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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decided, Unspoken, Unlo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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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跟他说起梦想,年轻的眼睛闪亮。

 

 

 

Tora很少在官网上写日志。一来是懒,二来生活其实平凡:排练,Live,作曲,吃饭,睡觉。偶尔面对镜头,按要求上演各色表情。等精疲力尽栽倒在床,才恍然大悟表盘不过分成十二份。

他不明白同团的这四位,怎么就能事无巨细时时更新。但他不介意隔了屏幕看他们自得其乐。

看见那张图时Tora一怔——明艳霓虹扭曲盘绕成三个字:鹿鸣馆。这名字很熟,Tora眯着眼看,读到倒数第三行时顿住。

这是第一次和Tora 见面的地方。

想来已经是5年前了。

当时我还是银头发而Tora是红色头发呢,笑。’

Tora盯着那字,哑然;5年了么?他丢开手机,生怕再多留片刻,会看见时光的骸骨从掌心回望。

原来已经有这么久。

记忆中那个少年再次笃笃跑来,还是5年前模样;染得太频繁的毛糙短发,隔老远就能看见的猫儿眼,一嘴歪七倒八的牙,绝对不是现在这个精雕细琢言语得体的男子。

他在自己面前刹住脚,扶了膝喘吁吁抬头。下颚尖尖,几乎没眉毛,像只古怪的小兽。

“Tora?”

Tora迷糊半晌,恍然大悟这就是友人口中长得像ET的主唱。回过神赶紧象征性弯腰。“你是,将君?”

对方把手掌递过来。嗓子比Tora预想中低了不止八度,衬着那张脸有些突兀。

啊是的,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我们的吉他手Yuki经常提到你呢。”

请多多指教,Yuki也经常跟我说起你。”Tora伸手和他握了握。

名叫将的男孩子看了眼表,跳起来说对不起我得走了,团员肯定都等急了。

Tora耸肩,心想自己那帮狐朋狗友恐怕还没起床。

Shou再次鞠躬,匆匆离开。

Tora突然有点好奇。想听听这个人的歌,看他十指交握麦克风, 脊背上映着聚光灯时又是怎样。

好奇而已。

好奇到向友人讨要了他的号码,却一直没拨。

如果不是自己的乐队无疾而终,恰巧将的乐队也岌岌可危,Tora怀疑那个号码会一直蜷在手机角落,长出绿毛。他承认听到这个消息时有那么点不光彩的庆幸。

按下那串数字,漫长铃音尽头有人答话,低缓的一声喂,透着倦。

将君,我是Tora。”

对方静了静,声音拔高了些:“啊,Tora君,很意外呢,最近好么?”

头脑里有太多回答足以敷衍了事。Tora抚着吉他吁一口气,对自己说管它,豁出去。

将君,一起组乐队吧。”

对方没有说不。

这就是开始的开始。

 

 

 

一时冲动的某个电话是一回事。真正和人凑成个台上能蹦能跳能炒气氛,台下能哭能骂能打三份工养活自己的乐队是另外一回事。

四处摸索的那段时日,Tora常常对了方桌另一头划拉泡面的那颗脑袋发愣。

他不懂这个人。

不抽烟不喝酒,说话用标准敬语,痴迷巧克力和游戏。Tora用两天时间了解到这么多,一年之后发现并不能补充什么。

至于台上的,嗓音沙哑战栗的浓妆少年,谁知道那是不是他。

那年月美其名曰live,就是有个屋顶,能站百来个人的地儿。几支东拼西凑的乐队,一帮默默无闻却自以为特立独行的家伙凑一块挥霍热情。后台拉了块帘,十来个人挤巴挤巴,一面镜子前凑几枚脑袋。Shou总在最远的角落,驼着背坐在谁的箱子上,瞅自己鞋尖发愣。Tora走过去说喂。对方仰脸,半指宽的眼线,红隐形,还真挺吓人。看到Tora也不说话,只笑,一面笑一面无意识地眨眼。Tora知道这人在紧张,翻个白眼示意他给自己挪点地儿。Shou往后缩缩,Tora毫不客气地占据箱子的另一半。对方肩胛戳着自己脊椎,仿佛骨与骨之间只隔了层衣服。

Tora没想过那层衣服会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昂贵,那是后话。

Tora只想这人五官端正成绩优良,看举止是正经人家孩子,何苦来混地下乐队找罪受。

这么想的时候就这么问了。被问的人含着一嘴面抬头。

啊,是不服气吧。”Shou放下筷子。“一直很喜欢音乐,结果被说我这个头这声音,一辈子当不了主唱。”

Tora几乎噎住,上下打量后眼角跳了跳。说实话,这人还真是一流的身高二流的脸三流的嗓子。

当然Tora没这么说。

Tora只咕哝了一句。“哦,加油。”

对方倒兴致勃勃起来。“Tora 君呢?干吗要组乐队啊?”

因为我的乐队会是最棒的。”

最棒的?怎么个棒法?”

Tora努力搜索一个合适的定义,最终煞有介事地点头。“每年去巨蛋。”

Shou撑不住笑出声来。Tora拍桌说我认真的。

看来我的梦想比起你的更容易实现啊。”

啥梦想?”

