地去扯他的腰带,笑道,"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急色。"

蓝忘机突然抬手,握住额上抹额,很轻很轻地吸一口气,像忽然下定了决心似的,一把将抹额扯下。

"想要你。"他目光灼灼地直视榻上的人,语调无比直白热烈。

魏无羡听得神魂颠倒,手脚发软。他脑子一热,拉着蓝忘机的手,往自己身下探去:"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蓝忘机被魏无羡的手引着,摸到他腿间,指尖触到了滑腻的液体,蓝忘机微露疑惑之色,而下一刻,魏无羡的动作却突然停下了。

蓝忘机抬眼去看魏无羡,却发现那张总是自信含笑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戒备犹疑。像一只小动物露出了柔软的腹部,却拿不准面前的人是会抚摸它,还是会攻击它的要害。

他从没见过魏无羡这般神情,让他的心骤然抽痛,他希望魏无羡永远不要有这种神色。

他一点一点,温柔而坚定地打开魏无羡的双腿。然后他看清了,在魏无羡硬挺的阴茎下方,有一处深红的,水光淋漓的阴穴。

这于人来说惊世骇俗,可蓝忘机明白,在妖的世界里,有不一样的准绳。

蓝忘机的声音比魏无羡想象的更坚定千万倍:"你独一无二。"

这句话一下击中了魏无羡的心。这世上,除了江厌离,就只有蓝忘机用"独一无二"来形容他了。那一刻,他全身都放松下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这样轻松过了。好像他已经在雪夜里跋涉了千年,抬头间却忽然发现周遭已是春暖花开。

"蓝湛啊蓝湛,"魏无羡轻轻摇头,像是无可奈何,却又洋溢着十足的欢欣,"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能说出来,因为蓝忘机突然单膝跪在榻下,温热的呼吸正拂在他大腿内侧,而那处被注视的羞耻感让他瞬间失了声。

深红的阴唇层叠包覆着,让蓝忘机想到红莲未绽的花苞,那柔软不堪的模样,让人很想抚上一抚。

他便真的那么做了。

蓝忘机白皙的手指捻住了最肥厚的一瓣阴唇,以两指轻轻揉捏,另一只手又蘸着那些晶莹粘滑的体液,在小小的阴户上画圈。

魏无羡的腰被他刺激的一下弹起来,"啊"地叫了一声。蓝忘机停下动作,抬头看他,模样无比单纯无辜,满脸写的都是:你不喜欢吗?

魏无羡呼吸一窒,左臂肘部向后一撑,右手环过右腿膝窝,干脆自己把腿掰的更开,对蓝忘机说:"来来来,随便玩。"蓝忘机于情事不过一知半解,酒精刺激下思维更是简单直接,现下不过是光凭本能,跟小孩子得了个新玩具似的毫无章法地摆弄。

得了主人首肯,蓝忘机更加大胆。他拨开那条肉缝,露出汁液丰沛的阴道,和上方一颗嫣红小巧的阴蒂。

魏无羡的喘息愈发急促,他看着蓝忘机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头便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他的脸完全埋在他下身。

然后他感到有又湿又热的东西在他下体的嫩肉上来回巡挲拖曳——那是蓝忘机的唇舌。

这个局面太过超乎魏无羡的想象,他大惊,扭着腰,像是要躲开又像要迎上去:"蓝湛!蓝湛别——"

他很快就说不出话了,口中逸出的只有一串尾音颤抖的呻吟。蓝忘机似乎被凸起的阴蒂吸引,专注于舔吮那一处。这可苦了魏无羡,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开关被按下,电流般的颤粟感从下体流窜到四肢百骸,他全身肌肉都绷紧了,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蓝湛喝醉了太可怕了啊啊啊啊——

蓝忘机舔开软嫩的肉唇,舌尖浅浅探进狭窄的阴道口,带起一阵咕啾的水声。有温热滑腻的液体被他的舌尖搅出来,一直淌到他的下颌。他又向上舔舐,舐过已经红肿的阴蒂,舐过两枚饱涨的囊袋,最后在阳物的头部停下,轻啜舔弄。

魏无羡看到的景象实在过于刺激,冰清玉洁的含光君跪在他大开的腿间,一脸认真地伺弄他翘起的阴茎,看他神情宛如在研究琴谱,嘴唇周围水光晶亮,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哪儿沾到的,深红的肉冠偶尔蹭过蓝忘机白皙的脸颊,带出一道水痕。这景象令他面如火烧,口干舌燥。

蓝忘机无师自通地将食指伸进魏无羡已被舔弄得微微张开的甬道,轻轻在阴穴内搅弄抽插。那里太湿太滑,内壁用力收缩着,蓝忘机觉得自己的手指仿佛陷进了滚热软稠的糖浆里,他一点也不想抽出来。

魏无羡能听到蓝忘机的手指在他体内进出时带起的细碎水声,一根手指已经把他嫩涩的阴穴塞满了,这种饱涨感对他来说刚刚好。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晕晕乎乎如同飘在云端,眼前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他已经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身在何处,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蓝忘机放肆的手指。魏无羡平时很少自渎,对新生的器官更不敢乱碰,他想不到这一处能带给他这样绝顶的快感。小腹深处又酸又痒,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并紧双腿,奈何蓝忘机正趴在他腿间,他只能痉挛着夹住蓝忘机的头,大腿内侧软绵的肌肤不断摩擦对方的耳廓。

蓝忘机侧首轻轻啮咬那块滑软的皮肉,指间动作逐渐失控,突然手心一热,一大股温热水流从阴穴内涌出,打湿了他整个手掌。同时,魏无羡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尖叫,整个人无力地仰倒在榻上。

蓝忘机伏下身,轻轻吻去魏无羡眼角溢出的一点泪水,又下滑在他锁骨上流连吮吻,一只手则伸进了魏无羡贴身的短衣。

魏无羡好不容易从目眩神迷的快感中回过神来,蓝忘机指间习琴握剑而生的薄茧摩擦过他的肌肤,又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快感。他舒服得轻哼出声,主动撩开短衣方便蓝忘机动作。

蓝忘机的手一直向下,却在他腹部忽然停下了,魏无羡疑惑地顺着蓝忘机的手看去,发现蓝忘机正小心翼翼地描划腹部那条暗红的疤痕。

蓝忘机安慰似的抬头亲亲他的眼睛,问道:"痛吗?"

魏无羡不想勾起更多当时的回忆,随口道,"不疼!这只是,划破了皮而已,"他把手往蓝忘机身下摸去,"含光君,这种时候了,你还问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触手滚热,蓝忘机的性器已经硬的流水了,魏无羡笑嘻嘻地握着那根尺寸可观的东西,往自己身下引:"干正事啊,蓝湛,春宵一刻值千金!"

事实证明魏无羡过于自负,他本以为做这事相当容易,蓝忘机才稍微顶进一点,他便把腿夹上对方的腰,催着要快点全部插进去。蓝忘机言听计从地用力一挺腰,魏无羡霎时痛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疼啊蓝湛!你太大了!慢一点!"魏无羡颤抖出声,全然忘了刚刚心急的人是谁,"我可是个雏儿呢!"

蓝忘机强忍着不要挺腰动作,又一脸内疚,像只耳朵耷拉的小动物。魏无羡见不得他这副样子,痛成这样本来又错不在他。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放松身体,拍拍蓝忘机撑在他耳边的手:"蓝湛,你轻轻地动,轻轻地。"

蓝忘机依言动作轻缓地来回抽插,已经高潮过一次的阴穴很快适应了,毫无空余地吸吮体内的巨物。最初撕裂般的痛感过后,每一次挺进都带起一阵被填满的快感。

蓝忘机的手又抚上魏无羡的胸膛,苍白肌肤上深红的乳尖分外诱人,像素白糕点上点缀的红豆。他攫住其中一只,揉捻几下,乳尖便充血挺立起来,引出身下人一声满足的喟叹。

一边乳头被周到抚慰,肿胀地发热,被冷落的另一边则空虚地泛着痒。"蓝……蓝湛,"蓝忘机的动作越来越用力,把魏无羡的句子顶得支离破碎,"另一边——你摸摸另一边——"

蓝忘机听话地照做了,他一只手用力抚摩另一边软凉的乳头,另一只手则环过魏无羡腰间,把他从被褥上捞起来坐直。

这个姿势让他体内的阳具一下顶进深到不可思议的地方,好像整个人都要被撑开了。魏无羡小小地惊呼一声,抬起手揽住蓝忘机的脖子。

"含光君,"魏无羡故意对着蓝忘机已经通红的耳廓吹气,又在耳垂上轻啮一口,"你怎么这么会玩啊,当初撕了我一本绝版春宫,还说不看,啧啧啧,骗谁呀?"

蓝忘机侧首躲开魏无羡作恶的唇,突然双手握紧魏无羡的腰,堪称凶狠地抽顶起来。魏无羡瞬间说不出一个字了,他的阴茎抵在蓝忘机坚实的腹肌上来回摩擦,在前后夹击的刺激下射出精液,原本放松的肌肉再次绷紧,极乐把他眼前冲刷成空白一片。他想要尖叫,又想紧紧咬住什么好发泄超过他感官极限的刺激。他的十指深深陷进蓝忘机的后背,一口咬在他白皙的肩膀上。

肩膀处传来刺痛,但蓝忘机眉头也没动一下。他只是无声地拥紧了怀中战栗的身躯。

第二次高潮的余韵褪去的更慢。魏无羡凌乱地喘息着,埋在蓝忘机肩头,鼻端充盈着檀香的香气。

蓝忘机身上永远是不变的檀香气息,而平常他嗅到的檀香总是冷冽的,恰如蓝氏后山的冷泉,恰如含光君拒人千里之外的脸。可这时他嗅到的檀香却是暖的,令人陶然安心的温暖。

蓝忘机还没射,他敏感的内壁仍痉挛着吸啜那铁杵似的硬物,而两人交合处已经湿透宛如发洪,魏无羡轻轻一动, 就听见令人耳赤的水声。他撑着蓝忘机的肩胛支起身体,蓝忘机的双眼正望着他,翻涌着赤裸的欲潮,这位总是面无表情,冷淡端方的云中君,此刻抹额不知所踪,颧骨上染着兴奋的红晕,发丝因汗水贴在脸上,呼吸与他的纠缠在一起——是同样的粗重凌乱。

蓝湛因为我而失控——这个事实和高潮同样令他愉悦。十五岁时他得到了蓝忘机人生中唯一一次的"滚",现在他得到蓝忘机在情欲中的迷乱失控。

"蓝湛,射给我"魏无羡抬腰主动吞吐着蓝忘机的阳物,低头与他鼻尖相抵,双唇离得如此之近,偏偏不落一个吻,"我想看你高潮的样子。"

这句话无疑是一场大火。蓝忘机一下将人压回榻上,握着小腿几乎要把膝盖压在魏无羡耳侧,抽出到只余头部,又深深整根没入。魏无羡听见每一次肉体相撞的声音,他看见蓝忘机沉溺的神色;他感觉到那根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的下腹热烫,里面像燃着火苗,身体随着蓝忘机的顶撞起伏。快感随着每一次抽动堆积,他大张着口,以为自己在尖叫,实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恍惚间他是一叶小舟,在海潮中央颠簸起伏,整个世界都离他远去,眼前只有一片浅淡的琉璃色。有温凉的液体流进深处,在意识被高潮吞没的前一刻,他听见蓝忘机仿佛要咽进骨血里一般呼喊着他的名字——

"魏婴!"

 

魏无羡睁开眼睛,正对上蓝忘机熟睡的侧颜。枕边人睡姿规规整整,奈何发丝凌乱,两人身上的被衾更是皱皱巴巴,还有不明的湿痕。魏无羡被酒精侵蚀的脑子慢慢转了一圈,才想起来他究竟做了什么。

我完了我完了。他吓到一下从榻上掉下去,激起双腿间隐秘之处的钝痛。然而他顾不得这些了,黑白两色的衣服铺成地毯;蓝忘机还睡着,白皙的肩头上牙印吻痕分外显眼;而他微一挪步,便有粘稠的白液从腿根缓缓滑下。

魏无羡随便抄起什么擦了两把,无力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我完了,喝酒害人!我竟然把蓝湛给睡了。

蓝湛一向看不惯我,要知道我和他做出这种事……

他只想快点走,在蓝湛醒来前快点离开,他发现自己实在无法承受那张熟悉的脸上,可能出现的哪怕半点嫌恶与后悔

魏无羡跌跌撞撞,胡乱抓了白中衣裹住赤裸的身体,又拽出黑外衣三两下一系。奈何披头散发,硬是找不到发带在哪,最后一转头,却看见那条鲜红发带正压在蓝忘机枕下。

魏无羡轻手轻脚地趴回榻上,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抽出自己的发带,生怕惊醒蓝忘机。蓝忘机依然沉睡,平静无觉。魏无羡攥紧了手中的发带,最终低哑地说了一句:“蓝湛,对不起。”

他随即起身后退,捡起地上的陈情,踉踉跄跄,狼狈至极地逃走了。

 

 

蓝忘机醒来时,枕畔已经冰冷。

他慢慢从榻上坐起来,醉酒后的太阳穴隐隐刺痛。正准备掀开被褥,整个人却骤然僵硬了——淡色的被面上,有一点暗红的血迹。

那一点血色灼痛了他的眼睛,醉酒时的那些画面蓦然鲜明地浮现在他眼前。那一瞬他死死抓住被角,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他的目光几乎要把被面戳出洞来。许久,他才重新活过来一般,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抹额,来回地将其整平。而直到抹额已经平整光滑了,他仍在机械地反反复复。

蓝忘机终于放开了可怜的抹额,把它端端正正地系回额间。他随后掀被下榻,捡起地上的衣服,却寻不见自己云纹的中衣——只有另一件同样白色的中衣,孤零零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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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章

 

十一岁,蓝巍该习琴了

习琴以问灵入门,当先生一曲奏毕时,蓝巍睁大了眼睛。

类似的问灵灵曲,他是听父亲弹过的。

那大概是他五岁生辰后的某一天,蓝忘机自外地夜猎归来,蓝巍下了学,便往静室去急着见蓝忘机了。

他刚刚踏入房门,便听见琴声自屏风后传来。他竟不知道琴声除了高山流水般泻落流畅,还能如此艰涩阻绝,百转千回,如溯洄不得的黯然销魂,肠断气弱的掩面哽咽。而细听之下才发现,父亲来来回回弹奏的,其实只有相同的两段。

重复循回的琴声,像极了声声泣血的追问。

蓝巍不敢再走近,甚至不敢偷偷看一眼。他害怕了,并非由于恐惧,而是因为知道过于痛苦悲戚,才不忍直视。他不忍去看这时的父亲,他小小的心脏更承受不来这深沉而无名的悲哀。就像读书时看见生离死别的凄惨桥段,总想匆匆翻过去一样。

他攥紧十指,最终放弃了等待琴声结束的想法,悄悄地溜走了。

现在回想,父亲那般失态的《问灵》,只能是因为母亲吧。

可是云深境内不可能出现游魂,父亲为什么要在静室问灵?

讲案上,先生仍在说着:"登峰造极者甚至可与魂灵交流无阻,如好友对坐闲谈"。听到这里,蓝巍霎时聚拢游移的心神,耳朵像后山的兔子一样竖了起来。

他觉得眼前的世界都更亮堂了:或许,或许学会了问灵,我就可以请来母亲的亡灵,和母亲交谈了!

而下一刻,先生又道:"……需学习解得姓名地名,以辩识亡灵身份。"

蓝巍方才卜卜跳动的热血在这句话后尽数霜结了,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奇思妙想有多可笑。他一不知母亲名姓,二不知母亲生平——他如何辩识母亲身份?

他骤然间就失了力气,只想把琴推开好好趴一会,可他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了。能沟通生死的问灵曲,削铁如泥的弦杀术……这些他之前还兴意盎然的秘技,突然间也变的索然无味了。

 

一月后,蓝忘机坐在蓝巍对面,检查他习琴的功课。

蓝巍轻抚忘机琴,奏起一月来所学的《问灵》。

曲毕,蓝巍轻按琴弦,止住余音,抬头望向一直闭目细听的父亲。

"尚可,"蓝忘机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点头,"指法无误,但你心绪不稳,为何?"

蓝巍觉得窒闷,那些苦涩与委屈尽数被勾起,沉重地压在心头。

他想问父亲,自己是不是就算问遍天下亡者,也辨不出母亲 ,

但蓝巍只能抿紧嘴唇,像过去千百次那样,把所有质问都咽回去,哪怕它们苦涩如黄连,灼烫如滚水。他垂眸避开父亲那似乎能洞察一切的浅淡目光,十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按紧,按下他此刻翻腾的心绪。

"没有什么。"蓝巍语调平静地说。

蓝忘机同样平静地看着他,说道:"如果有疑,也可以去请教思追。"

蓝巍点点头,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半晌,终于艰难开口:"父亲……母亲,母亲会琴吗?她喜欢什么乐器?"

笛声蓦然响起在蓝忘机耳畔。

那是一缕随风而来的笛音,失了他一贯的自在潇洒,反而沾染着点点愁绪。蓝忘机循声走去,看见了倚在树下的黑衣人。脚步声惊动了他,他回过头,面色尚有些未收好的怅惘失落,像薄薄一层云翳笼在天边。而那双眼落在他身上时,突然如日升般亮起来,驱散了所有阴霾。

他笑着挥舞那支笛子,唤他:"蓝湛!"

 

"笛子,"蓝忘机望向他的眼睛——蓝巍的眼睛,"他善音律,但不会琴,只会笛。"

蓝巍的脸上又燃起了新的光芒,"父亲……那我可以学笛子吗?"他又觑蓝忘机的神色,"我不会妨碍习琴的!"

蓝忘机点一点头:"可以。"

蓝巍便扬唇笑起来,舒朗如微雨后的晴空——正是他的笑容。

蓝忘机凝眸望着蓝巍,十数载寒暑风霜,故人面容早已斑驳。可是他还有蓝巍,这孩子偶尔的笑容,活脱脱又是一个他。好像他其实未曾真正离开过,只是用另一种方式,一直陪伴。

在漫长的,或许永远没有回音的等待中,这是唯一的慰籍。

 

屏风外突然传来蓝曦臣的声音:"忘机,你在吗?"

蓝忘机起身道:"兄长请进。"

蓝巍躬身向他行礼,蓝曦臣笑吟吟道:"阿巍也在,正巧我也要找你呢。下月金氏举办清谈会,我想,也是时候让你出席这些场合了,你愿意去吗?"

蓝巍对清谈会并无好感,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能逃避一切需要与陌生人打交道的事。但伯父愿意让他出席,是对他的认可,何况清谈会他躲了此刻也躲不过来日,他终有一日要在各种场合出面,以展示蓝氏的光彩与实力。

他最后感激地一笑,又对蓝曦臣拱手,"多谢伯父相信我,我愿意去。"

蓝忘机神色似乎比平日更淡些,蓝巍想了想,还是开口:"父亲不去吗?"

蓝曦臣一时好似语结,反倒是蓝忘机回答他:"我不去,虽是清谈会,你也尽可随意,不必过于挂心。"

 

金氏豪奢,蓝巍只见过书上的样子,如今可算是眼见为实了——辇道两旁彩绘富丽堂皇;重檐歇山顶汉殿气势恢宏;广场遍植金星雪浪,宛若金箔泼洒在素白丝帛上。

蓝曦臣见他目光专注,笑着问他:"如何?"

盛气凌人,蓝巍想。不过金宗主与伯父是结义兄弟,他自然不会这样说。

他仰头浅笑:"不愧为仙督府邸。"

入场的大道上,有两三紫衣人走来,为首那人虽然俊美,但细眉飞挑,分外凌厉。

蓝曦臣与那人相互示礼,道:"江宗主,许久未见,"他一手引向蓝巍,"这是愚侄蓝巍,舍弟之子。"

原来是云梦江氏宗主江晩吟。蓝巍知道自己的任务来了。他扬起一个在长辈前百试不爽的笑容,上前行礼:"姑苏蓝氏蓝巍见过江宗主。"

江宗主的态度并不过分热络,蓝巍应答颇为自在。可是他的目光在蓝巍脸上停留了过长的时间,似有疑惑之意。但那也不过是似乎,江宗主很快收回目光,再没特别关注他。不冷不热的寒暄过后,他们进入了斗妍厅。

 

"二哥,你可来了,"蓝巍看见了那个点了朱砂,戴着纱帽的人——仙督竟然亲自到门口迎接他们,"哎呀,这样美玉似的的小公子,必是二哥的侄子了。"

蓝巍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标准的场面话,但仙督金光瑶果然不是一般人,他真诚的语气和笑容能让人不由自主相信他,不由自主亲近他。

蓝曦臣笑道:"不错,正是我先前向你提到的蓝巍,同辈子弟中,他最为出色。"蓝曦臣又轻轻拍一拍他的肩,示意该他出场了。

被人夸奖时他总是羞怯不安,何况还是陌生人。蓝巍尽力大方一笑,像按住沸水时的壶盖一样按捺住自己的忸怩焦虑,抬手行礼:"伯父实在是过誉了……晚辈姑苏蓝氏蓝巍,见过金宗主。"

金光瑶笑意盈盈,而蓝巍感觉自己强装的从容大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那仙督温温柔柔地朝他道:"阿巍——我便随你伯父这般叫你了,来我这里不必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他向蓝巍伸出手,手心摊开,"来,跟我走,二哥说你喜欢精细吃食,今日给你备了苏州船点,你可要尝尝味道正不正宗。"

碰上有人这般热情体贴,他反而手足无措。蓝曦臣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笑,蓝巍羞怯地弯弯唇角,把手轻轻放在金光瑶的掌心。

金光瑶领着他们向厅内走,蓝巍听见伯父问:"金凌今日在吗?"

