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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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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在这家咖啡馆里坐了一个下午。
这里一切都很美好:恰到好处的复古装潢、窗边通透的阳光、香醇的咖啡、若有似无的书香气、偶尔路过的美女身上暗喻明显的香水味。
只是这些好像都难以让他动容,他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在桌面上敲动,而另一只手游走手机键盘上,一刻不停地发着消息。
——什么时候?
——还能什么时候,当然是晚上。我说你最近是不是闲得长草,连规矩都忘了?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
——去你的!就你出的那些酬金,随便问问其他有人肯做吗!你还好意思说!说出去要别人知道我这个价位的活都接,还要不要混了。
——是啊,要不是那么多人不上道,我怎么会找你。
——少废话,现在系统里,除了我还有几个有能力潜入嘉世,肯让你用B级的酬金出SS级的任务算我做慈善了。话说回来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在嘉世?你当初不是高高兴兴净身出户的嘛,现在反悔啦?
——这些你不用管,拿了别人的钱就乖乖干活,我知道你也想试试嘉世的防卫系统,今天晚上是个好机会,到时候我会把目标坐标发给你,任务很简单的,把它拿出来,钱就是你的。
——我靠,就一个坐标?信息量太少了,别唬我不知道嘉世的防御系统什么样,你自己弄得,总有点线索吧。
黄少天抬起头,一个服务生走到他的卡座前:“先生,您要的menu。”
顺便帮他把杯子里的咖啡续了。
黄少天没有要过menu,他放下手机打开那份薄薄的小册子,轻薄的纸条从中缝间落到他腿上。
叶修的信息又发过来:这下够了吧?
黄少天迅速地扫了两眼,回复:勉勉强强。
他看完就把纸条丢进咖啡杯,薄纸触水迅速地化开,像一层漩涡状的奶油浮在咖啡上。
——行了,不跟你废话,我走了。
黄少天收起手机站起来,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咖啡馆。

街上人流像拥挤的河流,因为是周末的下午,所以情侣特别多。
黄少天拉了拉头顶的帽子,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温暖地洒进他深棕色的瞳孔里。
他长得挺醒目的,鼻子是鼻子眼是眼,不知道天生发色浅还是漂染过,褐色的碎发零散地落在额前。看上去就是走在路上随时随地会被人挖角去当模特或演员的那种类型。
所以只靠想像,很难相信他这种阳光灿烂的青年,居然做黑暗里的工作。
可是放眼现在的佣兵系统,也的确没有人能有超越黄少天的能力了。
“妖刀”是这个城市里的黑夜传说。
没有人见过他的样子,甚至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妖刀”是一个危险的象征,利刃出鞘,便毫无去路。

黄少天看似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穿着连帽衫,衫帽下扣着鸭舌帽,恰好挡住他脸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远远看过去和街上的其他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
偶尔有人和他擦身而过,还能听见他轻快的哼歌声。
从马路的一边穿到另一边,穿过街心公园,跳过阶梯上的栏杆,插入另一条小巷里。
他的路线曲折,不过保证了路上没有一个摄像头捕捉到他。这是最基本的基本功。黄少天推了推帽子,城市的绿化很好,四处可见郁葱繁茂的树,公园接着便是一条长长的绿色通道,两侧都是梧桐,可以想象秋天金色的树叶铺满步行道的景象,浪漫如同电影里拉长慢镜头。
黄少天随便找了一棵树靠上去,从卫衣兜里掏出三明治。
他走了一下午,还没吃东西。幸好黄少天对食物没有太多的挑剔。佣兵这个职业要求他得经常边吃边工作。好比现在,他一边啃着面包夹蔬菜,目光却落在对面装潢华丽的高楼上——那是他新的任务目标,嘉世。
