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芫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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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要庆幸坐下去之前先习惯地摸了摸身后的凳子,王杰希想。

微草的休息室座次固定,凳子表面是覆盖淡淡木纹的白漆,椅子正中被放上了一个浸过水的蛋糕,湿涨得如同一块奶黄的海绵,还被盖上了一张与凳子同色的白纸,谨慎得不像无心。

王杰希对于这样恶作剧般的行为习以为常,就着白纸把蛋糕包起来,走出休息室扔掉。

午后阳光浓稠如同蜂蜜,从百叶窗的间隙里缓慢而温暖地流进来,再攀爬着流到王杰希的眼睛里,让他的眼睛里看上去似乎被锁进了一块琥珀。

王杰希拨开一片窗叶往楼下看了看,蓝雨休息室里突然蹿出来一个人影,飞快地与他擦肩而过。

他回过头时,刚好看到蓝雨的副队正颠着一头绒绒的软毛跑过去。

黄少天,王杰希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有叫住那个蹦跶着跑向电梯口的家伙。他还依稀记得两年前出道的时候他刚十八岁的模样,从祖国南端来,还说不好普通话,和人熟起来就时不时会夹带上几句粤语,说话时语速快且数量大,却有种软绵绵的调儿。刚出道的小朋友,表现却相当亮眼,王杰希复盘时研究那个金发的剑客最多,然而真正接触的机会却几乎没有,他只记得他那时躲在同样年轻的蓝雨队长身后,用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自己瞧。

那是种相当奇妙的感觉。王杰希熟悉那个金发剑客甚至比他的主人更多,而黄少天真正站到他的面前,却有种异常的陌生感觉。而当时,王杰希却看着黄少天,猜想他的眼睛里究竟是有星星还是太阳。世上原本有这样一类人,思虑起自己感兴趣的人或事,甚至会深入到全然忽略那人那事正在自己面前。

他本是一向周全的,却竟然忽略了黄少天对他那长篇大论的寒暄问好。被他无视后,黄少天好像是有点不高兴,脸都鼓了起来,对着自家队长嘟嚷一句:“大细超之嘛,好叻咩!”

喻文州轻声呵斥了他一句,似乎是注意到了身后微草队长的目光,回头对他歉意一笑。

没听懂,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

之后似乎黄少天就有些单方面的和他看不对眼,若是两队坐在一起看比赛,他的口袋里就一定会在比赛结束之后多出几张糖纸。

王杰希暗自猜想,联盟的机会主义者,一开始或许并非是在比赛里展露锋芒的,黄少天往自己口袋或者兜帽里放糖纸,自己竟从来不曾察觉。

“队长?怎么跟这儿发呆呢?”

身后一同走出来的队友碰碰他的手,王杰希回过神,下意识地拉扯了一下自己的队服外套,领着全队跟了过去。

蓝雨全队照例在赛前熟悉场馆,喻文州坐着,黄少天趴在他的椅背上,臀沟里顶着黑色的扶手,单薄的衣服被牵扯上去,露出一截腰,脊骨尽头一边一个浅浅的腰窝。

他还挺肉,王杰希扫了一眼,低声同蓝雨众人问了好。

场馆似乎刚被修整过,还弥漫着木屑和钢材的味道。木屑温暖,钢材冷硬,泾渭分明地难以融合,闻起来甚至让人感到头晕脑胀。王杰希有些不适应,他似乎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直到两队离开的时候王杰希才发现黄少天跑没了影儿,他时常会有这种感觉,像是不好好看着他,他就会一溜烟地跑掉。

他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寻他,目光和蓝雨队长一撞,却换来对方意味深长的一笑。

王杰希走到队车前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东西放在了休息室的柜子里,横竖也无事,叮嘱了队友先回去,说自己拿了东西直接回酒店。

人都走光以后场馆几乎静得能够听到极远处传来的蝉鸣,王杰希突然觉得这座场馆是老了。崭新的建筑会从里到外透露出些未开封的味道,而翻新的老建筑不同,时光是流淌在每一块砖瓦缝隙里的。

王杰希走路不愿意发出过重的声响,在过于安静的环境里制造喧嚣会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原本以为休息室已经锁门了,顺利推开门后他甚至有些喜悦。

