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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人組/米英】馴鷹/Fly, Eagle 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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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終究還是少年心性。

在行軍的路上遠遠地察覺到草叢裡有團顫動的生命體,知覺敏銳的他就飛快地跳下馬,箭一般地俯身跑過去看個明白。

同樣騎馬走在他前方的喬治.華盛頓回頭看著身形愈發強壯,但性情還欠缺穩重的少年,只無奈地笑著叮囑:「別掉隊了。」便領著其餘列著隊的民兵繼續淌著泥濘往前走。

 

美國小心翼翼地撥開草叢,看清了那毛團的本體——是隻受傷的鷹,準確來說是隻雛鷹。羽毛還沒長齊整,腹部和背部還沾著幾團絨毛,奄奄一息的模樣。

美國抬起頭瞇著眼望向細雨絲後的陡峭山崖,心想那懸崖上方的某處大概有個老鷹巢穴,這雛鷹可能是被風雨打落,也可能是被同巢的兄弟推擠下來。

——總歸是不幸的。

少年把被雨打濕的前髮往後捋了下,脫下外套,將受傷的幼禽裹進團成一團的亞麻布裡,然後在那眼瞼顫動的雛鷹頭上呵了幾口暖氣,小跑著跳回馬匹身上,雙腿一夾馬肚飛快地追上前方的華盛頓。

 

「美國——」華盛頓打量了下少年懷裡的生物,語氣並不嚴厲,「我們還在行軍。」

「我知道,」少年點點頭,他明白華盛頓只是不願他在戰場上分心,但並不退縮,「沒妨礙。」

——雖然是在和英國對立的苦戰中,雖然他還不確定這場戰爭自己能否取勝,之後會有什麼後果,雖然華盛頓是他的「上司」——從第一次見面就對這位將軍有著天然的尊敬——但他很少對人類言聽計從。

這場戰爭持續給他帶來許多混沌和困惑,但有一點少年是很清楚的。

作為美利堅合眾國的他的意志,是確實存在的。他有智慧,有自己的性情與行為模式,很多事情他希望能由自己來決定。

 

將軍似乎曉得少年的這股國家心性,不再勸解:「嗯……要給它取名字嗎?」

「它未必能活太久,」這回是少年的臉上露出了無奈的笑,「至少不可能一直呆在我身邊,取名字的話,容易投入太多情感。」

華盛頓不太贊同,眉頭微微一皺:「我也不可能活得比你更長久,但我驕傲地擁有著自己的名字與頭銜,而這頭銜和你緊密相連。」

「哈哈,」美國嘴上笑著,眼神卻是一暗,「如果戰爭輸了,我……那些與我相連的頭銜就沒有意義了。」

「不會的。」華盛頓輕聲笑了起來,他的視線重新望向前方,「我如此深信。」

少年默默點頭,盯著懷裡正微弱喘息的雛鷹,下意識地又裹緊了些。

 

美國對野生動物從不陌生,還是幼年時他的玩伴是一頭體積至少超過二十個他的北美野牛,長大一些之後還會在叢林裡跟獅子或野狼玩危險的你追我趕遊戲。如今在軍隊裡又學會了治療傷口的方法,救助一隻雛鷹對他來說不是難事。

——這甚至算得上是沉重、煩悶的行軍路上,最不耗費精神、也最不需要顧慮後果的舉動了。

 

儘管行軍路上的糧食和藥物有限,但路途中不時會有熱心的農場主主動送來食物和肉,向來大食量的少年會特地留下一部分,當成雛鷹的口糧。

他從前沒養過鷹,試了好幾種食物,發現比起普通的人類糧食或泥地裡刨出來的蚯蚓,這受傷的雛鷹最喜歡動物肝臟,尤其是雞的肝和腎。哪怕身上的傷口還沒痊癒,這禽類的鳥喙啄起食物的動作尤其靈敏。

