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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权】二十四节气系列

Chapter Text

今天正好是立春,播音部有人在吃饺子,熏得整个屋子里热气腾腾烟雾缭绕,好似人间仙境。

 

备完稿的朱广权一进到这里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在门口把身上的寒意抖落,刚刚适应两个场所巨大的温差,冻得通红的手就被人塞了一碗饺子。

 

眼睛上的水雾还没落,他捧着碗仔细端详了半天,才发现是猪肉大葱馅的水饺,形状着实不敢恭维,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巧手厨子作践成的。半晌,没什么知觉的手才感觉到塑料碗灼人的热意。连忙嚎叫一声把碗撂在桌上。值班室的同事噗嗤噗嗤笑了几声,招呼他说这儿有酱油。

 

于是朱广权才记起今天好像不该吃饺子,应该吃薄皮儿的春饼。打春嘛,总得有打春的过法儿,总不能逢年过节提起吃食就是饺子,也太不上讲究。

 

“今天不是立春吗,怎么吃起饺子来了?”他边说,边把带着的东西放下,待眼镜镜片中的视野重归清明,便在桌边找了个位置朗朗利利的坐下。

 

“春饼太费事,也就没弄。”王言说,一边蘸了一下放在桌边岌岌可危随时准备自由落体的一碟老陈醋,显得十分飨足。显然刚刚下完早班,特别珍惜自己闲暇时光的小确幸。

 

朱广权看了看他朦胧睡眼底下的红血丝,尽管是下了早班第一次碰面,并没问他这个清晨过得如何,只是自顾自的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往装饺子的碗里试探了两下,一股细细的汁水从饺子中涌了出来。朱广权往嘴里送了一大口,没有蘸酱油,饺子味道十分鲜甜,带着并不令人反感的葱味,猪肉细腻香醇,淡淡的胡椒味更是恰到好处的点缀。

 

“好吃!”他赞叹道。

 

王言就乐了:“这我妈包的,凌晨走的时候没顾得上煮,就把生饺子打包带过来让我自个儿掂量着办,我就找食堂的大爷帮我煮了一下,但是塞的太多,够给五六个人吃的了,压垮了不少。”

 

朱广权赞叹着,原来奇形怪状的饺子是压变形的。

 

既然是人家妈包的饺子,自然要啧啧赞叹一番好手艺,然后再怀着虔诚敬畏的心多吃几个以表示自己发自内心的热爱。

 

就这样,肉食动物朱广权吃着饺子,便觉得好像不吃春饼也算不上什么损失了,耳畔充斥的都是同事新年过后互相插科打诨的欢声笑语,隐隐听到有人下班后要去与爱人共进晚餐,有人正在准备收工享受一下难得的清闲,有人卸下重担准备回家抱抱自己的孩子。

 

王言和朱广权听着听着就开始不由自主相视而苦笑,他们自然什么地方都不能去。

 

不过王言还是比他要稍微好一些,至少能回家拜望父母一番,他可就不一样了——四个晚上?还是五个晚上?哦,对,好像是六个晚上,他连着过了六个寂静无眠的长夜,吃了六顿一个人的夜宵。前天是外卖,昨天是泡面,红烧牛肉味的,为了犒劳自己,还特意加了两个荷包蛋。

 

孤独感萦绕久了,也就会变淡,此话的确不假。

 

他早就能从容应对从各种热闹的演播室离开,身边熙熙攘攘又回归寂静的感觉。

 

热闹到冷清的失重感始终没有过度困扰他,他有他热爱的书画印章,有他热爱的俗世烟火,有他热爱的万丈红尘,因着他这种不温不火却谁也浇不息的对未来的小小希望,他能像野蓟一样,从不要求雨露风霜优待他。

 

他只奢求能够奢求的,只盼望能够得到的,他有时也仰望头上的浩渺苍穹,但不幽怨,也不寂寞。

 

谈话间,朱广权已经吃了五六个饺子,即便王言小师弟再盛情难却,他也不能再吃下去,虽说他没有播报期间打嗝的不良恶习,但还是要注意些。他这么想着,就把塑料碗和一次性筷子搁在桌上。

 

擦完嘴刚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温暖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当然是康辉,只能是康辉。其他人的眼睛能让朱广权感受到快乐,感受到活泼,或者感受到不可名状的严肃或是忧伤,但是只有康辉的眼睛能让他有隐隐温暖,或者说,坚如磐石的归属感。