贵重物品大多不会放进休息室自带的柜子里,柜子也不带锁,而王杰希打开的时候柜子里猝然弹出一个小拳头,正好击在他的左胸上。

王杰希倒是真被吓了一跳,小拳头被弹簧牵扯得来回弹动,弹簧连接着一个红色的盒子,上面叠着一张纸片。
他拿过来一看,轻轻地笑了起来。纸片上是黄少天张牙舞爪的字迹。

你顶唔住就唔好死顶啦,乖乖地认输。

或许不常笑的人就算是笑起来,眼睛里也是不动声色的。像喻文州若是要笑,眼睛会最先弯起来,让那一双天生的笑眼更显得缱绻。而叶修的话,更爱那种勾着唇角的笑法,让那副本就无精打采的面容愈加的懒散。

王杰希只会微微垂着眼睛,睫毛浓密地扑扇开,将眼睛里半数的光都遮掩住,唇角的弧度毫不显眼。

比赛绝不相让,不过这里,他用颤来颤去的小拳头在自己左胸上又撞了一下。

“拿去。”

第六赛季,蓝雨登顶,微草惜败。

王杰希从选手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被落在了最后,前方是队友垂头丧气的后脑勺。王杰希并非是没有一丝气馁或者难过,只是他将脾气约束惯了,一时竟然难以好好释放出来。

他需要想一想,或者一段足够的时间来铺垫,冷静太过让他被凝涩在胸口的情绪堵得竟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尚未等他想出一个圆满的处理方法,一抬头瞧见黄少天藏在过道边上偷偷打量他。

被发现黄少天也不扭捏,蹦到他跟前仰起头神气地说:“问你怕未!”

王杰希一愣,黄少天这才意识到他没听明白,换上了依然软绵绵的普通话:“你服不服气!”

黄少天这个人同他的剑一样难以界定,王杰希猜想,就算是说着啰嗦的垃圾话,他若是坐在电脑前,登进荣耀,将手指放到键盘上时,便一定会用最冷漠的表情来决断杀伐。
面若冰霜,而眼睛里却燃得灼灼。

王杰希低头看他,突然俯下身凌空搂了搂他的腰。

“还来惹我?”

黄少天一愣,王杰希便转身疾走几步跟上了全队的步伐,连追问的机会都不给他。

而后进入夏休期,蓝雨夺冠后连夏休也忙碌起来,而喻文州和黄少天更甚于其他人。

王杰希经常能够在电视里看见黄少天,他笑得有些傻乎乎,却非常的威风。这又和他在复盘时看夜雨声烦或是比赛时看到黄少天本人十分不同。

王杰希在逼近八月的时候接到了黄少天的电话。

他刚下楼拿了一个快递,浑身是汗连钥匙都还没有放下手机便响了起来。王杰希一看屏幕还愣了愣,并用十秒钟思考了黄少天打错电话的可能。

“喂?”

“王杰希?B市怎么这样热,我都要被树上的蝉吵晕了。我刚拍完广告,就买瓶水的时间就被人丢下了。打电话过去又不接,我本想走着去跟的,结果现在连原处都回不去了,等了有大半个小时吧,我再打过去那边竟然关机了.....”

“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呀,”黄少天略停了一下,把周围的建筑细细给王杰希描述了一遍:“我在那家银行里躲着热呢。”

“好,你就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过来。”王杰希鞋脱了一半,一手压着手机,一手伸下去把鞋跟勾了起来。

王杰希临出门时突然想起来他的那些恶作剧,思考了一下自己这趟过去被放鸽子的可能性。他并不在意黄少天之前的所有恶作剧,却私心希望这次不是。

他的驾照考了也有小两年,王杰希记得自己似乎就是趁着夏休去的驾校,手臂肩膀隔着衬衫都被晒掉一层皮,而B市的阳光果然也不负众望地把黄少天给晒蔫了。

王杰希到银行门口的时候给黄少天打了电话,那边没接,只是几秒后有人拉开了他的车门钻进了副驾。

“你们这儿太热了,又干又热!”黄少天上车就抱怨,手里拎着个瓶子,喝得见了底。

“你瞧你瞧,我胸口都被晒出来个V!”他扯着自己的领口,凑过去要给王杰希瞧。

王杰希并不看,只微微撑起身扯过安全带把黄少天给锁在座位上。

“坐好。”

前一趟下楼拿快递,后一趟捡回来个黄少天。王杰希略思量了一下,快递也没急着开,还是决定先把一场比赛几十万上下的剑圣安顿好。

“饿了吗?”