這時美國就會笑,精神明顯振奮一些。

雛鷹對其他民兵不怎麼理睬,有時甚至充滿敵意,但對著美國就彷彿卸掉了野生動物的防備心似的。

它在白天時縮在美國的馬鞍上,晚上則和他一同棲息在臨時營地裡;等傷口恢復過來,活動範圍也就大了起來,掙紮著撲騰翅膀,往往落在馬蹄附近的泥地裡。

美國和這動物共處的時間比跟軍中的任何人都多,比華盛頓都多。

雛鷹比之前長大一些後變得更雜食,曬太陽的機會一多,羽毛也逐漸豐滿起來。

之後每逢紮營,美國會跑到附近的河裡補些魚當口糧,這時候雛鷹已經會扑騰著撲到烤著篝火的美國身旁,啄起食物吃得歡快。

美國打量著雛鷹脖頸附近的白羽毛分界線,心想如果這禽類學會飛和捕獵的話,就跟野生老鷹沒太多分別了。

可惜沒有來自成年老鷹的訓練,這雛鷹大概很難學會實用的飛翔技巧。這樣下去的話,就算強迫它回歸自然,也很難能有好下場。

它應該飛向更廣闊的天空。它屬於那裡。

每當雛鷹的眼球安靜地凝望天空的時候,美國都會這麼想。

 

幸運的是,隊伍裡那位素來沉默寡言的印第安士兵有馴鷹經驗,主動給雛鷹做了個頭罩來保護視野。在那些沒有跟英國軍隊交鋒的日子,他會領著美國跑到附近的山坡,紮兩根木樁,用牽繩和動物的皮毛裹上肉來模擬獵物,誘導雛鷹去捕獵。

最開始的訓練並不順利,雛鷹從木樁扑騰起來不到幾秒便直接摔向地面。但隨著訓練的次數一多,它逐漸能跌跌撞撞地飛動,知道在往下墜幾英尺之後如何展開翅膀能被氣流托舉上去;之後它朝「獵物」俯衝的速度變快了,再之後是翅膀、鷹爪和鳥喙都能很好地協調,精準地襲擊「獵物」並用鷹爪箝制了。

美國對那位常用手語與他交流的臥內達斯族士兵表達了感謝,其後的訓練就都獨自進行了。

他不再用模擬的獵物,而是會捕些體積小的老鼠和野兔當誘餌。成長得迅速的猛禽對此適應得很快,失敗幾次之後便掌握了要領,還會在捕獵成功後抓著戰利品飛到美國附近的岩石上,眼神銳利地望著它的馴養人,頭部一頓一頓地動,炫耀本領一般的神態。

等美國朝它點頭示意之後,老鷹才低下頭分解、啄食他的獵物。

那禽類的利爪在此前抓爛了美國為數不多的幾件外套,讓他本就被路途和戰爭磨得殘舊的外套顯得更破落。但他並不太在意,最多皺一下眉頭。

倒是老鷹自發明白過來,漸漸地掌握了落在美國肩膀和手臂上時鷹爪的力度,以及在美國抬起手臂時借力朝半空飛去的時機。

——彷彿有靈性似的。

鷹並不是會主動親近人類的生物。但美國不是人類,這也許能解釋老鷹為何願意靠近他,接受他的訓練,並能與他進行這樣無聲卻默契的溝通。

美國喜歡這聰明的生物——親眼見證它從受傷的雛鷹成長至今的新生國度,只覺得跟這生物有種說不出的共鳴。

在跟華盛頓商量軍隊戰略之後,他不自覺地提起這話題。

他的上司笑著回答:「因為你們很像,不是嗎?眼神銳利,不畏失敗地成長。」他注視著美國的眼神依然祥和卻充滿信念。

美國握了握拳,只低聲地「嗯」了一聲。

戰爭的形勢說不上好,贏了幾場局部戰,但軍用物資緊缺,疾病在營地裡氾濫,浸潤了土壤和在河流裡淌過的血肉比他以往見證過的總和還多。

他對抗的是擁有著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的帝國。他在情感上仍然依存著的英國人。

——這真的……太難了。

美國並非對自己沒有信心,並非對他的上司和軍隊沒有信心。他覺得此刻突如其來的低落大概由於隨著冬季到來而低靡的士氣,和這片大地上仍然有人對「美利堅合眾國」這個概念感到不信任的緣故。

他在這世間存活的年份比不上英國長久,卻也早就超過一般的人類。然而在真正換上那件深藍色外套,舉起燧發火槍,與「國會」的成員見面之前……他都只是作為有著「宗主國」可依附的「附屬地」生存著罷了。

如果這場探求獨立的戰爭輸了的話,他成為失去英國支持的戰敗之地,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呢。

也許身為「美利堅合眾國」的存在會就此從世間消失吧。死了一樣,但沒有殘骸。

美國抬起頭看了眼棲息在旁邊樹幹上的老鷹,那鷹也回望著他,亮晶晶的眼球在陰雨天裡仍是淩厲的光。

年輕國家忍不住心頭一振。

華盛頓抬起手臂拍了拍美國的肩膀:「這隻鷹受過傷,得到了你的幫助和訓練。之後,它的本能會引領它飛往廣闊天空,經受暴風雨的洗禮,迎接更多的陽光。就像你一樣。」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沉穩。