在一首歌当中,如果我停下, 客席能唱出接下来的部分,就好了。”

 

 

 

Givuss解散那晚Tora喝高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明白。他悲哀的是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说保重再见。

只会再一次被遗忘而已。

真可怕。

Shou送他回家,Tora记得。

Shou半拖半架着他穿过大街小巷。走到一半停下来,脑后的头发抵着Tora额头,痒痒的。

又得去找新团员了啊,Tora。”口气听不出表情。

Tora先没吭声,渐渐笑得无法抑制。身子挂在Shou肩头,肋骨被气流冲撞挤压,尖锐地痛。

好啊,再找,接着找。我他妈就不信没个长久的。”

 

 

 

组乐队其实和相亲没什么两样。贝斯鼓吉他,扒拉齐备之后磨合着过日子。先结婚后恋爱,爱不成作鸟兽散。

Tora并不擅长和陌生人相处。倒是Shou 顶着张笑脸就能混进后台。这种时候Tora总在角落点支烟,看他周旋:相中了哪位,哄出来软磨硬泡,墙角挖得熟溜。

就这么懵懵懂懂聚齐了五人。

头一回以团员身份坐一张桌子上吃拉面,不知谁说起个名儿吧。Tora 抬起一颗睡眠不足的脑袋,脱口而出Alice

“Alice?”对面的Shou白眼翻来,颇有分量。“你梦中情人?”

Tora一口汤呛住。整桌人面面相觑,他也只是摇手不说话,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闷头在饭碗间的贝斯咯嘣出一个字:“九。”

小个子的吉他手苦着脸扯头发。“喂,你们谁能说句人话?!”

有了,Alice九号!”剩下的那位洋洋得意把杯底往桌上一顿。

众人脸上写满‘啊咧?’二字,接下来却是三十秒寂静。

那就Alice九号吧。”Shou笑得透亮。“请多多指教了。”

五只杯子脆生生碰在一处。

 

 

 

“PSC。”

Shou 偏头注视宣传车上的硕大字母,一字一句念出来。Tora瞟车身上喷印的那张侧脸:年轻男子的轮廓惊人秀致,却染了满脑袋冲撞颜色。

Tora认得他。Miyavi,曾经的Miyabi, 弹一手好吉它的乖张孩子。当年便肆意妄为,而今舞台上只剩他一人,更是被宠坏。

要不要去试试?”

啥?”Tora挠头。

PSC。”

等了很久也不见对方说开玩笑的,最终还是放弃猜测。“为什么?”

人家说单数吉利。”Shou 哧地一乐,抬眼瞅瞅Tora又调转头,刘海垂下去。

第三个了,Alice nine是我的第三个乐队。”他左手捻了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来回转动。“我不想再放弃,这一回,我想走到最远。”

Tora恶狠狠吸气,尼古丁滚热,贴着咽喉烧灼下去

该死,这家伙果然是写惯了词的,开口就把人逼得举步维艰。

一支烟燃尽,Tora站起来拍拍Shou的肩头。

得了,下回团练的时候和他们商量就是。”

 

 

 

他说想走到最远。

Tora觉得他们一直在跑,跑起来风声嗖嗖。

Live的席位逐渐增多,一层,两层,三层,重重叠叠人脸已经眯起眼都看不清。采访,摄影,巡演,录音。像上足发条的轮轴,咕噜前行。

不能停。

停下来的话,会害怕,对着镜子疑惑:站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再过段时日,又会是谁?走到这一步,已是六分努力四分运气,哪敢多奢求什么。

不停。

即使后颈的疼痛演变到需要药物镇压的程度,Tora也只是多吞一颗止疼片。伤是老毛病,Tora明白。他承认拖延也只是心存侥幸,总胜过医生当初的建议。

第一个察觉的依旧是Shou。像当年首次单独公演的舞台上,第一个跑来,借肩膀给他蹭鼻涕眼泪。

Shou在走廊上截住他。“最近没事吧?”

挺好的。”Tora不喜欢Shou 此时看人的方式,太过犀利,于是拨乱自己刘海。

有什么别憋着,跟我们说。”Shou早知如此;论起倔劲儿,Tora和自己半斤八两。他要是打定主意不松口,那旁人揍也揍不出一个字来。

 

 

 

床头的携带毫无预兆尖叫。Shou闭着眼摁下接通键,正准备看看是哪个疯子半夜骚扰,电波另一端有人细微咳嗽。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某位吉他手对着空白谱纸抽完一整包烟之后的惯常反应。

“Tora?”

能过来一趟么,有点事。”

Shou顿了几秒,说好。话音刚落信号已经挂断。十分钟后他蜷在出租车后座,哈欠连天。

门开的时候Shou差点呛死;满屋烟熏火燎,几乎看不清人。他绕过Tora,皱着眉把所有能打开的窗子统统敞开。罪魁祸首把自己埋在沙发深处,等Shou站到面前也只是呆着一张脸。

Shou瞪他。“到底怎么了?”

我的左手,没感觉了。”

你说什么?”Shou有些眩晕,以为踏空一级楼梯。

我说我没法弹吉它!”Tora霍地跳起来,五个指头摊开了逼到Shou鼻尖。“这只手,看到没有?这只手,连弦都拨不了!”

Tora倒退半步,跌坐下去捂了面孔。

Shou说不出话。他盯着对方头顶,头脑空白。

Tora霍地扬手,茶几上东西撒了满地。

“Tora…”Shou跨前一步,他察觉自己在发抖。“你冷静点…”

又一样不明物体飞到墙上。

冷静?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叫我冷静?你懂个屁,你什么都不懂…”

那记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并不很痛,只是足有几秒听不见声音。这家伙出手够劲儿。Tora梗着脖子没去捂脸。Shou扯了件衣服扔过去。“起来。”

Tora没再抵抗,随Shou抢了自己车钥匙,从家里一路闯红灯到医院。路灯把Shou侧脸映得五彩缤纷,像那年鹿鸣馆招牌。

之后的一切有些模糊:消毒药水味道刺鼻,仪器把自己翻来覆去检查,最终判决是留院观察。Tora麻木点头,一动才发觉脖子上多了个圈,基本只能眼珠子转。

大约是被注射了镇定剂类的药物,刚挨着床就快困死过去。梦与醒的边缘,Shou的嗓子支离破碎地渗进来。

医生,治好他,拜托。”

Tora简直想跳起来破口大骂老子还没留遗嘱呢,你哭什么丧!