“嗯,”那边闷闷的,像是累得狠了仰面躺在了王杰希家的沙发上,腰都塌了下去腿还留在地上。

“拍广告就没吃饭,拍完以后就喝了瓶水。”

他的T恤翻了起来,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王杰希扫了一眼,先把空调往上推了一下。

“我叫外卖。”

那边又嗯了一声,然后又嘟嚷着说了句什么,王杰希正在数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没听清楚,以为他是想吃什么,便问了一句:“什么?”

“唔该你咯!”那边立即加大了音量,比起含含糊糊的嘟嚷更多出些不甘不愿来。

“不客气,”王杰希抬眼去看他,见黄少天两个手臂团着压在眼睛上,耳朵尖尖都红了,便有心再加一句:“唔好扭计。”

黄少天原本迷迷糊糊地都快睡过去了,一听这句立即精神抖擞地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你系米撩交打啊!!!”

王杰希侧过头去露出笑容,低声对接通的外卖电话喂了一声。这句就听不懂了,接不下去。

“诶诶,”王杰希刚放下手机黄少天就挨挨蹭蹭地凑了过来,他先前似乎是汗湿得很厉害,手臂上带着一种潮乎乎的热。

“你怎么会说粤语?你不是B市本地人的?”

王杰希摇摇头:“只会几句而已。”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之前和喻文州在QQ上,向他请教过。”

黄少天端着水喝,唔唔的应了两句,喝完撩起T恤叼着蹭了蹭唇上的湿:“我也会说啊,你怎么不来问我?”

王杰希还是摇头,脸上带着点笑意嘴上却说:“不。”

黄少天撇撇嘴,过一会儿又兴致勃勃地凑过去:“你还会说什么,同我说说咯。”

“我说得不好,”王杰希把掌心朝他摊开:“手。”

黄少天条件反射一般把手放到他掌心里,下一秒反应过来就一阵后悔:拿我当金毛训呢!

只是来不及等他把手缩回去,魔术师五指一合,抓住了神出鬼没的剑圣。

他把他的手掌摊开,抚干他掌心的那些潮气,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往上写。

黄。少。天。

王杰希似乎是半蹲半跪在地上,黄少天坐在沙发上能看见他头顶的璇儿和细绒的黑发,又被掌心传来的痒意骚扰着,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你个大眼仔倒狡猾,写我名字是不算的!”

王杰希仰起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才说:“话痨仔?”

黄少天哈哈笑起来,在沙发上撞来撞去险些蹭到了王杰希怀里:“哪有你这样子说的!”

“该怎么说?”

黄少天张嘴就要说出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啊呜吞了下去:“我干嘛要教你嘲笑我自己!”

他还晓得自己话痨。

黄少天还想说点别的,响起的门铃救了王杰希。

是外卖到了,王杰希看着披萨盒子先皱了皱眉:“尺寸错了吧?”

黄少天从他身后伸出脑袋,才看一眼就笑出了声:“哟,还没到中秋怎么就请我吃月饼了?”

“抱歉抱歉,”那边的外卖小哥一核对尺寸,腰就先弯了下去:“的确是拿错了。”

“算了算了,”黄少天把王杰希的左手扯到面前看了一眼:“现在是下班高峰,B市这交通没两个小时吃不上东西。”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捧着披萨盒子走了进去。
“黄少天,”王杰希在他身后说:“我手上没有戴表...”

黄少天笑嘻嘻地回过头,眼睛弯弯的:“快去结账啊眼仔。”

披萨是小,大小匀称的六块,他俩一人分到三块。

“我跟你说啊,X胜客的披萨真是越做越回去,头几年,就是刚推广到内地那会儿吧,皮就那么薄薄一层。”黄少天用叉子把披萨边缘整整齐齐地叉下来,动作熟练嘴里还不停:你看现在成什么样了,瞧,这么厚!又不是烧饼!”