「嗯。」美國略一遲疑,接著重重地點了頭。

這一路走來,他接受了份量龐大得難以計算的、來自本國民眾的支持和幫助,有法國和西班牙給他提供物資和武器,普魯士親自來到北美大陸教導他軍隊的規矩和戰術。

而如今作為敵人的英國,在這以前——許久以前,那人帶給了他今後也不會忘卻的時光——仍是少年模樣的英格蘭站在草原上隨著微風吹動的劉海,在和自己四目相接時驚訝的表情與翡翠綠的眼睛;看著自己吃下他親手製作的司康餅時溫柔抿起的嘴角;在湖畔的樹蔭下,他輕柔地撫摸著自己和加拿大的頭,低聲哼唱著不知名的曲子哄他們入睡……陽光穿過樹葉打在他的臉龐上,在他金燦燦的頭髮上鑲上一層聖潔的光亮。

這許多許多的回憶——連同無盡的知識、語言和文化,商業貿易和物資,捲著歐洲的政治、戰爭與哲學思想一同湧入,把美利堅這片大地與人格灌溉得日漸豐滿。

在那以後,這片北美洲的大地上有無數人寫下文章傳播著「民主」與「自由」的含義,有無數人舉起槍支為自身也為他而戰。

美國沒有恐懼。哪怕有從此消失的風險,哪怕從今往後會與英國決裂,哪怕他很難再碰觸夕陽下那蒼白的手和那溫柔的笑臉……他已經找到更重要的存在意義了。

冬季雨後的空氣冰涼,他的心中清亮一片。

 

「我們會贏的,美利堅合眾國。」

「……嗯!」

已經想不起這是第幾次了……明明自己的年紀比華盛頓還大上許多,但他確確實實地在這人類身上找到了「父親」的感覺。

明明不過是個人類,卻又陪伴他走過如此漫長的路,親眼見証著他的蛻變與成長。那不同於附屬地時期的、嘗試脫離枷鎖的、追求自我的成長。

 

——

 

傍晚時分,美國窩在篝火前,用兩顆銀子彈融了個銀搭扣。金屬溫度下降但還沒凝固時,他用隨身的匕首飛快地在金屬邊緣劃下了“Foster”的字樣。

Foster, 「養育,並滿懷希望」。

屬於「阿爾弗雷德.F.瓊斯」這人類名字的一部分——來自英國贈送的那部分。

在銀搭扣徹底冷卻後,美國抬起手臂,示意棲息在他身旁枯木上的老鷹停在自己的臂膀上。隨著一聲清脆的「啪」,那銀搭扣就固定在了鷹的左爪上。

老鷹並不慌張,只好奇地俯下腦袋去打量那個搭扣,試探性地啄了幾下,抬起鷹爪上下跳動,接著便拍打翅膀,許可了銀搭扣的存在。

美國笑著揉老鷹身上的羽毛:「把它當成印記吧。」

假若有一天這生靈死亡,它的屍體被其他生物吞食,或腐爛在泥土裡,這金屬和文字也不會消解。

這是它和他之間曾共渡過這段時光、共存於這世間的證明。

 

在晚間的暴風雨到來之前,美國領著他的老鷹一口氣朝附近的山頭跑去,直到臨近懸崖時才停下腳步。

少年望著視野裡的山峰與村落,在感知到雨滴落到臉龐時他高聲呼喊:

「還你自由!」

他把托著老鷹的手臂高高抬起,朝前用力一揮:「我也會去尋找我的自由!」

那老鷹的利爪在他的手臂上先是一緊,然後藉著少年那股力道松開,它飛快地騰空,在距離美國不遠的上空盤旋了幾圈。在更密集的陰雲聚集之前,那猛禽加速往上飛去,蹤影消失在天際的另一端。

 

 

——

那之後美國沒再提起那隻老鷹。

在軍隊繼續穿越山林的路上,樹林上方偶爾會有其他飛禽掠過,美國通常只淡淡地掃一眼,並不特別在意。

「你想念它嗎?」華盛頓這樣問他,少年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笑著說:「它該去尋找自己的歸處。」