金光瑶摇头:"唉,他今早又与人打架了,现下还在屋里不肯出来呢。"他垂眸看一眼安安静静,目不斜视的蓝巍,又道:"二哥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个省心的侄子。等下我必要把阿凌带来,叫他好好跟阿巍学一学。"

 

入了座,座位上果然有一盘糕点,但别人的都是菱形,唯独他盘中的是兔子形状。

蓝巍坐在蓝曦臣身后的案桌,看着金光瑶面面俱到地招待宾客,脸上的笑容真挚万分,如他胸前的金星雪浪,光芒四射,永不谢落。

蓝巍将一只兔子糕放进嘴里,味道竟比他在姑苏吃过的都要好。他出神地盯着金光瑶的一举一动,耳边充溢着旁人对仙督的褒美之词,小小地叹气:能在千言千面中游刃有余的人真是厉害啊。

然而兔子糕虽好,却也只吃了两块。含光君独子首次在众世家前露面,谁都想看上一眼。再者蓝氏对他的身世讳莫如深,众人对他更是万分好奇。

前来向蓝曦臣和他交谈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口中都说着相似的句子,"少年英才"、"有其父之风"、"蓝氏子弟楷模"……

那一张张笑脸;一双双毫不掩饰的目光,;一句句以假乱真的奉承……在他脑中如暴雪一般翻飞。蓝巍不想再站在这里,不想再绞尽脑汁地装饰自己的言语,他想回到藏书阁去,没有人,只有书,他可以尽情用纸笔与任一本书谈天,在那里他是自由的。

可是不行——他的双足用力踩在地上,他的脊背比水杉还要笔直,他在心中呐喊:你是含光君之子、你是蓝氏嫡支,别人要看的不只是你——是含光君,是蓝氏,是姑苏!

他编织起他完美的外壳,笑容要真诚,眼神要明亮;他雕琢着自己的口舌,言语须谨慎,忘掉自己的想法,要为听者量身打造……

他看着每一个与他交谈的人带着满足的笑意离开,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宴席过半,蓝巍也快绷不住了,向蓝曦臣说明之后,他便独自离席,向金星雪浪花圃而去。

金氏的花园小径也比别家宽阔,铺着平整的石板。小径另一头迎面走来七个身穿金星雪浪袍,额点朱砂的少年,蓝巍便停了脚步,向来人颔首微笑。

他本以为彼此不相识,不过是寒暄几句的功夫,谁料那几个少年在他面前围住,石板路都站满了,个个神情倨傲。

领头的少年体型微胖,看起来大不了他两岁,却装模作样地拿下巴看他,开口道:"你就是蓝巍?"

这七人就差没把"来着不善"写在脸上,蓝巍从没遇到过这种阵仗。这些虾兵蟹将,他是半点不怕的,一时竟有些跃跃欲试的好奇。他稍一歪头,微笑不改:"正是,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旁边一个小跟班接话道:"这是金家长老的孙子金阐!"

那金阐把他上下打量一番,道:"日日听见别人拿你说嘴,也不过如此!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幼稚!仙督金氏,竟然还出这种后辈。蓝巍心想,讥诮地一勾唇:"既然不过如此,那金公子何故堵在这里?"

金阐哼了一声,拔剑道:"听说你剑术过人,我今日便来会会你这个绣花枕头!"

蓝巍一扫金阐虚浮的马步和打晃的剑身,差点笑出声。这点斤两,他三招之内就能打飞。

蓝巍拔出"逸心",冰雪般的寒光闪烁。他根本不摆起手式,只一扬左手,微笑道:"金公子,请。"

金阐哈哈一笑,结果七个人同时拔剑,向蓝巍袭来。

清谈会比剑是常有之事,但是默认的规则是一对一单挑。而眼前的金阐干脆是围殴,蓝巍着实被此人的下限惊到了。他用力甩出一道剑芒荡开七人,暗道:"无耻!"

 

"无耻!"平地上摔了个玉碗似的,一旁乍响起一个少年人的声音,"金阐你又以多欺少,不要脸!"

蓝巍侧首,一个同样穿金星雪浪袍,点着朱砂的少年朝他而来,大声喊道:"我帮你!",一面举起手中流光溢彩的长剑,加入了这场混斗。

姑苏蓝氏禁止私自斗殴,蓝巍何曾与人打过架?而双刃相接时虎口传来的震颤,对手节节败退的脚步和不甘的神情,真是令人无比畅快舒爽。

蓝巍突然间就领悟了家训的智慧。

少年的加入为蓝巍助力不少,那七人被他们打得连滚带爬。蓝巍一个转身,用剑柄击在金阐胸口,金阐登时大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那少年默契地飞身上前,重重一脚踹在金阐手腕,他的剑一下脱手,"哐当"贴着地远远飞出去。

蓝巍收剑回鞘,望着那个半路拔刀相助的少年,露出了今日最真实的笑容。一点野性,自他条条框框的缝隙间漏出,流淌在他的笑脸上。

那少年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同样快活地朝他一笑。午后日光下,他的面容精致如园中盛放的金星雪浪。

"你们等着!"金阐狼狈地爬起来,拖着自己的剑,恼羞成怒地大叫,"你们两个有娘生没娘养的!"

那一瞬间,蓝巍听见了身旁少年暴怒的咬牙声,那少年一下跳起来,提着剑砍过去:"你再说一遍!"

而蓝巍还愣在原地,"有娘生没娘养"砸得他眼前发蒙,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等他的眼前不再一片空白,又像有一千根长针,插在他心口,细密尖锐地泛着痛。这句话他是不陌生的,而这却是第一次有人指着鼻子用这话辱他。他以为自己能够忽视这种低级的攻击,能完美地让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可是他还不能。

有些伤口,无论何时再看,都是鲜血淋漓的。

"你怎么了,"那少年没追上金阐几人,又折返回来,看着蓝巍僵硬的神色,别别扭扭地拍着肩膀安慰他,"他就是个草包,下次你见到他,只管打就是!"

蓝巍轻出一口气,勉勉强强缓了神色,向那少年颔首道:"金凌公子,今日多谢你。"

金凌把剑一收,道:"不用谢,我一直想打他们——咦?你怎么知道我是金凌?"

蓝巍指他的剑:"岁华名剑,谁不知晓?"

金凌道:"我也知道你,你是含光君的儿子,蓝巍。"

"是。不过我今日是第一次来金鳞台,"蓝巍顿一顿,又道,"真是不知道金阐为何要来难为我。"

金凌不屑道:"还能为什么?不过是你的好名声传到金鳞台,他爹天天拿你和他比较,他心里气呗!"他又哼一声:"真是长进了,找我麻烦不说,连含光君的儿子都敢招惹!"

蓝巍道:"他一直这般……和你打架?"

金凌道:"可不是?天天带七八个人,打不过就骂,恶心!"

他们都想起了那句"有娘生没娘养",一时竟没人出声,只有风过时,枝叶轻微的沙沙声响。一个年幼失恃,一个父母双亡,这对同病相怜的孩子望向彼此,在对方的眼瞳中,他们发现了自己的伤痕。

"有娘生没娘养……"蓝巍垂下眼眸,轻轻咀嚼了一遍这几个字,"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那你可走运!我可是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金凌恨恨地一脚踹在路旁的树上,"有娘生没娘养又怎么样,我还不是比他们有娘养的强!"

似乎是勾起了心中伤痛,金凌直接拔剑往地上一劈:"如果不是夷陵老祖害死我父母……只恨那魔头死的太早!"

蓝巍在心里摇头:又是一个和魏无羡血海深仇的。他走到金凌身边,苦涩一笑:"我却不知道母亲的死因——我连我母亲是谁都不知道。"

金凌没想到原来蓝巍这么惨,他瞪大眼睛:"啊?怎么可能?"

蓝巍艰难地喘息一口:"父亲……不许我知道。"

或许是今日实在太压抑了吧,又或许是一场斗殴激起了他的叛逆,他还想说下去,他想说家中没有一点属于母亲的痕迹,她似乎从没存在过;他还想说他不知道究竟什么等到时候,究竟自己应该怎样表现,父亲才能认为他已经通事明理,才能允许他的渴求……

可这些话仅仅是滚烫地哽在他的喉头,而他也万分艰难,而习以为常地将它们吞了回去。

"算了!不要再想这个了!"金凌重重地把剑插回鞘里,好像被他塞回去的是那些烦心事,他一把拉起蓝巍的袖子,"走,我带你去看我的狗!"

 

蓝巍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便被金凌拉着来到他的屋子。刚进门,便有一只高壮的黑鬃灵犬呜呜叫着,扑在金凌身上。

"看!我小叔叔送我的狗,叫仙子!"仙子在怀,金凌一下就满面笑容,十分热情地招呼蓝巍,"你摸摸它,它特别聪明,专抓妖魔鬼怪,从不咬人的!"

蓝巍也笑起来,伸手想要摸一摸仙子缎子似的皮毛,结果他刚刚蹲下身靠近仙子,它却一下龇出尖牙,颈上的毛全部奓开,喉咙里还发出粗重的威胁声。

"哎呀,"蓝巍见状不妙,忙收手后退,"它好像不太喜欢我。"

金凌连忙拽着项圈把仙子拉回来,屈指在它鼻头上一敲:"今天怎么不听话,这是好人,不许凶!"

仙子受了主人责罚,只好呜呜咽咽,不情不愿地躺平任由蓝巍抚摸。

蓝巍摸到了仙子,心满意足地夸赞它:"仙子真可爱!"

金凌十分得意:"我家的犬舍里还有几条小狗,你要喜欢,送你一条!"

蓝巍笑着摇摇头:"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家里养了兔子,只怕狗会追兔子,吓到它们。"

金凌说:"好吧,不过你以后要是想玩狗,直接来金鳞台找我!"

蓝巍微笑看着金凌,对于这位出身显赫的小公子,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传闻里的金小公子乖张桀骜,而他眼前的少年,却会主动为他解困,会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像最靠近太阳的那一片天空,澄净又热烈。

可见,人言不可尽信啊。蓝巍用力点头:"好啊,我一定来!"

蓝巍微笑看着金凌,对于这位出身显赫的小公子,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传闻里的金小公子乖张桀骜,而他眼前的少年,却会主动为他解困,会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像最靠近太阳的那一片天空,澄净又热烈。

他应道:"好啊,以后一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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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魏无羡与蓝忘机领着一帮小朋友好不容易出了义城,走在热热闹闹的城街上,那鼎沸人声,通明灯火,才驱散了他们心头的愁云惨雾。少年人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先前在义城烧纸时还哭哭啼啼,这会儿若不是含光君走在前面,已经要打闹起来了。

他们回到了寄放驴和狗的那家酒楼,小辈们挤挤挨挨地在一楼入座。魏无羡正跟在蓝忘机身后走上二楼雅座,忽然听见某个少年的大嗓门:"蓝巍,你不是挺能吃辣的吗,要不要再给你加两个辣菜?"

蓝巍的回答被淹没在其他少年嘻嘻哈哈的起哄怂恿声里。魏无羡回头望了一眼蓝巍,不自觉弯起唇角,那身影如他父亲一般,即便在人山人海中也如此醒目。

 

"含光君,"魏无羡一掀外袍,与蓝忘机相对而坐,"我还以为你们姑苏人都口味清淡呢,你家蓝巍倒是挺喜欢吃辣的。"

蓝忘机斟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中有探询之意:"我并不知晓。"

魏无羡来了兴致:"你家小朋友喝我煮的粥,跟要命一样,只有阿巍,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孩子看来喜欢吃辣,倒跟我们云梦口味一样!"

他专注于描述喝粥的场景,却没有发现,蓝忘机手中茶壶倾下的水流,竟落在了桌面上。

 

那时一碗碗热气腾腾,嫣红可爱的糯米粥摆在几个中了尸毒的少年面前,蓝景仪动作最快,一口粥已经入了喉咙,其他少年也已端起了碗。只有蓝巍还未动,却把头偏向自己那碗,又轻又细地嗅着什么。魏无羡看着他的模样,活像蓝氏后山里东嗅西闻,耸动湿润鼻翼的小兔子。

"噗!"蓝景仪惊天动地的喷了,"这是什么,毒药吗?"

魏无羡朝他道:"什么毒药,这可是解你们尸毒的解药。"

蓝景仪道:"我从没吃过这么辣的粥!"

那几个已经喝了一口的少年,也个个痛不欲生地接连点头。只有蓝巍端着碗却尚没入口,逃过一劫,一脸心有余悸地看着周围龇牙咧嘴的同伴。

魏无羡道:"不至于吧,你们含光君也是姑苏人,他也很能吃辣的。"

蓝巍蓦然抬头望向魏无羡,半张着唇,似乎想要说什么,而先响起的却是蓝思追的声音:"不是啊前辈,含光君口味很清淡的,从来不吃辣。"

魏无羡一怔,他不吃辣的吗?可是,可是那时在夷陵的一桌红红火火,都是蓝忘机自己点的……

他心下一颤,觉得自己好像忽视了什么,可他越是用力回想,越是一片空白。有说不清的东西在心中盘桓,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指间如流水,如流沙,皆是错过抓不住。

"来来来,趁热喝,"魏无羡只得把这团乱麻暂抛脑后,"辣一辣出一身汗,好得快。"

众少年只好苦着脸继续喝。魏无羡的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在蓝巍身上。只见蓝巍试毒般小心翼翼啜了一口,有些困惑地眨眨眼,再喝一口,眼中竟浮起些亮晶晶的光芒。

等到一碗粥见底,小屋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嘶嘶"吸气声。

"我是进了蛇窝吗?你们这么夸张,"魏无羡又一指蓝巍,"看人家蓝巍,比你们还小些,跟没事人一样。"

众人一齐转头去看蓝巍,他神色如常,脸上红也没红。蓝景仪急道:"阿巍,你真喝了吗?你不辣吗?"

蓝巍环顾一眼满面红光的同伴们,期期艾艾道:"我真喝完了,我觉得,嗯,这个辣,还挺好吃的。"

"怎么可能?"蓝景仪扑倒在桌上,"蓝巍你还是蓝家人吗?"

魏无羡则在一旁拍手大笑:"我就说这是正常糯米粥,蓝巍才是正常反应——阿巍,我太喜欢你了!"

听了这话,蓝巍的脸腾地红的和他身旁的少年们一样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在表达好感,按照蓝巍平日的做派,必要谦谦和和地谢上一两句。但此刻他竟全然没了礼节章程,反而又羞又急地用力看了魏无羡一眼,就转过头去,不肯再和他对视了。

 

魏无羡眉飞色舞地讲完,正觉得口干,蓝忘机无比自然地推过来一杯茶,魏无羡也无知无觉地接过喝完了。

"含光君,"他笑着说,"你家蓝巍太讨人喜欢了,那么软和又规矩的性子,怎么养出来的。"

停一停,魏无羡又道:"唉,可这孩子心思太重了,总是不太自在,不太快活的样子。要跳脱一点,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啊。"

说完,魏无羡惊觉失言,有些讪讪地闭了嘴。别人家的孩子,自己一个外人怎好指手画脚。

他抬眼去看对面的人,而蓝忘机的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或许因为背光的缘故,蓝忘机的眼中分外复杂暗淡,不再是清浅模样。

莫名的,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的眼睛,感觉他一定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自己说。

可蓝忘机终究只有怅然的一句:"阿巍他,太过在意世人毁誉……"

他的语气异样的熟稔,像倾诉又像商量……像家人,甚至是夫妻间关于孩子的讨论,简直叫魏无羡心惊。

所幸门突然开了,小二送来了酒菜。蓝忘机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魏无羡也不多言,只自己倒了一杯酒。奇妙啊,他握着酒杯想,金凌半点没有他母亲的温柔解意,而蓝湛一张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的脸,他的儿子却是温文可亲的好模样。

若是自己的阿昀还在……他也是蓝湛的儿子啊,他又会长成什么样子呢?是一个和自己相反的小小古板,还是一个和蓝湛相反的小小混世魔王?

这猜想有几分滑稽,可魏无羡笑不出来,从舌根到心底都是一片深重的苦涩。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却死于他父亲的罪孽。

魏无羡仰头一气饮下半杯,又缓缓为自己斟满:"想有人陪我喝酒了。"

 

 

                     ***********************

 

温情端着饭走进伏魔洞时,魏无羡正蹲在地上,对着温宁的阵法涂涂画画。

"起来别画了,吃饭了。"温情端着饭转了一圈,都没发现能放碗盘的平面,只好忍住把这些鸡零狗碎都扔出去的欲望继续端着。

魏无羡头也不抬:"我真的不饿,谁饿了谁吃吧,还省一餐呢。"

作为医师,温情被不爱惜身体的魏无羡激怒了,她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你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魏无羡,你被江晚吟捅那一刀到底好没好,别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后遗症没说!"

魏无羡赶紧告饶:"都过两个月了,早好了,结疤了!"

温情干脆把盘子往地上一放,蹲下身就要捉他的手腕:"你这段日子就是躺躺躺,饭都不吃几口,看你脸色成什么样了,手拿出来让我切脉!"

魏无羡实在怕了她的苦药,连忙两只手交握手腕藏起来,连声应道:"行行行,我吃饭我吃饭,别给我开药。"

说着,他便支起身来,想要走到那边去拿他的饭。可是他刚站直,眼前就兀然一片全黑,他还没有来得及问一句是谁蒙住了他的眼睛,就失去了所有意识,向前栽倒。

 

魏无羡醒来时,太阳穴还有些胀痛。他爬起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伏魔洞唯一的床上,而温情正站在他床边,死死盯着他。

魏无羡被温情看得发毛,她的目光好像抓了他做坏事的现行,但这几个月,他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下床倒了碗水 ,迟疑道:"温情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又怎么了……"

"你怎么了——"温情深吸一口气,"你母亲是莲妖,你是半妖之身——你告诉我,剖丹之后,你的身体到底有没有变化?"

魏无羡咬住下唇,虽然她是医师,但他还是难以对一个异性启齿。

温情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继续道:"你做了什么该自己有数——你怀孕了!"

魏无羡手中的茶碗重重一晃,温情以为自己会听见瓷器摔在地上的碎裂声,但是没有,那个粗瓷碗依然被稳稳握着。

温情知道魏无羡的脸上永远不缺鲜活的各种情绪,然而这一刻,魏无羡的脸上是宛如被冲刷过的一片空白。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足够让他们站成两尊石像,魏无羡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才慢慢,慢慢地抬起来,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接着,惊愕、喜悦、忧虑……像在画纸上点染颜色一样,万般情绪一齐涌回他脸上。

自始至终,魏无羡的手都没有离开他的腹部。他最后直视着这位神医担忧的眼睛,轻声而坚决:"求你帮我,我要把这孩子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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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蓝巍十二岁这一年的冬季,比往年格外冷些。大年三十这一日,姑苏下起了鹅毛大雪,待到午后放晴时,城中已是一片铺琼砌玉。

除夕之夜,家宴过后,便要开始蓝氏一年中最重要的仪礼——祭祖。

冬日夜长,此刻天已墨黑。蓝氏祭祀隆重而不奢侈,是以灯火并未点得亮如白昼,只是在祠堂处多挂了几盏。云深不知处的重重飞檐戗角尽数隐于夜色中,唯有覆盖其上的厚雪,在星光下折射出清冷寒光,才隐约显出一点展翼将飞般的轮廓。

蓝巍身着无章彩文饰的庄重端服,腰间束螭龙纹革带,佩着"逸心",与同样身穿礼服的平辈蓝氏子弟,一同站在宗祠之左。只等着按雁序进入祠堂正厅,叩拜先祖。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祭祀。雪水在靴底融化,羊羔皮也挡不住湿冷蔓延,可却丝毫影响不了他血液向往而激动的热量。

蓝氏后辈的队伍一点点移动,蓝巍终于走进了祠堂正厅。他难抑好奇地悄悄抬头,借着明黄的灯火,他瞧见了伯父与父亲,正在和其他长辈一起进奉鱼肉蔬果奠献先祖。蓝氏先祖层层列列的牌位下,置了一张长长的红木供桌,摆满铜釜所盛的祭馔,并一只近一尺宽的三足漆香炉。

终于轮到蓝巍,他从小辈的队伍里出列,走到先祖灵位之前。蓝启仁递给他三支细细的香,他躬身接过,再向列祖列宗一揖,把香插进桌上的香炉。

众人敬上的线香快插满了那只宽口香炉,深青的烟雾升起极高,缭绕出神秘又壮丽的姿态,倒让他想起幼时长伴博山炉香烟度过的日子。

蓝巍恭恭敬敬地在薄薄的蒲团上跪下,仰起头,目光从那些沉默的灵位上扫过,他看见祖父青蘅君的名字,和其侧祖母的名字。

他还看到许多或陌生或熟悉的名字,有的他曾在家史中见过,有的他从未听说。

"今以仲春之月,有事於皇高祖考……"和着蓝启仁似歌似诵的祝祷声,他双手交叠,覆于地面,弯曲脊背深深拜倒,直到额头贴在冰凉的手背上。

他的动作无比虔诚,祭祖,是为了事为了事鬼神之道,彰父子长幼之伦。而于他还有更重要的意义——这一拜,也给他的母亲。

母亲,他在心中默念,母亲,我终于能见到您了。掌心传来石砖刺骨的寒意,他的心中却荡漾着温暖的欢喜。

一礼毕,他直起身,目光再一次流连过那些木牌上的字迹。他依然不知道母亲的名字,可他相信母亲的灵位一定在其中,他目光所及,一定能拂过他的母亲。

深青烟雾冉冉上升,笼在那些黑沉的牌位上,浅金色的字体模糊而失真。蓝巍最后无限眷恋地回望一眼,便依着规矩站在了北面。

祭祖仍在进行,除了蓝启仁长长地念着祷文的声音和众人行礼间衣摆摩擦的声音,偌大祠堂中再无别的声响。虽然站着一动不动,但蓝巍的目光却快活地跳来跳去。他看见难得无比安静的蓝景仪,又看见站在蓝曦臣身后的父亲。蓝忘机的脸色比屋外的星光还要疏淡,双眼低垂,似乎万般专注地凝视着色彩单一的石砖地。

蓝巍的目光又绕着祠堂转了一圈,却见离他不远的西面墙上,展开挂着平时锁在匣中的族谱。

族谱——蓝巍的思绪刹那间霍亮如闪电,这上面一定会记载母亲的名字!他一列列看过去,看到孤零零的蓝曦臣的名字,他又满怀希望地移动目光,终于找到蓝忘机的名字。他的心脏砰砰乱跳,他眯起眼用力看清,父亲的名字下方,是他的名字,而名字的另一侧,却是空空荡荡。

没有他想象中,父母名讳并肩依偎的样子。

蓝巍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母亲为什么不在族谱上?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才叫蓝氏甚至拒绝让她的名字出现在族谱上!