这里他很熟悉,嘉世是叶修以前的老东家,黄少天也曾经到这里找过他。不过夜里来,倒还是第一次。
他极有耐性地在树下解决了晚餐,一直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抬腿往对面走。

已经过了华灯初上的时间,整个城市被霓虹的星光包围。黄少天摘下挂在胸前的墨镜戴好,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我去,当红外线不要钱啊,织毛衣一样放,也不怕误伤。”
对面大楼的外墙上铺了一层蜘蛛网似的感应射线,别说是人了,连一只蚊子飞进去都困难。
叶修跟黄少天提过,嘉世的防卫系统分为白天和夜晚两种模式,其实说白了就是上班人打卡,下班靠机器。夜里没有那么多双眼睛,于是用了机器替代。
这套防卫系统是当年叶修自己弄出来的,尽忠职守地守护了嘉世近十年没出过事,大楼从上到下都对这套系统产生了依赖。
这其实是个非常矛盾的事,当初陶轩防叶修防得他卷铺盖走人,却在叶修离开了那么久,仍然保留他建立的系统,黄少天觉得如果防卫系统有手,早就把陶轩脸打得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个稳妥的选择。现在所有的警卫系统多少都是建立在叶修制定的逻辑基础之上,这一行里没有比他更好的了。如果说换系统需要防范更多的危险,那么沿用原系统其实只用防叶修一个人就可以了,而且还省钱呢。作为总设计师的叶修在离职后别说进出嘉世了,哪怕是走到外墙一百米开外,无差别身份扫描系统都会读取到他的信号,直接连到警报系统。
这也是叶修为什么一定要让黄少天来帮忙的原因。
他知道黄少天对挑战一向充满热情和好奇心,尤其是比他自己更强的人和事,所以他成为佣兵;同时他也十分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万无一失的防卫系统,所有的技术都是赶着时间向前跑,原地不动终会被抛在身后,那道看不见的隐形裂缝会被越扯越大。
嘉世习惯有他太久了。

黄少天脱下外套,里面是一套贴身的活动衫。他按了按手脚,自说自话地念叨:“该做点饭后运动了,不然胖成叶修那样可怎么好。”
他一边说一边深吸了一口气,腰身突然向后一塌,平坦的腹部贴着红外线的边缘滑了进去。
叶修的设计当然不是简单死板的几条射线,它们是活动的,黄少天几次看似衣角马上要被扫到,下一秒又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和动作躲开,直到他贴上墙壁,再下一波射线扫过来之前,一口气翻进外墙。
墙内是一大片人工草坪,黄少天落点选得准确而巧妙,避开了紧挨着的重力感应器,跳到砖石路上。
他以前进来顺便观察过,这里每隔20米一个灯柱,灯座上按了摄像头,死角卡得几乎没有。好在嘉世没有丧心病狂地每个都用了夜感镜头,那玩意又贵又容易坏,而普通的镜头虽然特地安了灯光照明,却还有阴影可以利用。
黄少天悄声无息地以极快速度移动着。他清楚地数得出那些是避不开的夜感镜头,哪些是普通镜头,所以只要走光照不到的地方,速度足够,就不会惊动任何人。
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已经绕过所有的监控摄像头来到大厦墙下,时间刚好过了一分钟。
成绩还算过得去。黄少天轻轻一笑,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墙下到正门是监控盲区,偶尔几条红外线,闭着眼睛都能躲过。
他的动作利落又干练,层层叠叠的防卫系统连他的影子都捕捉不到。他从不迟疑,也从不回头。跨过最后一道外防线,跳进楼宇的阴影之间。
而他身后的监视器和感应器们都在同一时间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停止了运转。

要进入大厦显然是另一个挑战。正门紧紧闭合,大厅通往内部的通道倒还在运转,不过闪烁着低调的微光义务履行职责。门口坐着值夜的保安,两个人,都很专业,视线放在不同的方向,显然受过训练。黄少天没有打算正面迎敌,毕竟干掉两个人的速度快还是对方按下桌面的警铃速度快,简直是想也不用想就知道的事。
他绕着大厦走了半圈,找到了后面的通风口。管道永远是建筑最薄弱的部分,他们给整座大楼建立了一个四通八达的渠道,简直防不胜防,却又不可或缺。所以即便是叶修也只能在通风口架上做文章,长达二十层的管道,他也无法面面俱到。