 

四周的同事都在与康辉笑着打趣,大多数还是称赞他真是谁都比不了的劳模,刚刚出完差就又奔赴工作岗位,一刻都等不得。

 

“出差七天,太想念自己的位子了。”康辉笑着回应道。

 

接着他不无好奇的凑到王言和朱广权身边,非常坚定的谢绝了王言“坐下吃点”的邀请。

 

“别人吃春饼,我们吃饺子。”康辉说,眼角有清晰可见的纹路。“厉害。”

 

“重要的是春饼吗?重要的是仪式感。”朱广权说道。

 

一对上康辉,朱广权就有点想要发挥自己插科打诨的全部功力,因为前者总是会带着无奈和隐隐约约的赞许看着自己的笑闹,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他得天独厚仅此一份的待遇。

 

“你说的都对。”康辉脱掉自己的外套挂在储物柜里,从架子上拿起他熨烫整齐的三件套。“广权,能跟我出来一下吗?”

 

“得令。”

 

 

 

朱广权跟在康辉身后出了屋子,绕过两条走廊,便是一处空无一人的僻静所在。

 

康辉熟门熟路地把正装外套和领带交到他的怀里,朱广权就这么挽着他的外套,用手指抚上他的领带。

 

“条纹的?”

 

“嗯。”康辉穿着衬衫,微微拉扯浆的太硬的领口。

 

“出差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康辉笑笑。

 

朱广权欲言又止的模样被康辉尽收眼底。

 

“放心,我没有冻着,没有饿着,没有失眠,但是有想你。”康辉行云流水般的抢答,附赠一个极其有蛊惑力的微笑。

 

“土味情话?”朱广权觉得自己的耳朵被糟践了。“请回复正常,谢谢您了。”

 

“刚才的饺子是小言的?”

 

“人家妈包的,味道真不错。”朱广权把领带递给康辉,对方轻柔地接过,开始冲着自己的脖子比比划划。

 

“有咱妈包的好吃吗?”

 

“那比不了。”朱广权十分信誓旦旦地说。“咱妈包的饺子可是天下第二。”

 

“第一是谁?”康辉笑笑,退后一步,又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完成形态的温莎结。

 

“你包的。”朱广权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领带,工整且不偏不倚。“领带很不错。”

 

“必须的。”康辉接过外套,把领带小心地掖进。“我看起来怎么样?”

 

“像平常一样。”朱广权说。

 

“出差之前中国还在过年,今天就是立春了,日子过的真快。”康辉这么说着,便把手伸到了朱广权的脖颈,替他在那里揪下了一小撮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到的绒毛。

 

“不快,七天挺长的。”朱广权认真回应。“我已经连续六天没有健康膳食了,康主任,我要求补偿。”

 

“明天菜随你点。”康辉笑笑。

 

“那我要糖醋鲤鱼,回锅肉和宫保鸡丁。”

 

“不来点素的?”

 

“不要。”坚定的拒绝。

 

“稍微吃点素的有利于身体健康。”康主任苦口婆心。

 

“但一直吃肉的有利于心理健康。”

 

“哼——”康辉有点想在明天罢工。“这样如何?一盘素菜换一块石头?”

 

“......寿山石。”

 

“成交。”

 

“顺便,康主任。”朱广权心虚至极地问。“掺大葱的饺子算是素菜吗?应该算吧。”

 

“......朱广权,做人不要太无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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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果然下起了雨。

 

康辉在天还不亮的时候朦朦胧胧坐起,看着窗帘外的城市在尚显朦胧的夜色中透着一股潮湿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能闻到雨在空气中短暂停留的味道。

 

把手探向身边,无人。

 

祖宗大人好像已经起来了。

 

康辉长叹一口气,能让朱广权同志在六点之前起床的理由只有一个。

 

肯定有球赛。

 

他又在黑暗中呆坐了一会儿,雨滴拍击窗棂的声音在极端的寂静中显得有些冷清且憔悴。

 

康辉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腰,每到阴雨天,他都会疼上一时半刻,那种疼痛十分隽永——他并不是在乱用形容词,而是比起短暂的切割伤来说,这种深入骨髓的细微疼痛更加容易与之相处。

 