他错觉脸上被掌掴般火辣辣的疼痛,心里某个贴着血肉珍藏的温暖,突然就被人粗暴无情地撕下来,扔在雪地里血淋淋地踩了个粉碎。

蓝巍不知道祭祖是怎么结束的了,他混在各自回房守岁的人群中,步履端方依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把每一步踩实有多艰难。他的五脏六腑都空了,只剩一个轻飘飘的外壳,冬日的劲风吹过,就要摇晃着扑倒。

浓黑的夜空只有几颗寥落的星子,洒下一点冷冷银光。厚重积雪压在玉兰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使它的影子失了平日的袅娜,却扭曲如鬼魅。蓝巍茫茫然向前走着,眼前总晃动着那页白生生的熟宣族谱,和满地苍白雪光融在一起。

一步一挪的,蓝巍发现自己竟已在静室的门前了。这时他才想起来,父亲还等着他一起守岁呢。

他用力深深呼吸,每一口空气好像都混杂了细锐的冰凌。他想要向父亲求一个答案,却又习惯性地劝阻自己:现在是除夕夜,是过年啊,或许不该在这时候提这件事的。

蓝巍这么想着,便推开了静室的门。蓝忘机正坐在案几后,几上一碗年糕,正腾腾地冒着热气。看见蓝巍走进来,蓝忘机的语气无波无澜:“阿巍,吃年糕。”

一碗滚热的年糕下肚,落在胃里的反而像是冰雪。今日是除夕啊,要团团圆圆的除夕,就连故去的先祖我都见过了,却独独见不了我的母亲!

往年他守岁吃完年糕,总要笑嘻嘻地说上许多,而蓝忘机也的目光也格外柔和。可是现在他没有力气说说笑笑,给这个年再增添一点热闹的欢喜了,他能撑着出口的,只剩一句话了。

"父亲,我在祠堂里看到了族谱……"他不敢抬眼与蓝忘机对视,只垂头盯着手中掐丝珐琅的小碗,明明鲜亮喜庆的大红宝蓝,此刻却扎眼,"为什么没有母亲的名字?"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意料之中的沉默。可蓝巍不甘心沉默下去了。他抬起头,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祠堂中,是不是没有母亲的灵位?"

只消看一眼蓝忘机的神色,蓝巍便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静室中的烛火漂浮一般游移不定,在案上落下颤抖的阴影。恍惚间蓝巍记起在金鳞台玩耍时,金凌向他讲述他的母亲江厌离夫人的旧事。他从莲花坞说到莲藕排骨汤,那时金凌的脸上有多少快活和骄傲啊,整个兰陵的金星雪浪也不及他脸上的光彩。可是蓝巍有什么?他被排斥在母亲相关的一切之外,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凉凋败。

别人的母亲都是有血有肉,有轮廓有温度,在生命中不可分割的。可是他的母亲在哪里?蓝氏视这个问题直如洪水猛兽,他只是想要母亲,像一切追逐母亲怀抱的幼兽,却被刻意回避,刻意隔绝。

不要问,不要想——这是他们所期望的,可是他怎么能做到呢?

在蓝巍倾力筑起的完美外壳之下,他也不过是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孩子,本能地想要更靠近母亲一点,想要更多温暖和爱啊。

因为一无所知,才更让人恐惧。在每一个无人的夜里,握着胸前的玉佩,他总有无数荒唐的猜想。

然而没有人能给他答案,甚至没有一点线索。他只能失控地任由疑虑与不安雪球般越滚越大,直到今天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他——

"孝子事亲有三道,‘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他胸腔中无限委屈愤懑化作失控的质问,"前两道我已经错过了,而连祭祀母亲我都做不到,岂不是置我于不孝不义!

"父亲,为什么不能在祠堂供奉她,求您让她光明正大地入蓝氏,入族谱吧!难道,难道要让她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吗?"

蓝忘机的脸色瞬间僵硬如死人。他的目光似乎穿过蓝巍,穿过云深不知处,望见了什么分外恐怖的远方。

乱葬岗上黑云不散,满眼尽是残垣断壁,焦土枯木——他心之所系的那个人,就这样永远消失了。却没有人会想要去祭奠他——除了这里的两个白衣人。

静室里彻底死寂,唯一还活动的只剩战栗的烛影。

蓝巍眼中映出蓝忘机痛苦的面容,那双浅色眼眸中的悲恸与不甘,也不亚于他啊。

似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蓝巍想起父亲迢远而落寞的目光,想起幼年哭求母亲时父亲颤抖的怀抱……他对母亲的思念,他的痛苦,难道会比我少吗?我怎么能,怎么能这样无礼地揭开他的伤口?

蓝巍直身跪在蓝忘机面前,声线里有难抑的哽咽:"父亲,对不起,我不该……"

"不,"蓝忘机的声音打断了他,"你是对的。"

蓝巍抬起头,蓝忘机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温和教人安定。这让蓝巍的眼中燃起一点希望的光:"父亲,我们去告诉长老,把母亲的名字加在族谱上吧。"

唯有这个,只怕永远也无法实现了。他固然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迫使蓝氏让步,但他的毕生挚爱,终究没有斗得过这尘世愚昧。更何况,让魏婴进蓝氏宗祠,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自私幻想,若泉下有知,他会同意吗?

蓝忘机却轻而不容置疑地摇头,眉宇间仿佛落尽了这一整个冬天的雪。

蓝巍满眼哀戚,想要去扯蓝忘机的衣袖,可是伸出一半的手又畏缩地落回自己的膝头:"为什么,父亲……求您告诉我吧,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蓝忘机忽然沉默地看了他许久,最终道:"还不行。"

蓝巍想起那刻在他心里的四个字:通世明理。他无力地坐回自己的脚跟,仰起脸看着蓝忘机:"父亲,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仙门中人,从家主到家仆,不论谁提起蓝巍,都是清一色的赞赏。难道这样还不能证明他已经做到了吗?

"你聪慧有余,勇气不足,"蓝忘机琉璃色的目光轻易穿透了他伪作的外壳,"你只知人言可畏,却不懂问心无愧——我不认为你已经能面对你想要的真相。若你日后怯于提起自己的身世,还不如不要知道。"

蓝忘机的语调里仅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责备,淡的像他脸上的血色。却有如隆隆的雷声,来回在蓝巍心头碾过。他的天灵盖上渗出被撕开伪装的羞耻和害怕——父亲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温和完美只是我的外皮;他知道我的言不由衷都是出于胆怯——畏惧世人杀人无形的言语。

 

今夜无人在乎守岁了,蓝巍早早地躺回了自己床上。

夜已深,人却难静。蓝巍心绪纷乱的像床帐上缠曲的花纹。

他无不迷惘地想:我只是想让那些人都高兴,不起争执,难道不是省尽了麻烦?

问心有愧——这四个字挑起他长年的压抑与委曲,压得他要喘不过气。"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我何尝是像父亲那样的真君子!可如果不把世人哄的满意了,谁会正眼看我?我说自己不喜欢的话;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累啊。

他握紧了手中藕形的玉佩,冰凉的白玉已经比体温还要热。他万般依恋地将玉佩贴在颊边,把脸上都印出圆圆的纹路。

"母亲,你能帮帮我吗?"他自语,声音比一片雪花还要轻,"我该怎么做啊。"

 

 

*文中一切祭祖相关来自《朱子家礼》和民间丧葬祭祀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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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魏无羡一直觉得,他肚子里这个小的,真是十成十随了另一个爹。

为了监督加观察,温情现在每次都押着魏无羡一起吃饭。

魏无羡捧着碗,摇头晃脑地扫了一眼菜色,抗议道:"我不想吃萝卜,只想吃土豆。"

温情正在给温苑夹萝卜,听完白了他一眼:"天天土豆土豆,你能别挑食吗?。"

魏无羡叹气,夹了一块萝卜嚼嚼咽下去。突然脸色大变,猛地捂住嘴巴。

温情真的惊着了,魏无羡怀相很好,三个月了没有呕吐的症状。魏无羡本来就体质特殊,今天突然来这么一遭,她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她紧紧盯着魏无羡,只见他侧身弯腰,指缝里漏出一阵干呕声——十分之勉勉强强,矫揉造作。

温情瞬间清醒,先是重重松了一口气,随即气得简直想揪着对面人的领子好好来几拳。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拍:"魏无羡!吐不出来就别吐了!安安分分吃你的萝卜,别耍花招!"

温苑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两个大人一来一往实在精彩,他咬着碗沿咯咯直笑。

魏无羡一见骗不着她,只好回身坐正,脸上毫无被戳穿的尴尬:"唉,我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点不配合。"

温情不想再继续这种幼稚的对话,把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一块肉放进魏无羡碗中,道:"快吃吧,让你的嘴忙忙正事,别饿着小的。"

魏无羡喜滋滋的把肉放进嘴里,还没有咽下去,便觉得胃里一阵突如其来陌生的翻江倒海,仿佛有人把他的胃整个翻了过来,他二十年来从没体会过这种滋味,猛一弯腰,"哗"地一声,吐光了刚刚咽下去的所有东西。

温苑吓出哭腔:"羡哥哥!"

 

魏无羡捧着温情新配的汤药,视死如归地一口喝干,苦得面目狰狞。

温情接过药碗,冷笑一声:"恭喜,你终于害喜了。"

魏无羡举手讨饶:"不是我装吐作的,是小朋友不吃荤。"

温情道:"还好看你脉象都正常,不过吃不下肉怎么行。怕是猪肉有臊气,鸡肉味道淡,回头杀只鸡,看看吃鸡肉还吐不吐。"

温情又嘱咐了几句,才起身出去。魏无羡轻轻一拍还未显山露水的肚皮,低头道:"你怎么能不吃肉呢?等你长大了,难道还要立个规矩,夷陵境内不可杀生?"

这么想着,他自己都要笑出来:"你可真是随你另一个爹,哎呦喂,到时候生出来又是一个小古板怎么办?"

他环顾自己的伏魔洞,地上各种纸符道具摆得自由散漫。他又低头,声音十分认真,像在说一个秘密:"在我这,可不要有那么多规矩——我只要你开开心心,自自在在。"

 

立夏将至,魏无羡怀孕也有四个多月了,他的作息也越发奇怪起来。

只是这奇怪,是只针对魏无羡的。他素来丑时睡巳时起,可是最近,他一到亥时就睁不开眼,一到卯时,就莫名醒来,回笼觉都睡不着。

天亮的越发早,魏无羡揉着眼睛醒过来,见伏魔洞口一地浅黄的光,便料到已经是卯时了。

左右也睡不着了,躺久了反而头昏,魏无羡干脆起身穿衣。他慢慢支起胳膊肘从床上爬起来——伏魔洞原本是没有床的,这个小木床还是前几天四叔才打好的。自从揣了小的,他起床连懒腰都不敢伸。

魏无羡坐在床沿系腰带,他的肚子已经有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只像刚吃了饱饭的样子,衣服一遮,完全看不出来。

"你这个小蓝家人,还没出生怎么就会背家训了,"魏无羡把手放在隆起的那小小一块,手指轻轻地划着圈,"天天叫我早起,等你出来,看我不把《礼则篇》默下来给你抄!"

他说着吓人的威胁,语气却像半软的麦芽糖,毫无杀伤力。他松松地系好衣服,又低着头问肚子里的小朋友:"爹带你看太阳,好不好?"

老天爷赏脸,连乱葬岗上的乌云都散开了些,这里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太阳刚刚升起,日光还沾着云雾柔渺的水汽,落在身上暖的恰到好处。

魏无羡坐在洞口的破木桩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想着等会要在哪里支个架子晒晒毯子,突然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弹了一下。

他还没打完的半个哈欠瞬间凝固在脸上,浑身都僵住了,还没有等他反应完,又是一点更明显的动静从小腹深处升起。像是一只小兔倏而擦着他蹭过去,轻巧巧,暖绒绒。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孩子的胎动,他的心脏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飘飘悠悠,魏无羡一时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你动了啊,"他的怜爱与欢喜多的要溢出来,”是不是晒太阳晒得开心了?"

他的孩子正在长大,他这时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命的重量——他的故人已经分道殊途了,而这个孩子,流淌着他一半血液的孩子,会是他新的家人。

他会给他许许多多的爱和陪伴,他要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他稍一想到未来的光景,便觉得眼前一片明媚盎然,那枯树尸山,似刹那间开满了日光编织的花朵。

“快长大,”他双手环在小腹前,仰头迎着浅金的日光,”我很想见见你呢。"

 

怀了四个多月,温情终于松口让魏无羡下山了。魏无羡喜不自胜地拉着温苑就走,温情忙把温苑喊住,问道:"阿苑,我之前跟你说了什么记得吗?别往羡哥哥身上扑,也别让羡哥哥抱。"

温苑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我自己走。"

魏无羡笑着对温情道:"我知道注意。来,阿苑,走喽!"

两人来到最近的小镇上采购。魏无羡挑了半天土豆,一低头却发现腿上挂着的温苑不见了。

他惊出一身冷汗,终于循着哭声找到孩子。一圈看热闹的人群中间,阿苑坐在地上大哭,靠在一个人的小腿上。

那人一身冰清玉洁,与这尘土飞扬的集市格格不入的白,背负一柄银光焕然的长剑——正是蓝忘机。

魏无羡原本匆忙的脚步急急地顿住了。

有围观者的声音传来:"肯定是爹,鼻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跑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魏无羡浑身一紧,双手不由自主地放在腹部。

蓝湛的真儿子可在这儿呢!

他耳边又回响起蓝忘机之前锲而不舍的:"跟我回姑苏",更是头皮发麻。幸好今日衣服穿的宽松,应该看不出来,否则,否则要是让含光君发现夷陵老祖怀了他的孩子……

蓝忘机何等冰壶秋月的一个人!若知道了,非要把他带回蓝氏"负责"不可。然而他不想看见蓝忘机的勉强——更不愿害这皎皎名士,被自己狼藉的名声拖累。

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初的酒是他哄着喝的,这孩子是他自己要留的,何苦要去牵连毫不知情的人?

若不是温苑还在大哭,魏无羡早做贼心虚地一溜烟跑了。他在原地踌躇半晌,实在怕见蓝忘机。眼见温苑快哭背过气去了,他好不容易硬着头皮上前,佯作刚刚发现他们的样子,惊讶道:"咦?蓝湛?"

温苑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过来抱紧了魏无羡的大腿。既无热闹可看,众人也就散去了。

魏无羡微微一笑:"好巧,蓝湛。你怎么在夷陵?"

蓝忘机道:"夜猎,路过。"

说起来,这是自从那次醉酒荒唐过后,他们第一次相见。而蓝忘机的语气平平常常,既无尴尬躲闪的避之不及,也无势不两立的厌恶嫌憎。好像那朱红小楼上的颠鸾倒凤春风一度,不过是一场虚幻的绮梦罢了。

而腹中的温暖重量提醒魏无羡,一切都是真实的,不可逃避的。

魏无羡不动声色地把温苑扶起来靠在自己腹部前,却听见蓝忘机缓缓道:"……这孩子?"

魏无羡一见蓝忘机就嘴上没门,脱口而出:"我生的。"

蓝忘机一瞬间看起来好像忘记了呼吸这件事。

魏无羡连忙哈哈干笑两声:"当然是开玩笑!我上哪生这么大个儿子。这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带出来玩的。"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温苑身上,蓝忘机解救了被魏无羡戏弄到又要哭出来的温苑,他现在正心满意足地摸着他的小玩具。魏无羡看着蓝忘机与温苑,无可避免地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小朋友。

就当是带孩子看看他的父亲吧,他忽然很想多和蓝忘机待一会儿。

"夜猎也不急于一时,"魏无羡有心拍一拍蓝忘机的肩,而手落下去只是在白色衣袖上一划而过,"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夷陵,我们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魏无羡拉着蓝忘机进了一家酒楼,蓝忘机本就不是过分客套的人,在魏无羡力邀下,便报了几个菜名。

这些菜都是些够劲的辣菜,魏无羡听着便要流口水。最近他口味越发的重,而温情日日盯着他,不许他吃的太酸太辣,怕伤了胃。而想不到今天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肚子里的小朋友突然活跃起来,魏无羡感觉他好像转了个圈。他悄悄把左手放在腹部,心道:我知道你见了爹高兴,等会可好好吃饭,别让我吐出来。

他双眼亮晶晶地望向蓝忘机,和看着救世主似的:"可以呀蓝湛,我还以为你们姑苏人都是口味清淡的。喝不喝酒?"

蓝忘机原本专注于他脸上的目光忽然如惊鸟般闪到一旁去了。

魏无羡暗骂自己失言,上次蓝湛喝了酒弄出的事他说不定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呢,自己怎么赶着让人家想起那些糊涂事?他忙自己接道:"唉,我忘了你不喝酒的家训了,那就不要酒了。"

菜很快便上齐了,辛香扑鼻,红红火火的一桌看得魏无羡食指大动。蓝忘机扫一眼桌面,却抬头问道:"何不饮酒?"

魏无羡在心里狂笑:因为你儿子!他忍住笑意,随便找了个理由:"一个人自斟自饮,没意思。"

蓝忘机端起茶杯的手一滞,嘴唇抿出一条欲言又止的直线。

"阿苑,坐到我这来,"魏无羡见温苑黏在蓝忘机身边,挤得蓝忘机吃饭都不方便,开口唤他,"你碍着人家吃饭了。"

或许是对着小孩子的原因,蓝忘机望向拿着小蝴蝶嘟嘟囔囔"我喜欢你"的温苑,声音少有的柔和:"无事,让他坐。"

温苑听了,很高兴地回身抱住他的大腿。魏无羡哭笑不得,敲着蓝忘机专门给他点的甜羹叫他:"阿苑,快过来,吃你新认的爹给你点的好东西。"

温苑这才侧过来一点,用小勺子舀甜羹吃。吃了两口,又献宝似的端给魏无羡尝:"羡哥哥吃,好吃。"

魏无羡提前体会到为人父母的乐趣,一脸受用地吃了一口,道:"不错!还知道孝敬我。"

蓝忘机道:"食不言。"

为了让温苑听懂,他又用直白的语言道:"吃饭不要说话。"

温苑受教,连连点头,不再讲话了。魏无羡把手中筷子一转,道:"岂有此理,我要说好几遍他才听话,怎么你一开口他就照做。"

蓝忘机仍是一脸淡然的样子:"食不言,你也是。"

听了他的话,魏无羡却是一怔,仿佛又看见了姑苏雕花的漏窗。

"蓝湛,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不变的,"他的脸上浮起一个怀念的笑容,"……真好啊。"

世事翻覆胜于棋局,莲花坞还是那个莲花坞,却不再是他的莲花坞了;往日旧识见了他,也都换了面孔。唯有蓝忘机,不管他魏无羡是世家名士还是邪魔外道,依然是那个十几年来,都对着他念叨蓝氏家规的小正经。

他最好永远都是这样的仙门楷模,永远是受人敬仰的山巅白雪——不和他扯上关系,果然是最好的选择。

 

魏无羡喝不得茶,便舀一点汤当茶水喝了。温热的汤熨帖了他的内腑,他又道:"你不知道遇到一个见我不躲的熟人有多难,快憋死我了。最近外边有什么大事没有?"

蓝忘机道:"金江联姻。"

魏无羡手中的调羹在碗中跌出"嗑哒"一响:"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礼成?"

蓝忘机道:"七日后。"

魏无羡一时心中空落落的,一时又塞满了不知是气愤,震惊,郁闷还是无奈,沉到要压进胃里去。

喉头骤然腾升起烦闷的反胃感,他急忙握拳抵在唇边,按下呕吐的欲望。蓝忘机见他脸色突然难看,凝眉道:"怎么了?"

魏无羡的脸色却更坏了,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警示纸符,而这纸符此刻已烧起来了。

"不好,山上出事了,"魏无羡一把将温苑抱起来就走,"蓝湛,先失陪了!"

魏无羡几步冲到街上,温苑急得在他怀里拱来拱去:"羡哥哥,不能抱我!"

温苑一说,魏无羡只好暂且把他放下。他一路抱着温苑跑回去显然不可能,可若是等到牵着温苑一步步走回去,乱葬岗也不知会成什么样。

魏无羡难得的无计可施,他勉强接着往前走:"这要我怎么办啊……"

正难处,眼前忽而白影掠过,蓝忘机跟了上来:"何不御剑?"

魏无羡道:"忘了带!"