嘉世实在太实诚了,说好不换系统就把那些十年前的旧玩意留到了现在,黄少天自认机械方面的能力是他平均下来最不擅长的,但面对这些老家伙们来说也还是绰绰有余。
红色的警戒网被移除,通风口露出它幽暗深邃的口。
黄少天一猫腰钻了进去。他不是力量型,但爆发力和耐力都好得非比寻常,他双手撑着光滑的通道壁,向上窜了近十米,在第一个交叉点跳到平台上。
长长的横向通道面下可以看见均匀间隔的通风口,微弱的光从下面漫上来,像一个个荧光沙丘。
黄少天一路沿着平坦的道路匍匐前进,在第三个窗口停下,他观察了一会儿,接着双手撑着墙壁,用力踹开通风口跳了下去。
这个房间的光线比其它地方都弱一点,储藏室不需要太多的光。黄少天站在一打抹布上,拍了拍裤腿沾到的灰,给叶修发了一条短信:你们家通风管道该打扫了。
叶修回得也很迅速:老子离家出走好多年。
黄少天笑了笑,伸手去拉门把,令他意外的,门居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一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
“啊哦……”
黄少天的反应绝对是职业级别的,他胳膊一扬,指尖闪过蓝光,对面的人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就扑通一声栽倒。
“不好意思。”他一只手轻松揽着对方栽倒的身体,对着已经不省人事的无辜路人诚恳道歉,“我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尽忠职守在环境保护的工作上。”
他把这位可怜人放进储藏室,顺手关上门:“别担心,明天早上会有人来帮你的……当然也可能要不了那么久。”
为了避免第二次同样事情发生,黄少天特地在走廊上多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不会再有任何人经过,才进行下一步动作。
这个弧形走廊的两头都安装了监视器,黄少天选择了一个离逃生梯近的,趁镜头转向的时候把刚才从储藏室里顺的抹布丢了过去。
角度和力道都掌握得恰到好处,脏兮兮的布挂在监视器上,把镜头挡了个严严实实。
黄少天在心里默数了十秒,然后向着另一边冲过去,速度比他在外面的时候还快,等他闪进逃生楼梯间的时候,跑来检查的脚步声终于姗姗来迟。
这种声东击西的把戏屡试不爽,当人们专注于某些不正常现象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忽略掉其它镜头下的动静。
看来外面那帮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恶作剧的元凶了,但愿那位可怜的清洁工不会醒的太早。
黄少天反锁上逃生通道的门,向上走去。

叶修该诉他目标在20层,但无论电梯还是楼梯都只有15层。
五层的隐藏楼层,连活的恐龙都能藏下了,不知道嘉世还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在里面。
黄少天一口气爬到顶层,刷开门贴着监视器的死角进入大楼内部。
嘉世无论是电梯还是逃生通道都设有ID识别的关卡,不过上下有别,三台电梯一台是专供管理阶层的人使用的,普通员工和保安可以用另外两台,清洁工只能使用逃生通道。
黄少天最初打算弄倒一个保安的,不过那需要应付的场面更麻烦一点,清洁工的也不错。
至少在逃生梯狭窄的楼梯间,没有一个监视探头时刻不转地盯着你看。
他从1楼爬到15楼,只有额头出了一点汗,呼吸和走路的力度都还正常。
15楼是嘉世的技术部,叶修原本也在这里办公,后来搬到10层的开发部,最后离开。
陶轩计划这件事应该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不过这些都不是黄少天所该关心的范围。他做这行是为了赚钱而不是赚八卦,叶修是他的朋友才打了个折,至于他和陶轩的恩怨,黄少天觉得可以放他俩自己去解决。
最好是老式西部片里那个样子,背靠背一人走十步,腰上的左轮手枪里只有一颗子弹,看看谁先打中谁。
场面还好看点。

15层是个打通的大广间,粗看过去没有什么特殊通道。
黄少天耐心十足地继续一寸一寸地翻找,小心熟练地躲过路上的监视镜头,整个楼层都没有人,连掉一根针在地毯上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所以当绞机拉动电梯上升的微弱机械声从电梯井的方向传过来的时候,黄少天飞快地抬起头。