 

◆◆◆

 

事后将说我当时恨不得把你的宝贝吉他全砸了。咋就这么驴脾气,劝也劝不听。

然而Tora记得很清楚,他从没劝过。

所有人都极力反对Tora结束休假,除了Shou

Tora跟他说下星期重开巡演,等Shou发作。Shou面无表情听着,眼睛越过Tora肩膀也不知在看啥。Tora 有些毛骨悚然,爪子伸过去在他眼前晃晃。

喂。”

Shou总算对上他视线,一呲牙。“有烟么?”

这下轮到Tora目瞪口呆。Shou熟练往对方枕头底下摸出扁盒。他到窗前推开了点上,不吭声,只给Tora一后脑勺。

有风,烟升起来又给吹散。Tora打个寒颤,心想这人平时跟话痨似的,这会儿咋安生了,白让自己心神不宁。

Shou点燃第三根的时候Tora忍不住说给我留点,我还指望着靠它撑过周末呢。Shou转身,半截烟悬在指间,口气和眼神一样平缓。

你想清楚了?”

Tora有瞬间犹豫;他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而命运总是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

他点头。

Shou顶着一脊背东京的夜景,笑得倦怠。

想清楚了就去做吧。”

他把剩下的烟塞到Tora嘴里,拍拍他肩。Tora先是怔住,随即贪婪吸气,熟悉焦油味道让他愉快得指尖都发抖。这还是从Givuss起养成的毛病;Shou原本不沾这个,但开演前总是过分紧张。某天Tora实在看不过主唱大人在后台哆哆嗦嗦深呼吸,摁住了把自己叼着的万宝路硬给他,连惊带呛让他脸上有了点血色。慢慢就成了习惯,临登台Shou总会从他手里接了烟抽一口,跟中邪似的立马气定神闲。后来Shou发现自己情绪亢奋的时候开始犯烟瘾才戒了,怕坏嗓子。

实话实说,我跟别人都坦白了,一直瞒着你,就是怕你苦口婆心。”Tora乐呵呵掸着烟灰。

该苦口婆心的不是你爸妈也是咱队长,我凑啥热闹。”

老天,我可忘不了你当初说服队长的狠劲。半夜给人家打了多长时间的电话,4个小时还是6个小时?”Tora抱了头呻吟。

Shou失笑。“别把我形容得像老妈子。再说,我好歹是柯特科本的饭啊。”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燃烧至尽?那你是不是该替我准备好手枪?”

爆头太难看了。”Shou作个鬼脸。“你更适合你迷恋的那些金属叔叔们的作法——疯狂地生活,年轻时嗝屁,留下一具漂亮的尸体。”

别咒我啊!”Tora敲他头。“我还等着要娶安吉利娜茱丽呢。”

病房门啪地敞开,护士小姐脸上挂霜。“医院里禁止大声喧哗。把烟灭了。”

Shou鞠躬道歉。手忙脚乱把烟蒂毁尸灭迹的倒是Tora

 

 

 

 

年初的时候,PSC 10周年公演,武道馆。

听过也看过太多次,踏进场地还是倒抽一口冷气。Hiroto跳到舞台上翻跟头欢呼;队长大人鞠躬尽瘁地把贝司一路带到后台以免他走丢;而Shou眯着眼打量那些座椅,开始啃指甲。Tora 知道这人脑袋瓜里又不知在兜什么圈子,摇摇头继续调音。

结束后Shou依然蜷在角落啃指甲。Tora过去把水瓶扔给他。他接了,下颚支在瓶盖上,若有所思。

琢磨什么呢?”

我要回来。我一定要回来,武道馆。”

Tora切一声;早料到他会这么说,Velvet唱到一半的时候他就知道——满场灯光游动在Shou仰起的面孔上,他的眸子亮得吓人。如果Tora是诗人的话,会形容那是梦想灼烧起来的热度。但他不是,所以他只拍拍对方肩。Shou回他一个笑。“你信我?”

废话。Tora忙着拿毛巾擦汗。“这么些年过来,不信也晚了。”

说归说,真正单独站在武道馆的时候,还是有些懵。演出曲目检查了无数遍,器材校对了无数遍,生怕绊个跟头醒来。一切太顺利总让人犯憷。

结果最后关头出了差错,大差错。

Shou在临开场五分钟突发性失声,毫无预兆。工作人员乱成一团,急救医师也检查不出任何生理因素,只能推断是精神高度紧张。

Tora看他在幕布后弯着腰咳嗽,扣住音箱的指节发白,却固执只给众人一个背影,不肯抬头。

经纪人已经快晕了。Tora抢上一步,两手搭着Shou肩掰过来。眼前那张脸憋得通红,嘴唇乱颤又被他自己狠狠咬住。

Tora蹲下,硬把他拉到和自己视线平行的高度。

“Shou, 记得Givuss的最后一张CD么?能音楽、無生命。你能唱出来,

你还在呼吸,就能唱出来。”他从呆站着的staff手里抢过耳返,扳开Shou冰凉掌心塞进去再合拢。

怕啥,没什么大不了的,从高中就开始作的事。”Tora把他从地板上拉起来,挥手示意全员准备。众人明显抱了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乱哄哄去忙活。