蓝忘机一言不发,抱起他身旁的温苑,拉着他一起踏上了避尘。

蓝忘机的避尘极稳,如履平地,因此连温苑都毫不害怕。而魏无羡几乎吓得全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蓝忘机上避尘时是拦腰将他带上来的,现在魏无羡贴在蓝忘机身前,蓝忘机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离他腹部只差毫厘,他生怕肚子里的小朋友动起来,叫蓝忘机察觉异样。

所幸小朋友体谅他这个爹,一路上安安稳稳,毫无动静。甫一落地,魏无羡迫不及待地跳出蓝忘机的怀抱。结果差点迎面撞上温情。

温情此刻披头散发,面前是发狂摔打凶尸的温宁,她大声叱道:"阿宁!住手!"

魏无羡还未开口,蓝忘机已经帮助他料理了那些凶尸。二人一番琴笛并战,温宁被压制着跪倒在地,再抬头时,眼中已是黑色的瞳仁。他的声音是一种长久不用的嘶哑:“魏,魏公子……”

温情大叫一声,又哭又笑,扑过去搂住弟弟:"阿宁!阿宁啊!"

温宁的事总算成功,魏无羡长舒一口气。他知道温情他们这时必然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他笑着邀请蓝湛:"来都来了,要不要进去坐坐?"

像当年解释随便那样,魏无羡又用伏魔洞这个名字噎了蓝湛一回。而也如射日之征中一般,蓝忘机问他:"你当真,控制的住吗?"

血池反射的幽幽光线下,魏无羡的脸色有些苍白的无可奈何,"你这个人……"他忍住又缚在心口的眩晕欲呕,慢慢道,"我本来都调转话头了,你又非要把拉回来。"

 

黄昏已至,乱葬岗上大半天空都铺上了暗色的云,唯余西边最后迤逦的,浓烈而末路的日光。

魏无羡牵着温苑,余晖为他拉出一条单薄的影子,他追上蓝湛:"你走了?我送你。"

温苑仰起脸看着蓝忘机:"哥哥不留下来吃饭吗?"

蓝忘机的眉间落下些许温软的暖黄,他伸手摸了摸温苑的头。

魏无羡替他答了:"这个哥哥家里有饭吃,不留啦。"

温苑失望地耷下脑袋。

两人牵着孩子默然走了一路,直到山脚,他们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半晌,依旧是魏无羡先开口。"蓝湛,你今日问我的话,从前也问过许多遍了……"他苦笑,"我也已答过你许多遍了,我想,那些话,你总是还记得的吧……我已经不想再说一回了。"

蓝忘机的琉璃色双眼几乎像要融化在夕阳里。那些话他自然是记着的,是刻在心头,现在仍在回响的: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

魏无羡又道:"难道这世上能有一条好走的阳关道给我走吗?一条不用修鬼道,也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路。"

无解啊。

他们无言地望向彼此,心知肚明这个已被证实的答案。

魏无羡轻出一口气:"谢谢……你今天能陪我,也谢谢你告诉我师姐的事,"

他顿了顿,想起五个月后就要来到世上的小家伙,觉得这是最值得谢一谢的事,"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

蓝忘机的脸上却似落下了乱葬岗乌云的阴翳,他微微侧首,闭上了眼。

他转身朝山下离去,而魏无羡牵着温苑留在原地。

终究非是同路。

他看着蓝忘机那抹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乱葬岗的密林,又回到了只有灰与黑的样子。

                         

                        
                          *************

 

魏无羡其实并没指望蓝忘机陪他一起喝,径自自己仰头把酒饮尽了。谁知,蓝忘机默默看着他,忽然轻挽衣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定了一定,举杯也饮了下去。

魏无羡忽然觉得这一幕无比陌生,却又似曾相识,他道:”含光君你……你也太体贴了。”

蓝忘机抬头看他,眼中潋滟着酒后的水色,看得魏无羡心头发热。而随后,他闭眼,扶额,又睡了过去。

 

 

这一章的内容我已经脑补两年了,可是还没能写出我想要的样子。

我想写生子的初心:

在魏无羡堪称四面楚歌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在怀疑他是否已经心性大变——变得凶残、嗜血的时候,这个孩子寄托了他所有的爱与暖,所有的希望和对未来的尚有期望的动力。

和蓝忘机让他感到的不信任不一样,和江澄之间彼此终究走上不同道路兄弟情谊也不一样,可以说魏无羡设想的与这个孩子的关系,是毫无保留毫无质疑的爱与信任。是照亮他乱葬岗时期的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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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虽说之前蓝思追与金凌一番口角,但毕竟少年心性,谈笑起来,那点不快就抛之脑后了。更不要提蓝景仪还偷偷摸摸地从别家少年那里匀了一点酒来。能看到以禁酒著称的蓝家人饮酒,大堂里欢乐的气氛一下推上了高潮。

蓝景仪和几个胆大的师兄倒了一点酒,怂恿蓝思追不成,又把主意打到了蓝巍头上。

“阿巍,百年不遇的机会,”他晃着酒杯道,“真的不来一点?”

蓝巍把碗筷都捧起来挡在脸前,连连摇头:"不不不,虽然我真的很好奇,但万一被父亲发现了……还是免了吧。"

蓝景仪指指二楼楼梯,一拍胸脯道:"我帮你看着!含光君绝对不会——"

"砰"地一声门响,白衣飘飘的含光君从大堂正门踏了进来,手上还拖着一个魏无羡。

蓝景仪大惊失色,飞身扑去藏酒壶,起到了相当的反作用。蓝思追站起来道:"含,含光君,你们怎么从这边又进来了……"

这几个小辈忐忑惊慌,殊不知魏无羡也神经紧绷。他心中祈祷蓝忘机什么都不要说不要做,就像这样一直端方雅正走回去,谁都不会发现他不对劲的。

魏无羡把身体往反方向侧了一点,转头笑道:"哈哈,你们含光君来个突然袭击。这不,果然抓到你们在偷喝酒了吧。"

"万幸我刚刚没喝酒。"蓝巍一脸庆幸,劫后余生地喜笑颜开。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蓝忘机拽着魏无羡手腕上的抹额,走到蓝氏小辈桌前,把他企图藏起来的手拎的高高的,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了一遍。

所有蓝氏少年的表情瞬间无比诡异,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蓝巍,再转向那双缠着云纹抹额的手腕,最后又转回一脸严肃凛然的蓝忘机身上。

魏无羡听见蓝巍那里传来木筷落地的声音,回头时,却发现是另一个少年不慎扫落了筷子,而蓝巍的碗筷还出人意料地全须全尾地端在手里。他甚至表现的比任何一个蓝家人都要平静。

可就是太平静了,平静到近于恍惚。好像这孩子已经游离于这大堂的一派灯火人声之外。只是他若有所思的双眼,直到他被蓝忘机拉扯着,走上二楼,还一直跟随着他,或者说,是他腕上的抹额。

 

含光君的身影一消失在楼梯转角,各家少年们都齐齐松了一口气,大堂里又热闹起来——除了蓝氏一桌。

金凌看着他们各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皱眉问道:"你们蓝家的抹额,到底怎么回事?"

出人意料的,响起的是蓝巍的声音:" 抹额用于"规束自我",非面对倾心之人不可解。"

他话语间毫无异常,声线温和又内容简明。可金凌被禁了言似的瞬间无声了,他饱含同情地望了望蓝巍,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一脸烦躁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蓝家少年们也都小心翼翼地用目光安抚蓝巍,仿佛他是棵正在被风霜摧残的小白菜。

蓝巍看看周围的同伴们,提一提唇角道:"我真的没事。"

纵然确实有万般难言的滋味压在心头,可连他自己都惊讶,竟然没有那般难以接受。而映着大堂内明亮的烛火,他的眼前似又出现了那并肩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我只是感觉……似乎,他们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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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梦见了那一夜。

山下的火把汇成一片翻滚的赤红,连乱葬岗上无星无月的夜空也照的彻亮。有名无名的世家都聚齐了,浩浩荡荡,那岩浆便翻涌着,逆着流上山来。

他抱着他的孩子,他晨曦一般明亮又纯洁的孩子,却逃不出这泞淖的黑夜。

他无处可逃,甘认这结局,可他的孩子何辜?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侵蚀一切的岩浆顺着夜幕越爬越高越爬越高,吞掉了他小小的太阳。

 

魏无羡猛地睁开了眼睛,映入一片已经白亮的天光。

他呼吸间犹带着惊梦的急促,而侧首望见坐在榻边的蓝忘机,与那流水般目光相接的一刻,他紧缩的心脏仿佛像水中的杭白菊一样舒展了。

魏无羡揉揉脸,从榻上坐起来,问道:"蓝湛……你是醒着的?"

蓝忘机"嗯"地应他,取了药瓶要来给魏无羡被勒出瘀血的手腕上药。

魏无羡配合地伸出手,道:"哦,看来已经卯时了。"

蓝忘机专注垂首,把乳白的药膏涂开在他红痕交错的手腕上。卯时温柔的日光晕染在蓝忘机的唇上,多了一层令人心旌摇曳的色泽,像刚刚被亲吻过一样湿润饱满。

这双唇虽然从未有过柔软弧度,但看上去已足够柔软,尝起来更是柔软。

昨夜蓝忘机的唇也是这般诱人颜色,然后,然后——他还真的尝了一口。

那时魏无羡正在逼问蓝忘机到底怎么认出他的。平日冷淡肃然的含光君,在魏无羡接连落于掌间的轻吻下节节败退,眼睫嘴唇都在颤抖,颇像一位被轻薄了的大家闺秀。

鬼迷心窍,还是色迷心窍?魏无羡却在这时突然凑上前,在蓝忘机的唇上亲了一下。

一触过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

蓝忘机猝然挣开魏无羡拉着他的手,抬手捧在魏无羡下颌,用力地,堪称粗暴地回吻过去。

在蓝忘机的舌尖探进他口腔的一刹那,魏无羡的思绪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黑布罩住了,失去了清明,限制了思考的活动。他能意识的只有在唇齿交缠间愈发滞涩的呼吸。

魏无羡忍不住别过头,深深呼吸几口。微凉的空气流进肺部,却让他清醒了自己的处境。他转回头去,看见蓝忘机同样瞪圆的双眼

魏无羡无比后悔,现在这个样子,趁人家喝醉就借机行不轨之事,不是又蹈当年的覆辙吗?

片刻,蓝忘机忽然举起手,魏无羡以为他要推开自己。没想到蓝忘机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硬是把自己拍昏了过去。

这一想起来,偏偏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唇吻相依的旖旎风光。蓝忘机明明一脸认真地为他上药,而微凉的指尖在他皮肤上划过时,却点着了一阵阵令人难耐的酥软麻痒,蛇形般流窜在每条血管里,最后烫热地汇集在下腹。

魏无羡头上都要冒烟了。

"含光君,"蓝思追的敲门声救了他 "我们都收拾完毕了。要走了吗?"

魏无羡再也忍不了了,碰了火炭似的把手抽回来,自己胡乱抹了几把,逃也似地站起来道:"走吧走吧,含光君。"

蓝忘机的手还空落落地悬着,掌中小小的药瓶被握紧又松开。他很快转头对外面道:"楼下等。"

 

离别在即,各家少年们都聚在一块说话。魏无羡寻了个机会,把金凌揽着,叮嘱了好长一番话。

谁料金凌出其不意地抛出一句:"你是不是魏婴?"

魏无羡从从容容,眼也不眨一下的:"你觉得我像吗?"

金凌无比大小姐气派地哼了一声,突然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颇有警告意味地对他道:"你不许对阿巍不好!"

魏无羡看着他唤狗离开的背影,心想:现在的小孩说话都喜欢让人听不懂吗?他转身,却发现蓝巍正在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蓝巍接上他的目光,唇角向他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魏无羡走过去,同样揽住他的肩膀,故意压着嗓子吓唬他:"听到了多少?我夷陵老祖要灭口了!"

蓝巍连睫毛也不颤一下的,满脸都是:不要当我是三岁小孩。

魏无羡就笑嘻嘻地问他:"说说你怎么看魏无羡的呗?"

蓝巍的眼神谨慎起来,"逢魏必吵"可不是空穴来风,他见过太多关于这个问题的争执,自己也曾被卷入其中。以至于一旦涉及此类,他只说些委婉迂回的话。可现在这个莫玄羽是和魏无羡一般修鬼道,却是从来没有遇到的情况。他笑容不改,一面暗暗思索该说什么才好。

魏无羡一看就知道蓝巍正顾虑什么。他揽住他肩膀,道:"哎,我可不愿听些没意思的虚话,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只在乎你自己的想法。"

这样类似的话,蓝巍也是听过的。而那些发言不过是名为真诚坦然的装饰,有时甚至是要你小心言辞的潜台词。但眼前这个他之前还心怀芥蒂的莫玄羽,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相信,他的思想在他面前是安全的,他并非像那些庸人一样,听不得与自身相左的声音。

蓝巍抬起头,望进魏无羡的双眼——被这样明澈的目光照拂,他的舌头忽然间终于获得了与心灵相通的勇气。

"我,我觉得魏无羡可能并不像多数记载和传闻中那么,无恶不作。夷陵老祖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在温氏覆灭后,新崛起的金……百家相互争夺,名誉有损,为了不成为众矢之的,新的温氏必须现世,以衬托世家的正义与高贵,"他开头还有些迟疑,但很快就流畅起来,"可是正义不是用邪恶对比出来的,杀一个魔头也不能就算正道之举了,不过是又一场杀戮罢了。若世家要想让旁人记住自己的头衔——还是尽快把境内上报的邪祟解决了吧!"

魏无羡没想到蓝巍会有这样一番话。他向前的脚步都停顿了,愣愣地看着蓝巍。少年人眼中的光芒是他从未见过的炽热,仿佛能把整个世界都点燃。

半晌,蓝巍见他无言,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忽地把头一低,声音也跟着低下去:"我随便说说……"

"不,你说的特别好。"魏无羡心头一片温暖熨帖,好像有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自他陈年的旧伤拂过,带走了所有血肉深处的隐痛。

他拍拍蓝巍的肩,让这孩子重新把头抬起来:"我从没听过这样的见解,你想到的都是很厉害的东西,只管说你自己的见地,旁人有的不如你许多,还肆意大放厥词,你以后也该多说说,好镇一镇他们呀。何必在意那些于你无所进益的评论!"

蓝巍看着他,心中卷起了不息的浪潮,好像有什么正摇摇欲坠。他想,从来也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呀。

魏无羡正侧头朝他笑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眉梢微挑,举手投足间闪烁着耀眼的自信从容。他分明只是清秀俊逸的面容,却流露出摄人心魄的昳丽。

甚至连蓝巍自己也没注意,他已经露出了一个同样的笑容。他只想着:父亲会把抹额系在他的手上,才是一点也不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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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内容稍有改动,蓝大在这里没有出场。

 

第十七章

"铮铮"几阵琴声过后,那把小辈们吓得不轻的"好兄弟"终于倒在地上散了架。

小辈们在树下摊着铺盖。魏无羡走到放下琴后便一直沉思的蓝忘机身边,低声道:"蓝湛,你也看出来了?"

蓝忘机应道:“嗯”。

魏无羡道:"真是越发复杂了,想来必须要给……泽芜君看一看。"

蓝忘机无声地点一点头。

这边两个大人凝眉沉声,而那边少年们受了惊反倒兴奋起来,一时还睡不着,坐在毯子上叽叽喳喳。

蓝景仪裹着毯子问蓝巍:"阿巍,你发现了吗?那个没有头的凶尸,他一直都没有靠近你。"

旁边几个同伴听了,纷纷点头:"阿巍,你身上是不是带了什么驱邪的法器?"

蓝巍的眼睛亮起来:"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他笑着,稍微拉松衣领,双手探进颈间,像捧出一件稀世至宝一样,取出了一块玉佩。

林中雾气朦胧,濡湿了柔白月光,而他此刻的笑容,也如这月色一样。

魏无羡这时走过来,拍拍手对这些少年们道:"好了好了,明日一早就要赶路,快睡觉吧。"

蓝思追仰头解释道:"阿巍有一件厉害的法器,我们看完就睡。"

"法器?"魏无羡来了兴致,上前两步,"我也看看。"

他却没注意到,蓝忘机跟在他身后的脚步停住了。

魏无羡看见了跪坐在毯子上的蓝巍。月光极白,淡淡雾露像滴在水中的牛乳一样在他身后浮动。他掌心中躺着什么,白亮亮的,像一捧月光。

魏无羡蹲下身,和好奇的小辈们一起看去。蓝巍掌中,是一块玉佩。

方型白玉作底,一面浮雕一只圆圆的藕,一面阴刻繁复的咒文。

他的目光使劲钉在那块玉佩上,一直钉到那枚白玉在他眼前晕开成一抹晃动的白雾。

十几年前,也有过这样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是他亲手一刀一刀琢出来,又亲手系在了他的儿子的脖颈上。

他突然倾身,像急于找一个支撑一样,牢牢抓住蓝巍的手:"这玉佩……你从哪里得到的?"

旁边几个少年都有些讶异,而蓝巍却主动又把玉佩往他面前递了一递,像个急于炫耀的小童:"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留给我的。"

宛如趟过沼泽泥浆,魏无羡的目光艰难缓慢地向上挪,挪到这孩子的脸上。

这一双比拟星辰的眼睛,已经找不到昔年那个小小幼童的影子了。"母亲……"这话出口,他才听见牙关相碰的"格格"声,"你的母亲……"

"怎么了,"蓝巍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异常,紧紧反握住他的手,几乎要扑上来抓他的衣襟,"莫公子,这玉佩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我母亲,是不是?"

阿昀,阿昀——这个名字熊熊地在魏无羡胸中灼烧。他想要大叫,想要用力抱紧他,把这块多年前从他身上掉下的血肉,再一次拥回自己的身躯里。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能做。他骤然撒开蓝巍的手,把一群面面相觑的少年扔在身后,像被什么力量拖拽着似的,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逃进了夜色里。

     

魏无羡跑出去没有多远,脚步已越来越慢。他最后停下来,像恐于窒息一般用力喘息。等到耳边不再有嗡嗡的鸣响,他才听见蓝忘机的声音。

竟然有一丝摇晃地,唤着他:"魏婴。"

魏无羡长长呼吸一声,静夜里听着尤像哽咽:"他是当年……的孩子。你知道了,是不是?"

蓝忘机浴着月光走到他面前,几乎点亮了周遭的夜色。他开口:"是。"

当年魏无羡苦苦隐藏,就是为了不让蓝忘机发现。结果最后,还是让眼前这人知道了。他脸上一阵冷一阵烫:“虽然你知道我体质有异,可你怎么确定……”

不知是否错觉,蓝忘机的神色竟有几分缱绻:"是中衣。"

记忆深处那一点旖旎的狼狈被翻出来,他想起自己是怎样带着腿间的湿粘跑回莲花坞,怎样发现自己的中衣竟然长出外衣衣袖的……以及是怎样把那件中衣裁剪了,做一件肚兜,裹在幼子身上的。

"我以为,他不可能活着了……"魏无羡的声音单薄脆弱的像雾,"没想到,没想到……他都长到这么大了……"

他该大笑,可是没有力气;他又想痛哭,可是没有眼泪。

他还记得那玉佩是与一枚银铃同制的,玉佩的边角料,还给银铃缀了个流苏。可是兜兜转转,最终送出去的,只剩这只玉佩。

当年这孩子安安静静依在自己怀里时,他以为自己会一直陪着他,日升日落,河川东逝。任江湖风云变幻,世间尔虞我诈,至少这世上,他们还拥有彼此。

可是上天——这世道怎会让他如意?

他错过了多少啊,那个抱起来还没有半臂长的婴孩,现在已经负了剑,束起发,笑容滴水不漏,俨然大人模样了。

不远处的密林像重涂的墨块,可眼前的蓝忘机比月光还要洁白。魏无羡抬头望向唯一的亮色:"谢谢你……蓝湛,谢谢你。"

像被扎了一下似的,蓝忘机蓦然后退半步:"他也是我的孩子。"

魏无羡道:"他该只是你的孩子。"

蓝忘机的眉头蹙起来,而魏无羡却忽然十分快悦地笑了,那些陈年的痛苦与纠结一扫而空:"他很好,几乎什么都好——蓝湛,是你教养的功劳。"

蓝忘机却摇头:"有你在,他会更好。"

这一句像扔进深谭的石子,沉下去就无声了。没有一个人接的上这句话,只听得间或几声夜枭的啼鸣,卖力地烘托出他们的沉默。

那隔了十数年的鲜血与陈伤,新生与死亡,无人再敢更进一步的沉默。

半晌,魏无羡开口:“他应该十五岁了,怎么是十三岁呢?”

蓝忘机的语气有些艰难:"我将他带回后,他一直高烧不醒……"

尽管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尽管孩子现在已经活蹦乱跳地站在眼前了,魏无羡的心还是一下痛苦地揪紧了。

蓝忘机接着道:"因为他尚有妖性,便按古籍记载搭建聚灵阵,在其中疗养……直到两年后,他才醒来。"

魏无羡劫后余生般笑起来:"哦,我知道这个阵。幸亏,幸亏他的血统……"

须臾,魏无羡又道:"你叫他‘巍’。"

蓝忘机望着他,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

"是山啊,"魏无羡浑然不觉,"倒是很配他的,他小时候太瘦了,像山一样,又高又大,坚不可摧才好。"

蓝忘机眼睫一闪,说不出是松一口气还是遗憾失落。他问:"你叫他什么?"

