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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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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之后便常常风雨不停。

王杰希从熟悉的小径穿行而过时,路边与屋檐上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他在晨跑的间隙思虑着今日的计划,然而这片刻的走神让他匀速的呼吸变得混乱起来。他不得不将脑中杂事一一摒弃并口鼻并用地呼吸了几次。

月前时王杰希晨跑并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呼吸,冬日空气凛冽而干燥,途径鼻腔进入肺部最是疼痛,而大口将那风吃入腹中则会让他肚子疼。

雨停风却未止,带着尚且还有些凉意的水汽以及泥土和野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样小的运动量不会让王杰希流汗,但风里的潮湿却让他感到后背以及四肢的沉重。

经过街角还没有开门的蛋糕店,王杰希看向街对面再远一些的公交车站,清晨时薄雾中会看见昏黄的车灯,以及它们带来的些许喧闹。王杰希没有停下,直到早起的百货店老板叫住他:

“王先生,早上好,有你的快递。”

“抱歉,昨天看到短信没有尽快来取。”

“一晚而已没关系啦,来拿好,稍微有点重。”

王杰希接过,对老板微微点头:“多谢。”

接下来他便不再跑,只一手提着那个从体积上看异常沉重的包裹往回走。这座城市的冬天并不会让天空变得荒芜,那些历经寒冬的树叶在春日新发的枝桠中显露出一种浓郁的灰败来。而穿过新老堆叠的树叶,远处的云层中透出些许微光。

王杰希在楼下的花坛边遇到了他的客人。

有只猫端正地坐在那里,它那些姜黄的皮毛中有着异常显眼的虎斑纹,这让它看上去甚至有些凶。但这是一只长相可爱的猫,眼睛极其圆润水灵,并不主动靠近,只在王杰希走过来时仰起头看他。

“你又饿了?”

“喵。”

他们相识已久,这使得王杰希的问候过分直率和真诚。他看了看手中尚未开封的包裹,思量片刻后蹲下来拆开了它,并撕开里面那包猫粮的外包抓了一把给它。

王杰希并没有立即离开,只在一旁看着那猫低头吃食并伸手挠了挠它的脑袋:

“早上好。”

“喵。”

“我们都撑过了冬天。”

“喵。”

说到这里他便站起身来,他看着远方的阳光,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松动的表情来:“今天会有一个好天气。”

然而回家后的王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困扰。

他匆匆洗澡,让冰冷的躯干暂时恢复温暖。他依然穿着晨跑时那条黑色的长裤,只在白色的背心外面加了一件外套。而他此刻站在镜子面前,盯着里面的自己。

他的头发柔软而蓬松,带着一些天生的卷曲。他曾试图用剪短的方式阻止那些卷曲的弧度,然而青白的头皮使他的整个头看上去像是爬满青苔。他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神色里少见地露出些不情愿来。

只是片刻后他依然挖了少许发胶将额头以及两鬓的头发尽数拂在脑后,然后戴上一副眼镜。他手指上的水沾湿镜片,这使得他的视线无法避免地变得模糊起来。

王杰希并没有立刻意识到是水滴让他看不清楚,他在原地呆站了片刻,才取下眼镜重新擦了擦。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一丝不苟的头发和眼镜与他的背心外套并不搭配,他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打算回卧室重新换一套,而这时,客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你好。”

“哦是我,上次让你写的那篇稿子可以交了吗?”

“不,还需要一些时间。”

“好吧,啊,对了,之前你让我帮你找的人应该是今天过来吧,到了吗?”

王杰希正打算回复对方还没有,而门铃适时的响了起来,于是他改口道:“来了。”

来电的人是王杰希的编辑叶修,大约一个月前他曾拜托对方帮他找一个租客,条件是合租人能和他保持日夜颠倒的作息。叶修一个星期前告诉他合租人找到了,今天他会让方锐带人过来看看房子,没问题的话大概会立即搬进来。

在电话里应付了叶修几句,王杰希打开了门。

“早啊!呜哇杰希大大你家还是看上去和酒店一样冷冰冰的。”

来人顶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只歪头打量时露出咋舌表情。他身后站着一个脸嫩的青年,脸颊和鼻头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的衣袖挽起,小臂赤裸在外,因为提着重物而显露出一点吃力的模样。

“早,麻烦你特地跑一趟。”王杰希侧身将他们让进来,并伸手接过了那青年手里的行李:“介意吗?”