倒数十秒,Tora望着他动荡不宁的眼,抱起吉他。

幕布落下,人声喧闹淹没彼此揣揣心跳。Shou吸气,Tora看他扶住麦克风支架,用一种介乎祈求与膜拜的姿态。

前奏响起,贝斯,水镲,鼓,层层叠加。那半分休止符的间歇,Tora知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奇迹或者别的什么,他不愿设想。

然后有歌声,由远至近,Tora听过太多次的熟悉嗓音。他骤然抬头。Shou阖着眼,浓妆也掩不住的如释重负。一线潮湿由他下颚滑落,分不清是汗是泪。

灯下他侧脸轮廓太过分明,微有倦意。Tora知道这人恐怕整个星期都没睡过好觉——他太上心,这毛病根深蒂固,给他一分他恨不得拿十分来还。

当年他也曾经是圆圆脸圆圆眼的模样。当年他的嗓子活像踩到猫。当年语无伦次,对着镜头只知道微笑鞠躬。当年这个形容让Tora觉得衰老,那些无法细算的,名为成长的时光,把他们一路带到这里。

 

 

 

成军九周年纪念LIVE上, Alice nine 宣布暂停活动。

这消息不能算意外。发布前众人聚一处喝酒,气氛也难称悲痛。老实说一个人在35岁的时候,很难再抱有25时的理念,对音乐或者别的。分崩离析并不是昼夜之间的抉择。

成员大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团,除了Shou。兔子在桌子底下踹他,问为什么不solo呢?

Shou轻笑,一下一下敲桌面。“你看我,除了麦克风什么都不会,缺了你们还不得抓瞎?别丢人现眼了。”

第二天对了台下粉丝朦胧泪眼,五人手拉手深深鞠躬。Shou有些哽咽,声音却坚定。他说这不是解散,Alice nine 永远不会解散,我们只是需要去各自成长。

回到后台没人说再见,只说保持联系。Tora并不怀疑这话的诚实性;这几个家伙就算不是自己团员,也是实打实的朋友。

Shou买了回北海道的票。常年巡演录音,终于得个长假。Tora 送他到车站,他戴着硕大墨镜,哈欠连绵,说谢天谢地明儿能睡个整觉。Tora看他腮上有胡茬阴影,要是平时肯定被化妆师怒目。然后想起自己脸色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等车的间隙Tora拿手肘捅他。“下一步怎么打算?”

先回家逍遥一阵吧。”Shou揉着额头。“做做米虫,陪陪父母,老家就他们俩了,也怪憋闷的。”

然后呢?”

不知道。”

你真不想solo?”

挺累的,老对着聚光灯。”

Tora给他一拳。“你今年32,不是52,别装。”

火车咣啷咣啷过来。Shou拎起箱子。“啥时候来北海道的时候别客气,我作东。”

别,我怕吃穷了您。”Tora拍他后背。“到家给我个信儿吧。”

 

 

 

说要联系也真联系着。

不管哪位的团发新碟,电话里总有四个短信说恭喜。偶尔方便的话也会凑热闹看Live,之后吐槽说你们的那谁显然不如我么。队长大人在秋叶原开了漫画咖啡店作挂名老板,一本正经地给其他几位寄去了终生免费卡。开业时Tora去捧场,服务生统一英式女仆装笑容甜美。他看着一激灵,自我安慰说队长本性善良,绝不会动用童工。

兔子是他们当中第一个结婚的。传统日式婚礼,新娘子小脸雪白,发髻压得脖子抬不起来。也算难得聚齐5个人,偏都穿得十分正经,活像工薪族,于是相对苦笑。

酒会上Shou随口说最近找到了新工作,四双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工作?!”

Saga 回过神来就笑翻。“难道是在银座?”

你都没被银座挖去,哪里轮得到我?”Shou挑眉。

到底是什么工作阿?”

Shou神秘兮兮摇头。 

三个月后Tora收到张CD:没署名,乐队也不熟。封面是纯黑底色,角落里斜斜印着手写体字迹,仓促浅淡。封底堆满烧得卷了边的殷红花瓣。放着听了听,音乐不错,却也绝不是自己中意的类型,想来不是礼物。

正糊涂着,翻过歌词本就庆幸自己没在喝水。最末页上写:封面设计——小原一将。

扒拉出电话拨过去,接通了第一句话就是靠,文艺青年,你惊喜还是惊吓我呢?

对方呵呵笑。“毕竟父母都是吃设计这碗饭的,算我幡然醒悟回归家族产业。”

 

 

 

Shou退掉之前在东京的公寓,重新买了宽敞工作间。落地窗明亮,角落里扔张沙发床权当卧室兼客厅。正好赶上兔子的乐队在附近录音,他兴冲冲带了自家夫人手制点心去,转一圈后挠头。“厨房在哪?”

Shou讪笑。“呃,有电水壶和微波炉。”

兔子扶墙。Shou斜他一眼。“莫非你会做饭?”

当然不会。”

那你吃惊个啥。”

哥们,你啥时候受够了泡面,我家大门向你敞开。”兔子大义凌然拍胸口。Shou掰着手指叹气。“美女,脾气好的美女,会做饭又脾气好的美女,你真不怕我挖墙角?”

我信不过你的定力也信得过加奈的审美。”兔子毫不留情地加了一句。“大叔。”

Shou笑得瘫在沙发上。老天,结了婚的人都是这么恶毒的么?