即便仍在掙紮著改變未來,即便只是新生國度,他也已經想明白了。

在他的生命中,人類也好、動物也好,生命有限的生靈都會像那老鷹一樣,在他的生命裡來了又走。

童年時期陪伴過他許久的那身形龐大的北美野牛,在分開後它的屍體最終腐爛在哪一片土壤上,他無從知曉。曾經想贈送一朵藍雛菊作為紀念的人類小男孩,也在他意識到自己和對方生命流逝的差距之前從世間消失。

萬物生靈,終究都會回歸他們的靈魂所屬之處。

 

總有一天我也會知曉我的歸處。美國是這樣想的。

 

——

 

戰爭的勝利來得並不突然,卻與美國預想中的截然不同。

他沒有像身後的軍隊那樣一同歡呼、或怒吼。他的心中既沒有狂喜,也沒有憤怒。

他就那樣直直地站在雨簾中,俯視著在這場戰爭中與他處於敵對陣營的英國——曾經那樣熟悉、倔強的國度——在大雨滂沱中頹然地跪坐在滿是泥濘的水窪裡。

沒有了過往的驕傲和潔淨,留在他視野裡的不過是名縮著肩膀傷心哭泣的英國青年。

面前的身影脆弱、纖細得讓美國覺得不真實。他是真的曾覺得英國的身影凜然又高傲,曾以為他即便在戰敗時也仍會高傲地仰著頭,怒視著體格早已超越他的自己。

那是敗者的姿態。那是傷心人的姿態。

……我勝利了。

少年的心中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憐憫,和釋然。

 

 

他越過了。

他的本能驅使著他掙脫那枷鎖,他不再是附屬,不再是殖民地,不再是需要對方牽引才明白方向、總是追逐在對方身後笨拙地模仿的孩童。

只有英國的天空,已經不再足夠了。

 

「再會。」

少年握緊了拳頭,對身前那捂著臉龐不發一語的人說。

 

我會超越那片舊天空、成為宣揚我的正義、我的自由與希望的國度。

我會成為獨當一面的美利堅合眾國,我身後有藍天與星星,有這片大地上的人民的意志在推動著我。

我越過了。

 

——

 

勝利的軍隊離開約克鎮的路上,原本陰雲密佈的天空不到半天便轉了晴。

有鷹的呼嘯聲從遠及近傳來,一道陰影落在美國的頭頂,不斷盤旋。

少年逆著光辨認那老鷹的身姿,鷹爪上那枚銀色搭扣被陽光折射出明晃晃的光芒。

老鷹沒有擅自靠近他們,只跟著軍隊移動一點點地朝前飛。

原先走在隊伍最前頭的華盛頓也注意到了頭頂的動靜,調轉馬頭踱到美國身旁:「是那位老朋友?」

少年略無奈地抬頭朝那生物喊道:「本來想還給你自由,你卻又飛了回來!」

那老鷹也不著急,只繼續在他們頭頂盤旋呼嘯,如同在反駁少年的話語。周圍的士兵就都笑了。

華盛頓抬手揉了揉美國的頭:「美國,你馴服了它。能在回歸自然和留在你身旁之間作出選擇,就是它的自由。」

美國挑了挑眉,策著馬往前走了幾步,順勢高舉起手臂,朝上方喊道:「那就來吧——同伴!」

那猛禽發出了高昂的嘯聲,俯身朝他飛了過來,穩穩地落在少年的肩膀上。那鷹爪的力度恰到好處地嵌在他的亞麻織布外套上,絲毫沒有損毀那片藍。

美國側著頭望了眼飛禽腳上的銀扣,上面的文字仍然清晰可見。

 

Foster.

「養育,並滿懷希望。」

 

美國下意識地挺直身軀,揚起嘴角笑了。

 

 

——

 

「看到你寫信說要來拜訪,瑪莎和我都高興極了。」

「要不是亞當斯和傑佛遜指派的工作堆成山,本該更早來探望你的。」美國坐在喬治.華盛頓對面,略低著頭。這次來訪,他特地穿上第二任總統夫人挑選的正式服裝,還用心地系上領結,比過去增添了幾分穩重。

「能讓你忙起來是件好事,」華盛頓笑著說,隨即喉嚨一嗆,用力咳了幾聲,「那是民眾在敦促你前進。」

「……嗯。」

儘管是冬季,但今天的風並不強烈,陽光充沛。美國於是站起身把窗戶上方的擋板打開,讓那溫暖盡數鋪蓋在他對面的老人身上。

華盛頓的身形已不如他們一同在戰場和國會站立時那般筆直,前些天淋的那場雨加重了他的病情,但他注視著美國的雙眼在陽光下仍然閃爍溫暖。

「美利堅合眾國,」華盛頓再次開口,「不用擔憂,英國閣下總有一天會和你和解。」

看著美國略為愕然的表情,老人緩緩地繼續:「你會不斷成長,成為能與他並肩的大國。你會成為自由的明燈,讓我的靈魂為之驕傲的國度。」他的聲音異常沙啞,語氣卻穩重如過去,「我如此深信。」