王杰希赶在他说当初的X胜客的披萨真是皮薄馅大之前把自己盘子里的又划过去一块,指了指他盘子里的那些披萨边:

“你给我。”

黄少天叉了两块过去才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你也不爱吃的。”

王杰希点点头:“是不爱。”

“那你还吃!”

“没事。”

黄少天用叉子在披萨上戳来戳去,也不开口了。他是肚子里有话,但又觉得没立场说,怕一张嘴就把那话说了出来。

“怎么了?”王杰希咽了两块披萨边,顺手接了两杯水回来。

“我说你啊,”黄少天的披萨被他戳得稀烂:“怎么总是委屈自己?”

王杰希还是摇头:“没有。”

“还说没有,”黄少天倒有点气呼呼的:“你自己知道!”

魔术师骑着扫把,他原本会飞的,如今却不得不天空中落下来,一直落到地上。

王杰希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没收了黄少天盘子里那块被戳得乱七八糟的披萨:

“会有机会的。”

“还有...”黄少天说了一半,迟疑着停了下来。

“嗯?”

“我以后...不欺负你了。”

原来他管那些恶作剧叫做欺负,王杰希笑起来:“没关系。”

“啊???”

“你对别人不那样,我知道的。”

黄少天的好人缘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却偏偏指着王杰希一个人“欺负”。

“诶,我...”黄少天哑了一下,他隐约察觉到王杰希放任纵容里那些不示人的意味:

“我...我想洗澡!”

尿遁不行,时间太短他想不好,黄少天只好自创一个澡遁。

黄少天洗澡是洗了够久,把自己足趾上的皮都泡皱了才出来。王杰希把客厅大灯关了,也没去书房,坐在餐桌边就着一盏暖黄的小台灯看报告。

黄少天穿着王杰希干净软和的旧衬衫走出来,嚷嚷着没有裤子,趁着王杰希起身的时候抢占了他的座位。

王杰希大概是从衣柜底才抽出了这一条花花绿绿的沙滩裤,走过来看到黄少天占了他的位子,半趴在桌子上打手机游戏。他的脊椎柔婉地弯成S型,濡湿的发尾沾湿他的颈窝,让自己的旧衬衫上落满长短不一的水线。

王杰希走过去挤了挤,黄少天倒乖乖给他让出了位置,但手里不乖,一会儿把手机搁在他肩上,一会儿又压在他背上。

最后他凑到王杰希跟前,成心不让他稳稳当当地看报告。

“你平常也不戴眼镜的,”他说:“怎么突然就戴上了。”

王杰希是不会和他恼的,只抬眼看了看他,说:“平常总是忘。”

黄少天捡着零零碎碎的事说了一会儿,王杰希不曾打断他,却也并不搭腔。

“你这人真是的,老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是么?”

“对呀,明明很那什么的,干嘛成天绷着脸。”

“那什么是什么。”

“就是...”他刚要解释,抬头看到王杰希含笑看着他,嘴又闭上了,张口已经换了个话题:“你的睫毛怎么这样长?”

灯光昏暗,魔术师的侧影从眼角连绵出一片柔软,被光和影拉扯得愈加浓密纤长。

“没太注意过。”

“我听人说,眼睛大的人睫毛会比较长,你把眼睛闭上,我帮你看看你的睫毛有没有一样长。”

王杰希很顺从地闭上眼,任由黄少天把他转过去。失去视觉后,嗅觉和听觉便越发灵敏起来。他能清晰地嗅到黄少天身上那种柔软而温暖的味道,那味道沾染着水汽,游荡在鼻端挥散不去。

他似乎很突兀地睁开了眼睛,原本柔和的暖光变得发白,王杰希知道黄少天与自己靠得很近,近到只需要他微微一侧头,便能轻而易举地吻到他。

于是他也这样做了。

眼镜忘记取下来,似乎抵住了黄少天的鼻梁,那种冰冷同时也紧紧贴在了他的皮肤上。

说是吻,其实不过是两人的嘴唇轻轻碰了碰。而王杰希放开黄少天以后,黄少天愣住了嘴里还能说话。

“你...”

“我亲你。”

“你中意我?”

“嗯。”

'......"

"再亲一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