 

 

 

多半时候Shou替名不见经传的独立歌手设计CD,尽是些匪夷所思图片;揉皱了的纸,显微镜下的病毒,空盒子,深水。队长的咖啡店里特意留了一面墙,渐渐充斥Shou的作品。Shou常去喝免费的豆奶摩卡,打趣说你咋跟我妈似的,恨不得把幼儿园老师对我的表扬都写纸上裱起来。

队长乐呵呵。“前些天有几个孩子到我这里,好像是你给他们作的第一张单曲封面,抢着跟我说Shou君是温柔的前辈。”

Shou失笑。“前辈温柔那也只是因为前辈衣食无忧。要是我真指望那500CD的版税来付贷款,早把桌子掀到他们脸上了。”

这刀子嘴豆腐心也还是没改。”队长招手叫服务生再加一个瑞士卷。

我没你想得那么无私,就是触景生情。”Shou耸肩。“都年轻,勇气也都不知哪来的,真好。”

 

 

 

闲暇时Tora还是会去Shou那里。打通宵游戏,喝酒发牢骚之类,多年习惯谁也没想过要改。从早先愁下月房租怎么凑,到现在谈风花雪月贷款保险。偶尔还能撞上兔子。这人从Alice nine 起就俨然是Shou半个弟弟,结婚了依旧如此。仨人一起玩吉他英雄,倒是Shou每每胜出。两位吉他赶紧吐槽说可不证明我俩是货真价实的?都说外行玩这个比内行顺手。

某天Tora找来,却差点进不了门。画纸仍了满地,能堆到人脚背。趴在地上给新作润色的家伙一抬头,Tora简直以为见了鬼——整张脸血色全无,眼下黑影重重。 Shou定定看了他十秒眼神才聚焦,呻吟一声坐直,把铅笔别入耳后。Tora直接捋袖子掏电话。三十分钟后热气腾腾的外卖送过来,Shou吸吸鼻子,差点泪眼朦胧,瘫沙发上说你要是姑娘我保证娶你,多善解人意啊。

这玩笑听了太多次Tora都懒得驳。早年记者们最常问的套话就是如果自己是女人,会选哪位团员作男友。Tora总说ShouShou摸下巴斟酌片刻。“没问题,就是得麻烦美女放弃高跟鞋。”

兔子在旁边语重心长:缺乏自信的男人才会这么计较。Shou笑得像只狐。“那你俩可是绝配,下一代不光有自信还能有点身高。”满屋绝倒。

饿惨了的设计师先生风卷残云,恨不得把舌头都咽下去。Tora趁他稀哩呼噜喝着汤,冷不丁说喂,我最近看上了一个人。原本想呛他个半死,Shou只心满意足放下碗抹嘴。“野马终于上了笼头,啥时候让我见见?”

乔也很想知道你眼睛是不是跟照片上一样,大得吓人。”

对方叫苦不迭。“你把我穿着短裤满台蹦跶的丑都揭出去了?”

怕啥,她连Givuss时期的图都看过。”

Shou大笑。“兄弟,你就老老实实在爱河里浮着吧。”

 

◆◆◆

 

遇上乔完全是凑巧。

巡演途中听说Saga新发了碟,个人纯乐器作品。这么多年也就他执着于后摇,且越来越有空间乐倾向。当初Shou跟记者绘声绘色形容:第一次见面时Saga头发面孔一个色,惨白。差点以为是妖精。

而今岂止是妖精,简直不知他要飞升到哪个次元。Tora本着不能让前团员饿死的善心,每次还是会买来听听,半夜提神。

才跨出音像店就和门口的人撞个正着。女子踉跄半步,指间的烟应声落地。她撩开刘海撇了Tora一眼,反手去兜里掏,却只摸出个空盒。那是张有些神经质的面孔, 鹿似的眸子。Tora多看了两秒,回过神拿自己的递去。她瞅了瞅,没接。“万宝路?谢了,我不抽那牌子。”

她嗓音低柔微沙,笑意也难称热络。Tora觉得有趣,他望着对方涂成橘黄的嘴唇。 “一杯咖啡如何?算我赔你。”

她耸肩以示悉听尊便。

店面不大,靠墙插了大捧向日葵。有些闷热,她脱了外套,把长发随手束起。

她说她叫乔。Tora挑眉。“乔?乔伊丝,还是乔安娜?”

乔。”她纠正。“就只是乔。”

乔,好吧,你日语说得相当不错。”

我父亲是日本人。”

Tora说起自己是吉他手时她抿嘴。Tora 知道她在想什么,苦笑。“放心,这不是泡马子的套路,我早过了那个年纪。”

她乐出声来,推开面前几乎没动的拿铁。“那么走吧,换个地方。你我看来都不是喜欢星巴克的人。”

她开车带Tora去附近的24小时酒吧,厚重窗帘隔绝日光,两杯波本放在桌上。Tora觉得胃里温暖动荡。他注视面前这个女子,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欣赏。

乔不是当地人,她在休年假,同时漫无目的环游,喜欢某个地方就停驻几天。Tora艳羡不已,假期他不回老家便窝在公寓里补眠,实在没有多余精力。乔拍拍他手腕。“你老了。”

Tora噎住,她扶着吧台边缘笑得打跌,冲Tora伸手。“电话,借我一下。”

Tora满头雾水把手机放入她掌心。她输入一串数字然后扔回去。“喏,这是我号码。”

乔起身,把剩下的酒喝尽,凑近时眼神呼吸都温暖。“拜拜,漂亮的陌生人。”

 

 

 

一见钟情谈不上,但Tora不否认对乔的好感。谁能拒绝一个抽烟喝酒开越野吉普,气急了用西班牙文爆粗口的女人。曾经以为她那作派,必然是和艺术沾边的职业。后来才知道她是法医,冰箱里常有精确标签的小白盒子。Tora 很快学会别好奇——受害者牙齿对自己的胃口实在没有帮助。兴致来了乔会开车去僻静小镇上玩。她说休假时她尽量不想再看到人,不管活人还是死人。工作起来经常十天半月联系不到,手机信号全无。Tora说你鼓捣什么呢,知道的是尸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核弹。乔在电话那端笑。“闭嘴,我好容易交差。在哪见?”