但坏处就是如影随形。

 

他轻柔的下床,布料摩挲的声音几不可查。他用蜷缩的脚趾摸索到了摆放整齐的拖鞋,总算摆脱冰凉地面的袭击。

 

于是康辉便更加坚定了安装地暖的决心——他和朱广权都需要,或者说,将来都会需要,更加全面的热度。

 

打开卧室门,他又从一个世界坠入另一个世界。

 

客厅尽是暖黄的光线,加上晨起的那一份独有的慵懒和沙哑,把康辉腰痛的阴影瞬间驱散。

 

果不其然,电视开着,对面是全神贯注的朱广权。

 

“什么比赛?”

 

“西甲。”

 

“再具体点?”

 

“西班牙足球甲级联赛。”

 

康辉一度怀疑朱广权把自己当成了傻子。他当然知道西甲的含义,他只是想弄清楚到底是哪位足球先生让他家不甚勤勉的晚起型人士改变了生活习惯。

 

“请精确到人。”康辉说。

 

但他实在是不想再听见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男士的大名了。这位可敬的足坛明星曾一度威胁到了康辉在朱广权心中的地位。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康辉羞于再追溯那段因为C罗而不停计较得失的日子。他的嫉妒心可笑的发作,又可笑的收场,除了收获了一波来自当事人半真半假的嘲讽,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

 

如今它已经被钉上耻辱柱,成为他们柴米油盐插曲中一个不起眼的杂音。

 

还好,这次不是C罗。

 

“梅西。”

 

好的,是二号情敌种子选手。

 

康辉看他的眼神从里到外焦灼在屏幕上,索性也就不去打扰他,洗漱完毕之后,便是拎起昨天没看完的《萧十一郎》,跟他并排坐着,在C5+的激情解说下努力坐禅修行。

 

窗外仍是雨声不停。

 

早晨的凉意伴随着书中割鹿刀冰冷的白刃一点一点袭上康辉的心头,这个无事的早晨本该平静温馨,但是萧十一郎在雨中狂饮的场面让他的心脏跟着震颤起来,紧接着蜷缩疼痛。

 

这个武侠世界终究是太兽性,也太残酷了。

 

也许他不该选择这本书来看,至少,不该在早晨。

 

康辉一向比别人想的多,读书获得的是沉浸式的体验,他一向习惯于深度共情,从而跳不出种种七情六欲五苦四谛。他始终不甘于做个看客,而是想亲身参与扮演这种种的悲喜。

 

因此,他于雨水,悲从中来。

 

“啧。”朱广权几不可查的轻轻叹了一声。

 

“战况不顺?”康辉便分出心来问候他。

 

“是太顺了,反而希望对面踢点好球。”朱广权说道。“一边倒的球赛缺少趣味。”

 

康辉没什么话好接。

 

球赛,就是分割他们世界的桥,他们各自的心理世界并不打算融合,但同样稳固牢靠。究其原因就是他们都懂得互相尊重这个字眼的分量。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去吃早餐?”康辉翻过一页,情节便进入他期待已久的玩偶山庄。

 

“还有二十分钟。”朱广权抓抓自己的一头乱毛,显得有些焦灼。

 

于是他等。

 

二十分钟后,康辉再次催促。

 

“早餐……”

 

“稍安勿躁,还有三分钟伤停补时。”

 

三分钟,按理说在这段时间对胜负并不会产生决定性影响,但是他们并不缺这三分钟。

 

于是他又等。

 

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吹响之后朱广权就关了电视,一瞬间,雨声填补了本该有的寂静。

 

“哦,原来今天是雨水。”朱广权有点睡眼朦胧地说,看样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还没忘在伸懒腰的空档瞥了康辉手上的书封,像极了一只哈士奇。“还没看完?”

 

“快了。”康辉笑笑。“早餐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怎么做?”

 

“康老师,我困,莫耍我啊。”

 

“正经的,想吃什么?”

 

“随便。”

 

“不会做。”

 

“看你。”朱广权企图搪塞过去

 

“我正在看你。”康辉笑意更深。

 

这种对话,他们每周都要重复两三次。

 

朱广权大概是知道自己非说一个靠谱菜名不可,连忙收敛困意盎然的样子,仔细作了一番思考。

 

“那就……粥吧。”

 

“鸡丝粥?”