“当然不会,谢谢你。”那青年略愣了一下,便对王杰希笑了起来,唇边有一个深而小的梨涡。

“他叫黄少天,大概一个多月之前才过来这边,他目前在一个夜场里工作,每天凌晨四点下班,大概能合上你的作息时间。”方锐一把搂过那青年的肩,顺势将对方的情况介绍给王杰希:“他是叶修一个远房亲戚,没有不良爱好,也比较文静。少天比你要小一些,但是什么都会做,不用特别照顾他。”

方锐这段言不由衷的话说完,看向王杰希的眼神流露出些许同情来。王杰希这回估计又被叶修给坑了,只是他找合租的时机太过凑巧,不得不让叶修下手坑他。而方锐大学期间便认识黄少天,自然熟知对方是个什么习性。

王杰希抬头打量了黄少天一番,只觉得那青年眼睛闪闪发光,一注意到他的注视便对他露出开朗的笑容,单是紧闭着嘴,仿佛是有人提前提点了他,却并不是像方锐说得那样,天生就是个文静的人。

“啊对啦,能不能先只让他交三个月的房租?最近他可能不太宽裕。”方锐说。

“可以。”

“你呢,觉得怎么样?”方锐又转向黄少天:“楼盘是去年才开的,他住进去不到半年吧,如果不是他那个奇葩的作息时间,可能一早就找到租客了。而且这里离你上班的地方近,周围也没什么小街小巷,下班晚也不至于遇到危险,你叶修哥哥也比较满意这边的环境。当然,最重要的,”

方锐对着黄少天说完,又走到王杰希面前大力拍了拍他:“讲卫生爱环境,中国好房东,快看看,多么真诚的一个大眼。”

一番话下来,王杰希依然绷住了面上的表情,黄少天倒是大笑起来。

“算我占你便宜了,”黄少天走过来,摸出手机晃了晃:“方便加个好友吗?我转账给你比较方便。”

“好。”王杰希点点头,也拿出手机扫了对方的二维码。

“那以后就多多关照啦,房东先生。”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王杰希帮助黄少天从方锐的车里将他剩余的行李搬出来,并在送走方锐时和对方约定了下次一起吃饭的时间。再次回到家后王杰希简单地给黄少天介绍了一下房子的布局。

“这里是你的房间,有独立的浴室和洗漱间,都需要你自己打扫。因为之前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住下来所以订购的床还没到,只能先将就睡一下气垫床。东西多吗?需不需要帮助?”

“啊多谢,不过不算多所以不用麻烦你了。还有,我是占了你的主卧吗?”

“不,没有,我的房间也有。不过外面给客人用的功能比较单一。”

“你的房间好整洁,这个玩偶是你女朋友的吗?”

“我没有女朋友。”

“那这是你的?”

“嗯,除了我们各自的房间,其他区域都属于公共区域。客厅和饭厅连在一起,如果你要招待朋友,用完之后要负责打扫。书房在这边,里面的电脑没有设密码,算是公用。”

“荣耀的卡牌!你也玩吗?玩的是什么职业?”

“魔道学者。”

“你玩远程的,我正好是剑客,下次我们组队啊!”

“好。”

“不过你的书房真大,还有床,是当做客房用吗?”