魏无羡笑了,缓缓道:"是‘昀’,我叫他阿昀。"

他遥遥一指东方的天空,月亮已经西沉,太阳就快升起。"阿昀落地的时候,太阳刚刚好就升起来了,"他说着,脸上显出回忆的甜蜜,"我躺在床上,看见日光照进来,就定了这个名字。"

蓝忘机的眉眼忽然温柔地舒展了,唇角弯起了明显的弧度。他道:"好名字。"

这一笑,仿佛尚在东隅的太阳提前升了起来。魏无羡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蓝忘机的笑容。

他心头一片白净澄澈的明亮。恍然间他想着,这父子俩都是一样,总能把他的生命,点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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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一过,天黑的越发快起来。温情正忙着收拾晾在竹架上的药材,要赶在夜露出来前,把它们拣回屋子里去。

魏无羡提着一只笸箩慢慢走过来:"我帮你。"

温情担忧地看一眼他隆起的腹部,道:"你小心点,叫温宁来不就是了。"

魏无羡笑笑:"温宁带阿苑玩去了。伸伸手的事,有什么要紧。"过一会儿,他又问:"这种药倒没有见过,你要换药方了吗?"

温情手上动作更快:"这是给你生产后用的。"

魏无羡奇道:"这么早就准备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温情白了这个外行一眼:"头胎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出来,你要是不注意点,保不齐今晚就要生了。"

魏无羡把最后几条草药扔进笸箩,道:"你又吓唬人!"

温情不置可否,把笸箩拿起来,对他道:"我把药带回屋子里去,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魏无羡点点头,转身就要往回走。可是还没迈出去几步,就感觉肚子被用力蹬了一脚。

"嘶——"他停下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腹部,"你以前不都轻手轻脚的吗,怎么今天下手这么重?"

魏无羡扶着腰,小心地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哄着道:"别闹别闹,我们在外面玩一会再回去好吧?"

他又是摸又是哄,肚子里的小朋友打了几个滚,终于安静了。

天穹已垂下蓝黑色的夜幕,万千星辰闪烁着宝石一样的光芒。魏无羡仰起头,自言自语道:"今晚的星星怎么这么多……"

他又低头,笑嘻嘻地:"看来明天是晴天啊,你喜不喜欢?"

他的腹部凸起一点弧度,是小朋友举了举手。这一下轻轻的,倒是一点不疼。

"很好,你喜欢。那我们回去睡觉吧,明天一醒,就能带你看太阳了。"

魏无羡撑着石头,慢吞吞地站起来。而他一站直,便觉得有一大股温热的水流从体内涌出,顺着大腿流下,打湿了他脚边的地面。

他盯着那块深色的水痕呆呆看了一会儿,才着了火似的叫起来,把天都要戳破了:"温情——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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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昏沉与清醒来回拉锯,阵痛一圈圈绞紧。在这疼痛间无处可逃,无法挣扎,魏无羡咬紧牙关,死死抑制上涌的痛呼。

他环顾,温婆婆拿着湿热的布巾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擦拭,温情的脸色同她的声音一样焦灼:"魏无羡,调整呼吸,你要昏过去了!想点什么清醒清醒!"

想点什么,想谁?

他茫茫然朝虚空张望,夜色太深,他不管怎样努力瞪大眼睛,眼前都仿佛遮了一帘飘荡的黑纱。唯有数盏油灯立在简陋的木桌上,在疼痛的尽头里,摇动的火光幻化出无数故人旧影。

他本以为自己会想到莲花坞。

却是那打翻他天子笑的;那横眉冷目,说着放弃鬼道的;那一身温暖檀香的——

那个意外的名字多到要从他脑海里溢出来。他似乎正在不顾一切地呼喊,又好像只是灵魂无声而重复的嘶吼。

蓝湛——蓝湛——

 

蓝忘机手中的黑子兀然松脱,"啪"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刚刚布局的守角。

"忘机,怎么了?"棋盘对面的蓝曦臣诧异道。

然而及其失礼的,蓝忘机不答,反而霍然站起,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忘机,"蓝曦臣只好随着他一同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蓝忘机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恰如他的声线:"兄长,你是否听见什么声音?"

蓝曦臣侧耳细听,只有仲秋夜虫的寒鸣。他摇头:"并无异声。将近亥时,忘机,你是不是累了?"

可是分明有人正呼喊着他,那声音无比熟悉,一声连着一声,唤着"蓝湛"。

蓝忘机径自疾步走向庭院,抹额在背后飘飞。他竟然辨出来,这是魏婴的声音。

那一声声无比急迫无比清晰,仿佛正响在他耳畔,正击在他心上。他急惶惶张望徘徊,可是四周只有枝叶稀疏的树影,没有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他想要同样用力而恣意地呼喊,想要用那人的名字回应自己的名字。但是不可喧哗的家训牢牢锁住了他的喉咙,他张开了嘴,出口的却只有沉默。

而只一瞬的犹豫间,那声音同它来时一样,倏忽就消失了。

蓝忘机只觉得心中一沉又一轻,好像有什么落在他掌中,却没能抓住。胸中空落落似开了个洞,寒凉的风轻易穿透他的躯体。

这时那个名字才低不可闻地逸出:"魏婴……"

蓝曦臣走过来,担忧地望着他:"忘机,你自上次从夷陵回来后就一直心绪不宁。我知道叔父将你禁足有些苛刻,但是……"

"不必说了,"蓝忘机突兀地打断了蓝曦臣,声音比夜风还要萧索,"兄长……无事了。"

他望向夷陵的方向,但是目光穿不透黑夜,也穿不过重重千山万水。

 

 

疼痛仿佛已经持续了一千个春秋,他的身体终于一轻,模糊晃动的视野里看见温情正双手举起一只红红白白的,小猫崽一样的婴儿。细弱的啼哭落在他耳中,是他听过最动人的声音。

他侧首,糊窗的白绵纸不知何时已饱浸了水红,鹅黄,与浅橙。是太阳,太阳正在一点点升起来。新生的朝晖穿透地平,穿透乱葬岗的黑雾,穿透窗纸,终于映照在他的眼前。

他如释重负地陷进一片棉絮般的白光里,低声喃喃:"太阳……出来了。"

 

 

魏无羡从满足的甜梦里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在一间干净的新屋里。

身上每一块骨头还在隐隐作痛,他吃力地转动脖子,温情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怀中抱着一件冬天才穿的棉袄,棉袄里裹着一只浅红色的襁褓。魏无羡一下睁大了眼睛,出声道:"温情……"

温情一下抬头,满脸的松快:"你终于醒了,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了。"

魏无羡向那只襁褓伸出手,说是伸手,也只不过能动一动手指。温情把襁褓从厚厚的棉袄里掏出来,放在他身边,一面道:"是男孩,全乱葬岗的人都来看过了,就剩你这个亲爹没见着了。"

魏无羡费力地用手肘撑起身体,温情忙在他身后垫了一卷毯子。一个小小的婴儿包在一个同样小小的襁褓里。脸好像还没有巴掌大,红通通的,一双眼紧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想到孩子的眼睛,魏无羡忽然心里一抽,貌似不经意问道:"你看见他睁眼了吗?眼睛像我吗?"

温情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她掖一掖孩子的襁褓,慢条斯理地道:"你放心,不是浅色的。"

魏无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什……你怎么?"

温情道:"就在他跟着你来乱葬岗那一回。他对你……很不寻常,你们之间……呵。"

魏无羡失笑,不以为意:"他对我自然不寻常,从小到大都看不顺眼的!"

温情好似恨铁不成钢地叹一口气:"你的事,还是你自己做主。你只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魏无羡慢慢敛了笑意,似乎想说些什么,一时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阳关路和独木桥,本来就该是没有交点的。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温婆婆端着一只飘着香气的碗进了屋。"魏公子,"她把碗端到床边,是一碗蛋羹,"你一定饿了,吃点东西吧。"

魏无羡颤颤巍巍接过碗,拒绝了两人想要帮忙的意愿。蛋羹温度正好,他几口扒完,放下碗道:"谢谢婆婆。"

温婆婆接过碗,又笑眯眯地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一个劲儿道:"长的真好看,像魏公子。"

魏无羡干笑两声,这孩子又红又皱,像只剥皮小老鼠,实在看不出哪里和他两个爹半点相似。

婆婆摸一摸襁褓,又皱眉道:"这布给小孩子用还是太粗了,得下山买新的。"

"咳,"魏无羡突然干咳一声,"我洞里装衣服的箱子,最下面有一件好料子的中衣,把裁了给孩子用吧。"

温婆婆连声应着,端起碗离开了。

魏无羡的目光又回到孩子身上,着迷地用手指戳着他软软的小脸。

温情把他的手指拨开,道:"别戳脸,小孩脸会歪的!"

魏无羡悻悻收回手指,改摸孩子头上没有几缕的胎发,又听见温情问话:"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朝阳一下又在眼前升起来,眼前仿佛是一片彻亮,亮到连影子也不见。

他笑着,应道:"昀,他叫阿昀。"

"阿昀,阿昀,"温情轻声念叨着,无比温柔地朝这孩子笑起来,"你的名字真好听啊。"

 

她含笑看了一会儿,又把孩子抱回那件大棉袄里:"阿昀不足月,千万不能冷着。你可把他看好了,我去把米汤端来喂他。"

"不用喝米汤,光喝米汤怎么行?"魏无羡突然出声。

温情回他:"买羊的钱还不够,还要攒些日子。"

"不是,我是说,"魏无羡猛地用一只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是说……我有东西喂他。"

温情一顿,接着如常问道:"你有?还只是胀痛?"

魏无羡又从被窝里抽出另一只手盖在脸上:"前两天就开始淌了……"

"那是最好,"温情松了一口气,又笑起来,上下扫他一眼,"你羞什么,我去给你煎药,你自己喂他吧。"

温情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魏无羡撑着坐直,想把阿昀抱起来,奈何一坐起来腰就酸的厉害。他只好重新躺下,把孩子抱进被窝,紧紧挨在身边。

阿昀不哭不闹,任凭摆弄,只有小小的嘴巴偶尔抿几下。

魏无羡扯开衣襟,他的胸脯略微有些变软,而乳头深红地肿胀着,有淡色的液体泌出,将落未落。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再看一看安安静静的婴儿,又掩住了脸:他一个男人哪会知道要怎么喂奶,他只见过母猫喂小猫啊!

眼下除了依样画葫芦别无他法。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来吧,阿昀,吃你这辈子第一顿。"他笨拙地揽着襁褓,用毯子撑起身体,好让乳头恰好移在孩子脸旁。他又轻轻托起阿昀的脑袋,让他的嘴唇能覆在乳头上,掌中头骨柔软脆弱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屏息。

阿昀的反应有些慢,乳头已经被塞进嘴里,他还只是无动于衷地含着。终于,在魏无羡恐慌于自己生了个傻子之前,他开始吮吸起来。

魏无羡感到乳尖被牙床轻轻拉扯着,每一下吸吮都让他觉得安全又舒适,像在雨雪交加之际私藏了一只独属自己的太阳。有一个新的,鲜活的生命由他创造,正毫无防备,无比信赖地躺在他怀中,而他们之间的联系牢不可破。

他看见幼子的脸颊一起一伏,有一丝淡白的乳汁溢出他小小的唇角。他微笑着擦去,细声低语:"阿昀,我们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我们,"他反复地回味这两个字,翻出无限甜蜜的欢欣,"我们。"

 

 

日子过得很慢,而小孩子长得很快。那件白色中衣先是裁作襁褓,后又改成肚兜,眼下正贴身穿在阿昀身上。

这孩子延续了他自出生以来一贯的风格,安静的几乎过分。不会说话时哭声尚不如猫叫响,会说话之后反而更没声音,只爱笑,却不爱说话。

魏无羡多少次抱着他在心里长叹短吁:你还真是我和蓝湛的种啊!

阿昀正跟在温苑后面挖泥巴。魏无羡喊了一声:"阿苑,阿昀,吃饭了!”

温苑十分大哥风范地牵起阿昀走过来。魏无羡一手牵住温苑,一手捞起阿昀,把他放在自己臂弯里上下颠。

”阿昀,怎么办,你都一岁半了,为什么还这么轻?”魏无羡一边把他颠得摇摇晃晃,一边故意逗他说话。

阿昀的眼睛圆而亮,像漾着一汪磨得恰到好处的松烟墨,可他的脸颊却不及同龄孩子的红润饱满,反而透出多病的苍白削薄。

魏无羡直想叹气,这孩子早产体弱,头疼脑热家常便饭,教人揪心。

阿昀不言不语,只是摇头,然后忽然伸手搂住了魏无羡的脖子,把软软的脸贴在他的颈窝。

温暖的,小小的身体紧紧依偎着他,似乎还有些若有若无的奶香气,魏无羡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水。他侧首亲一亲阿昀的头顶,又道:"好吧,你现在瘦一点就瘦一点,我还要喂你十几年二十年呢,总能把你喂胖的。"

 

魏无羡一直是一边自己吃,一边喂阿昀。阿昀可乖,只要是送到嘴边的,什么都吃。为了这个,温情今天又在饭桌上痛斥魏无羡:“不要喂阿昀吃辣椒!”

魏无羡嘻嘻哈哈的,朝阿昀一眨眼:“阿昀,辣椒好不好吃?”

阿昀点头,满脸和他爹如出一辙的笑容,看得魏无羡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温情无可奈何地用力叹气,眼不见心不烦地起身收拾碗筷。

吃过饭,魏无羡抱着阿昀在伏魔洞里玩。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系着红绳的玉佩,对坐在他腿上的阿昀神神秘秘地说:“阿昀,爹送你一个好东西。”

原本歪在他胸口的阿昀眼睛亮亮地坐直了。魏无羡及其受用这眼神,把玉佩放在手心:“看,我一直刻了半个月,喜不喜欢?”

阿昀的手指来回地抚摸玉佩上精巧细致的藕,笑着说:”喜欢。”

魏无羡心满意足地笑道:“我来给你带上。”

他把玉佩挂上阿昀的脖颈,仔细扣好暗扣,道:“好了!”阿昀低头摸一摸胸前的白玉,笑得更开心了,又说了一句:“喜欢。”

魏无羡替他把玉佩塞进衣领,”阿昀记得戴好这个玉佩,走到哪里都不怕,”他又一拍脑袋,“哎!就是温宁带你玩的时候,记得先让我帮你给解下来。”

阿昀也不管懂没懂,只顾着摸胸口的玉佩,一味地点头。

魏无羡揽着阿昀,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铃晃来晃去:“你看,好不好看?”

阿昀十分捧场地又说:“好看。”

魏无羡道:“阿昀,明天中午我不能和你一起吃午饭啦,有人请我吃,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

阿昀似懂非懂地点头。

“是爹的外甥,也是你的弟弟,他明天满月了,”魏无羡抚一抚幼子的脊背,停了一会儿,才道,“我明天不能带你去……等过几年,你长大一点,我们一起去。去看弟弟,看姑姑,还看叔叔。他们看见你,肯定高兴。”

他知道阿昀还听不懂,但当他看到那张小小脸上的笑容时,再多的寥落遗憾,也尽烟消云散了。

他再一次拥紧怀中幼子,低声道:“我们总在一起的,对不对?”

阿昀响亮地回答他:“对!”

 

第二日,魏无羡特地穿了一身白衣,和温宁一起准备下山。温情一手牵着温苑,一手牵着阿昀,在伏魔洞前等着他们。

魏无羡转着笛子走出来,笑眯眯地问阿昀:“爹穿白色好不好看?”

阿昀点了一会头,突然松开温情的手扑过来,牢牢抱住魏无羡的腿。

“阿昀,怎么啦,怎么和你阿苑哥哥学啊?”魏无羡把孩子抱起来,却发现阿昀大大的眼睛里,竟然蓄满了泪水。

“哎呦呦,你哭什么,爹出去给你买好东西回来,好不好?”魏无羡赶紧摇晃着哄他,温情温宁也围上来又拍又哄。

魏无羡问温苑:“阿苑,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温苑看看阿昀,道:“要小蝴蝶,我和阿昀一人一个。”

魏无羡又揉揉阿昀的脸:“你看,等我回来,你和阿苑都有小蝴蝶玩,好不好呀?”

阿昀抽噎着点头,却抓紧了魏无羡的衣服。

魏无羡头都大了:“阿昀眼泪收一收啊,我去了马上就回来,还要和你一起吃晚饭呢。你还怕我不回来不成?”

几个人又哄又劝,好不容易才让阿昀松了手,缩在温情臂弯里。

魏无羡朝他们挥一挥手:“走了!”

阿昀不声不响地看着魏无羡走出一段,突然大喊一声:“爹!”

魏无羡转过头,笑着朝阿昀挥手。

等到魏无羡又走远一些,阿昀又大叫:“爹!”

远远地,魏无羡再一次转过身来,高高地挥手,依稀看见他的笑容。

 

那一日阳光很好,天上的云有瑰丽多姿的形状,在这样美丽的穹顶下行走时,谁能想到,谁会去想,下一刻,狂风会如何将那些云朵扯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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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蓝忘机与魏无羡自寒室出来,慢慢并肩走在石阶上。方才蓝曦臣虽未明言,但三人心中都已清楚,金光瑶杀害聂明玦的嫌疑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

魏无羡随手用笛子拨了拨拂过他肩头的柳枝,道:"含光君,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查?"

蓝忘机道:"金鳞台。"

魏无羡背起手,侧头朝蓝忘机一笑:"不错,想到一块去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赤峰尊的头颅这般重要,金光瑶必定藏在自己的地盘。可是怎么去呢……"

蓝忘机看着他:"金鳞台清谈会不日召开。"

魏无羡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

蓝忘机顺着魏无羡的目光看过去,前方不远处,柳枝萋萋,一群蓝氏小辈聚在一起,像云落在地上。有蓝景仪,蓝思追……还有蓝巍。

魏无羡出神地望着他的身影。

自从那一晚,魏无羡落荒而逃之后,直到现在,他们还没好好说过话。

一路上,魏无羡确实是在躲着蓝巍,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蓝巍,怎样把这孩子搪塞过去。

突然间他无比佩服蓝忘机,竟然能在蓝巍面前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他明白,这个秘密还必须继续掩埋下去。

"走吧,"魏无羡转身,状若无事地一笑,对蓝忘机道,"他们小朋友聊的开心,我们大人就别去打扰了。"

蓝忘机再次远远地看了蓝巍一眼,迈步跟上了魏无羡的背影。

 

两人回到静室,魏无羡还是无所事事,蓝忘机今日却既不修谱也不调琴,而是拿出厚厚的一摞簿本,又取了朱砂,慢慢用桃胶煮水化开。

魏无羡好奇地凑过去,念出那些簿本封皮上相同的名字:"夜…猎…笔…记……"

他一下笑出来:"哦!这是那些小朋友这次夜猎的作业,对不对?"

蓝忘机点了点头,摊开笔记,蘸了朱砂圈注。

魏无羡盘腿坐在案几边,双手托着下颌,还装模装样地叹一口气:"你们家小朋友真可怜,这一路上从义庄到潭州,怕是没见过这般凶险。结果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要写笔记!"

蓝忘机淡淡看着他:"阿巍……阿昀的笔记也在这里。"

魏无羡瞬间改口,双手一下撑在案几上:"哎呀——小孩子就该多多锻炼——给我看看!"

蓝忘机从中抽出那一本,放在魏无羡手中。

魏无羡如获至宝,一翻便喜笑颜开:"好字!"

他仔仔细细一页页看过去,指尖拂过那些端正的字迹,想象他的孩子是怎样握着笔,怎样让笔尖在纸上逶迤出一朵花来。

蓝忘机的朱笔停了,也同样专注地看着他,目光几乎要把他完全笼住,平静的表情下浮涌千万情绪。

薄薄一本,魏无羡却看了足足一柱香。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笔记,无不骄傲地说:"真不愧是我生的,看看这些评语,不是甲就是甲上。蓝湛,他是不是写的最好的那一个呀?"

蓝忘机点头:"确实。"

魏无羡一脸自豪:"从他小我就看出来了。我抱着他写手记的时候,他就总想抓我的笔——他是不是一直喜欢写东西?"

蓝忘机却轻轻地摇头:"他更爱看书。"

魏无羡笑道:"这像你,坐的住。他喜欢看什么书?"

蓝忘机望着他,道:"野史奇谈。"

魏无羡一拍大腿:"这倒是像我了!"

说到野史奇谈,他忽然想起来,刚到潭州的花园时,是思追先认出来,这是莳花女的花园。

那时他故意打趣蓝思追看杂书,急的却是蓝巍,跳出来一脸慷慨就义,生怕蓝思追受罚:"是我,是我先在路边书坊看到这个故事,才分享给思追的……"

那时他还心中暗奇,怎么含光君的儿子,也看这些市井闲书,不应该抱着家训佛经不离手吗?

魏无羡再次摸了摸蓝巍的笔记,笑道:"确实是传奇野史看的多了。这孩子遣词用语着实精简扼要,跟写史似的。"

蓝忘机道:"他确有此志。"

"什么志?写史?"魏无羡有些讶异,"这可真不同寻常,我还以为,他应该想除魔卫道之类的。"

蓝忘机望着那张与故人面容殊异的脸,沉声道:"正妄闻,肃邪说。"

魏无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句谎话若是由一万个人说出来,谎言也会变成真理。他的孩子,还这样小,竟已经洞察世人流言之祸了吗?

他心头又酸又涨,轻声说:"若是他来编史……必定是最公正的那一个。"

两人都垂首无话,各自满腹心思翻腾。鸟雀都不敢在静室边聒噪的,只有这般静的时候,才远远地听见不甚清楚的一两声。

魏无羡把手放回膝头,紧紧握着笛子,半晌才道:"你还叫他阿巍就好……我也很喜欢这名字的。"

蓝忘机应道:"好。"

魏无羡又问:"阿巍文章写的好,那旁的如何?"