 

“就这个了。”

 

于是康辉丢下萧十一郎和沈璧君,钻进厨房。

 

 

 

“今天我们都不用上班,有什么打算?”康辉问。

 

朱广权吃的心猿意马,鸡丝粥美则美矣,但是耐不住他实在困得欲掉头,白米嚼在嘴里就如同蜡一般无味。

 

“睡觉。”这是朱广权的回答。

 

康辉的眼角抽了抽。

 

“今天是我们这个月唯一完整的假期。”他提醒道。

 

“所以呢。”

 

“不打算实践一下答应我的超市之行?”

 

康辉问是这么问了,但据他一番严谨分析,朱广权极有可能出尔反尔。

 

“不打算。”朱广权把半个脑袋埋在粥碗里,眼镜蒙上了一层水雾,哪怕这样,他都不愿与康辉对视。“今天下雨,天气不好。”

 

心虚了,在找借口。

 

可又能怎么办?

 

一时之间,康辉竟然不知道该责怪天气真的不好,还是该责怪朱广权本人。

 

“家里快要弹尽粮绝了。”康辉说。

 

“可是我困,康老师,我急需补充睡眠。”朱广权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

 

“况且,下雨天,俗称睡觉天。”朱广权继续瞎编。“想想看,裹着被子听雨声,多么浪漫。”

 

康辉实在不明白这到底哪里浪漫。

 

不过……

 

朱广权很困倒是真的,康辉看着他把脑袋往粥里扎,觉得他真的有可能会把“用鼻孔吃饭”这件事给变成现实。

 

都怪梅西。

 

于是完全不管球王无不无辜的康主任就擅自找到了一个极好的背锅者。

 

那就当雨水这天是睡觉天吧。

 

 

 

刷完碗,他们极其郑重的并排躺在了被窝里,拉上窗帘关了灯,房间里重回黑暗。

 

还是雨声不散。

 

只余雨声。

 

“晚安。”朱广权说。

 

“现在是早上八点。”康辉说。

 

“那就……早安。”

 

说罢睡去,片刻之后失去意识,康辉叫他也不应了。

 

屋内便平添了一道悠长均匀的呼吸。

 

康辉翻了个身,搂了搂朱广权没有几两肉的肩膀,开始思考中午为他做什么丰富食谱。

 

清晨冰冷的痕迹从他心头褪去,耳边所至是枕边人的鼻息,还有窗外的雨声。

 

这确实不失浪漫。

 

于是康辉于雨水,便不再悲从中来。

 

 

END

 

 

惊蛰也会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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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广权觉得不对,非常不对。

他一向是神经粗过天线的人,在最近这些日子,他却在康辉康主任与平时无二但似乎过分和善的笑容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躺在自己的藤椅里算来算去,发现值得注意之事统共有三件。

第一,不太对劲的花样不停的餐桌。

以往康辉恨不得把冰箱所有的垃圾食品和肉类都打包丢到太平洋,但是从某一日,他却开始主动为朱广权提供平日里想都不能想的炸丸子和方便食品。

刚开始的时候,朱广权抱着对自家主任疾风骤雨一般的感谢之情,心安理得的享用。

之后,随着这些小恩小惠的泛滥,朱广权开始有些许不明所以。

直到最近,当康辉笑着为他端上京酱肉丝和炸酥肉的时候,朱广权早就已经没有感激或者快乐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心虚——极度的心虚。

第二件,是康辉给他搞得那些情书,又酸又长的情书。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情书这种玩意早就已经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许久,而最近的这波死灰复燃竟然比十几年前他们交往之初来势还要凶猛,康辉大有把情书编篡成册集结出版的架势,朱广权眼睁睁的看着他为自己写的情书从三天一封变成一天一封,马上数量就要突破个位。虽然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却像是远在海角天边。

且不说这种老土至极的方式效用如何,文笔如何,蕴含了多少康辉的真情实意,单论朱广权疲于寻找措辞回信就几乎掏空了他多年来的情话储备,最后他只能在被逼写下的回信里痛苦的引经据典,强调距离产生美的重要性。

同时,不断提醒自己早已经跑偏到不知道哪里的心思——

是的,他们确实都有智能手机;

是的,他们都会用微信;