“如果有需要的话,不过我一般用书房比较多。对了,阳台在书房后面,可以晾一些小件的衣服,如果有需要干洗的衣服,我有楼下干洗店的联系方式,等一会儿发给你。快递的话请尽量不要写家里的地址,可以寄到楼下的e-box,不过那里经常满,也可以寄到楼下百货店,我晨跑帮你拿回来。”

“嗯我明白,如果有不认识的人敲门我也不会给对方开门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哈哈哈抱歉,开个玩笑。”

“衣架,还有吸尘器都在这边的收纳柜里,家里的电器你都可以随便用。水电气还有物管费的话我们分摊,不用每个月给,算到下次房租里就可以了。”

“好的好的,啊这是厨房?!天哪我有点担心你嫌我邋遢,房东先生请问你是怎么做到厨房都这么干净的?”

“不做饭的话….”

“哈哈哈,我可以用你的厨具吗?好棒还有烤箱。”

“嗯。”

“冰箱里果然也空空的,咦这是什么,猫粮?你养猫了吗?”

“不,并没有。”

“难道这,是你自己吃的?”

“我不吃猫粮…只是,偶尔喂一下流浪猫。”

至此,王杰希和黄少天算是相处愉快,匆匆吃了一顿外卖当做晚饭后,王杰希回到自己的房间,并将窗帘放下,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面的路灯光亮。他倒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便接到了叶修发来的信息。

【你们相处的怎么样?】

王杰希翻了身,撑起手臂回复:

【他很好,费心了。】

夜深雨声渐起,王杰希歪在床头写大纲,是叶修早上打电话让他尽快交稿的那篇。只是今夜雨声恼人,王杰希手中的大纲越写越乱。他并不慌乱,只觉得是常见的状态不好。他干脆放弃了手里的大纲,赤脚走到窗边,嗅了嗅湿漉漉且又潮又冷的空气,便将卧室的窗户合拢一半,关了台灯准备睡觉。

黑暗中,他紧闭的房门却依然能从门缝里隐约透露出些光亮。黄少天似乎在隔壁听歌,他戴着耳机,却因为开得大声所以依然能从耳机外听见一些乐声和鼓点,有时还会低低地哼几句。他的哼唱并不嘈杂,甚至因为刻意地压低,而使得他的声音哑而柔软。

王杰希在床上被那丝若有若无的光线和声音扰得辗转反侧,心里莫名焦躁起来。

这不是他的问题,他已经做得够好了,王杰希想,我可以克服的。

他试着说服自己,然而过了一会儿却还是掀开被子走了出去。他去厨房温了两杯牛奶,朝黄少天的房间走去。

“方便让我进来吗?”

“房东先生?门没有锁。”

“牛奶,给你的。”

“谢谢,”黄少天接过牛奶喝了一口之后便放到床头柜上,见王杰希没离开便问:“我吵到你了吗?

“不,没有,”王杰希摇摇头,指了指他挂在脖子上的耳机:“在听什么?”

“一个曲子,”黄少天笑起来,似乎王杰希刚好问到他喜欢的东西而显得十分开心:“讲了一个故事,大概是王子救出公主,于是城堡里只剩下温柔又悲伤的恶龙,这样的故事。”

他接着问:“你要听听看吗?”

“好。”

黄少天见他应允便想起身把耳机递过去,只是一时没注意到身下的椅子是带滚轮的,突然移动撞到床边。而王杰希离他并不远,便也被这场并不大的灾难波及。

慌乱中王杰希被带倒时下意识地护住了黄少天的头部,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压住了对方。

“嘶好疼。”

“受伤了吗?”

“没有,哈哈少侠身手不错啊。”黄少天笑着将身体撑起来一些,只是抬头看见王杰希时一愣。

他重新洗了澡,早上还一丝不苟的头发此时正软软地覆在额头上,也没有戴眼镜。他的外套在刚才的慌乱中被扯开,露出背心和一些肩膀。黄少天的手正搭在他的手臂上,触觉有一种暖热的硬度。

“怎么了?有哪里痛吗?”王杰希见他迟迟不动,便想伸手将他拉起来。

但黄少天却突然兴奋起来,他伸手将他的额发拂开,便露出更加笃定的表情来:

“是你啊,王杰希!”

