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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巍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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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昏沉与清醒来回拉锯,阵痛一圈圈绞紧。在这疼痛间无处可逃,无法挣扎,魏无羡咬紧牙关,死死抑制上涌的痛呼。

他环顾,温婆婆拿着湿热的布巾在他赤裸的身体上擦拭,温情的脸色同她的声音一样焦灼:"魏无羡,调整呼吸,你要昏过去了!想点什么清醒清醒!"

想点什么,想谁?

他茫茫然朝虚空张望,夜色太深,他不管怎样努力瞪大眼睛,眼前都仿佛遮了一帘飘荡的黑纱。唯有数盏油灯立在简陋的木桌上,在疼痛的尽头里,摇动的火光幻化出无数故人旧影。

他本以为自己会想到莲花坞。

却是那打翻他天子笑的;那横眉冷目,说着放弃鬼道的;那一身温暖檀香的——

那个意外的名字多到要从他脑海里溢出来。他似乎正在不顾一切地呼喊,又好像只是灵魂无声而重复的嘶吼。

蓝湛——蓝湛——

 

 

蓝忘机手中的黑子兀然松脱,"啪"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刚刚布局的守角。

"忘机,怎么了?"棋盘对面的蓝曦臣诧异道。

然而及其失礼的,蓝忘机不答,反而霍然站起,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忘机,"蓝曦臣只好随着他一同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蓝忘机袖中的手指微微发抖,恰如他的声线:"兄长,你是否听见什么声音?"

蓝曦臣侧耳细听,只有仲秋夜虫的寒鸣。他摇头:"并无异声。将近亥时,忘机,你是不是累了?"

可是分明有人正呼喊着他,那声音无比熟悉,一声连着一声,唤着"蓝湛"。

蓝忘机径自疾步走向庭院,抹额在背后飘飞。他竟然辨出来,这是魏婴的声音。

那一声声无比急迫无比清晰,仿佛正响在他耳畔,正击在他心上。他急惶惶张望徘徊,可是四周只有枝叶稀疏的树影,没有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他想要同样用力而恣意地呼喊,想要用那人的名字回应自己的名字。但是不可喧哗的家训牢牢锁住了他的喉咙,他张开了嘴,出口的却只有沉默。

而只一瞬的犹豫间,那声音同它来时一样,倏忽就消失了。

蓝忘机只觉得心中一沉又一轻,好像有什么落在他掌中,却没能抓住。胸中空落落似开了个洞,寒凉的风轻易穿透他的躯体。

这时他才低低出声:"魏婴……"

蓝曦臣走过来,担忧地望着他:"忘机,你自上次从夷陵回来后就一直心绪不宁。我知道叔父将你禁足有些苛刻,但是……"

"不必说了,"蓝忘机突兀地打断了蓝曦臣,声音比夜风还要萧索,"兄长……无事了。"

他望向夷陵的方向,而目光穿不透黑夜,也穿不过重重千山万水。

 

 

疼痛仿佛已经持续了一千个春秋,他的身体终于一轻,模糊晃动的视野里看见温情正双手举起一只红红白白的,小猫崽一样的婴儿。细弱的啼哭落在他耳中,是他听过最动人的声音。

他侧首,糊窗的白绵纸不知何时已饱浸了水红,鹅黄,与浅橙。是太阳,太阳正在一点点升起来。新生的朝晖穿透地平,穿透乱葬岗的黑雾,穿透窗纸,终于映照在他的眼前。

他如释重负地陷进一片棉絮般的白光里,低声喃喃:"太阳……出来了。"

 

 

魏无羡从满足的甜梦里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在一间干净的新屋里。

身上每一块骨头还在隐隐作痛,他吃力地转动脖子,温情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怀中抱着一件冬天才穿的棉袄,棉袄里裹着一只浅红色的襁褓。魏无羡一下睁大了眼睛,出声道:"温情……"

温情一下抬头,满脸的松快:"你终于醒了,都过了好几个时辰了。"

魏无羡向那只襁褓伸出手,说是伸手,也只不过能动一动手指。温情把襁褓从厚厚的棉袄里掏出来,放在他身边,一面道:"是男孩,全乱葬岗的人都来看过了,就剩你这个亲爹没见着了。"

魏无羡费力地用手肘撑起身体,温情忙在他身后垫了一卷毯子。一个小小的婴儿包在一个同样小小的襁褓里。脸好像还没有巴掌大,红通通的,一双眼紧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想到孩子的眼睛,魏无羡忽然心里一抽,貌似不经意问道:"你看见他睁眼了吗?眼睛像我吗?"

温情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下一切都无所遁形。她掖一掖孩子的襁褓,慢条斯理地道:"你放心,不是浅色的。"

魏无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什……你怎么?"

温情道:"就在他跟着你来乱葬岗那一回。他对你……很不寻常,你们之间……呵。"

魏无羡失笑,不以为意:"他对我自然不寻常,从小到大都看不顺眼的!"