美國沉默不語。

「你看窗外。」他的老上司笑著說。

美國照著指示往外望去,不遠處的葡萄藤在冬季的陽光下輕輕晃動,那後方的果樹枝幹在嚴冬依然顯出倔強的棕色,沒有枯萎的模樣。

「還記得嗎?我說過這一天會到來的。蓬勃成長的你,跟垂垂老去的我,我們會坐在蔓藤與無花果樹下,回憶過去的事情。」

「……嗯。」

華盛頓再次望向窗外,與美國一同前來的老鷹就棲息在其中一株樹幹的枝頭,那猛禽的眼神炯炯地與他對視。

老人再次微笑起來,闔上眼睛,身姿放鬆地慢慢陷入凳裡,腿上的毛毯一點點下滑。

「……喬治?」美國抬起手臂跨過桌面,掌心徹底覆蓋住對方的手,「……喬治?」

那瘦削手背的主人沒有動靜,也沒有回應。

美國慢慢走到老上司的身邊,俯身又呼喚了一聲:「……父親?」傳來的呼吸聲細不可聞。

 

——時間到了。

 

少年半蹲下身,把老人架起身然後打橫抱起,慢慢地放回他們身後的床鋪上。他面無表情,腳步緩慢,胸腔卻是一陣酸楚——從前那道偉岸的身影,此刻的體重在他的感知裡跟羽毛並無太大差別。

老人在床上的身影單薄又憔悴,臉色如蠟一樣黃。

美國在床邊的木凳上坐了一會,不久後有人敲門,美國朝端著臉盆進屋的女性點點頭,又對跟在她身後的醫生和律師吩咐了幾句,一小群人立刻湧到床邊,試圖詢問即將離世的老人是否還有其他囑咐。

美國往後退了幾步,背靠在窗棱上,對面的哭泣和細語是屬於至親和友人的道別。

最後——他似乎聽到一句輕聲的「這樣就好」緩緩地飄進他耳中。

他猛地抬頭,捕捉到了那雙睿智的眼睛向他投射來的最後一次注視——充滿熱忱的、堅定不移的信任。

 

(——這樣就好。)

 

美國穿上外套,在和瑪莎等人道別後緩緩走出屋外。

他抬頭望向陽光普照的藍天,他的老鷹在房屋的上方來回盤旋,嘯聲尖銳地分割著冬季的冰涼空氣。

美國闔上眼,深呼吸幾次後再次睜眼,吹了聲口哨,朝那猛禽的方向抬起手臂。眼神銳利的生物很快便俯身滑翔到他身邊,落到他的臂膀上,鷹爪扣緊。

 

「走吧。」

 

 

——

美國少年的身旁從此多出了一道原該屬於野外的飛禽的身影。

老鷹沒多久就厭倦了首都紐約市——尤其是國會附近的天空,於是美國接受了漢密爾頓的提議,開始給這驕傲但忠誠的老鷹進行信使的訓練。

老鷹先是跟著騎馬的郵差學習陸路,之後隨貨船的船長和水手出海,到達大西洋的另一端後則寄宿在倫敦經商的美國商人家中,就這樣在身處各地的美國人的協助下熟記了飛行路線。

它作為信使的第一項正式任務,是替美國給英國送去了橫跨大西洋的第一封信——夾著一朵藍色花卉的信。從此那位眉粗目秀的英國青年的身影逐漸烙進老鷹的瞳孔和腦中。

再後來,老鷹時常隨著美國與後來的上司一同上山打獵,看著年輕國家和人類獵捕比它龐大許多的肉食動物,又將其中一部分放回山林。

再後來,老鷹隨著已長大成青年模樣的超大國一同乘坐輪船訪問歐洲各國,再之後老鷹看著他那年輕氣盛的主人駕駛著聲響超過雷鳴、飛行速度超越自己無數倍的飛行器飛向天空——

 

 

——

 

那都是長遠得……足以讓不喜歡陳詞濫調的年輕國家都會用「懷念」這樣的字眼來形容的「過往」了。

 

