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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7/2018)


九月的头一个晚上,楚子航发现自己死了。


他几乎是错愕地坐了起来。外头在下雨,雨滴敲在窗户上凿出坑,世界下方水流和暴风搅在一起形成漩涡,雨从上方敲钉子似的将整个世界一点点敲进漩涡中心。它泥足深陷,于是在狂风中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来。可光凭呜咽救不了它。


世界的毁灭已然无法扭转,它孤独地、持续地陷落,而大部分世人对此一无所知。无数作家与导演所描绘的场景即将成真,终有一天火山与海啸将在同时爆发,山洪与泥石流倾覆村庄城镇,地圝震和雪崩埋葬祷告者——虔诚的信徒从山中来于是回归山中,从天上降下的回到天上,再有的则伏低身体归于尘土。水,空气,大地,风,火焰,龙类从前司掌元素于是确实司掌世界,可在他们之后即位的人类一无所有。人类从未司掌过任何事物,他们大睁着眼睛与超脱掌控和认知的事物搏斗,姿态确实可说是英勇无畏。


可世界要死了。这一立足之地曾经可说是诺亚的方舟,如今它在洪水中不断下沉,岌岌可危,每一滴雨降到地上变成硫磺,都在宣判它的死刑。诗人说,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良夜早已不知所踪,苦难未竟,而长夜也未竟。信徒写下新约旧约,上帝本人杳无音讯,他们是被遗留的受难者,与这方舟一同被抛弃了。


救世主与先知见证过夏娃咬下苹果,巴别塔平地升起,不听告诫者变成盐柱,虔诚之人要被绑上十字架,而犹大必会吐露秘密。没有人的话语会变成行过死之阴谷的杖,圣子诞生在马厩里,可在马厩中诞下生命的未必是处子玛丽亚。于是他们走了,与神话、精灵、探索者和龙一道,先一步离开这艘无药可救的舟。这天夜里楚子航发现自己死了,他轻轻飘飘,如一粒尘埃,率先由这衰竭半死的痨病患者身上脱离。他呆坐着,窗外景象翻天覆地,雨声震耳欲聋,如千万枷锁连接天与地,铮铮声响盖过他臆想中迈巴赫的引擎声。


室内空调还在运转,盖子上的绿灯亮着,路明非在他身边熟睡。他已不再是无拘无束的少年人了,楚子航深知成长便是剜出未生长的骨骼将它们用铁钉钉牢,从此被烙铁灼烧也咬牙不喊。路明非经历过许多个没有他在身边的雨夜,硫磺包裹住他的师弟,将一身反骨熨烫妥帖,最终浇筑出一副钢筋铁骨。许多次他喊痛时楚子航听不见,他锻造自己时刻意选无人知道的角落。路明非成长得毫无破绽,如今咬牙拼搏埋头冲锋时已然一把没有软肋的枪。


这把枪总是警醒着,袖子里藏短刀,领子里镶黄金。可他在楚子航身边时总是睡得很沉,他的刀在桌上而非枕头下,他穿布料柔软的睡衣、任由略长的头发盖住脸。楚子航伸手去探他的呼吸,他睡得非常安稳,呼吸温热。


路明非依旧活着,活在这个满是苦难的世界里,依旧呼吸,依旧要面临未竟长夜。他身边楚子航的身体已经冰冷,室内空调无法将温度带回脱离灵魂的躯壳里。楚子航看着路明非,想着他明天一早要经历怎样的惊吓。他是这样一个强大却脆弱的人类,如其他千千万万人一样大睁着眼和命运斗争,也许比其他人能打一点,但他总要输的。没有人会赢,赢家都不会说话,因为死人从不开口。


楚子航想起苏小妍,她过得盲目但幸福,从前楚子航给她热牛奶,现在他给路明非热牛奶。路明非没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可只要是楚子航准备的他就一定会喝。那空杯和短弧刀并排,摆在床头柜上,关着的台灯旁边。屋里太黑,窗外遥遥射来一道光,一艘小船在汹涌浪涛间披荆斩棘,摩西分海那样切开波涛,船上空无一人,船头灯光温暖却锋利。


救世主、先知、神话、精灵、探索者和龙,他们都曾在这样颠倒天地的洪流中乘坐这样的小船逆风前行,把长夜留在身后。他们离开时对自己的慈悲深信不疑,那盏灯那么亮,可照不亮世界全貌也照不尽从天而降的枷锁。


楚子航不信神也不信佛,他坐在自己的空壳和温暖的路明非身边,感觉空调热风穿过头颅。他低头撩开身边人的头发,亲吻他的额头,与路明非鼻尖抵着鼻尖。路明非浅浅地呼吸,呼吸,呼吸。楚子航在黑夜里吻他的嘴角,吻他生者的证明,抚摸他已铸成的、在此时却柔软的钢筋铁骨。


他们彼此都伤痕累累,活着——这概念如此沉重,苦痛和磨难如雨般永无尽头。楚子航抬起头,窗外洪水滔天,淹没半扇玻璃,那艘小船停在咫尺之遥,船头灯火照亮他的眼睛。楚子航安静地起身走到窗边,偏头看了一眼桌上装过热牛奶的玻璃杯。


他拉上窗帘,挡住洪水与暴风。


诗人说,不要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夜。良夜早已不知所踪,苦难未竟,而长夜也未竟。这个正在消亡的世界荆棘重重,可他确实在荆棘中握住过另一只布满伤痕的手。路明非就如同那艘小船,披荆斩棘摩西分海般前来,回握住他,那么用力。他说师兄,师兄,楚子航,不要死。


他身后有舞蹈的龙王、驰骋的八蹄骏马和奥丁,雨水倒灌淹没天空,巨大圆月下是赤金色的龙瞳。路明非攥紧楚子航的手心。


不要死,螳臂当车也好,背负上十字架也好。不要死,我们一起活下去。



九月的头一个晚上,楚子航发现自己死了。第二天早晨他睁开眼,洪流和暴雨梦一样消失无踪,他们住市区的公寓顶层,窗外没有那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