守卫?不应该。他们喜欢一层一层地巡视。回来加班的员工?黄少天看了看表,这个时间除非和家里老婆吵架了,不然不会有谁想放过晚饭后的球赛和肥皂剧赶到公司里来上班的。
电梯上的数字一直在跳,黄少天找了一个适合观察又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靠近,掀开衣摆,露出腰上深蓝色的“冰雨”。
数字终于在15层停下,门叮的一声打开——门内空空荡荡,黄少天迟疑不过半秒,迅速后退。搁置在电梯地面上的小型炸弹爆出一串火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揭开强化玻璃的墙面,从狭窄的空间里冲出来。
黄少天弯下腰躲过第一波冲击,侧身拉了把椅子当作掩体,气流夹着碎片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浅细的红痕。
爆炸结束得相当快,没有第二轮的冲击,黄少天从椅子后面抬起头,另外两台电梯也开始往上跳数字。
这里还有其他人?黄少天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骸迅速作出判断,专业手法,爆炸声音小波动范围广,这技术放在佣兵里也是寥寥可数。
两台电梯都到达了15层,但其中一个像坏了一样卡在楼层上一动不动,连门都没有开,另一台则停顿一下后跳出了一个显示错误的字符。
黄少天眯起眼,还没等他有所行动,手边的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在空旷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他拿起听筒:“喂。”
“您好。”一个温和有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阁下也是佣兵吧。”
“也?”黄少天挑起眉,“我说今天嘉世这么热闹,原来是还有其他人过来。”
“我只是受朋友委托。”那个声音丝毫不介意他的直白,“同样很意外。”
“嗯哼,你是想给我个下马威?”黄少天看了一眼那台支离破碎的电梯,竖起中指。
“回礼而已。”电话里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感谢您在楼下的馈赠。”
“哦——刚才你在下面。”黄少天做了一个好遗憾的表情,可惜对方看不到,“早知道我就做更大一点了。”
“您不怕惹上麻烦?”
“我怕麻烦不找上门。”黄少天愉快地说,电梯上的“error”还在纹丝不动,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嘉世的密码好解吗?我看你半天没有进展了。”
“是有些麻烦,不过不是大问题。”对方依然彬彬有礼,“您也是,不继续找逃生梯没关系吗?”
黄少天用脖子夹住话筒,摊开手:“你给我打的电话,现在反过来怪我?”
“是我的错。”对方又笑起来了,“听上去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聊天。”
“嗯,我是挺喜欢的,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和同处一栋楼的竞争对手,哦对,你可以打我手机呀,我真是太聪明了!”
他迅速地报了一串电话号码,然后啪地挂掉了电话。
5秒后,他兜里的手机无声地响起。
黄少天塞了个无线耳麦在耳朵里:“嗨,你好啊,我们又见面啦!”
对方沉默了一小会:“我以为‘妖刀’应该是个更……稳重的人。”
“喂什么意思啊你!”黄少天愤怒了,“我很不可靠吗?我哪里不可靠了?我都把电话号码大方告诉你了,有礼貌一点好吗!”
“对不起。”
“我原谅你。”黄少天转了个身,打开洗手间的隔门,“不过佣金不会让给你的。”
任务没完成就收不到尾款了,哪怕叶修给的钱还不够他出场费,但该收的还是要收好。
“要比试吗?”对方笑着问他,“底下的人快上来了。”
“我看到了。”黄少天从落地窗向外看了一眼,地面灯火通明,不时有大批的武装警队向着大楼的方向聚集。
刚才的爆破肯定惊动了电梯里的警报,不过黄少天用拖把将一楼的逃生梯门反锁了,这位不知名先生又把所有的电梯停在楼上,所以下面的人想上来还得要不少时间。
“喂我说……”黄少天敲了敲电梯门,“‘诅咒’先生,你不会只有这点本事吧?”