温情好似恨铁不成钢地叹一口气:"你的事,还是你自己做主。你只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魏无羡慢慢敛了笑意,似乎想说些什么,一时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阳关路和独木桥,本来就该是没有交点的。

"吱呀"一声,木门开了,温婆婆端着一只飘着香气的碗进了屋。"魏公子,"她把碗端到床边,是一碗蛋羹,"你一定饿了,吃点东西吧。"

魏无羡颤颤巍巍接过碗,拒绝了两人想要帮忙的意愿。蛋羹温度正好,他几口扒完,放下碗道:"谢谢婆婆。"

温婆婆接过碗,又笑眯眯地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一个劲儿道:"长的真好看,像魏公子。"

魏无羡干笑两声,这孩子又红又皱,像只剥皮小老鼠,实在看不出哪里和他两个爹半点相似。

婆婆摸一摸襁褓,又皱眉道:"这布给小孩子用还是太粗了,得下山买新的。"

"咳,"魏无羡突然干咳一声,"我洞里装衣服的箱子,最下面有一件好料子的中衣,把裁了给孩子用吧。"

温婆婆连声应着,端起碗离开了。

魏无羡的目光又回到孩子身上,着迷地用手指戳着他软软的小脸。

温情把他的手指拨开,道:"别戳脸,小孩脸会歪的!"

魏无羡悻悻收回手指,改摸孩子头上没有几缕的胎发,又听见温情问话:"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朝阳一下又在眼前升起来,眼前仿佛是一片彻亮,亮到连影子也不见。

他笑着,应道:"昀,他叫阿昀。"

"阿昀,阿昀,"温情轻声念叨着,无比温柔地朝这孩子笑起来,"你的名字真好听啊。"

 

她含笑看了一会儿,又把孩子抱回那件大棉袄里:"阿昀不足月,千万不能冷着。你可把他看好了,我去把米汤端来喂他。"

"不用喝米汤,光喝米汤怎么行?"魏无羡突然出声。

温情回他:"买羊的钱还不够,还要攒些日子。"

"不是,我是说,"魏无羡猛地用一只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是说……我有东西喂他。"

温情一顿,接着如常问道:"你有?还只是胀痛?"

魏无羡又从被窝里抽出另一只手盖在脸上:"前两天就开始淌了……"

"那是最好,"温情松了一口气,又笑起来,上下扫他一眼,"你羞什么,我去给你煎药,你自己喂他吧。"

温情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魏无羡撑着坐直,想把阿昀抱起来,奈何一坐起来腰就酸的厉害。他只好重新躺下,把孩子抱进被窝,紧紧挨在身边。

阿昀不哭不闹,任凭摆弄,只有小小的嘴巴偶尔抿几下。

魏无羡扯开衣襟,他的胸脯略微有些变软,而乳头深红地肿胀着,有淡色的液体泌出,将落未落。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再看一看安安静静的婴儿,又掩住了脸:他一个男人哪会知道要怎么喂奶,他只见过母猫喂小猫啊!

眼下除了依样画葫芦别无他法。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来吧,阿昀,吃你这辈子第一顿。"他笨拙地揽着襁褓,用毯子撑起身体,好让乳头恰好移在孩子脸旁。他又轻轻托起阿昀的脑袋,让他的嘴唇能覆在乳头上,掌中头骨柔软脆弱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屏息。

阿昀的反应有些慢,乳头已经被塞进嘴里,他还只是无动于衷地含着。终于,在魏无羡恐慌于自己生了个傻子之前,他开始吮吸起来。

魏无羡感到乳尖被牙床轻轻拉扯着,每一下吸吮都让他觉得安全又舒适,像在雨雪交加之际私藏了一只独属自己的太阳。有一个新的,鲜活的生命由他创造,正毫无防备,无比信赖地躺在他怀中,而他们之间的联系牢不可破。

他看见幼子的脸颊一起一伏,有一丝淡白的乳汁溢出他小小的唇角。他微笑着擦去,细声低语:"阿昀,我们一直在一起,对不对?"

"我们,"他反复地回味这两个字,翻出无限甜蜜的欢欣,"我们。"

 

 

日子过得很慢,而小孩子长得很快。那件白色中衣先是裁作襁褓,后又改成肚兜,眼下正贴身穿在阿昀身上。

这孩子延续了他自出生以来一贯的风格,安静的几乎过分。不会说话时哭声尚不如猫叫响,会说话之后反而更没声音,只爱笑,却不爱说话。

魏无羡多少次抱着他在心里长叹短吁:你还真是我和蓝湛的种啊!

阿昀正跟在温苑后面挖泥巴。魏无羡喊了一声:"阿苑,阿昀,吃饭了!”

