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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权】当心那些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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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您的屋檐下休息一晚。”

 

当这个疲惫不堪的中年人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没有人会考虑拒绝,尽管这并不符合规矩,毕竟现在这世道乱极了,即使是手握重兵的地方将领也不敢乐善好施。

 

但是这个中年人看起来实在是太疲惫,就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一般,气喘吁吁,眼眸黯淡无光,比濒死的野兽还要可怜。

 

朱广权细细打量他,旅人的面容清秀且漂亮,但是由于森森疲惫而变得灰白,看不出任何神采。他的眼睛是一种泛着暖棕的偏黄颜色,它们不再闪耀。

 

所以朱广权没有考虑拒绝他。他向他敞开房门,向他提供炉火,他能给予热气腾腾的食物。

 

他从未考虑过危险,也从未考虑任何人会对他做出什么事。

 

他的脸上泛起一种柔和的微笑,它们让人联想起森林和河流。

 

但是中年人似乎并未看他一眼。

 

“您看起来累极了,请不要拒绝,进屋来吧,这里很暖和,能让您歇歇脚,我父亲不会介意的,他这会儿正睡着呢。”

 

“谢谢您的好意。”

 

他的声音悦耳动听。中年人对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从他身边进到了屋里,当他提起自己满是脏污的长袍时,黄昏的光线跟着他一起进入小屋。

 

“谢谢您,这是个温馨可爱的家。”中年人说道。看起来依旧很疲惫。

 

这让朱广权忍不住探寻他的所思所想。

 

“您从哪里来?要到什么地方去?”

 

事实上,朱广权还想问他的袍子为什么这么破旧,他已经走了多久。但是显然这个中年人太疲倦了,他不能这么逼迫他回答——他只是进了他的家而已,他跟他素昧平生。

 

“我从南圣克鲁斯来,准备去安斯特拉瑟。”中年人微笑着回答,背部微微弯曲,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远的路!”

 

“是的,先生。这么远的路。”

 

“您的家人呢?他们放心让您孤身一人吗?”

 

中年人看起来依旧很乐意回答他的问题。

 

“我没有家人,先生,没人会为我担心的。”

 

对话到这里,朱广权便不敢再问下去。

 

他不知道这句话背后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他只知道自己是匆匆过客,不能让别人的生命变得完整,没有缺憾。

 

这些认识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只是一个朗月一般明媚的青年,正值青春年少,尚不能理解生命中不能承受的痛苦,他的世界里只有繁花,青翠的树丛,山毛榉,歌声和日出,还没有分别和愁苦。

 

他只得招呼这个旅人坐在炉火旁边,为他添上一杯茶,把舒适的脚凳垫在他的脚底下。

 

“现在我和我父亲在这儿,明天也许你就能看到我的母亲了。”朱广权尽力想说些什么逗这个中年人开心。“他回法罗探亲去了,顺便为我父亲拿点治咳嗽的药,他得了肺病,不过已经快要好啦。”

 

“是吗,那感情不错,你们的家庭很是温馨。”中年人轻轻地说。看着青年无忧无虑的面容,突然联想起春日。他也确实被他逗笑了,他身上满是希望,耀眼,明媚的希望——这是他早就已经没有的。

 

“是啊,待会儿他起来之后你可以跟他好好聊聊。”朱广权笑着说,从大面包上切下一片一片的薄片整齐利落地码放在盘子里。“我父亲可会聊天啦,虽然好多人都怕他,但是他一点都不可怕。”

 

“我很期待见到您的父亲。”说罢,旅人便不再发一语,仿佛在黄昏炉火旁的余烬边变成了一座雕像。

 

如同暗夜的精灵一般一动不动,但是满面愁苦,只有悲伤袭上心头。

 

但那一夜,朱广权的父亲没有起床,无忧无虑的青年把旅人安置在杂物房的一张稻草床上,之后吹熄蜡烛。

 

入夜,朱广权被一阵咳嗽惊醒,他从未听过如此猛烈的声音,就好像狂风席卷着窗棂一般,像是风季中的松树发出的“嘶嘶”声,是有人折断木梁的嘎吱作响,这声音来自人的喉咙。令人恐惧。

 

他连忙点着油灯。

 

“父亲?”他轻轻的呼唤。

 

“朱广权。”

 

回答他的却不是他的父亲,而是那个旅人。

 