相聚时高兴,分开了也谈不上牵肠挂肚。Tora没想过要去定义什么,都是头脑清醒的成年人。某天被窝里爬起来,睡眼惺忪进厨房,乔哼着歌在煮咖啡。大约是才洗澡,只裹了Tora的大浴巾。地板有些凉,她单足站着,另一只脚蜷缩起来,脚趾动来动去。Tora盯着乔的背影几秒,过去撩她微潮的卷发。“晚上来看我live?”

乔怔了怔,微笑。“几点?”

几个星期后乐队成员赶着叫乔嫂子。再不到半月连前队长都听到风声,电话上长吁短叹念叨单身苦。

乔很喜欢Shou,见面就聊得投机,一唱一和把Tora调侃得哭笑不能。Shou抽空给乔拍了组照片:黑白两色,胶片上的女子嬉笑怒骂尽在观者视野之外,偶尔回首时眼像森林里夜游的动物。Tora和乔在沙发上一起看成品,半真半假皱眉说喂,你小子可别算计着挖墙脚。乔噗嗤一乐敲他头。Shou冲天花板翻白眼。

 

 

 

Shou是目击了Tora大半情史的。这人向来需要新鲜刺激才能安宁。每次心动都会消磨成习惯,而一旦习惯,Tora便无法忍耐。从开始和女孩子交往起,就常常无缘无故地忽冷忽热。分手比决斗还干脆利落,一个电话了事。Shou就不巧撞见过——手机响了六七声才接起来,眼都不睁。

喂,我在哪,和朋友在一起。哦,别等了,我一会直接回家。”

电话那端的女声尖锐起来。罪魁祸首索性把听筒挪远。“对了,那什么,我们还是分手吧。”

对方的回话恐怕连走廊外都听得清楚。“你说什么?!”

Tora挂了电话扔开。铃声再次连绵不绝。Shou暗暗好笑;看来是个难缠的,难保他手机会不会响一夜。刚拉开窗想透点空气,什么东西就从耳边飞过,从15楼直落下去。Shou挑眉看来电提示灯的微光渐行渐远,回头说命犯桃花也要收敛些,当心以后遇上个厉害角色,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乔大约就是这么个角色。

这俩绝对不是蜜里调油的爱情。双方性子都强,免不了磕碰。真悟出冤家结死了的那次,Tora风风火火来敲门。正在赶工的主人趿拉着鞋端着泡面探头出来,Tora一张脸青白。“陪我喝酒。”

Shou一筷子面卡在半中腰。“先进来吃点什么不?空腹喝酒容易上头。”

不饿,你忙你的。”Tora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到客厅地板上。Shou杵在门口进退不是。愣半晌还是先到厨房把面放下,掏出杯子用水冲冲递给对方。Tora接了,摇头。“啥也别问,我懒得说。就是上你这儿图个清静。”

Shou抬手以示少安毋躁。“行,你知道厕所在哪,别吐我地板上。”

单人工作间的坏处就在于避无可避。Shou无可奈何坐Tora对面去,继续琢摩底稿。他是很少喝酒的,不让狐朋狗友醉死就算他的东道。

天微亮的时候,几乎躺平在地板上的那位有了点动静。Shou看他往口袋里掏了半天,终于把手机掏出来,才拨了个号码就脸色一变,跌跌撞撞往厕所跑,里面顿时翻江倒海。

等安静下来Shou凑过去,不速之客已经抱着马桶圈睡死。掉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是乔,听筒里却是一片安静。Shou愤愤地想怎么就该我收拾烂摊子,姓天野的你给我讲点理。

抱怨归抱怨,总不能再害一个人白等着。

呃…乔?我是ShouTora在我家。”Shou尴尬挠头,只觉得像自说自话。“他没说,我也没问。就告诉你一声,你…你自己决定。”

乔终究还是赶过来。Shou拉开门就见她神色憔悴,卷发乱蓬蓬的,睡衣外面披了大毛衣。

乔看一眼依旧晕乎着的那位,苦笑。她伸手撩开Tora湿漉漉的刘海,眼角弧度有些柔软。

Shou说我送你们回去。

乔说麻烦你了,没事你帮我把他折腾到车上就行。

扛个一米八几的醉鬼下楼不是玩的。Shou呲牙咧嘴把人安顿好,差点趴下。乔给Tora扣上安全带理理衣服,扶了方向盘冲Shou说谢。Shou倚了车作个敬礼的手势。“不谢,嫂子往后少把他踢出门我就感恩不尽了。”

乔深深吸气,视线停滞在Shou胸口,嗓音潮湿。“你不懂,Shou,我累。爱他让我累得慌。”

Shou无言。家务事轮不到也犯不着他来插手,退一步旁观才是本分。

 

 

 

自由职业的好处就在于随时可以给自己放假。Shou收拾了行李,给家人朋友通告一声,美其名曰找灵感。

第一站去了美国。毕竟高中时第一个迷上的乐队是Korn。加州的阳光铺天盖地,他晒黑了不少。正赶上旧金山的自豪游行,Shou站在花花绿绿的人堆里乐呵。有穿四英寸高跟的易装男子扯了他在脸上一啄,Shou 毫不示弱回吻过去,粉底和汗液混合的熟悉味道。对方大笑,称他是有趣的东方人。Shou心想小样,我20出头就在台上啃男人,凭你还吓不倒我。念头转到Saga,他恐怕是不能来这儿的,会被一帮蕾丝边生吞活剥了去;那人空长了年纪,五官身板还是太纤细,不用扮也保准会被当成女人。