蓝忘机道:"剑术最佳,琴略逊。"

"我记得他那把剑是叫‘逸心’,使的确实是好,"魏无羡脸上又有了笑意,看着蓝忘机道,"当时在义庄里,我让那些小朋友们推一个弹问灵的出来,还以为子必肖父,没想到是思追。含光君,你平时不给阿巍开开小灶的吗?"

蓝忘机的手腕一颤,一滴朱砂污了桌面。他取出白绢拭尽,道:"他心有旁骛。"

魏无羡吃吃笑出声:"这不像你,像我。"

蓝忘机只是很深很沉地望着他,把十几年无人知晓,诉诸琴弦的思念,都小心地藏在一个眼神里。

笑了一会儿,魏无羡半是欣慰半是怅惘地长叹一声:"真好啊。我以前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想过很多次他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可是总是想不出来。现在看着他,和我想过的都不像,但又感觉他好像就该是这样的,这样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他单手支腮,忽地又笑起来:"当时他说自己是含光君的儿子,我还在想是哪家仙子得了你青睐呢。"

"只有你,"蓝忘机望向魏无羡的眼睛:"没有旁人。"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直接从别人心上淌过去。再对上他清溪般的目光,魏无羡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魏无羡顶着滚烫的脸皮,把目光略一偏,强行转移话题:"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长的,和我,和你,都不太像,我硬是认不出来。明明小时候别人还都说像的。"

"他笑时像你,"蓝忘机垂下眼眸,"只是他不常那样笑。"

魏无羡眼前现出蓝巍的笑,宛如从《仪礼》上誊下来一般——那笑容令人见之神怡,却不是蓝巍自己的笑容。

他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啊,怎么比大人都要谙于世故了。

他无声地叹一口气,把笛子插在腰间,站起身道:"蓝湛,你接着批作业吧,我出去转转。"

 

魏无羡穿过临水的长廊,转过一扇扇镂花石窗,依依柳树下,一个身穿蓝氏校服,束着云纹抹额的少年恰好抬头,向他望来。

是蓝巍。

魏无羡还没想好是留是跑,蓝巍已经站在他面前,一礼道:"莫前辈。"

无论如何,见到他魏无羡都是高兴。他笑眯眯道:"你好呀,阿巍。"

蓝巍朝左右一扫,四周都无人。他又上前一步,鞋尖几乎要抵上魏无羡的靴子了。

眼前的少年将右手紧紧按在胸前——那一枚玉佩卧着的地方,用力深深呼吸,单刀直入道:"莫前辈,你是不是,认识我的母亲……"

魏无羡看着他殷切的眼神,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像有什么哽在他的喉咙里,他开口,声音又低又涩:"我……算是认识吧。"

蓝巍连忙道:"前辈,可以和我说说吗?不用,不用说很多的!"

魏无羡沉默半晌,连他身后的柳枝都凝固不动了。

他要怎么说,他要从何说?

迟迟等不到回应,蓝巍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个最应该失落的人,最需要安慰的孩子,反而笑着,来宽别人的心。

他看向魏无羡,声音在若有若无的微风里也支离破碎:"算了,莫公子。既然不能说……便当我没有问过吧。想必有很多隐情我不应知道,这样强求你……是我任性了。"

他的唇角有些弧度,眉毛也略弯着,一张自然又漂亮的笑靥,好像他真的一点不失望,一点不伤心。

魏无羡不想见他这般笑。

他情愿面对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质问和赌气,也不愿看见他这样没有快乐的笑容,这样扭曲封存自己真实的情绪。

魏无羡抬手按在蓝巍的肩膀,只用了一点力气。他想压下那个勉强的笑,又害怕掌下单薄的骨骼稍一用力就要垮下。

蓝巍顺着魏无羡的手,看过他的胳膊,最后看向他的脸。蓝巍自己还笑着,但魏无羡脸上已没有笑容了。

蓝巍第一次听见他说话这样慢,这样轻,像一片羽毛:"阿巍,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落在蓝巍耳中,一时间他却几乎没有听懂。

在任何时候都能展现最无懈可击的笑容,不管其实自己有多疲倦多抑塞——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所有人都喜欢被笑脸相迎,所有人都赞扬他的得体。可是每一次看似完美地扬起笑容时,他都期冀有人能赦免他,包容他的任性,让他的唇角暂时放松一会儿,哪怕只有一会儿。

但是旁人在意的,只有自己的满足。

这份惊喜来得措手不及,可是这句话,好像就该由眼前这人说出来似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变的好轻好轻,似乎下一刻就要飞到天上去。

那个声音仍温柔地响在耳畔:"既然难过,尽管露出难过的样子来,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希望,你能先让自己开心。"

蓝巍眼前霎时涂上了新的色彩。他的笑终于落下了,眼角眉梢殊无弧度,眼睛却亮到要烧起来。

魏无羡低头看着蓝巍,他该怎么形容那眼神——少年看着他不像在看一个只认识了一两月的人,却像是一只雏鸟,正在仰望庇佑在头顶的羽翼。

一瞬间他恍若回到了乱葬岗,怀里牙牙学语的幼子,正是这样看着他。魏无羡差一点就要不顾一切地把他抱在怀里,洒一场母子相逢的热泪。

可是他不能。

人与妖,男子之身与双性,魔头与名士……哪一桩都是能叫百家震动的奇闻。他固然自己毫不在意毫不畏惧,可是那些他在乎的人,他不想让他们受到哪怕一点点伤害。

他只能再握一握蓝巍的肩膀,对他道:"你……你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你的母亲。"

蓝巍瞪大了双眼,嘴唇轻轻颤抖着。

魏无羡继续说下去:"以后都在高兴的时候笑,像……你的母亲一样,好不好?"

蓝巍的眼眶里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一只黄羽的雏鸟在嫩绿柳稍上轻跳,撒下一串圆润的啼鸣。蓝巍静静望了他一晌,忽然扬起唇角,弯了双眼,慢慢的,从心底绽出一个晨曦般的笑容。

那一刻,魏无羡看见十几年前,莲花坞里无忧无虑的自己,又再一次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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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魏无羡好像从来都在在雪夜里踽踽独行。

他的头顶既无日光,也无星月,只有一片吞没一切的黑,而每次落脚时都深深陷进积雪,无垠地面上反射着冻结一切的白。

可是竟然有人出现了,这严寒长夜里,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来人的手掌有力地握紧他的胳膊,而魏无羡已经比那人更快一步地投进他的怀抱里。他颤粟着,温暖的檀香笼在全身。

"我跟你走,"他攥紧那人雪白的衣襟,"快把我带回你家去!"

这一声倒直接把魏无羡自己喊醒了。

他睁开眼,眼前还是一片白。向上望去,正对上蓝忘机的眼眸,清清楚楚地映着自己的脸。

魏无羡立即松手,从蓝忘机怀里滚出去。结果扯到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啊"地一叫。

金鳞台上的一番恶战,金凌刺出的一剑……一下都清晰起来了。

魏无羡叹口气:"幸亏没让阿巍跟着一起上金鳞台。"

蓝忘机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端端正正地睡在床上,道:"注意伤口。"

他小心地掀起魏无羡的衣摆,各类上品丹药作用下,伤口已经愈合了。

魏无羡问:"我躺了多久?"

蓝忘机又仔仔细细掖好魏无羡的衣角,道:"四天。"

魏无羡道:"这具身体忒弱了。换我上一世,肠子流出来都能塞回去继续打。"

听他受了伤还胡言乱语,蓝忘机摇摇头,转开脸去。魏无羡以为他要走,身体头一回比嘴巴反应更快,一下拉住了蓝忘机的手臂。

蓝忘机蓦然回头。魏无羡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但手却无论怎样也松不开。

从前他睁开眼时,能看见安安稳稳躺在他怀里的阿昀;而更早一些,他晨起后,就能见到师姐,江澄……但现在,他已经好久好久,不能一觉醒来,就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了。

"蓝湛,"他把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别走,我不乱说了 ,你别不理我。"

蓝忘机道:"你也怕别人不理你吗?"

魏无羡连声道:"怕的怕的。"

醒了这般时候了,他才想起来看看自己是躺在哪儿。这间屋子干净整洁,只是陈设摆件却都是上一辈人才用的老样子了。

魏无羡问道:"这是哪里?"

蓝忘机道:"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道:"你把我带回云深不知处?万一

你大哥发现了怎么办?"

一人道:"我已经发现了。"

那人自屏风后转进来,一箫一剑悬在腰间,神色肃然——是蓝曦臣。

三人寻得了《乱魄抄》,自禁书室出来,俱是沉默无语。蓝忘机先去见蓝启仁,而蓝曦臣带着魏无羡又回到了那座他先前疗伤的小筑。

小筑僻远幽静,门前种满了紫色的龙胆花,像铺着日落时西边的暮霭。比之云深不知处常见的玉兰白菊之类,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秾艳娇媚。

望着那片紫色的花海,蓝曦臣忽然道:"魏公子,你知道这座屋子是什么地方吗?"

 

                                ****

 

蓝忘机袖中笼着两只圆滚滚的坛子,踏在竹林间的白石小径上。

身后竹林簌簌而动,接着一个声音唤道:"父亲。"

蓝忘机回过头,蓝巍正向他行礼。

蓝巍一扫蓝忘机手中分外明显的黑色酒坛,道:"莫前辈……魏前辈想必在这里。"

蓝忘机颔首,道:"金鳞台之事,你已知?"

蓝巍道:"略有耳闻。我只知……他是夷陵老祖。"

蓝忘机望向他的眼睛,道:"你认为如何?"

月光映亮了蓝巍脸上一缕淡淡的嘲讽:"我很早便知,世传魏无羡之事,毁谤颇多……"

"但是……"他突然停下话头,无意识地一抚垂落在胸前的抹额飘带,"父亲,您已经决定了吗……就是他吗?"

月光荡漾在每一片竹叶上,又无声地倾泻下来,流淌在两人之间。蓝忘机同月光一样沉默,眼神也同月光一样亘远。

"父亲,见到你高兴,我也很高兴的……"蓝巍上前一步,呼吸和声音里都有难抑的战栗,"可是,可是我的母亲呢?"

蓝巍没有再说下去,他的眼睛已经代替他把一切都说完了。

蓝忘机看着面前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他眉眼间已越发有他母亲的神采了。

蓝巍仍站在原地,却见蓝忘机慢慢向他走近,他以为父亲要嘱咐什么,而只听见衣袖摩擦的簌簌声,周身忽而一暖,蓝忘机竟然把他搂在了怀里。

"不会很久。"蓝忘机这样回答他。可是蓝巍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了。记忆中父亲几乎从来没有这样拥抱过他,这样温暖这样安全,白色广袖隔出一个只有他们的世界。他的脸贴在衣襟云纹的刺绣上,微微的粗糙感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隔了很久,他才迟钝地想起如何拥抱,缓缓地抬起双手,覆在父亲的后背。

巨大的惊喜下,唯有一点思维在勉力运转:为什么,父亲突然有这样的转变呢……

夜风送来一线单薄隐约的箫声,轻淡如黎明前笼在月上的最后一片云雾。

蓝巍满怀希望地仰脸望着蓝忘机,父亲素来冷淡的脸上,此刻沾染了月色的柔和。

 

蓝曦臣放下裂冰,笑中多有苦涩:"云深不知处深夜不可奏乐,今日我屡屡出格,让魏公子见笑了。"

龙胆小筑里缱绻又落寞的往事还盘桓在魏无羡心头,他淡淡一笑:"那有什么,泽芜君,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就是犯禁最多的人。"

蓝曦臣道:"我与忘机的身世,姑苏蓝氏从未对外透露过,今夜是我突然冲动,想要倾吐一番。"

魏无羡道:"魏某非是多嘴多舌之人,泽芜君尽可放心。"

蓝曦臣笑了笑:"不过想来忘机也不会对你隐瞒什么。"

魏无羡道:"他若不愿说,我不会问。"

他忽然想起两次把蓝忘机灌醉却都没有得到答案的某个问题,心里哭笑不得。

蓝曦臣道:"可是依忘机的性子,你不问他怎会说?有些事,你问了他也不会说的。"

魏无羡还要答话,蓝曦臣却忽然轻轻一叹:"这一点,阿巍倒是与忘机十成十的像。可叹我兄弟二人已经受身世之苦,不想连阿巍也要再经历一遍。"

魏无羡亦是苦笑:"不让旁人知道,才是为他好。多我这样一个人人喊打的爹,只能带他遭罪。"

蓝曦臣却摇头:"当年你身殒,忘机见一切盖棺定论,事情再无转圜,才同意蓝氏封锁消息。如今魏公子你既已回来,你们一家三口团聚,纵是人言,还有什么可畏呢?"

他脸上又现出笑意:"有魏公子你在,阿巍日后定能活泼不少。"

魏无羡却被他的"一家三口"砸得眼前发晕,脸上发烧——他和蓝湛怎么算得上一家人?他结结巴巴道:"泽芜君,什,什么一家三口,你是不是误会了……"

蓝曦臣疑惑地看着他,正要再说下去,突然目光越至他身后,出声道:"忘机,你回来了。"

魏无羡回过头,蓝忘机披着一身素白月华走来,手中两只黑陶红封的酒坛。魏无羡眼前心上尽是一片霍亮,脱口而出:"含光君,你怎么这样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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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金阐又在恶声恶气地发牢骚,无非是"卑鄙魏狗",或者是"丧尽天良的尸傀儡"。

   伏魔洞不大,一有声音,便来回撞着石壁,嗡嗡的回响叫人心烦。蓝巍听来不仅刺耳,更是刺心。

   他们这一百多人被抓来绑在这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夷陵老祖做的。可是蓝巍相信不是魏无羡,他明白绝不是魏无羡。

   金阐在痛斥夷陵老祖这件事上格外精力充沛。蓝巍很清楚,他现在应该好言相劝,或者保持沉默,任凭金阐一个人把火气出完,把自己的反驳和不平都埋在心底,不再引起更多争执——他是多么精通此道啊。

   但是这一次,蓝巍不想再那样做了。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告诉他:

   尽管把你的想法说出来。

   我要说出来,蓝巍想着,他的指尖因为激动而颤抖,心脏跳跃得像未经驯养的野兔,凭什么清醒的就要三缄其口,愚妄的却能大放厥词——我要说我想说的。

   金凌已经和金阐吵上了。"你凭什么让我闭嘴?"金阐瞪着金凌,"你什么意思?"

   金凌刚要开口,抢先的却是蓝巍的声音:"金阐公子,出言还请三思,把我们绑来的,并不是魏无羡。"

   这句话加上他的身份,比扔一串响炮还要惊人,一百多双眼睛齐齐转向了他,一百多份的质疑与惊异都向他掷来。

   蓝景仪的嘀咕破天荒只有他自己听见:"天啊,原来蓝巍也会与人争执的!”

   金阐也是一愣,随即回道:"不是魏无羡?你说不是就不是?"

   蓝巍的眼神比他的声音更冷,往日温文的面具只挂了三分:"因为金氏清谈会之后,魏无羡是随我父亲离开。而金凌已重伤了他,他便更无可能从我父亲身边逃走。"

   蓝景仪在一旁帮腔:"就是!抓人怎么可能抓到自家儿子头上!"

   金阐气急败坏:"你!含光君……他同夷陵老祖是一伙的!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你爹不要你了!"

   他话音未落,"咚"地一声,金凌已经狠狠撞向他的头。金阐大叫一声,几个跟班也围过来,和金凌撞在一起。

   蓝巍仿佛听见血液奔突在血管里的声音,他仍被捆仙索牢牢缚着,却从来没有觉得这样轻快自由过,金阐虚张声势的谩骂于他尚不如虫鸣,再不能伤他分毫。他一咬牙,朝金阐他们扑了上去。

   "喂!"这一场争执的源头突然出现在闹得沸反盈天的伏魔洞口,大声喝着,"都看这里!"

   温宁替他们斩断了绳索,蓝家小辈都朝魏无羡和蓝忘机拢过去,其他少年们还战战兢兢地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蓝景仪与蓝思追在魏无羡面前快活地叽叽喳喳,而他的目光却飘向了蓝巍——那个看见他和蓝忘机出现后,反而陷入沉默的孩子。

   "来呀,"魏无羡揉了几把面前的小朋友,一手圈着蓝思追,另一只手伸的长长的,去够蓝巍,"都放出来了,怎么看起来还不高兴?"

   蓝巍看了一眼他抻得直直的胳膊,犹豫了一会儿,主动靠过去,让魏无羡的手圈上了自己的脖子。

   魏无羡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笑着打趣他们:"两位蓝氏楷模,这几天学了不少啊,都会打架了。"

   蓝思追的脸一下涨的通红,叫了一声:"那是……是一时冲动!"便一矮身,从魏无羡怀里钻了出去。

   魏无羡去看怀里仅剩的蓝巍,却发现这孩子大受打击似的脸色煞白。他忙把他揽紧了,道:"和你说着玩呢,怎么和你父亲一样不经逗。打就打了,怕什么,哪有年轻人不打架的。你平日也太中规中矩了,想做什么便做,我替……你父亲替你兜着呢!"

   魏无羡把他揽着,又一手把蓝忘机扯到面前来,指着道:"蓝湛你说,是不是?"

   蓝巍严丝合缝地被魏无羡贴在怀里,鼻尖萦绕的气息莫名熟悉。覆着黑色窄袖的手臂拥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魏无羡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的布料温暖着他的后背。

    是他曾思觅已久的温暖与亲昵。

   他抬头,站在一片混乱里,蓝忘机的眼中却说不出的柔和安宁,颔首向他肯定:“只愿你遵循本心。”

   魏无羡又凑在蓝巍耳边道:“刚刚你在人家面前替我说话,我听到啦!”

   蓝巍猛地抬头,这下他的脸也是通红的了。

   “谢谢你呀,阿巍,”魏无羡笑着揉他,”我真开心。”

   他看上去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洞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出去清理走尸的温宁被一道紫光抽倒在地——江澄为首,黑压压一两千各家修士,正团团围在伏魔洞外。

 

   这一场乱葬岗围剿,开始得正气凛然惊天动地,结束得匪夷所思莫名其妙。救了所有人的夷陵老祖一身白衣,血迹还未干透,站在船头脱力地一晃,已经落在含光君的臂弯里。

   蓝巍一惊,和其他小辈一起跟着蓝忘机进了船舱。而等到看见蓝忘机为魏无羡擦拭血迹时的神色,他微微一愣,踌躇片刻,选择默默转身,走出舱外。

   他站在甲板上,江风吹起他的衣袂。他从乾坤袖中取出那支青玉短笛,却并不吹奏。不一会儿,蓝巍身后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先前那些挤在船舱里的少年们,一个不落地跑来了,个个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红晕。

   蓝巍没有合群地走过去,和他们蹲在一块嘀嘀咕咕,而是依旧独自站在船头,无言地握紧了手中的短笛。

   江潮一波一波地拍打船舷,月色明亮而细碎地在江面浮涌,反射在舱内的两人身上。月光洗去了魏无羡的疲惫苍白,他靠在蓝忘机怀中,舒展而安然。

   魏无羡的脸颊温热的,贴在蓝忘机怦怦的左胸。忽然,他搁在蓝忘机衣襟旁的手指收紧了,恰握住了垂下的抹额。

   蓝忘机的呼吸一颤,而他还未做任何反应,魏无羡发出一声轻轻的梦呓,抓住抹额的手又松开了。

   月光在船舱的木质地板上融化出一片银白,他们两人的影子,亲密地重叠着,只映出深色的一道。蓝忘机右手稳稳地揽住魏无羡,而左手慢慢,慢慢向脑后伸去。

   长长的抹额被主人解下,又落回它先前栖息的掌心。

   苏绣的云纹莹莹反着光芒,像是自魏无羡指间流下一缕月光。

   蓝忘机静静地望着魏无羡手心的抹额。不过一会儿,他却小心松开臂膀,让魏无羡枕在长椅上。

   似乎是怕心跳声惊醒梦中人。

 

   魏无羡睁开眼,便看见一身白衣的蓝忘机站在舱口,同在夜幕下,月亮却黯然失色。

   实在是仙人之姿,可魏无羡看来看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蓝湛,"他终于发现了,"你抹额呢?"

   蓝忘机默默地回头望过来。

   魏无羡再一低头,奇道:"怎么在我这里?"

   看着手中的抹额,联想到它背后的涵义,细细一条抹额忽然就有千斤重,坠得他手腕酸涩。

   魏无羡已经从长凳上坐起来,就要把抹额递过去了。但是突然……他不想把抹额还回去了。

   无端地,他想起来幼时在莲花坞的后厨里吃的烤山芋。刚从灶膛里摸出来的山芋,烫到左右手来回颠,可是甜香满溢,偏偏舍不得从手里放下。

   然而迟疑只有一瞬,魏无羡慢慢翻下长凳,对蓝忘机道:“哎,不好意思。我睡觉要么抱东西要么乱抓,对不住啊,还给你。”

   蓝忘机默然片刻,才接过自己的抹额,道:“无事。”

   魏无羡拍拍自己的后颈,忽然听得甲板上传来一阵笛声。

   ”是蓝巍吗?”魏无羡问道。

   蓝忘机点了点头,望向船头的方向。

   笛音圆润清脆,豁然舒朗如江面的风,一扫当日魏无羡在假山后听到的忧愁郁结

   "吹的不错啊,"魏无羡不自觉微笑起来,转向蓝忘机道,"这孩子怎么会学笛的呢?"