是的,他们确实不处在史前时代。

第三件,也绝对是最值得怀疑的一件。康辉最近密不透风的掩盖了某宝账号交易的细节。朱广权能频繁的听到订单下达特有的提示音,但每次他问起对方又买了什么时,对方总会笑着说他听错了。

而朱广权绝对没有听错。

综上所述。朱广权怀疑康辉正在策划什么大事。

他们之间超过十余年老夫老妻一般的相处氛围,竟然在一夕之间,被康辉的种种举动彻底改造成仿若初恋一般的粉色,还是冒着泡泡的那种——这早就已经不是浪漫或者浓情蜜意的范围,对于他们现在的年龄来说,这样的粉色代表着惊悚,肉麻,以及挥之不去的怀疑人生。这也给他们之间一向牢靠的信任增添了一层魔幻色彩。朱广权能从这种种反常的举动中品味出一丝预兆,但是由于根深蒂固的熟悉和依赖,这些信号被他智慧过人的大脑忽略的彻底,难以形成有效的推断。

时间依旧过得飞快。

 

 

这天是惊蛰的前一天。

新闻主播对节气时令较旁人敏感许多,但他们的日子也并不会因为这些多出的了解就变得不同,以爱人的身份走过了立春和雨水,后头还有春分和清明。

日子就像他们早晨并排洗漱时在洁净台面的那些水滴,生动又静止。

“明天就是惊蛰。”朱广权专注于吃饭,他不是细嚼慢咽流派的,这时的双颊正忙着处理粗纤维的蔬菜,丝毫不顾及形象。

“春天真的要到了。”康辉小口小口吃着。

论起饭量,其实他们难分高下,但是康辉偏偏就能保持着非常赏心悦目的姿势去吃每一餐,无论是数量还是速度都从来不曾落了下风。朱广权曾经非常认真的问起过康辉这样惊人的速度背后到底有什么秘诀,结果被康辉三言两语打发了回来。

可能是因为脸大,处理食物的空间比较多。

朱广权综合了所有线索,得出了以上的结论。

“惊蛰我们都要上班,但是上午的时间还是很充裕的,有什么计划?”康辉说。

他总是在要求朱广权陪他一起去超市,但朱广权把大部分的闲暇时光都奉献给了书本,刻刀和周公。平心而论,他确实不缺那点睡眠,但是与爱人并排躺着的感觉实在太过温馨,康辉的体温能给他外出一百趟也弥补不了的幸福感,他舍不得失去。

“补觉。”朱广权说。

“朱广权,在惊蛰补觉会显得非常厚颜。”康辉说,露出一个在朱广权看来十分亲和的微笑。“惊蛰,万物复苏,春雷始鸣,宜外出,不宜宅家。”

“万物皆醒我独睡,没毛病。”朱广权见招拆招,平平淡淡的噎了回去。

康辉的反应也显得平平淡淡,看来是已经习惯了他不假思索的推拒:“希望你能再创睡眠时长纪录,祝好运。”

朱广权当然不能放过这个绝佳机会:“康主任,想让我少睡点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您老——”

“只要我怎么样?”

“少排点班。”朱广权说。

“......你还是睡吧。”康辉说,在他嘴里塞了一块带皮的苹果。“吃这个,堵住你的嘴。”

谈崩了。

朱广权嚼着想。

 

有了康辉无可奈何的对于宅家的默许,当天晚上他睡得格外平稳,一夜无梦。

当真一夜无梦。

 

清晨。

吵醒朱广权的是闹钟,不止一个闹钟。

朱广权艰难挣扎,这才看清自己陷入了足足三个高分贝电子器械的包围,一个在床头,一个在窗台,一个在需要走上两步的地板上。

它们就像此起彼伏的浪潮一样,用刺耳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奏出一曲神圣不可侵犯的交响,坚定履行着各自的义务,表盘上的表情好像还在相互致以崇高的敬意。

在晨露未散的早上,这是朱广权能想象最深的噩梦。

“康老师!”他喊道。“劳驾,赶紧把您的破闹钟弄走!”

无人应答。

“康辉!”