夏威夷的海透得吓人,Shou近距离遭遇水母,愣怔几秒后赶紧往岸上游;这种东西还是印在铜版纸上关在水族馆里比较可爱。沿了沙滩走就会看到远近闻名的蛋糕店,Shou连着吃了一星期店里的招牌甜点:斯蒂芬妮的红天鹅绒,名字动听味道也确实如此。他买了成打的花衬衫打算回去调侃众人。

一趟飞机坐到冰岛,念叨了很久的Sigur Rós,总算看到现场。露天演出,那个盲眼的主唱用自己不能理解的语言曼声吟咏。他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他想自己永远也唱不出这样的调调,他的心不静。旁边有女孩子好意递来纸巾,给他一记同情笑容。Shou拙手苯脚擤鼻子,太阳穴隐隐发疼。

英格兰果然是书上说的阴郁天气。坐在摩天轮上往下看,尽是灰色调,到晚上才有点都市的意思。当地人对他这个一看就是游客的家伙倒也和善,打点十二分耐心聆听他结结巴巴的英文。Shou只清楚地记得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幅画:他坐在路边小店喝茶时看到那个女孩子,光脚穿着蓝色的平底鞋,踮起足尖亲吻她卷发的男友。Shou匆匆打了线稿,回到旅馆再上色,他用水粉晕染,光与影的交界是那双鞋,温暖的蓝。

法国不过是两小时火车的距离。巴黎的街道比想象中狭窄,店面都甚是隐蔽仿佛见不得人。真正的埃菲尔铁塔远不及明信片上宏伟。留下印象的倒是食物,每天早上吃新鲜的羊角面包,奶油炖蜗牛Shou中意得不得了,只恨不能把厨师打包带走。他去看画展,恍然大悟何谓现代艺术:一帮人围观一个下水井盖,谁都不肯承认自己没看明白。

慢吞吞横穿德国到达俄罗斯。在圣彼得堡Shou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雪,连家乡北海道的冬天都差一截。教堂的圆顶活像冰激淋球。街角有人拉手风琴,调子苍凉,这个民族有太多根深蒂固的悲剧情结。Shou把口袋里所有的硬币都给了他。

Shou没意识到自己四处散漫了多久,直到在土耳其突然接到越洋电话。时差是一回事,快一年没听到母语简直有些不习惯。电话那端Tora嗓门聒噪。“啥时候回来啊你小子?潜逃了么?”

也不知道是谁长着一张恶人脸,Shou摇头。“在土耳其忙着泡澡看美女呢,啥事?”

怕你个路痴走失在撒哈拉,就问问。”

Shou说我会回来,玩累了就回来呗。

都跑了大半个地球了,难道你想去火星?”

钱不够,先去月球吧。”Shou老实回答。“玩笑归玩笑,最近如何?”

戒烟戒酒当守法公民呢。”Tora的语气不难听出抱怨。“憋闷死我。”

哟?怎么洗心革面了?”Shou好奇,这人烟酒过度不是一天两天,何曾想过要戒。

听筒里传来琐碎人声,显然另有对话。再过片刻Tora压低嗓子说得飞快。“得,又来了,真是折磨人,几天没睡个整觉了。我先挂,啥时候回来知会一声啊。”

电话里忙音嘟嘟。Shou一头雾水,想不通索性翻过身,继续逮周公。

 

 

 

 

到家之后Shou先倒头睡了整天,然后挨家挨户上门拜访以示魂兮归来。众人反应异常整齐:你还活着?!接着全体扑过来掐脸揉头发验明正身。多年死党这种存在绝对是用来破坏形象的。

他不知道Tora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也没打电话问。抱着瞎猫撞耗子的态度凭记忆找过去。

铃响了三四声,终于听到里面悉悉簌簌动静。应门的还真不是Tora,是乔。眉眼没变,下颚圆了些,依旧漂亮。

嫂子?”Shou脱口而出,又赶紧提醒自己把嘴合上。

乔的反应也颇为夸张,尖叫一声俩眼圆瞪,半晌才忙不迭拥抱。她背后有脚步响,显然是听见门口热闹来看个究竟。

谁啊?”

Shou越过鼻尖下的满头卷发冲Tora努力微笑,乔的臂力不是盖的。

好久不见。”

Tora用五秒钟回神,拳头顿时痒痒。“你小子,花花世界玩疯了吧,还知道回来啊?!”

要不是他刚巧抱着什么没处放下,恐怕真就气急败坏揍过来了。Shou 眯着眼打量那个粉红的包裹,等看清楚是啥,目瞪口呆的人又添一个。

这是…”

还是乔一针见血。“都站门口吹凉风么?进客厅说话不迟,我去煮咖啡。”

她拍拍Shou的肩转身。剩下俩人继续大眼瞪小眼。最后Tora忍无可忍。“看啥,长这么大没见过孩子啊?我姑娘。”

 

 

 

 

弗兰的瞳仁和Tora一样是浅栗色,又继承了乔的卷发,巴掌脸粉嫩。Shou把她抱起来,小小的身体温润,换了几个姿势都怕磕碰着,累出一身汗。孩子眼睛转来转去,咯咯咕咕地咧着嘴,没有牙。Shou抚着她脸蛋说快点长大吧,小美人,迷倒一帮准女婿叫你老爸焦头烂额。

Tora在旁听着,笑得倒仰过去。“这么小你就乱教什么啊?”

她要是嫂子的脸你的性格,那还不得踩碎一地心脏?”