朱广权揉了揉眼睛,昏暗的室内只有油灯的光线明灭不定,人影晃动,他终于看清——

 

那个中年人握住了他咳的满脸通红的父亲的手,正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望着挣扎的病人,他长长的袍角拖在地上,瘦长苍白的手指放在腿边。

 

他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那是一种介于漠不关心和极度怜悯之间的眼神。

 

朱广权并未曾发觉。

 

“父亲,您还好吗?”朱广权问道。

 

“广权......”他的父亲低语,声音里尽是疲惫。

 

“您怎么在我父亲的床边?您也被惊醒了吗?”青年见到中年人,顿时放下心来,转身去倒茶。“没关系的,我的父亲经常在半夜突然咳嗽,通常喝一杯热茶就好了,请您继续回床上睡觉吧。”

 

“我不能回去。”中年人用他独有的平稳声调说道。

 

“您明天还是要赶路,还是休息一下吧,哪怕片刻的合眼也好啊。”朱广权继续说道,凑近了他的父亲。他发觉自己的父亲脸色蜡黄,双眼微微翕动着,好像在不停地颤抖。

 

“父亲?”惊慌的朱广权拖住父亲的后背,青年的手所到之处一片冰凉,就像是结冰的湖面一般,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咳嗽也渐渐低沉了下去。

 

即使天真如他此刻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由得抓紧旅人的右手,泪水从他脸上滚落,他仅仅抱住男人虚弱无力的右臂。“您今天上午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会咳的这么厉害呢?”

 

“广权......”他的父亲在呼唤他,吐息之间带着浊臭,他的生命已在一线之间。

 

“最近的镇子离这里不远,我去请大夫来。”坚强的青年颤抖着站起,已经被过于巨大的悲伤和震惊打击的站立不稳。

 

“死亡已经扼住了他。”旅人说。

 

他的声音就像是池塘中投入的一颗小石子,朱广权不由自主地回头。

 

此时,他突然在巨大的悲痛和焦急中发觉,面前的中年人正在用他苍白无力的手抚摸他父亲的额头。

 

“朱广权,放手吧。”

 

“您又知道什么呢?生病这种事谁都说不准,他怎么可能——”朱广权哽咽着,想冲出房子,可怜的青年啊,他已经彻底被悲伤和痛苦折磨的快要疯了。

 

“我知道,是因为我知道。现在,我要带走他了,请你不要阻拦我,你得明白这是注定要发生的。”中年人继续用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道,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一丝悲怆和绝望。

 

“带走?带他走?您是什么意思?”青年几乎是尖叫着问道,满脸都是泪水,可爱的人啊,他即将迎来生命中的第一次日落了。旅人不忍看他,目光汇聚在朱广权父亲的额头上。

 

“世人从不为我祭祀,也不赞颂我的名字,因为我会带走他们爱的人。”旅人的面容彻底沉入黑暗。“请您别哭,命运业已这般无助,不要为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流泪。”

 

旅人的双手聚拢,片刻之后,从病榻上的男人胸前捧出了一个恒定的光团。接着,他仰起头,像饮尽甘泉一般把灵魂缓缓吞下,这应该极其痛苦,旅人的躯体不断颤抖着,像是在忍受剧烈的疼痛,在朱广权看不见的黑暗中,他右眼有一滴眼泪缓缓滑下,片刻之后就消失不见。

 

男人的身体立刻没了声息。

 

“你是——你是——”朱广权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多么可怖的神祇,就连最博学多才的智者也只在古老的石碑上见过祂的名字,满是诅咒和黑暗,一页一页遍布痛苦和创伤,黑暗的年代里,祂是比大地上攒动的影子还要可怖的化身。

 

生死神。

 

朱广权跌坐在地上,吓人的神话故事里的面容和面前年轻俊美的脸孔无法重叠,他的父母说,人间没有祂的位置,而他竟然亲自把祂迎进了门里。

 

中年人默认了。他既没有宽慰,也没有无谓的恐吓。

 

“为什么你一定要带走他呢?你这——你这——”朱广权想用些恶毒的话来诅咒他,或者是把他逐出家门,因为他竟恩将仇报,胆敢带走他身边最亲的人,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他竟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只剩下呜咽声,撕心裂肺。

 

“你没有把灾祸带来。”旅人依旧平静的说。“是灾祸自己找来的,无论你是否愿意开门,今夜我都要带走这个灵魂。”

 

“我没有要求灾祸,神祇啊,我畏惧您,我尊敬您,难道是我们平时做了什么错事吗?难道我们违背了世间的法则才遭致这种刑罚吗?”朱广权哭喊道。“如果您能放过我的父亲,我将日夜赞颂您的名字,您的恩德,我将日日夜夜对您祭祀,我将为您的神圣使命祈福,求您了,求求您,体谅体谅我这个做儿子的心情吧,您不能如此冷酷。”

 

“死亡不是刑罚,也不是奖赏,死亡才是法则。”旅人没有理会青年悲哀的乞怜。“朱广权,回答我,你见过不死之人吗?”