用户好像不在服务区。

于是朱广权颤抖着从温暖的被窝里挣扎出来,光脚踏上冰凉的地板。

第一个是床头的闹钟,它是可爱的粉色,外壳是小姑娘的模样,朱广权把小姑娘的电池扣了出来。

第二个是窗台上的,那是明媚至极的天蓝色,但朱广权丝毫不能从这个闹钟的外表联想到任何美好的事物,作为惩罚,他毫不留情的解除了它的职务。

第三个是地板上声音最大的那只,朱广权毫不留情的痛击了它,于是在非常及时的咔哒声中,它陷入相对的死寂。

朱广权复又钻进被窝,带着对康辉挥之不去的残存的怨念,再会周公。

在昏昏沉沉之时,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屋外传来的《众神进入英灵殿》。

荡气回肠的旋律在这个特别清新怡人的早晨显得壮怀激烈,如泣如诉,它磅礴的气势不断骚扰着朱广权好不容易清净的耳膜,根本不考虑一个躲在被窝深处的人的感受。

“康老师!不要搞事情!”朱广权从被窝里弹出一个脑袋,顶着渐入佳境的乐曲最宏大的部分,用尽丹田之气大喊出声。

他的声音最终淹没在大提琴中。

他呼叫的用户始终无人应答。

于是他只得再次下床,跌跌撞撞的打开房门走进客厅——四处没有一点康辉的身影,正在乐此不疲的运转着发出噪音的赫然是那台搁置已久的功放。它的音效是如此震撼,仿佛能让人亲历歌曲里恢弘的故事和篇章,但是朱广权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他用惺忪的睡眼摸索到了它的电线。

“不送。”

说着便拔掉了它。

这是朱广权第二次重返被窝,他那尚无清明的灵台已经猜到了康辉想要干些什么,也清楚的意识到这是一场拉锯战,谁更能耐得住对方的摧残,谁就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康辉的幼稚,真的很别致。

朱广权发出了一声长叹,觉得对方应该没有更加毒辣的招数可以施展,但内心的担忧无法忽视,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这确实是亘古的道理。

于是,他继续睡觉。

再次醒来,可能跟上次醒来只隔了四五分钟。

这次吵醒他的是一声高亢清亮的唢呐。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唢呐走来了。

他叹了好长时间的气才把头从被窝里钻出来,刚接触到被窝之外的空气之时,忽听得不远处的一嗓。

“接过了——夫人——酒一樽。”

不着调的唢呐加听不明白的京剧,对朱广权来说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酷刑组合套餐,眯起眼睛四下查看,发现这功放不知怎的被人搬进了屋里,正咿咿呀呀唱的欢快。唢呐的声音却并不是来自于功放,而是跟功放肩并肩的那只小音箱。

康辉仍然不见人影。

朱广权逼着自己冷静,他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么几通折腾,宝贵的睡意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但就此认输绝对不是他的风格。

他冷静的下床,冷静的关掉功放和音响,冷静的回到床上继续装死。

“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他闭上眼睛,仔细怀疑起了自己当初到底到底喜欢康辉哪些地方,自己的眼光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与此同时,等待着康辉的第四波进攻。

不出他所料,三五分钟过去,他能听见卧室房门被人轻轻打开的声音,接着是轻柔的呼吸和软的要命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他正躺着的床边。

定力,定力。

朱广权不断暗示自己。

前三波猛烈的进攻没有效果之后,第四波有可能是异常残忍的手段,他要做好完全的准备,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淡定如常而不失风度。

突然的一声巨响?劈头盖脸砸下几个抱枕?用足球比赛诱惑?

朱广权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罗列了一遍。

但是突如其来的是耳边温热的呼吸和牙膏的香味,轻柔至极,温暖至极。像是怕惊扰了一只栖息的蝴蝶,那样轻,那样温和。

“起床了。”

带着笑音和爱意,轻到朱广权几乎听不出对方声音里特有的轻颤。

朱广权不得不承认,康辉的声音无论何时何地都杀伤力巨大,单是这么一句,就让他的脸颊红的彻底。他正在竭力控制,绝不能让睫毛的颤抖出卖自己。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对方在他的耳边继续说。

 

不能动,动了就是输了。

朱广权使尽全身力气用舌尖抵住上颚。

“能跟我一起吃早餐吗?”

“亲爱的。”

带着潮湿的,暧昧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够了,真的够了。

朱广权几乎是用光速爬了起来。

“我认输。”他说。

 

洗漱,吃早餐。

过后他们坐在餐桌上对谈。

“你前几天的反常行为是有原因的。”朱广权说。

“当然,是对今早的提前补偿。”康辉笑着说。

“情书也是?”