温苑十分大哥风范地牵起阿昀走过来。魏无羡一手牵住温苑,一手捞起阿昀,把他放在自己臂弯里上下颠。

”阿昀,怎么办,你都一岁半了,为什么还这么轻?”魏无羡一边把他颠得摇摇晃晃,一边故意逗他说话。

阿昀的眼睛圆而亮,像漾着一汪磨得恰到好处的松烟墨,可他的脸颊却不及同龄孩子的红润饱满,反而透出多病的苍白削薄。

魏无羡直想叹气,这孩子早产体弱,头疼脑热家常便饭,教人揪心。

阿昀不言不语,只是摇头,然后忽然伸手搂住了魏无羡的脖子,把软软的脸贴在他的颈窝。

温暖的,小小的身体紧紧依偎着他,似乎还有些若有若无的奶香气,魏无羡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水。他侧首亲一亲阿昀的头顶,又道:"好吧,你现在瘦一点就瘦一点,我还要喂你十几年二十年呢,总能把你喂胖的。"

 

魏无羡一直是一边自己吃,一边喂阿昀。阿昀可乖,只要是送到嘴边的,什么都吃。为了这个,温情今天又在饭桌上痛斥魏无羡:“不要喂阿昀吃辣椒!”

魏无羡嘻嘻哈哈的,朝阿昀一眨眼:“阿昀,辣椒好不好吃?”

阿昀点头,满脸和他爹如出一辙的笑容,看得魏无羡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温情无可奈何地用力叹气,眼不见心不烦地起身收拾碗筷。

吃过饭,魏无羡抱着阿昀在伏魔洞里玩。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系着红绳的玉佩,对坐在他腿上的阿昀神神秘秘地说:“阿昀,爹送你一个好东西。”

原本歪在他胸口的阿昀眼睛亮亮地坐直了。魏无羡及其受用这眼神,把玉佩放在手心:“看,我一直刻了半个月,喜不喜欢?”

阿昀的手指来回地抚摸玉佩上精巧细致的藕,笑着说:”喜欢。”

魏无羡心满意足地笑道:“我来给你带上。”

他把玉佩挂上阿昀的脖颈,仔细扣好暗扣,道:“好了!”阿昀低头摸一摸胸前的白玉,笑得更开心了,又说了一句:“喜欢。”

魏无羡替他把玉佩塞进衣领,”阿昀记得戴好这个玉佩,走到哪里都不怕,”他又一拍脑袋,“哎!就是温宁带你玩的时候,记得先让我帮你给解下来。”

阿昀也不管懂没懂,只顾着摸胸口的玉佩,一味地点头。

魏无羡揽着阿昀,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铃晃来晃去:“你看,好不好看?”

阿昀十分捧场地又说:“好看。”

魏无羡道:“阿昀,明天中午我不能和你一起吃午饭啦,有人请我吃,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我不在,你也要好好吃饭。”

阿昀似懂非懂地点头。

“是爹的外甥,也是你的弟弟,他明天满月了,”魏无羡抚一抚幼子的脊背,停了一会儿,才道,“我明天不能带你去……等过几年,你长大一点,我们一起去。去看弟弟,看姑姑,还看叔叔。他们看见你,肯定高兴。”

他知道阿昀还听不懂,但当他看到那张小小脸上的笑容时,再多的寥落遗憾,也尽烟消云散了。

他再一次拥紧怀中幼子,低声道:“我们总在一起的,对不对?”

阿昀响亮地回答他:“对!”

 

第二日,魏无羡特地穿了一身白衣,和温宁一起准备下山。温情一手牵着温苑,一手牵着阿昀,在伏魔洞前等着他们。

魏无羡转着笛子走出来,笑眯眯地问阿昀:“爹穿白色好不好看?”

阿昀点了一会头,突然松开温情的手扑过来,牢牢抱住魏无羡的腿。

“阿昀,怎么啦,怎么和你阿苑哥哥学啊?”魏无羡把孩子抱起来,却发现阿昀大大的眼睛里,竟然蓄满了泪水。

“哎呦呦,你哭什么,爹出去给你买好东西回来,好不好?”魏无羡赶紧摇晃着哄他,温情温宁也围上来又拍又哄。

魏无羡问温苑:“阿苑,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温苑看看阿昀,道:“要小蝴蝶,我和阿昀一人一个。”

魏无羡又揉揉阿昀的脸:“你看,等我回来,你和阿苑都有小蝴蝶玩,好不好呀?”

阿昀抽噎着点头,却抓紧了魏无羡的衣服。

魏无羡头都大了:“阿昀眼泪收一收啊,我去了马上就回来,还要和你一起吃晚饭呢。你还怕我不回来不成?”

几个人又哄又劝,好不容易才让阿昀松了手,缩在温情臂弯里。

魏无羡朝他们挥一挥手:“走了!”

阿昀不声不响地看着魏无羡走出一段,突然大喊一声:“爹!”

魏无羡转过头,笑着朝阿昀挥手。

等到魏无羡又走远一些,阿昀又大叫:“爹!”

远远地,魏无羡再一次转过身来,高高地挥手,依稀看见他的笑容。

 

那一天阳光很好,天上的云有瑰丽多姿的形状,在这样美丽的穹顶下行走时,谁能想到,谁会去想,下一刻,狂风会如何将那些云朵扯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