   蓝忘机的神情却叫他看不懂:"他问我,母亲会什么乐器。"

   魏无羡表现的像是被一千只突然出现的小兔扑倒了。他心中生出太多的甜蜜,多到甚至泛着苦涩。他不敢去想象,那时的蓝巍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追逐在他生命中完全空白的一声笛音。

   良久,像终于攒足力气似的,他开口:“你们自然不能把身世说与他,但是也不编点什么哄他一哄吗?”

   “只能是你,”蓝忘机摇头,目光将他牢牢锁在原地,“如若让他错认,还不如全然不知。”

   魏无羡转开眼:“他能忍得住到现在都不吵不闹,不发脾气,可真不是一般孩子……”

   蓝忘机道:“我曾允诺,待到他通世明理。”

   魏无羡半是了然半是不解地望着他。

   蓝忘机的声音里带着他一无所知的,十三年里的雨雪:“我不愿他为身世羞耻。”

   魏无羡的心脏极烫地一跳。

   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前方云梦码头灯火已隐约可见。“我们去告诉他吧,他该知道了。”魏无羡轻轻开口,似乎是故乡给了他额外的勇气。

   蓝忘机的眼中现出奇异的明亮,向他道:“好。”

   魏无羡默默低头看着江面,他忽然想起,告诉蓝巍之后呢?他们三人要怎么办?或者说——他们两人要怎么办?

   江潮声无止无息,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谈及这个问题,像是一种合力维护平衡的默契。

 

 

PS:
上一次金阐以比试为名,所以蓝巍才会动手。所以这其实是蓝巍第一次主动打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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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船,码头城间灯火幢幢,云梦城似乎还是十数年前旧时光景。

 

可待到步入莲花坞,重重飞檐叠角,新建的亭台楼阁何等恢宏,但已全不是魏无羡记忆里的莲花坞了。

 

那一点归于故里的激动,只在胸腔里略略一跳,便熄灭了。

 

众位家主名士皆随江澄进入试剑堂商议今日之事。魏无羡坐在蓝忘机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张望柱上描金的彩画,毫不在意他人自以为隐蔽的目光。

 

不过很快,等到思思与碧草各自说完,那些人的目光便换了新的对象。群情激愤的讨伐又开始了,好像是从十三年前那一晚临摹过来似的。人还是那些人,话也还是那些话。

 

唯一不同的,从前是夷陵老祖,现在是金光瑶了。魏无羡懒懒拨一拨陈情的穗子,耳边尽是耳熟的,义愤填膺的呼喝。他并不愿抬头多看,只想着:当年金光善与金光瑶在人群中间领头呐喊时,有没有想到过竟有一日也会站在这群人的对面呢。

 

 

议事毕,晚宴即将开始。而魏无羡和蓝忘机出了试剑堂,却不往宴厅去。

 

乱葬岗上救出来的小辈们都在外厅修整,蓝忘机望了一圈,白衣蓝氏子弟之中,蓝思追陪着温宁在莲花坞外等候,而蓝巍竟然也不见了。魏无羡抓住落单的蓝景仪,问道:"蓝巍到哪里去了?"

 

蓝景仪道:"大小……金凌带蓝巍一起出去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魏无羡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去,对蓝忘机道:"小孩子不知道到哪里玩去了,蓝湛,那我也带你去云梦逛逛吧。"

 

蓝忘机应他:"好。"

 

他们溜出了大门,买过饼,顺着长街,自人声鼎沸走到灯火阑珊。蓝忘机一直不紧不慢慢地吃着手中的饼。露天小吃浓烈而粗朴的香气,街头巷尾起此彼伏的叫卖声,半湿的油纸贴在指尖的触感……都是与精食细脍不同的烟火气息。莲花坞的灯火,其实也与别处无甚差别。可是在魏无羡的眼中闪耀时,偏就有了不一样的绚丽。

 

让他觉得他才真正活着,才通过眼前这个人,触碰到真实的世界。

 

他们一直走到荒郊野地里去,魏无羡从那棵树上再一次落下来,携着还未拟好的心愿;携着未知结局的憧憬,终于被一双臂膀稳稳接住了。

 

檀香同接住他的怀抱一样温热,蓝忘机的发丝飘荡起来,又柔柔痒痒地划过魏无羡的脸颊。他把脸埋进那一捧温暖的冰雪里去,声音捂得闷闷的:"蓝湛……谢谢你。"

 

蓝忘机却僵硬地松开了他:"不必。"

 

两人来到了魏无羡所说的"最后一个地方"——莲花坞的祠堂。

 

魏无羡握着自己的一束香,朝与他并排相跪的蓝忘机一眨眼:"蓝湛,一起吧。"

 

一拜,两拜。两人动作完全一致。蓝忘机正色凝视着江氏层累的灵位,魏无羡悄悄瞥了他一眼,双手合十,暗暗祝祷:

 

江叔叔,虞夫人,我又来打扰你们清净了。但是我真的很想把这个人带来给你们看一看。刚刚两拜就算拜过天地和父母了,第三拜……有机会再补回来吧。虽然连孩子都有了,二位千万不要怪他不识礼数,都是我的错。以后我找机会把阿昀带来,你们见了一定喜欢……

 

他无边无际地一通乱想,直到身后传来江澄的一声冷笑。

 

 

金凌愤怒地一步跨过四五层石阶,蓝巍满面忧色地追在他身后:"金凌,冷静点,小心摔跤。"

 

金凌猛地停步转身:"冷静不了!他们凭什么侮辱我小叔叔,侮辱我金家?我要回金鳞台去!"

 

蓝巍心中怀疑金光瑶之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更不放心让金凌回金家,到金光瑶身边去,只好道:"几句风言风语罢了。我们先去找江宗主吧,就算是回金鳞台,也得先知会他一声。"

 

金凌本来只想唤个家仆去和江澄说一声,而忽然间灵光一闪,大声道:"我找魏无羡去,他肯定知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说完他拔腿就跑,蓝巍赶紧追上去。

 

两人经过校场,远远地便看见一身家主服饰的江澄。等到走近了,却发现江澄衣衫凌乱,有血迹还有焦痕,发冠也松了,毫无一宗之主的体面。

 

金凌对蓝巍道:"不知道我舅舅又在气什么,我自己去找他,你在校场门口等我好了。"

 

蓝巍点点头,看着他向江澄跑过去。

 

金凌站定在江澄背后,还没开口,江澄已经朝他转身,却像认不出他似的,只管把手中一把剑往他面前一戳,厉声道:"拔!"

 

江澄双眼赤红,面目狰狞,金凌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吓得后退半步,又大喊一声:"舅舅!"

 

江澄这才清醒一般,喘了几口气,把剑放下,皱眉道:"你乱跑什么。"

 

"我没乱跑!我要找魏无羡,"金凌又扫一眼江澄手上的剑,"舅舅,你都拿着他的剑了,快告诉我他在哪!"

听了他的话,江澄反而脸色遽变,喝道:"谁知道他死到哪去!"

 

蓝巍站在校场的木门旁,听见舅甥两人一声比一声高的怒吼。他无力地叹气,想着要不要上去劝一劝,而作为一个外人,又不好掺和别人家事。

 

蓝巍正纠结着,也不知金凌指着江澄大喊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听见"魏无羡"这个名字。而江澄突然高高扬起手,一巴掌扇在金凌脸上,扇得他直接摔倒在地,扑起校场上一层灰。

 

蓝巍吓了一跳,也不管什么外不外人了,急忙跑过去扶起金凌。但金凌不要他扶,一把推开蓝巍的手,捂住半边脸,更不去看江澄,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江澄全身都在颤抖,蓝巍顶着他要吃人一般的目光,匆匆向他躬身一礼,便回头追金凌去了。

 

* * * *

 

 

云萍城的客栈里,屏风后水气氤氲。蓝忘机坐在浴桶里,乳白水汽笼在身旁,白皙完美的身躯若隐若现,很有几分雾里看花的美感。

 

魏无羡却无心欣赏这景色,他正用布巾擦拭着蓝忘机的身体,擦过一条条交错的戒鞭痕,擦过胸前熟悉的太阳纹烙印。

 

整整三十三道长长的戒鞭伤痕,单是背后已经排不下了,就连手臂、胸膛也都布满了疤痕。每擦过一条,魏无羡都感觉自己的心抽紧了一瞬。

 

他在间歇的疼痛里想起了今晚的目的。他想问一问蓝忘机究竟犯了什么错,才要受戒鞭之刑;他想问一问那枚与自己前世相同的温氏烙印……

 

而更重要的,他突然很想很想知道,十数年前同窗同袍的光阴、今世朝夕相对的数月……蓝湛,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哗啦"一声水响,蓝忘机转了个身。魏无羡这才发现他走了神,蓝忘机的背都被他擦得通红通红的了。

 

"哎呀,抱歉抱歉,疼不疼?"魏无羡连忙停手,还在那片通红的皮肤上轻轻摸了摸,以表安慰。

 

蓝忘机又转开一点,自己捂住魏无羡刚刚摸过的一块皮肤,默默摇头。

 

醉酒之后,蓝忘机整个人似乎都软化了不少,眉目间冷冷的锋锐无影无踪。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浴桶里,模样何等的乖巧单纯,看得魏无羡心头发热,把蓝忘机从下颌摸到腹肌。

 

蓝忘机不许他摸,又不许他走。魏无羡一只手腕被蓝忘机牢牢握着,另一只手往他脸上撩水,道:"含光君,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怎么能这么霸道。要么给我摸,要么让我走,两个只能选一个,嗯?"

 

魏无羡只怕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一声尾音到底有多勾人,他只知道蓝忘机的手忽然更用力,一字一句道:"别乱动。"

 

蓝忘机长长的眼睫上还挑着一滴晶亮的水珠,而当他抬起眼望向魏无羡时,那颗水珠似乎霎时被目光的温度蒸干了。

 

那目光让魏无羡觉得熟悉,让他想起蓝忘机那一句"只有你";想起栎阳酒楼里系在腕上的抹额;还有十六年前,同样在云梦的那个午后……

 

魏无羡呼吸的热度几乎要把自己烫着。他猛然把手伸进水中,在蓝忘机下身用力捞了一把,声音恶狠狠的:"你别告诉我你不喜欢我这么摸你!"

 

一恍神,魏无羡已经被蓝忘机拽进浴桶,坐在他的腿上,双臂揽在他颈后。唇齿交缠间,他似乎又尝到了莲子的清香。

 

十六年之后,已经有什么改变了。这不是一时冲动,他清清楚楚自己想要蓝忘机。想要贴近他,拥抱他,亲吻他……甚至或许就算是他意乱情迷的初次,也不全是酒的责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蓝湛就已经印在他的心里,时时刻刻都要被想起了。

 

屏风后热水和木桶碎片铺了一地,两个罪魁祸首却已经翻倒在床上。

 

蓝忘机的亲吻堪称凶猛,尤其咬在唇上那一下,魏无羡简直有种要被吃掉的错觉。他"嘶嘶"地抽气,摸着自己红肿的下唇道:"含光君,你怎么和狗似的咬人。火气这么大,我来给你泄泄火!"

 

他的手向下伸去,握住了那一根又硬又烫的东西,还掂了掂,坏笑道:"哇,含光君,十六年不见,好像还变大了啊。"

 

蓝忘机的回答是再次咬了一口他的唇,一只手礼尚往来地揉捏着他的乳尖。魏无羡长长地呻吟一声,而蓝忘机手劲太太,最初的酥麻过后,他觉得胸也要被蓝忘机弄肿了。

 

"别揉了蓝湛,这具身体哪比得上我之前的身体,你再揉也揉不出什么,"魏无羡把蓝忘机的手抓住,带着一起拉向身下,"你往这摸呀。"

 

两人的性器硬邦邦地蹭在一起,来回抚弄自己阴茎的,却是对方的手。蓝忘机平日弹琴烹茶,玉一样的手,此刻却环握着自己那处。魏无羡心理生理同时受到巨大刺激,晕晕飘飘像踩在云上,眼前一片隔纱似的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独独只映照着自己的脸。

 

“蓝湛……啊……蓝湛……”魏无羡喘息着,呻吟着,眼前忽而一片饱满的空白,在蓝忘机的名字里登上高潮。

 

情潮过后总叫人懒倦,蓝忘机压在魏无羡身上,沉沉的重量却能让人心安。赤裸的皮肉被汗水贴在一起,仿佛他们生来就是这样亲密无间。

 

魏无羡的手指缠上蓝忘机浓密的发丝,好像这样就和他绑在一起。这时候,魏无羡才生出些勇气,终于要把该说的话说了。

 

"……蓝湛,谢谢你。上一世,幸好你给了我阿巍,有阿巍陪在我身边——也要谢谢这孩子。这一世,你又一直在帮我……"

 

魏无羡不知道,如果他的生命里没有蓝忘机,会是什么样子。他沉浸在乱葬岗的美好回忆里,却没有发现,蓝忘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真的特别想谢谢你,要不是你,我……"魏无羡吸了一口气,他们之间什么没做过,连孩子都搞出来了,但等到要剖白心迹的时候,反而畏畏缩缩起来,"反正你真的特别好,我……我不知道你……"

 

而突如其来的,他听见一声闷响,竟然是自己被推开,倒在了床板上。原本枕在他胸前的蓝忘机,已经坐了起来,脸色煞白,眼神清明。

 

魏无羡懵然又错愕地凝固了许久,直到蓝忘机先动作起来,捡起地上一件中衣,盖在魏无羡身上。

 

但魏无羡觉得这比一个耳光都要响亮,都要难堪。

 

他的声音都变调了:"蓝湛……你酒醒了?"

 

蓝忘机一件一件地穿好自己的衣服,连抹额也抹平了,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魏无羡这才从一片天旋地转中回过神,原来,原来是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蓝湛对自己并没有那种心思。

 

他遍体生寒,几乎连思维都冻成一块——那他刚刚都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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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夜半,云萍城中心也已是一片漆黑,杳无人踪。而长街尽头忽然响起一阵犬吠,更兼一串匆匆的脚步声,深夜里听来震耳欲聋。

  "仙子,别那么大声!你想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来看我们吗?"金凌一边跑,一边呵斥着自己的灵犬。

  "可是金凌,"虽然长街空旷,气氛紧张,但蓝巍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的声音好像比仙子还大啊。"

 

  仙子带着两个少年一路疾奔,最终停在一座高大华丽的建筑前,即便夜色如墨,月光单薄,也看得出琉璃瓦上赤金色的反光。

  蓝巍站定在紧闭的大门前,四下打量一番,道:"这是……观音庙?"

  他又回头向金凌轻声问道:"仙子在这里闻到魏前辈的气息?"

  金凌也有些疑惑,但看着向大门不住吠叫的,满地乱转的仙子,还是坚定道:"仙子不会闻错的,这里一定有古怪。"说着,他竟三两步跃至门前,敲了敲门,"有人吗?"

  蓝巍道:"就是因为有异,才不会有人开门……"而话音未落,原本狂吠的仙子突然噤了音,呜呜几声,直接掉头往回跑。金凌呵斥道:"仙子,跑什么!"

  蓝巍蹙眉道:"金凌,或许此地不宜久留,仙子应该也是希望我们跟着离开。"

  金凌看看跑得远远的仙子,又看看近在咫尺的观音庙,一咬牙道:"我不走——难道你怕了吗?"

  我害怕吗?蓝巍也这样问自己,然而他的手隔着层层衣襟抚上玉佩;然而蓝思追的那句话响在他耳畔:

  "和含光君一样的,只要有魏前辈在,好像就不用担心害怕任何事。"

  "不怕,"蓝巍的声音极轻,夜风却无法吹散,"仙子闻到魏前辈在这里——我不怕。"

  魏无羡看见两个孩子跟着仙子离开,一颗心才放下来。然而还没等他再喘匀几口气,就看见侧厢的院墙上,探出两个小脑袋

  两人绕了一圈,攀上院墙,而一探头,看见的竟然是对准他们的数十支利箭。瞬息之间,一箭携着破空声向他们射来,却被一支竹笛截下,同时响起的还有熟悉的一声:"你们快跑!"

  这庙中之人个个都是高手,没了笛子,魏无羡正欲圈指为哨,替两个孩子挡一阵,却突然听得一个声音响在背后:"我奉劝魏公子最好不要。笛子裂了没什么,若是手指或者舌头没了,那可就难过了。"

  魏无羡立刻放手,转身向庙中人赞同地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啊,金宗主。"

  魏无羡被包围着走进观音庙中时,看到了果然没能逃脱的金凌和蓝巍,被十几个僧侣用剑指着,围了一圈。

  金凌一脸的不可置信,而见金光瑶一行人来了,还是迟疑着叫了一声:"小叔叔。"

  蓝巍的目光平静而仔细地转过每一个人的脸,"伯父,魏前辈,"最后是一点不情愿的,"……敛芳尊。"

  金光瑶表现的像是他们相遇在清谈会上一样:"金凌,阿巍,你们好呀。"

  一个是自己的外甥,一个是自己的儿子,魏无羡只觉得气都要背过去了:"你们两个……这么晚带着狗来这里做什么?"

  金凌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而蓝巍低下头,不大自然的动了动。他衣袖晃动间,魏无羡一眼瞄到白色衣料上刺眼的赤红血迹,登时脸色煞白,上前两步就要去抓蓝巍的手,却被一圈剑挡在外面。

  蓝巍分明毫发无伤,可是当对上了魏无羡的眼神时,他却不知身上何处抽痛了一瞬。

  蓝曦臣也发现了血迹,失声道:"阿巍,你受伤了?"

  这下金光瑶的脸色也变了,一僧人当即跪地出列,澄清道:"属下不力,这是属下的血。"

  蓝巍也向魏无羡和蓝曦臣轻轻摇一摇头,把衣袖展开给他们看,笑得温软如常,安抚道:"我无事。"

  魏无羡的一口气这才长长地吐出来。

  蓝曦臣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已无灵力的朔月,道:"金宗主,他们还只是孩子。"

  金光瑶望向他:"我知道。"

  蓝曦臣道:"金凌还是你的侄子。"

  金光瑶的笑反而更明显了:"二哥这是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金凌是我的侄子,你以为我要杀他灭口吗?再说之前的,我怎么可能伤了阿巍呀,不仅二哥你不会放过我,更要紧的——魏公子非活剥了我啊。"

  魏无羡的眉尖重重一跳,冷冷扫了金光瑶一眼。而蓝巍丝毫没察觉出哪里不对,依然板着小脸,悄悄四下张望,似乎时刻准备伺机逃走。

  观音像后掘土的动静一声比一声紧,魏无羡心中盘算着怎么样搬出聂明玦来让金光瑶降分散心神,奈何金光瑶与他是一样的心思。金光瑶笑着看了魏无羡一眼,吩咐几个修士道:"布个阵法。待会儿含光君过来之后能拦一道是一道。"

  魏无羡反问了金光瑶一句,却提醒了蓝曦臣似的,他向魏无羡道:"魏公子,既然忘机也在附近,他为何……不与你一起行动?"

  听见父亲的名字,蓝巍倏然转头望向他们。

  魏无羡勉强答了蓝曦臣几句,想起先前在客栈种种,心虚无比,道:"蓝宗主,我和蓝湛能有什么事?现下还是应付这位吧。"

  蓝曦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金光瑶,才道:"是我心急了,抱歉。"

  金光瑶却笑起来:"看来含光君与魏公子之间是出问题了吧?问题还不小呢。"

  魏无羡冷笑:"百家都要来讨伐你了,敛芳尊怎么还这样闲情逸致,急着操别人的心?"

  金光瑶有备而来,笑得泰然自若:"不敢,我只是唏嘘罢了。含光君苦守那么多年,居然到今日还没修成正果,不光蓝宗主有理由心急,连置身事外者也于心不忍啊。"

  魏无羡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晚的警惕防备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什么苦守?什么修成正果?你什么意思!"

  蓝曦臣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金光瑶却抢过了话头,得意无比,像是突然发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魏公子,你与含光君连孩子都有了,竟还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吗?"

  刹那间魏无羡怀疑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大到盖过了一切声音,而金光瑶的话又清清楚楚,像是直接响在他脑中:"魏公子,你喊了这么久阿巍的名字,难道就没有觉得半点熟悉吗?山旁的字千千万,为什么含光君——偏偏煞费苦心,就要取这个字呢?"

  蓝巍猛然抬头,却看不见魏无羡的脸,他的衣袖抖得像要落下雪来。金光瑶的眼神在他稚嫩而茫然的脸上一晃,笑道:"阿巍竟然还不知道吗?可惜魏公子一片苦心,为了保全你,亲生子就在面前,也不能相认啊。"

  

  "哐当"一声,蓝巍一直攥紧在手中的逸心砸在地上,然而这一点响动已经被魏无羡挣着要跑出观音庙的阵仗淹没了。他茫然地望着那三个道出了惊天秘闻的人,他们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已经无以复加的震悚,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世界。

  唯一一个同样毫不知情,分享他的震惊的只有金凌。他指着蓝巍的手抖抖索索,像是真真实实地被雷劈了一道:"你,你是含光君……和,和,魏无羡的儿子!"

  金凌又一脸恐怖地否定自己:"不,不可能!他们都是男的……"

  而蓝巍蓦然间想起了幼时在藏书阁,在那些泛黄书页,诡闻奇事间,蓝忘机忽而艰涩的话语:"草木之类,幻化人形时,甚至可以选择双冋性同体。"

  那些隐于背后的沉重,那些压抑的闭口不谈……如今终于分明了。

  一半莲妖之身、问灵曲、笛子……那些原本散落的碎片飞了起来,亮晶晶地反着光辉,拼凑成眼前那个黑衣的青年。

  

  

  蓝曦臣且怒且悲,说完了不夜天戒鞭之事,魏无羡只觉得那十三鞭已经在自己身上抽了千百遍。他不管不顾地向外冲,一掌便劈翻数人。金光瑶道:"魏公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魏无羡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回蓝忘机身边去,告诉他自己相同的心意。他迎着那些剑刃便上,咆哮道:"你能理解个屁啊!"