“我每天不都在身体力行的用行动写着情书吗?”康辉无辜的眨眨眼。“那几封完全是出于我对你真挚的爱啊,权。”

“呕,呕,呕呕呕。”朱广权说。“十几年了,你的肉麻程度还是不要再突破下线了吧。”

天知道康辉笑的多像松鼠。

“那几个闹钟和音响是前几天才买的吧。”朱广权说。“怪不得不告诉我。”

“现在看来,真是物超所值。”

“我们家的隔音虽好,”朱广权捂着额头。“但并不是用在这方面的。”

“卓有成效,便没有辜负隔音如此良好的房子。”

“回答我一个问题,康老师,”朱广权咬牙切齿。“这么干对你有什么好处?”

“今天不要看书,也不要刻章,更不要睡觉了。”康辉笑着说。“陪陪我吧。”

“去超市?”朱广权的不情愿赤裸裸的写在脸上。“要求这么低?”

“要求确实不高。”康辉说。“我很知足。”

“难为你煞费苦心。”

片刻后,朱广权穿上熨好的外套,临出门时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种。

七点刚过。

他突然退了回去。

“怎么了?”康辉问。

“不急。”朱广权笑着说。“我们可以先去公园散散步。”

康辉好像愣住了。

“你想散多久,就散多久。”

朱广权拉起他的手。

 

END

 

爱人之间的胜负不是胜负,情趣罢了。

春分也会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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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如期而至。

 

 

 

朱广权觉得心虚极了。

他本以为自己对于牌局的胜负欲随着年龄的增长会烟消云散,但实际上,这种幼稚至极的概念非但没有痛痛快快的湮灭在岁月的长河中,反而在肥皂泡和柴米油盐的打磨中愈发蓬勃。

事实上,他们现在正坐在一块空地的中央,头顶是蓬勃绽放的桃花,洒在他们野餐毯上的阳光并不刺目,不远处一颗法国梧桐投下的阴影正好与气温相宜,他那已经十分满足的胃装满了康辉手工制作的小点心。于情于理,眼下他的处境都没有任何值得抱怨之处。

除了自己的一手烂牌之外,一切都十分称心如意。

每次看到自己手里零零散散,数值小的可怕的纸牌,朱广权都会有种对自己运气深切的怀疑。

康辉的笑容让一切更加碍眼。

“牌很不错?”朱广权挑了挑眉,试图从康辉的微笑和那手攥得紧紧的牌中窥探出一些额外的信息,胜负欲促使他尽可能多收集一些情报。

“还行。”康辉回答。

朱广权太了解康辉了。在后者那无论何时都谦虚过头的字典里,“还行”很大程度上代表着“特别好”。

完了。

朱广权甚至有种明牌的冲动,他就想这么把一手臭的不能再臭的烂牌甩在对方的鼻子底下,然后十分有气节地念出那句“人生自古谁无死”。但身为被剥削阶级的劳动人民,朱广权觉得自己有义务与剥削阶级斗争到底。

于是他英勇的战斗,并且成功凭着自己算牌快要算秃的脑袋占领了制高点,经过前期的试探和周旋,中期不分高下的火拼,最后,朱广权手里仅剩下两张小单牌。

一张“7”,一张“6”。

而康辉手里仅剩一张伶仃的纸牌。

朱广权酸溜溜的想,康辉手里那张十分单薄的仅存硕果,根据前期计算的结果,那张牌要么是一张荣耀与尊严并存的兰斯洛特骑士(J),要么是骄傲却政绩斐然的查理曼大帝(K)。

自己毫无赢的可能。

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心虚的。

始于胜负欲,终于胜负欲——没错,他开始想要“另辟蹊径”了。

“对7。”他笑着把6挪到了7的底下,然后行云流水般的甩出,那张6恰好平滑的消失在一张joker的下面,无迹可寻。

称得上完美的伪装和掩饰。

整个动作他就像事先演练了很多遍一样,如此自然流畅且丝般顺滑,此时他不由得感觉到周润发残留在赌神中一部分的灵魂附在了他的身上,让他能够毫无阻碍的完成这次偷梁换柱的行为。确实,他也有很好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毕竟,一切都是为了胜负欲。