“你怎么知道是我?”那人好奇的问。
“什么问题!”黄少天气笑了,“你都猜出我来了我为什么猜不到你。”
“我在楼下看到你的手笔,储藏室里那个。”
“哦……那我在电梯前领教过你的水准了。”黄少天轻轻摩挲自己脸颊上的伤痕,“时间掐得太好,我想不出还有其它人选了。”
“那还真是荣幸。”
“不客气,既然大家都认识了,帮个忙,把电梯门打开吧。”
三部电梯,中间那部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了,“诅咒”在靠外墙的那部里,还剩一部完好的靠里侧停留在这个楼层。
黄少天可不认为“诅咒”把它停在这里只是为了防止有人跑上来捣乱。
“这样也算认识了?我们还没见过面。”
“网友见面也是先从拿到电话开始的嘛,这种细节不用太介意。”黄少天说,“打个商量,我替你多拖五分钟,你帮我把电梯门打开,之后各凭本事。”
“听上去挺不错的。”“诅咒”愉快的声音落进耳朵里,他声音其实蛮好听的——黄少天想。
他像在一楼那样,从墙上取下防火装置的斧头卡在门把手上,又拖了两三个办公桌堵上,利用墙角做支撑点卡死,最后在地面上放了一个踩发触动式烟雾弹。
“注意脚下啊大家。”黄少天退后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电梯间。
“诅咒”是个守信的爽快人,黄少天过去的时候发现电梯门已经打开了。他轻笑了一下走进去,攀着扶手打开电梯顶上的通风口,双手用力一撑钻了出去。
“监视器关了吧?”
“关了,放心连我都看不见。”
“那就好。”黄少天打开手腕上的表式照明灯,浅蓝色的光照亮了黑暗的电梯井,以及它旁边墙壁上一人宽半人高的通道口。
“我刚才敲墙的时候就发现这里不对劲了,果然。”他拧开墙面的网罩钻进去,里面是另一段通风管道,不过比楼下的更窄,而且防范更严密,视线可及之处是繁复交错的射线装置。
“小心点,里面那些玩意应该不仅仅是报警装置。”
“我知道。”黄少天跃跃欲试,“我还没试过这种呢。”
他先四处观察了一下,然后从身上摸出一张纸巾,凑在射线上。
纸巾发出噗的声响,被戳了个对穿,很快燃起明火,整个烧成灰烬。
“嗬!”黄少天叹了一声,叶修那家伙果然研究出来的东西与众不同。
角度也都很刁钻,射线发射装置都是成对固定在管道壁上,不知道是什么光,红外线滤色镜无法辨认,只能靠发射装置之间的距离建构假象连线来判断。
但上面的装置放置得太多了,而且全都长得一样,很难辨认。黄少天又拿纸巾去试了其它几条线,大致确定了底层的线路,再往上抽丝剥茧。
至于触线警报,报就报吧,反正现在很多人知道他们在这里了。
他躬起身,以一个倾斜的角度钻进那间看不见的蜘蛛洞穴之中。
“我有件事儿很好奇……”黄少天一边撑着墙壁变换身体的姿势靠四肢支撑力向上爬,一边饶有兴趣地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切断了外围设施的供电和备用线路。”
“……”还真是简单粗暴的策略。
不过黄少天也清楚,要做到这一点需要非常周密的策划和计算力,而不是像他说的那么容易。
我更喜欢挑战——他这么安慰自己。
“那你怎么不试着把楼里的设备也搞一搞?”
“这里的安全系统是和整栋大楼连接的,切断它连电梯都动不了,我可不想爬20楼。”
黄少天觉得自己受到了精神攻击。
“诅咒”似乎笑了笑:“你听说过‘神圣守护’吧,传说中的终极保卫系统,在大楼断电后自行删除一切数据,切断所有通道,届时整栋楼会变成一个巨大的金属保险柜,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
“叶修当初对这建筑物做了什么啊都。”黄少天小声嘟囔,“我可不想变成笼子里的仓鼠。”
“早知道你那么神通广大,应该约你一起来,节约时间有效率,一举两得,多好的建议。”
“不是说各凭本事吗?”他又笑了,“之前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不过以后可以考虑。”
“考虑什么?约我出去喝茶吗?”黄少天向上一蹬,身体钻过最窄的一处射线。
“好主意。”
“你认真的?”
“不然呢?”对方反问。“哦好像忘了告诉你,我叫喻文州。”
“我去!”