美國岔著雙腿坐在沙發上,往後仰頭,望向棲息在窗戶旁腳架上的老鷹。

他那長久的飛禽夥伴順著他的視線瞥過來,見美國沒有下任何指令,就抖了抖羽毛,啄了下爪上的銀環——那上面的文字早已模糊開去,但金屬仍留在那個位置。

英國從廚房走進起居室時連身上的圍裙都沒摘,第一時間把專門儲備的高級鵝肝醬端來,騰進老鷹身旁的飼料槽裡。飛禽顯然對這待遇十分受用,異常歡快地拍打了幾下翅膀,接著低頭享用住宅主人特地為它準備的膳食。

英國伸出手指輕撓了幾下老鷹脖頸附近的羽毛,沒理會身後那一直盯著他們的美國,又轉身回到廚房。

 

英國再次進入起居室時已經摘掉了身上的圍裙,雙手端著他最喜愛的茶具,見美國望著他一臉笑意,臉不自覺一紅:「你在笑什麼?」

「嗯?正好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哼……」英國對這含糊其辭的答案並不滿意,他放下茶具,慢慢坐到美國身旁,「這麼糊弄人的態度,看來是不需要拿出茶點招待了。」

「沒有你親手製造的那些生化武器不是正好嗎。」美國人笑嘻嘻地湊近英國人的臉打算親他,隨即在英國翻著白眼送來一拳的時候敏捷地接住那隻手,直接握住不鬆開了。

英國明白在力氣方面他根本毫無優勢,於是也懶得掙扎,只低聲嘟囔了句:「笨蛋。」

「哈哈,只是想起很多年前寫給你的第一封情書,是拜託這傢夥跨越海洋送來的。」美國朝他們身後那依然精神抖擻的寵物努了努嘴。

「……哈?」英國的臉一紅,「什麼情書,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肯定還保存著那封信吧?」美國的笑意絲毫沒有減少。

年長國家對年輕國家那種遊刃有餘的笑容沒有抵抗力,不如說心中是很喜歡的——於是很不自然地咳了兩聲,立刻轉移話題:「這樣想來它也已經年紀不小了……幸好依然很有精神。」英國人回頭望著老鷹,眼神裡滿是溫情和憐愛。

「放心,」美國明白英國那眼神裡的含義,「它會一直在的。」

那些留在他們這些「國家」身邊太長時間的生物,它們的生命時間從此被幹擾;如果一直留在「國家」身旁,就彷彿隨著他們一樣長生。

加拿大總帶著他那碩大沉重的熊二郎,普魯士的小鳥很少離開他身旁,日本的波奇一直隨主人住在同個屋簷下……這些原本普通、但生命已被改寫的動物如果貿然離開「國家」的話,誰也無法保證它們會在多久以後回到原來的生命時間軸。

也許不出幾個月、甚至幾天,它們的機體就會迅速衰竭、死去……就如同那些短暫陪伴過「國家」的上司和人類一樣。

美國側了側身,把臉上仍有著淡淡憂慮的英國人圈進懷裡:「我可是世上最棒的馴鷹人。」

英國人身軀窩在美國人的臂彎裡,他本想懶懶地回一句「得意忘形」,美國卻難得地補了幾個詞:「……之一。」

年長國家意外地側過頭,看到年輕國家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伸手刮了下大男孩的臉頰:「呵……難得你會有謙虛的時候。」

「嗯——」美國人對這親暱的小動作頗受用,用下巴蹭了蹭英國人的頭髮:「畢竟我認識很多出色的馴鷹人。」

與他一同馴養了老鷹的印第安士兵——還有那些馴養了「美利堅合眾國」的靈魂:他的第一位上司、他的建國父親們,那之後陪伴著他成長的一代又一代的美國人——以及他此刻擁在懷裡的,滿懷愛意的,曾「馴養」他但不得不讓他回歸天空的「大英帝國」。

 

「你也是其中一位哦。」美國的語氣乾脆。

「又說些莫名奇妙的話,」英國瞇起了眼睛,「雖然我喜歡那隻老鷹,但從沒有幫你訓練過它。」

「你馴養過比它兇猛幾千倍的老鷹,」年輕國家把腦袋埋在年長國家的脖頸裡,濃金色的腦袋來回蹭了兩下,「而且養育得很成功。」

 

 

那名為「美利堅合眾國」的鷹。

學會了飛行與捕獵,掙開枷鎖,找到飛向藍天的自由——最終又得到重回你身邊,在你身旁棲息的自由。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