康辉的微笑没有变化:“太可惜了。”他把自己的牌摊开,就像朱广权猜测的那样。

一张梅花J。

“下一局。”朱广权笑着说。

 

 

也许,只是也许,把大小两张joker分别洗进牌堆中的第一张和第三张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尤其是在第一次耍赖之后不久。

是的,他在那之后又无可避免的输掉了三四局。

康辉绝对是个深思熟虑的老手,朱广权并非轻视游戏规则之辈,只是他太想击碎对方隐藏的胜利者姿态,于是他向着康辉伸出手去:“我来洗牌。”

康辉当然应允了,于是朱广权得以有继续改天换日的手段,用发挥超常的手速迅速将那两张花色怡人的小丑塞在了第三张和第一张的位置,万无一失。

这可能在手段上稍微有点不太光明正大,但是扑克,本就是充满了心机和智谋的游戏。

朱广权再次为自己开脱。

他当然赢得彻底,在掌握一手好牌的同时,观察着康辉由白转青的脸色也是相当有趣的体验,他不由得少了几分负罪感,转而开始掌握整盘游戏。

“你是不是跟魔鬼做了什么交易。”康辉小声抱怨着,翻来覆去的检阅自己手里的士兵们,它们大多是十以内的数字,甚至都没有几个像样的阵型。康辉咬着后槽牙,在夹缝里为自己寻找生机,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朱广权笑的畅快极了。

他把责任都推脱给胜负欲。

 

第三次的有机可乘,是来自于朱广权身为饱读诗书之人那无穷无尽的创造力。

这次康辉有所提防,全权掌握了洗牌的任务,但是朱广权的计策和思想显然也在与时俱进。

在康辉洗最后一下的时候,他蓦然瞥见牌堆最底下的那张牌的图案是穿红衣的小丑。

但与此同时,不知是值得庆幸还是令人遗憾——他的负罪感一点也不剩了。

“我来发牌。”他说。

他从康辉手里接过牌堆,煞有介事地郑重把牌堆上面的第一张交给了康辉,然后用飞快的速度把牌堆底的最后一张撇在自己面前。他的眼睛,小臂和手指干净利落地完美执行了这一任务,甚至带着一点潇洒和写意,那双手仿佛不是平时握住刻刀和书卷的手,那更像是一个为了自己的技巧不断完善的老手。

连朱广权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动作能做到如此的天衣无缝。那一刻,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被无限放大,他在竭力保持呼吸均匀的同时,轻而易举的做到了这一点。

他相信,康辉绝不至于看出端倪。

他果然没有。

发牌得以继续,于是得到大王的朱广权再次笑到了最后。

 

 

黄昏时,天色还是从碧蓝转为浅灰。

“该回了。”朱广权打了哈欠,在野餐毯上并拢双腿,显然已经异常倦怠。

“难得抓你出来,就这样回去有点可惜。”康辉说,但身体却已经很诚实的开始收拾毯子上的物品。

“害,您别说,康老师,今天我赢得都不想赢了。”朱广权冲着后者挑衅的一笑。

康辉笑了笑,半晌后,他装好了背包:“今天耍赖可还开心?”

朱广权就像是晴天遭了什么霹雳,瞪着双眼半晌说不出话来:“你……你知道……我耍赖?”

“从你把6和7当成对7开始。”康辉说,乌黑的眼珠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除了那种朱广权惯常熟悉的温柔的笑,还不乏嘲弄。

朱广权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就要在高温之下裂开了:“就……那么一次。”

“不。”康辉补充。“还有你无耻的把大小王洗到第一张和第三张那次。”

“好,那就只有两次。”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康辉憋笑出声:“要我继续提醒你吗?”

朱广权认为——不,是朱广权曾经认为——自己十分高明。

“再加上你把最后一张牌发给自己的那次,一共三次,齐了。”康辉说,递给他一瓶水,让他缓解收到戏弄而涨红的脸。

“不愧是康辉。”朱广权喝着水强行挽尊道。“为什么没有当时就揭穿我?”

康辉没有回答,只是努了努嘴。

朱广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的桃树枝上挂着一块牌子。

关爱未成年人。

“时时自勉。”康辉笑的猖狂。“毕竟身边有个幼稚的玩伴。”

“康辉!你适可而止!”

朱广权终于扑了上去。

 

 

END

也算是报了惊蛰的仇?

清明也会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