他和他初遇的那天,是许多年前一个落雨的黄昏。

王杰希觉得那天自己大概是被早春午后的阳光迷惑了,以至于低估了清晨和傍晚的湿寒。他的校服里面空空荡荡,又不得不在凛冽的寒风里分出一只手来举着他的伞。

他僵硬着身体来抵御越来越强烈的寒意,却因为手指暴露在外而从指甲根部弥漫上一片淡紫色。雨水被风吹得凌乱,从四面八方涌进伞下,春雨虽然柔和却连绵不断,铺天盖地都是一股欲湿不湿的潮意。

或许是因为天阴地过早,路灯将亮不亮便微弱得令人厌恶,而车灯闪烁不休,伴随着突然响起的车鸣与高低不同且无端喧哗的混杂人声。王杰希经由周围的嘈杂,原本被雨水潮湿招惹得万分焦躁的情绪便几乎要抵到某个临界点。

接连转过几个街角,小巷里便只有零星几个推着餐车的小贩,且相互间并不搭话,只是忙碌着准备碗碟。王杰希感觉胸口那股灼烧般的焦躁平静了一些,但是还不等他庆幸,前面两拨对峙的人群便挡住了他的路。

王杰希认出了其中一方正穿着自己学校的校服,而另一边的校服他并不认识。他心里那股没由来的恼怒并没有完全消失,这时候只是被他强压着,脸上便依然毫无表情,也不开口,只是举着伞站在不远处。

两边的少年都没有打伞,春天的雨说下就下,十多岁的男孩子实在很难次次兼顾都记得带伞,但也或许有人带了,只是在此刻的境况下也不好旁若无人的拿出来,唯恐被同行的伙伴认为是个软弱的人。

于是从略高一些的地方看的话,举着伞的王杰希看上去像个格格不入的大蘑菇。

但事实上那群看上去正准备大闹一场的少年却放任王杰希杵在一边,他又等了一会儿,见双方依然毫无动静,只是堵了路,既不离开也不真正打起来。于是他便认了今天的坏运气,打算绕路回家。

只这时他眼角余光却突然注意到外校那拨中站在末尾的少年。

那少年表情有些冷淡,却将宽大的校服穿得很好看,衣袖高高挽起,或许是骨骼和皮肉都生得好的缘故,露出的小臂有着柔韧的轮廓。似乎不愿被脚下的泥泞弄湿裤脚,他正蹲下身将长裤往上拉,王杰希看到他露出的脚踝相当漂亮,只是因为皮肤白皙而显露出一些血管的青白。接着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由于跟腱高,这个动作使他的小腿绷出一个极其修长的线条来。

等他再次站直,似乎察觉到了王杰希的注视,便突然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王杰希只觉糟糕,他尚且还余有一丝恼怒,连带眼神也是冷冰冰的,并且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毫不掩饰的目光几乎充满了某种挑衅的意味。

那个少年愣了一下,刚才略有些冷淡的表情却似乎溶解了一般,只是歪着头弯着眼对王杰希一笑,唇边那个梨涡使他这个笑容甜得过分。

而这时,两拨对峙的少年终于动了,虽然依然狠狠瞪着对方,却再没有更多激烈的动作,只是慢慢向后撤走。许多人离开时撞到他的伞边,王杰希有点不自在,便往后面退了一点。先前被他注视的少年也跟着伙伴一起离开,只在与他擦肩而过时靠得更近一些,王杰希伞延积的水珠几乎能落在他的脸颊上,接着那少年却挑起眼角,唇边带笑地飞了他一眼。

王杰希在原地站着没动,那些男孩渐渐离开后四周便只剩下雨和风的声音。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随后又握紧,只觉得半边身体都酥了。

春日夜晨温差极大,在室外活动时就觉得穿短袖也行,而停留在室内却反而会有些受不了凉。于是教室里便有活泼的男孩早早翻出了夏天的校服,而怕冷的女生依然在校服里穿着冬天的棉服。