 

“没有。”

 

朱广权尽管天真,却仍然明白——世间没有人是不死的。半晌,他看着自己床上的父亲一点一点陷入沉静,泪水在他脸上干涸了,他眼里的光也随之熄灭。“您是主宰生死的主神,为何您非得让我看到这一幕呢,为何非得把死亡挂在嘴边让我泪流不止?”

 

旅人沉默了很久,朱广权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无声无息,他生命中的寒冬和痛苦才刚刚开始,就在他身上刻下如此鲜明的印记,如今鲜艳的颜色褪去,他快要不能承受了。

 

“如果今夜我略过你的父亲,”旅人开口了,嗓音竟然沙哑的可怕,仿佛蕴含着极大的悲伤。“那么对待其他人呢?我是否也该略过他们?”

 

“我不知道,只是求您......”

 

“如果我不带走将死之人的灵魂,那么世间将如何新生呢?”旅人嘶哑着嗓子,在青年面前弯下腰,抚摩了一下他的黑发。

 

“伟大的神,我知道你的职责和使命,只是这使命太沉重,也太痛苦了。”朱广权说道,他已无力哭喊或者恳求。他也不求一个答案,他只是......

 

“我不知道该怎样减轻这痛苦。”生死神静静的坐在他身边。就像一个人类,这么说其实并不能减轻作为主神之一他该有的冷酷,但是,他面无表情的面皮之下仿佛有更多东西似的。“我不是审判者,我不能决定谁该死,谁该生。”

 

“您该为何要来这里呢,每天都会有那么多人会死,为什么您偏偏进了我的房子?”

 

“我不知道。也许,我亦无法背负如此深重的悲伤了,我目睹过太多的新生,但是这都无法抵消离别的悲恸,因为新生也会变成离别。在我带走他们时,他们临终时的所思所想我便尽数能感受到。”生死神说道。

 

他的声音依旧悦耳,不过现在朱广权不会心生神往了。

 

生死神继续说道:“你的父亲很爱你和你的母亲,我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不甘,绝望,还有一种随波逐流的平静,这不是他的选择。”

 

朱广权再也难以径直看着这个微微弯曲背部的神明。

 

他无数次地走过绝症之人的病床,老人垂死的卧榻,或是跌落深渊者的身侧。他又是作何感想呢?他真的能承受日复一日的苍凉和离别吗?即使他是至高无上的主神之一?

 

其他三个主神光鲜而受人尊崇,人们不知疲倦的唱诵他们的功绩,用金银打造他们的身躯,把他们写进亘古不变的歌谣中,当葡萄成熟时,人们用最好的物品装点他们的塑像。

 

但是唯独生死神无人赞颂,衣衫褴褛,仿若籍籍无名。

 

生死神并非没有爱和同情,但他赢得的只有畏惧。

 

他不能为大地的丰饶和充沛的雨水赐福,不能给人爱情的幻想或甜蜜,不能许诺战士力大无穷和百战百胜,不能给予任何祝福。

 

他的所到只有落叶凋零,油尽灯枯。

 

“这不公平。”朱广权说。“对我,还是对你来说都不公平。”

 

“或许吧,但多我来说公平与否都没有意义。朱广权,你或者我,都不是特别的。”生死神说。“我们的下次再见就是你的生命终结之时了,我所能做的就是亲自把你引向繁星。”

 

“我的父亲,他也会在那儿吗?”

 

“我保证,广权。”

 

朱广权向回过头再最后看他一眼,但生死神原来所在之处只剩下一片虚空。消失不见。

 

他仿佛从未来过。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遇见生死神的那个满天繁星的夜晚。

 

他们谈起生死。

 

 

 

 

END

阴影快要散去,我们拂晓抵达。

旧文重发,拖了这么久我属实太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