“怎么了?”
“没什么,衣角碰了一下。”黄少天拍拍腰上的灰,“你还真是……这么随便就告诉我了啊,不怕被人肉吗?”
“礼尚往来。”“诅咒”——现在得叫他喻文州了,非常淡定的回答。
“你真有意思,我开始喜欢你了。”黄少天说,“呃,我该怎么叫你好呢,喻先生?文州?我觉得文州挺不错就叫这个吧。”
“嗯?”
黄少天伸出手,握住头顶的顶盖,双脚一荡从黑暗的甬道跳落地面:“你怎么样了?”
“我到了。”喻文州说。
“我也是。”
“接下来……”
“各凭本事吧。”黄少天推开眼前的门。

顶层和下面的气氛完全不同。
楼体伪装出的不存在的空间,是一个完全封闭如同实验室一样的地方,外围每隔3-5米站有一个持枪的守卫。
黄少天拉了拉帽子,猫下腰抽出“冰雨”。
蓝色的刀刃在黑暗中也莹莹发亮。
他的枪法其实相当不错,不过一般情况下,他更偏好冷兵器。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冷兵器有更高的机动性,也更具真实感。
黄少天把手放到门把上,正要推开,突然两只耳朵里都传来了一阵枪响,右边满了半秒,因为声音是从耳机里传出来的。
“怎么回事?”他小声问道。
“一点麻烦。”喻文州的声音夹杂在乱七八糟的扫射声中也格外清晰,“是无差别防卫。”
“针对没有通过身份识别系统的电梯?”黄少天探头看了看,门外的守卫们都训练有素,没有人因为突然的枪声而轻举妄动,而是先确认四周情况正常之后互相掩护着向门口的方向移动。
“我看人不少,你应付得过来吗?”
“我想没问题。”
黄少天推开门出去,一个守卫迅速转身对他射击,他轻巧地翻滚躲过,下一秒蓝色的刃光划破空气,落在那个守卫的颈边。
他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更多的守卫察觉了这里的状况,向他涌过来。
“我得挂电话了。”他对喻文州说,没等他回答,抬手切断了通信。
守卫们已经挤到了楼梯口。
黄少天转身开始奔跑。
MP5的子弹从他身后扫过,划出几道火光,随着他的脚跟被拦截到墙角。他借着奔跑的惯力踏到对面的墙上,翻身跃起,堵在另一边的守卫应对不及,被他手起刀落弄倒在地。
黄少天轻巧接过他们手中的冲锋枪回身扫射,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家伙也纷纷闷哼扑倒。
他没有过多停留,甩掉机枪继续向前。
走廊是倾斜的,盘旋向上。黄少天猜测他们大概是把整个顶楼改装成了一个巨大的仓库,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点——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但是守卫们却不见了。
这可不像嘉世的作风。他皱眉,掏出手机给叶修发了条短信。
——搞什么鬼?
叶修回了他两个字:呵呵。
靠。
黄少天关上手机继续向前,但是没走几步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是喻文州。
他接起电话:“喂?”
“你要找的东西是却邪?”喻文州单刀直入地问。
“喂喂有你这样打听别人隐私的吗?这可是商业机密。”
“那我换个问题。”喻文州不慌不忙地说,“你的雇主是叶修?”
这个问题终于让黄少天再次停住了脚步:“别告诉我你也是。”
喻文州没说话。
“我去……这家伙究竟搞什么鬼,花钱玩儿我?”
“我有个猜想,想不想验证一下?”
“你说吧,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不会吃惊了。”
“你找到门了吗?”