王杰希虽然也穿上了夏天的校服,但依然在外面穿了长袖的外套。天气乍暖还寒,需要等到清明之后才能真正暖和稳定起来。为了方便住校的学生能尽早回家,周五时学校便取消了午休,而是提早在两点左右放学。王杰希待在教室自习,解了一道难题后他取下眼镜推开窗休息。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人,而窗外阳光充足,春风温柔,他便眯着眼盯着远处的枝桠看了片刻。

有人却在这时突然推开了教室门,王杰希下意识回头去看,却看到那个雨天对他笑的少年。

“喂!你在这里!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了。”

他兴高采烈,抬起手对王杰希使劲挥了挥。教室里原本十分安静,便显得他不大的声音也十分突兀,于是他立即便被坐在门边的另一个学生瞪了一眼。

那个少年似乎很少参与共同学习的场合,见人嫌他吵闹便立即用手捂住嘴,只是眉目与面庞都明亮蓬勃,一个劲瞟向王杰希。

剩下那几人见到教室里来了外人,时间也指向下午四点,便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那少年这才期期艾艾地窜到王杰希身边,拉了他前座的椅子坐下,问他:

“我是不是闯祸了啊?”

“没关系。”王杰希回答,他原本还想问你是谁,为什么找我,可那个少年悄悄看了他翻开的练习本,截了他的话头:

“你是王杰希啊,我知道你,微草的大学霸。”

“嗯?”

“我叫黄少天,之前在巷子里我们见过呀,你偷看我,你还记得吗?”

“…记得。”

王杰希答完却只觉得有些尴尬,他本想问对方,你找我有什么事,但黄少天见他说还记得唇边的梨涡便又深深地陷下去,一时让他不想失礼扫了他的兴。

只是他不问,那黄少天也是个存不住话的,立即就交代了:

“你们微草好大啊,学长让我去体育馆后面的空地找他,我好像迷路了,结果在教学楼下面看到你,我就上来找你了。”

王杰希嗯了一声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想了一下才说:“你继续往教学楼里面走,穿过中庭就是体育馆。你去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呀,”黄少天听他说完却露出苦恼的表情来:“大概是又要打架,找低年级的去给他凑人数吧。”

“……”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不了,谢谢。”

“放心吧,不会真的打起来,就是做做样子,学长他们约架就是这样,还不是为了吸引女孩子。”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转了话题:“或者你要是真的害怕,就一直待在我身边,我会关照你的。”

王杰希听他说完,虽然不想去却也不想直接拒绝他,便对他扬了扬手里的书:“不去了,要看书。”

黄少天便立即露出失望的表情,让王杰希觉得这个人好懂的不得了。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啊?”

“不行。”

“啊…我不会打扰你的…”

“明天是周六,我不在学校。”

王杰希慢条斯理地把他的书收到了包里,抬眼却瞧见黄少天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大学霸,你是不是…有点坏心眼啊?”

王杰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黄少天不在意,又高兴了起来,一边挥手一边同他说再见。

王杰希座位旁的窗户一反常态地打开着,他低着头做题,字迹行云流水地在一道理综大题下面蔓延开,只是不多时一个小纸团飞来,打断了那片字迹。

【我在你楼下,还有多久?我去那边的小吃店等你啊。】

王杰希翻了面,写到:

【没有人,上来。】

写完又从窗口扔下去,他把那题的答案写上去,便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本来王杰希只当黄少天是一时兴起才来接近他,也没太过在意。只是后来接连几个星期黄少天都往微草跑,开始只是周五下午过来找他,后来就越发频繁了。

于是王杰希忍不住问了他为什么,黄少天对他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说我想和你交朋友啊。王杰希还是问,为什么。

黄少天便突然兴奋起来,说你读书这么厉害,什么题都会写,考试的分数也这么高,好帅啊,我就特别想和你交朋友。

对于黄少天的接近,王杰希一开始非常不习惯。他独来独往惯了,黄少天旁若无人地往他身边一坐,手臂靠着手臂,肩抵着肩,膝盖碰着膝盖,王杰希就感觉仿佛有一股热流逆流回脑袋里,从头到脚都不自在。只是这样的次数多了,王杰希也慢慢习惯了。于是每周五放学后的自习,他也并不在乎自己的课桌上多趴一个毛绒绒的头。