乔端着咖啡进来,正巧听到这句,扑哧一乐。Tora愤愤。“你夸一个就罢了,为啥还非要打一个。”

乔的眼神纵容得像看着两只互相扑咬的小狗,指尖在Tora耳垂上掐了一下,然后笑眯眯把弗兰接过来。“孩子贪睡,我让她躺会儿去,你们慢慢聊。”

等乔出了客厅Tora立马跳起来。“赶紧的,去哪吃饭,想个地儿咱走。”

Shou 满腹狐疑。对方从门后捡了件外套甩上肩头,苦笑。 “好容易有个借口,而今想抽根烟跟做贼一样,得离家十公里。”

 

 

 

什么稀奇古怪的都吃高了,倒想念起酱油拉面来。Tora也不反对,开车绕到闹市边缘。

曾经的老店居然还在。油纸棚子下面的桌椅磨得锃亮。面端上来两人都不客气。等Tora就着啤酒开始吞云吐雾,Shou放下筷子说恭喜。

你不知道,站在产房外面我腿都打哆嗦,第一次上台都跟这没法比。” Tora频频吸烟,姿态早不及当年潇洒。“晚上812分孩子出来,这辈子我都记得那个点。”

你也够效率,我出去度假一趟,回来就多了个侄女儿。喜酒错过,满月酒你敢不请我。”Shou拿杯子撞撞Tora肩头。

Tora挠着后脑勺憨笑。“没结婚哪来什么喜酒,我和乔都觉得这样就好。”

Shou眨眼,再眨眼。“在国外晃荡一年的人是我,到头来还不及你西式。”

国外什么样?”

一样,也不一样。满街人说话像鸟叫似的。”

Tora一杯酒顿在半空等下文。Shou 却没再吭声,只耸耸肩。

就没了?你还是写词的人么。”Tora瞪他;这人莫非流浪太久,语言中枢退化。

Shou拿起杯子晃晃,一口喝尽。

回来继续玩设计?你还真是彻底不沾音乐的边了?团里也就你,和老本行断个干净。”

这话提醒了我。”Shou用食指敲着桌面。“我有个主意,就是得先四处问一圈去。”

Tora看他笑得含糊,知道这人是有七八分把握了,但还想故弄玄虚一阵,也就没追问。

 

 

 

八月初Shou打来电话,气喘吁吁说跟你商量个事。

啥?”

“Alice nine 复活演出,就一场,如何?”

Tora努力回忆今天是不是愚人节,确定不是。“这都是啥心血来潮?”

念头大半年前就有了,又想起来。”Shou嗓子忽远忽近,听筒里隐约有人车来往。“不是什么天大的决定,你就给我个话。来,不来,简单得很。”

Tora从来不乐于思前想后。他换个手,把手机贴上另一只耳朵。“当然。”

Shou低低地笑。“行,和队长也提了,外面的活路他作得熟,我只管把人逮齐。兔子说没问题,Saga这家伙大概又忘了开手机,还得上门去一趟。”

等放下电话Tora才想起掐自己一把。挺疼,不是做梦。

 

 

 

都有各自的生活工作,团练不是容易事。虽说是弹熟了的老歌,编曲要改动润色,少不得又你东我西不肯相让,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折腾得精疲力尽。Shou 拿冰袋敷喉咙,哑着嗓子边咳边笑。“脾气怎么都随着年纪长。这些年solo惯了养出一帮大爷来?还没上场恐怕先犯高血压。”

于是好歹清静半小时。

吹毛求疵是好事,这点众人知道。之前那九年不都是这么磨合过来,彼此默契早就根深蒂固。

乔抽空带着弗兰来打气。她新接了案子不能多留,得先把弗兰交给父母照看。一帮人正事搁下围着弗兰转,恨不得当场拐回家。连工作人员都跑来凑热闹,啧啧称赞小孩子的长睫毛。最后还是队长出面两人才得以解围。Tora对乔撇嘴。“他们对我可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听话。”

乔从车里探身出来拍拍他脸颊,忍俊不禁。“乖,别犯酸。加油排练吧。”

 

 

 

最后一次调音的时候Tora 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回身瞧见剃着光头的Saga,更要感叹时间何其残忍。Shou揶揄说人当了大半辈子的美少年,难怪叛逆起来格外彻底。好在兔子还是热血的摇滚小子,头发火红满手戒指。

临开场Tora在后台撞见Shou。器材师正帮忙调试麦,Shou凝神细听时不时点头,无意识蹙眉。这几年看惯了他T恤牛仔,倒有些不习惯这身小西装。他耳朵上干干净净装饰全无,鼻梁弧度可算俊朗,眼角笑纹却已顽固。Tora自嘲地摸摸下巴上胡茬;都早过了把轻狂二字标榜脸上的年纪。

器材师退开,Shou偏头对上Tora目光,嘴角一翘。Tora凑近,想不出要说啥,各自安静也没觉得不妥。

还剩一分钟的时候助手小声过来提示。Shou直起身活动活动脖颈。

我那天路过目黑站,鹿鸣馆已经拆了。”

都多少年了。”Tora随手拨吉他,有些恼。“不提还好,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自己老得掉渣。”

可千万别。”Shou板起脸。“都说朋友是一生的果实。我要是收获个掉渣的还不亏死。”

Tora大笑,作势抡起吉他。“闭嘴,滚上台去吧。”

Shou单手掀开幕布一角,深深吸气。他停顿片刻,回头微笑。半边面孔上的一只眼明净,逆光看时几乎不曾老去。

几乎还是二十来岁模样,年轻而无畏,笑容干净梦想莽撞。

有一整个世界等待他去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