“我看到了。”黄少天抬头看了看,他已经看见了走廊尽头,门就在他右手侧,白得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打开看看。”喻文州指示。
门的解锁方式是虹膜+指纹扫描,黄少天打开扫描器,把自己的手机放了上去。
叶修给他任务的隔天黄少天就参加了一个小型聚会,轻松拿到了有陶轩指纹的玻璃杯和近距离清晰照片。利用像素采集还原,很容易就模拟出了立体数据。
“你觉得里面会是什么样?”黄少天问他。
“如果我猜的没错……”
绿灯亮起,大门轻响了一声后缓缓打开。
“里面什么也没有。”
黄少天扫视了一圈:“如你所说。”
巨大空旷的房间像一只死去的猛兽,漆黑又冰冷。
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以看见杂乱缠绕的电线,被随意地丢弃在那儿,终将凝固成化石。
房间正中有一个巨大的立台,金属的支架上偶而跳起青蓝的电流,三根台柱斜插向上,中间却是空的,像被抽走了蕊的花。
那里就应该是却邪应该在的地方。
“我还是想不通。”黄少天看着遗迹一样的储藏室,“如果他自己取走了却邪,那还需要我们做什么?特地摆了这么大一个party让大家开心一下?”
“我猜他需要一场骚乱,越大越好。”
“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黄少天离开那个空旷的门口,“我想我们的尾款要没着落了。”
“既然知道却邪在他手上了,就不用急。”喻文州淡定地说,“你可以把他找出来打一顿。”
“好主意。”黄少天感慨,“文州,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
“我是说,如果你能想办法让我离开这里。”黄少看了一眼通道口,下面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守卫们都到15层了,原路返回无疑等于瓮中捉鳖,“大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嘛,我知道你还有后手的,出去我帮你多揍叶修几下好不好?”
“好啊。”喻文州这回答应得更干脆了,“去电梯口那边。”
“遵命。”黄少天跑了回去,这层所有的守卫都被他和喻文州清理干净了,他到达了电梯口,三个门都是关着的,“然后呢?”
“站在那儿别动……最好捂上耳朵,可能会有点吵。”
黄少天听见耳机里嘀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巨响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去,厚重的石块卷着钢筋狠狠砸在对面的墙上,灰尘像浓雾一样充斥了整个电梯间。
黄少天用手挥开尘土,踢开砖石走过去,等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大楼外墙被喻文州炸出个巨大的空洞来,夜风带着清晰地警鸣和人声从破口刮进来,隐约还能听到直升机的声音。
“这个怎么样?”
“完美。”黄少天站在洞口向外看,楼下灯火辉煌,“我快爱上你了。”
“所以你愿意跟我约会了?”喻文州的声音满含笑意,“初次接触满意,接下来应该进行到见面环节了吧。喝茶怎么样?我请客。”
“……你真当网友见面相亲啊?”
喻文州的笑声夹在风特别清晰。
“你不愿意?”
“行啊,谁怕谁。”黄少天也笑起来,“只要你有本事找到我。”
他一脚踏在破口边缘,腰上系着消防水管,右手心里倒握着冰雨,猎猎狂风带起他的头发,再也遮不住下面寒星般锋锐的双眼。
黄少天深吸一口气,从楼顶一跃而下。

喻文州随着人流走出了嘉世大楼的正门口。
他穿着黑色的防弹衣,手里提着冲锋枪,头盔把脸挡得严严实实,所以看上去和四周的特种兵们没有任何区别。
这里到处都是人,喻文州等队伍走到探照灯的阴影下,不留痕迹地退了两步,转身向外门走去。
无数的守卫和他擦肩而过,但是谁都没注意到他。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喻文州推开面罩,将屏幕贴在脸侧:“喂。”
“是我,你出去了吗?”黄少天明朗的声音敲击着他的鼓膜。
“我在门口。”
“我也在门口。”黄少天轻快地说,“看谁先找到谁?”
“好。”喻文州微微侧过身,往来的方向看去。
这是一个忙碌又慌乱的夜晚,巨大的探照灯打在大楼的墙壁上,照得每块玻璃都无所遁形,直升机一圈又一圈地在上空盘旋。特警们和嘉世自己的佣兵队伍在不断地往来进出,大家摩肩接踵,占据了每一块草坪。
喻文州就在这兵荒马乱的人群中一眼认出了黄少天。
明明四周的人穿着都一模一样,但喻文州就是知道那是他。
夜的王者,独一无二的“妖刀”。
“对了,好像忘了告诉你,我叫黄少天。”
喻文州看见他在人群中说了句什么,然后对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我找到你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