不远处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就是教室门被打开的声音,黄少天走进来,看了王杰希一眼,噗就笑了出来。

“哎哟,哪里来了这么个俊俏的小师傅呀。”

前几天学校突然检查仪表仪容,王杰希天生一头卷发,而且发色极浅,虽然教导处知道他是守规矩且天然卷的学生,却还是为了应付检查勒令他将头发剪掉。于是王杰希此刻头发被剃得能看见头皮,看上去就像一个面容冷淡却依然唇红齿白的小和尚。

王杰希瞟了一眼笑容满面的黄少天,无奈地说:“多嘴。”

接着就不再理会他,低头去接着看另一道题。黄少天挑着他自己学校的事情说,过了一会儿却没了声音。王杰希顺利地又解了一道题,见黄少天翘着椅子靠在墙壁上不开口,便拉他坐好,拍了拍他肩上蹭到的白灰:

“怎么了?”

“王杰希,我耳朵好疼啊。”

“我看看。”

黄少天就侧过头让王杰希看他刚打了耳洞的耳垂,他的耳垂又小又肉,现在却发着红,摸上去微微有些烫手。王杰希慢慢地把那颗耳钉取了下来,黄少天被疼得一抽气,耳垂上面沾了一点发乌的血丝。

“发炎了,别戴了,等一会儿出去给你买个银的。”

“你送给我呀?”

“嗯。”

黄少天弯着眼睛笑了起来:“那我要天天都戴着了。”

王杰希见他笑,目光变得和缓了些:“不疼了?”

“疼,你手别拿开,帮我摸一会儿。”

“嗯。”

黄少天的耳垂被王杰希指尖那股凉意安抚了,不再火烧火燎地疼,便又开始抬着眼睛盯着王杰希瞧。或许是因为王杰希的头发被剃短的缘故,五官便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他的额头饱满,眼睛是两道上挑的弧度,从山根到鼻尖都非常精致秀气,嘴唇因为专注而紧紧抿着,脸庞的轮廓英俊而冷淡。

天色略有些暗沉,黄少天突然伸手摸上了王杰希的脸:“王杰希,你的眼睛…”

王杰希的眼睛一个正常,而另一个却稍大一些,于是经常被人提及,只是他本人倒是早就习以为常且并不在意。

“嗯?”

黄少天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伸手将他的脸托起来一些,接着便笑着说道:“你眼睛的颜色真好看,而且你发色浅不说,连眼睛的颜色也很浅,但是睫毛却这么长这么黑。”

王杰希愣了愣,他的确如同缺少某种色素一般,皮肤,嘴唇,手指,包括头发和眼睛都是非常浅淡的颜色,浑身上下仿佛只有睫毛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他虹膜的颜色更像浅褐色上蒙了一层冷绿的阴翳。

“…饿了没有,出去吃饭吧?”他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只将黄少天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

“小师傅要出去化斋了?”

王杰希正在收拾书包,听完便顺势抬手用书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今天逃掉晚自习吧,我们翻墙出去,你还要送我东西呢。”黄少天被揍了脑袋也还是笑眯眯的,只是不停地凑过去央求他:“我知道哪里的墙比较低,保证不会被发现。”

王杰希对他一点头:“可以。”

于是好学生大学霸王杰希头一次翻墙倒是万分顺利,反而是号称混世魔王的黄少天沾了一身的树叶还一屁股摔在了墙根下。

“嘶,疼死啦。”

王杰希听他喊疼便回过头去看了看,见他只是一味坐在地上伸手等着自己去拉,便屈臂在胸前,做了个佛教的手印,闭目垂眼道:

“阿弥陀佛。”

黄少天刚要憋着力站起来,见他这样又倒回去哈哈大笑起来:

“小师傅你也太记仇了。”

王杰希还是面无表情:

“我佛慈悲。”