  金光瑶坚持着把话说完:"……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含光君,已经来了。"

 

  一道冰蓝色的剑光逼退了包围着魏无羡的修士,他看着蓝忘机落在观音庙前,似乎一瞬间涤净了庙中的嘈杂混乱。然而他原本涌在舌尖的话语,又情怯地缩回了肚子里,只喃喃地吐出一句:"蓝湛……"

  他无可自抑地想到蓝巍的名字,那是亘古不变的高山;是永不动摇的情意;是他名字的一部分,十三年来,鲜明地镶嵌在蓝忘机的生命里,无时无刻不在他口中响起。

  他的心脏每次收缩都带着甜蜜,而每一次舒展又生出痛苦。他不敢回想重生以来,以为心意已被知晓的蓝湛,是如何有求必应还克礼守矩地面对自己的装疯卖傻……尤其是刚刚在客栈,蓝湛会不会以为这也是和十六年前一样的醉酒乱性,一时冲动?

  思绪混乱间,一根琴弦悄然缠上了魏无羡的脖颈。

        蓝忘机握紧了避尘,却不敢轻举妄动。蓝巍看着鲜血从魏无羡颈上流下,一把抓起逸心,但也无法突围,只能急切地求助蓝忘机,大声道:"父亲!"

  魏无羡与蓝忘机同时看来。蓝忘机向他微一摇头,轻声道:"不要怕",而魏无羡朝他笑着,声音不大不小,恰让他听见:"阿巍,不要怕,你要先保护好自己。"

  庙中尚剑拔弩张,但是蓝巍那颗绷紧的,震颤的,一时还无处安放的心,已经悠悠落回了胸腔里。

  蓝忘机照着金光瑶所胁,收剑回鞘、自封灵脉。庭院中照明的只有月光,而蓝忘机的目光穿过那样冷色的光华,凝在魏无羡身上时,却只有暖意。

  纵然是琴弦切割着皮肉,魏无羡也不管了,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摁进蓝忘机心里去:"蓝湛!蓝忘机!含光君!我刚才,是真心想和你上床的!"

  全场一片无声,他又趁热打铁:"蓝湛!十六年前,我也是因为你,真心想要生下蓝巍的!"

  尽管答案已经知晓,但这样突如其来,毫无铺垫的一句,还是把蓝巍劈得动弹不得。之后的一切风波都未给他留下清晰印象,发生的一幕幕都像被雨水浸湿一般模糊,所有声音都被雷声凌乱地扯散,唯独清楚的只有那黑衣的身影。他像初入人间,才从母腹中呱呱落地,瞳仁中只有他的母亲。

  

  直到第一缕晨曦落在脸上,蓝巍才终于清明了,有两人立在他面前,一个黑衣,一个白衣。

  "阿巍,事情都结束了,你还好吗?"魏无羡见蓝巍目光涣散,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而等这孩子的眼睛亮亮地望向他时,他却莫名怯于面对了。

  蓝巍坐在庙宇前的台阶上,仰脸望着两人,咬紧下唇也止不住颤抖。蓝忘机蹲下身与他平视,半是提示半是哄劝:"阿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蓝巍站起身,压好衣摆的皱褶,然后转向魏无羡,深深吸了一口气。

  魏无羡看着蓝巍吸气又呼气,嘴唇张开又合上,就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以为这孩子一时还无法接受,想去拍拍他的肩,但手还是紧紧握着拳。他努力笑着道:"何必这么急。不要紧的,认不认都不要紧,你想怎么叫我也都好。叫我夷陵老祖,哪怕叫魏无羡都行。阿巍,你记得吗?我说过了,我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

  "阿巍,你是个特别好的孩子。看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我不想……让你觉得有负担,你可以把我当作你的朋友,你的生活可以不会有多大变化,"魏无羡又加重了一点语气,让这孩子抬起头来,"这世上只是多了一个爱你的人,一个永远支持你的人。"

  随后魏无羡看见一滴晶亮的眼泪,从蓝巍脸上滑下来,泅湿了他雪白的衣襟。

  蓝巍的眼中闪烁着湿漉漉的水光,像揉进了无数晨阳的碎片,他的嘴唇颤抖着,说了一句什么,轻得近乎气音,但魏无羡还是听清楚了。

  ——"母亲"。

  魏无羡的眼睛先是瞪圆了,又立刻被笑意压弯。他上前一步,严严实实地把蓝巍抱进怀里,"好呀,阿巍,我喜欢你这么叫我,"他无限的惊喜里忽然也沾染了湿润的鼻音,"你愿意这么叫我……我真高兴……"

  蓝巍的痛哭声溢出魏无羡的怀抱——这是蓝忘机第二次听见他这样毫无顾忌,肆意宣泄的哭声。魏无羡一遍遍拍抚着他的后背,一遍遍从头顶抚至发尾。蓝忘机也走过去,双臂环抱他们,白色的广袖像一双羽翼,守护着他的家人。

  魏无羡的眼眶红红的,但被蓝忘机搂住时,他却坏笑一声,在蓝忘机的唇上偷走一个滚烫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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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一家三口并一只驴在路旁休息。树木荫翳,离城池尚有一段距离,此处荒无人烟,连茅草屋也见不着一顶。
  
  魏无羡转了转眼珠子,把陈情往腰带上一插,招手向蓝巍道:"阿巍,来。"
  
  蓝巍应声即来,把"父母呼,应勿缓"发挥到了极致。他站在魏无羡面前,叫了一声"爹"。
  
  蓝巍喊爹总是轻轻的,弱弱的,像一片柳絮落在手心里。魏无羡觉得大约是小孩子脸皮薄,刚改口还不太适应,怕羞的紧。魏无羡好好揉了一把蓝巍,看着他的眼睛快乐地眯成两条小缝,像被顺了毛的猫。
  
  对不住了,儿子。魏无羡在心里叹气,面上正色道:"儿啊,给你一个任务。"
  
  蓝巍不言不语地望着他,认真的神色颇有几分蓝忘机的神韵。
  
  魏无羡揽着蓝巍的肩膀,带着他走到路旁,指着前方隐隐约约的城墙,道:"前面那座城就是我们一会儿要去的地方,看到了吗?"
  
  蓝巍在他的臂弯里点点头。魏无羡接着道:"你的任务,就是去前面探探路。问一问,看一看,这座城里有哪些怪事奇案,民风如何,嗯——还有没有什么小吃。两个时辰之后回来,可以迟不许早,能不能做到?"

  蓝巍认为自己被委以重任,站的笔直,道:"能!"

  蓝忘机朝他们两人走来,魏无羡笑嘻嘻地对他道:"蓝湛,给阿巍锻炼锻炼,怎么样?"
  
  蓝忘机看着他,语调十分平静:"很好。"
  
  "行,"魏无羡回头拍拍蓝巍的肩膀,"那走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蓝巍向他们行礼告别,刚刚转身,忽然蓝忘机出声道:"钱袋。"

  魏无羡霎时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差一点憋不住要笑出声,忙咬紧下唇,把蓝巍拉回来。"来,把钱拿好,随便花,"他把蓝忘机递过来的小钱袋放在儿子手心,"想吃什么玩什么自己买,慢慢逛,仔细看看。别急,两个时辰过了再回来。"
  
  魏无羡忍笑忍得浑身颤抖,像犯了羊癫疯。终于等到蓝巍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时,他才一下歪倒在蓝忘机身上,放声大笑,鸟都给他惊起来一窝:
  
  "哈哈哈哈哈哈哈——蓝湛!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让儿子把钱带上。没钱,小孩子怎么玩啊哈哈哈哈哈——"
 
  蓝忘机一脸平静地扶住东倒西歪的魏无羡。
  
  "你怎么这么坏啊,蓝湛,还特意让小朋友在外面待久一点,"魏无羡故意坏笑着看向蓝忘机,全然不提到底是谁先要儿子一个人先去探路的,"好哇,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含光君。你说,小朋友不在,你想对我做什么?"
  
  蓝忘机无声地用目光谴责魏无羡的黑白颠倒。
  
  "好好好,是我干的坏事,故意把儿子支出去,行了吧,"魏无羡站直了,偏开蓝忘机的怀抱,"那——二哥哥,你倒是说说,我想对你做什么啊?"
  
  一片树叶的影子在蓝忘机的脸上摇晃,他淡声道:"你不做,我怎么知道。"
  
  魏无羡先是一噎,而须臾眉毛又得意地挑起来:"行啊,那我做给你看。"
  
  他向蓝忘机倾身,双手揽过蓝忘机的颈项,鼻尖只差一点就要贴在一起,偏偏不跨过最后那点距离,还要不紧不慢地说话:"蓝湛,你知道你在树荫下有多好看吗?"
  
  白玉一样的脸庞衬在树荫下,像珍珠落在暗色的绒布上,赏心悦目到魏无羡心痒难耐,要不是小朋友在侧,恨不得当场咬一口。
  
  蓝忘机的眼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魏无羡心满意足地轻笑一声,覆上了他的唇。
  
  他收紧了交缠在蓝忘机颈间的双臂,唇瓣相接的触感绵软又湿滑。蓝忘机的手先是托在他脑后,又一路滑下腰间,烫热地摩挲着。而这时,魏无羡忽然学着蓝忘机一贯的样子,在他下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笑着从怀抱里退开,中断了这个吻。
  
  蓝忘机的双手还保持着搂抱的姿势,魏无羡看着他眼中鲜明的疑惑,大笑三声:"哈哈哈!蓝湛,没有后续啦!你难道以为我还要做什么别的,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二哥哥怎么这般不知羞?"
  
  蓝忘机的手无奈地放下来,胸膛起伏,道了一声:"魏婴。"
  
  他声音有些低哑,藏着未知的险意。而魏无羡还斜斜飞给他一个媚眼:"嗳,我在我在!做都做了,怎么你看起来不太满意?含光君,你这个男人真难满足……唔!唔……"
  
  他剩下的句子,尽数融化在蓝忘机唇齿间了。
  
  蓝忘机堪称凶猛地把魏无羡摁在一旁的树上,一手垫在他脑后,狠狠吻上魏无羡的唇。说是亲吻,倒更像要把他一口吞了,让魏无羡不由自主想起百凤山的那一幕。直到魏无羡呜咽着去解蓝忘机的腰带,他才放开魏无羡的唇,放他喘一口气。
  
  蓝忘机另一只手牢牢拢在魏无羡后腰,道:"后续。"
  
  "好好好……是我的错,"魏无羡笑着哄他,手上轻车熟路地解开他的腰带,抛在草丛里,"……不逗你了,我带你‘继续’。"
  
  魏无羡下身衣物已经除尽了,上身却只脱了外衣,莹白的大腿半遮半掩,勃起的阴茎已经把衣摆顶出了一道弧度。蓝忘机深重地呼吸着,抬手去剥魏无羡的衣襟。
  
  "哎,蓝湛,上身别脱了吧,"魏无羡按住了蓝忘机的手,"上次在草地里那回,穿的少了草有点扎人,露水弄湿里衣还不好干。"
  
  蓝忘机点了点头,拉着魏无羡就要往草地上倒。魏无羡又把他按住了,靠在树上:"还在草丛里躺着?这回来点有新意的呗。"
  
  他单是笑容就已经让人沦陷,撩起衣摆,一条腿圈上蓝忘机的腰,一字一句道:"站着干我。"
  
  云纹的抹额飘进了草丛里。

 

说得令人血热心跳,但两人还是头一次探索,操作起来手忙脚乱。起先魏无羡把腿勾在蓝忘机腰上,没一会就腿酸使不上劲了。后来又把腿挂在蓝忘机臂弯上,这个姿势却不便让蓝忘机给他扩张。蓝忘机看魏无羡忙忙碌碌,开口道:"还是躺下?"

魏无羡斩钉截铁:"不行,我一定要试试新花样!"

最终魏无羡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姿势。他侧靠在树干上,腿架在蓝忘机肩膀,跃跃欲试:"蓝湛,来!"

蓝忘机的手顺着魏无羡架在他肩上的膝盖滑下去,落在被衣摆阴影遮住的地方,似乎就是因为无法看清,才让指尖传来的触感更加显明。他轻轻揉按魏无羡的会阴,等到那一块肌肉放松下来,才慢慢将食指伸进后穴。

异物感让魏无羡低低哼了一声。侧面对着,蓝忘机能清楚地看见魏无羡吞咽时滚动的喉结。加到第三根手指时,魏无羡长长吐出一口气,把额头贴在树干上,颈项拉出的线条很想让人抚上一抚。他拍拍蓝忘机的手:"可以了。"

魏无羡龇牙咧嘴地把腿从蓝忘机肩上放下来:"我的老腿啊……"蓝忘机安抚般亲吻他的脸颊,魏无羡笑着把手向蓝忘机身下探去,性器已经硬的流水。他掂了掂两枚硬涨的囊袋,嬉笑着在蓝忘机唇上啄了一下:"好重——可怜,二哥哥憋坏了吧。儿子在旁边跟着,几天没天天啦?"

这话倒不算浑说。观音庙之事后,他们并未同蓝启仁与蓝曦臣回云深不知处,而是带着蓝巍在外一起游玩夜猎。夜里住客栈,儿子就在隔壁房间,及其影响小夫夫施展发挥。而对于蓝巍来说,想了十几年的娘突然从天上掉下来,虽然许多话堆在心里说不出来,但一有机会便贴在魏无羡身边,随时准备接一个摸头或揽肩,比蓝忘机黏的还紧。可怜两人还没享到新婚之乐,就已经没有二人世界了。

蓝忘机的耳垂染上一点羞恼的红色,魏无羡的膝窝被他一把拎起来。重心不稳,魏无羡只好双手牢牢攀住蓝忘机的肩膀。

阴茎进入身体是一种奇异的饱涨感,因为缺少润滑而有些干涩,而就在干涩的摩擦中又升腾起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魏无羡的腿不由自主磨蹭着蓝忘机的腰,无声地催促他更深一点,再深一点,把自己完完全全填满。

蓝忘机今天的动作好像用力到有些过分了。魏无羡还没完全适应,就被顶弄到大声呻吟起来。

"啊——蓝湛,蓝湛……"魏无羡大口喘息着,马尾在粗糙的树皮上揉到散乱,"你太……"他本就只有一只脚踩在地上,蓝忘机每一次动作都把他往上顶,他着地的那一只脚已经踮起来了。

魏无羡踮脚踮得小腿肌肉直抽,整条腿都在抖,穴口更是狠狠夹紧了。蓝忘机被他夹得差点射出来。他在魏无羡大腿上揉捏的力道一下大得失了分寸,嘶哑道:"别夹。"

魏无羡只觉得自己像要融化一样顺着树干淌下去,而蓝忘机的性器就是挑着他这团糖稀的竹签,他除了拼命夹紧外别无他法。"我也不想夹,我要掉下去了……啊啊啊!蓝湛!"蓝忘机突然径直把魏无羡另一条腿也扛了起来,魏无羡的身体向下一沉,埋在体内的阴茎一下擦过敏感点,爽得他大叫出声,"啊啊——蓝湛,再深……"

魏无羡无意识地搂紧蓝忘机的脖子,他看见蓝忘机的中衣被自己揪到变形 ;看见不远处树林像海潮一样起伏。蓝忘机的阴茎好像一直顶到他胃里去,快感从尾椎一直爬上天灵盖。他自己的阳物随着蓝忘机的动作在雪白的中衣上磨蹭,前后快感同时堆积。眼前绿色的树林骤然被拉扯成一道白线,阳物一股一股喷出精液,尽数洒在蓝忘机的中衣上。

他无力地向后仰头,眼瞳尚是涣散的。蓝忘机放缓了动作,低头吮吻魏无羡下颌与颈项连的那一片肌肤,再一路亲吻至他的眼角,舐去一滴亮晶晶的泪珠。

"你……我弄你衣服上去了……"魏无羡的眼珠慢慢转了一圈,半天才回过神。

蓝忘机十分迷恋魏无羡这副还沉浸在高潮里的朦胧茫然,无比放松,无比亲昵地把脸颊枕在他颈窝,是任何人都看不到的,独属于他一人的风景。

他微微侧首,鬓角"沙沙"地摩擦过魏无羡的鬓发,轻声道:"无事。"

只是蓝忘机的举动却没有他的语气那么轻柔,他托着魏无羡的臀,往上颠了一颠。

魏无羡眼睛里的光一下又惊恐地聚拢了:"蓝湛你怎么还没射,我真的好累——啊啊——"

蓝忘机将他抵在树干上,阴茎抽出时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插入时那口气又哽在魏无羡喉咙里。他的呻吟比枝叶的影子还要支离破碎:"你太用力了,你抱紧我……啊……我要滑……滑下去了!"

蓝忘机反而更用力地挺腰:"不会,你不用动。"

敏感点每次都被粗热的性器照顾到,尽管刚刚射过,魏无羡的阴茎又硬起来了。他的一只胳膊垂下去,顺着蓝忘机抽插的节奏套弄起自己的阴茎。他的目光又聚不拢了,眼前的蓝忘机隔了一层白雾。

"再快……蓝湛……我……"魏无羡很快再也说不出能听得清楚的字句,只有喉咙里挤出些被蓝忘机阴茎肏出的呻吟。魏无羡捋动自己阳具的动作越来越快,再一次射了出来。

终于,温凉的液体同时洒在魏无羡体内,蓝忘机把额头贴在魏无羡的额头上,分享彼此同样凌乱的呼吸。

"你手劲好大……"魏无羡喘匀了气,一边亲蓝忘机的唇角,一边咕咕哝哝,"我大腿根要抽筋了,你放我下来……"

蓝忘机慢慢松开手,保证魏无羡的脚踩在地上:"小心。"

没有阴茎堵住穴口,湿粘的体液一直流到膝窝,但魏无羡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站不住了,我要躺下。"他随手一扯被汗水贴在身上的衣领,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地上瘫,完全忘了自己之前对躺在草地上的各种嫌弃。

而蓝忘机突然拉住了魏无羡,他拾起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才示意魏无羡躺下来。

蓝忘机很快就穿戴整齐了。魏无羡像春卷皮一样软哒哒地摊平在蓝忘机的外袍上,任凭蓝忘机跪坐在他身旁,替他擦身,替他把衣服穿好。

"我不仅腰要断了,腿也要断了,"他一边吭吭叽叽,一边勉为其难地抬起一条腿,好让蓝忘机帮他把裤管套上,"这个姿势太折腾人了,下次换一个。"

蓝忘机抚平魏无羡衣领上最后一道皱褶,眼帘半垂,道:"以后再试。"

魏无羡怔愣地看向蓝忘机,转眼又"噗"地笑出声来:"蓝湛!原来你喜欢啊?那好呀,你喜欢,我就喜欢。不只下次,下下次,你就是以后都想用这个姿势,我也没问题!"

蓝忘机的淡定蒸发了,他耳廓通红,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道:"……胡说。"

魏无羡嘿嘿一笑,"哎哟哎哟"地翻了个身,成功趴在蓝忘机的膝盖上。"好好好,我胡说。怎么能只用一个姿势呢?我们以后可是天天都要的,一个姿势多单调,最好每天都试点新的……"

魏无羡的胸腔在蓝忘机膝头震颤,蓝忘机的每一滴血液也随之跃动,仿佛他们共享彼此生命的律动。那些未来而美好的日子似乎已展开在他们眼前,蓝忘机抚过魏无羡扬起的嘴角,唇边露出一点相似的弧度。

"蓝湛!"魏无羡猛拍他大腿,"你又笑啦!"

 

*** ***

 

过了用午食的时候,蓝巍才提着几个油纸包踏出城门。然而他爹虽说在原地等他,但他还没走出城门多久,就看见了牵着驴的父亲和骑在驴上的爹。

魏无羡老远就朝蓝巍招手:"阿巍,你手上拿了什么好东西?"

蓝巍小跑过去,把纸包递给魏无羡,是几块还热乎的糍粑,撒了红通通一层辣椒粉。

魏无羡拆开就吃,大喜道:"儿子,及时雨啊,我正饿了,你就带饭回来了。"

蓝巍见魏无羡喜欢,同样喜形于色,笑容满面地把纸包并那个小钱袋递给蓝忘机。

魏无羡三下五除二吃完了糍粑,把油纸捏了个团在手里来回抛。不小心抛远了些,他探身去捞,不料登时大叫一声:"我的腰啊!"

蓝忘机回头看过来,蓝巍已经挤到小苹果边上,担忧道:"爹,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魏无羡咳一声摆摆手,"我就是之前打了一套拳,结果不小心闪了腰。"

蓝巍急道:"我知道医馆离这里不远。"

魏无羡摸摸他的头,笑道:"急什么,小事情,不用去医馆,你带我们找家客栈去,我躺一会就好了。"

蓝巍看看魏无羡,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蓝忘机,才放心地点点头。

"走,阿巍,"魏无羡拍拍蓝巍的后背,"前面带路!"

蓝巍走在前面,从背影看与蓝忘机几乎如出一辙,一样的雅正,一样的端方,而脚步里还有些少年人藏不住的活跃。魏无羡正看得出神,忽然又感觉到一双炽热的目光。他转过眼,蓝忘机正望着他。

魏无羡忍住笑,故意指指前面的蓝巍,又指指自己的腰,做口型道:"你干的。"

蓝忘机一下转过头去,和蓝巍一样只看前面了。可是发红的耳垂,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午后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撒下来,陈情笛穗投下的影子,正快活地荡来荡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