之后王杰希也没能把头发留起来,他的头发剃了长,长了又剃,以至于黄少天印象里便一直是个光溜溜的和尚模样。他们相遇时已经高二,匆匆相处了不到一年,便又要各自分离,至始至终在对方眼中依然都还是少年的眉眼。

王杰希的大学在北方,黄少天却是被父母送出了国,大约也是多年不能再见面。王杰希先走,黄少天去送机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也不说话,就盯着王杰希瞧。王杰希反倒比平时多话一些,多嘱咐了他几句。

等到换了登机牌,王杰希伸手想去摸摸黄少天唇边的梨涡,却还是转了方向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抱住了他。

王杰希那时抱着他,他想,或许再没有与长大成人的他相见的那天了。

【全世界最英俊的方锐大大为您发来晨间问候。】

【去,我这才刚下班,而且这个时间对我来说还属于晚上。】

【哟这么辛苦。怎么,少天大大就准备一直都这么着?】

【这么着是怎么着了?还是你哪只真诚的眼睛看到我不好了?】

【你说你,在夜场上班又辛苦又不安全就算了,还和陌生男人一起住。王杰希虽然是个好人,但他可不是个亲切的人。你叶修哥哥每次想到你,脑门儿中间都能多出三个褶。】

【你骗鬼啊,老叶最近都快忙出狂犬病了,他哪有时间管我的事。而且,什么陌生男人,什么一点都不亲切,王杰希可好了,你别胡说八道。】

【哎哟喂,这就开始护短了,真是嫁出去的那什么泼出去的那什么,一点儿不顾惜多年同学情谊。】

【说到这个,王杰希还真不是陌生人,我们高中的时候是好朋友。然后你知道的,我出国了,结果后来就没有联系了。】

【啊?真的?】

【骗你干什么呀。】

【啧啧这巧的,竹马加天降,给他一个人全占了。】

【滚滚滚,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黄少天在平底锅里刷了薄薄一层油,趁锅还并不太热的时候磕了一个鸡蛋进去,然后转身拉开冰箱门拿了吐司放到面包机里并调到三档。他又把牛奶锅拿出来,咕噜咕噜地把牛奶煮上。接着又从调料罐里面拿了盐洒在蛋黄上,而这时他手机又是一震,是方锐回了他消息。

【哥哥这不是关心你吗。】

黄少天想去拿手机,一不小心却碰到了拿着小勺子的右手,原本嫩生生的蛋黄便被戳破流了出来。黄少天啊了一声,也不打字了,对着手机喊了一句都怪你。

他原本想给王杰希煎一个糖心蛋,现在却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于是他又从冰箱里拿了培根,煎熟后将煎蛋连同小黄瓜和西红柿一起夹在吐司里切开,临时做了个三明治。

黄少天刚把早餐端到桌上,便听到王杰希晨跑回家开门的声音。他走过去的时候王杰希正在换鞋,看见黄少天过来便抬头看了他一眼。黄少天发现他的头发有点湿润,没有流汗却脸色苍白,只是手上提了两个口袋。

“又下雨了?”

“有一点。”

“你先去洗一下再过来吃早饭吧?我把牛奶再热烫一点。”

“好。”

王杰希点点头,往自己卧室的方向转了一下却又回过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黄少天。

“给你的。”

“啊,是草莓和桑葚!”

“嗯。”

“做蛋糕好不好?”

“好。”

王杰希意外地有些嗜甜,黄少天用糖霜抹了吐司烤成脆片,王杰希一个人能吃一袋,只是如果黄少天不做,他便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要求。

他们从立春开始到现在过了清明,大约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王杰希或许在生活上并不十分好相处,但其实是个温柔又稳重的性子。黄少天虽然活泼,但却能奇异地与他保持某种默契。

于是,王杰希根据黄少天的作息略调整了一下,除却前一个星期的手忙脚乱,他们便基本能和对方保持相同的步调。

王杰希从房间出来时,黄少天刚好把牛奶端上桌。他走过去坐下,先喝了一口牛奶,然后顶着一圈白胡子伸着两根手指去够餐桌对面的pad。摁着边缘把pad拖过来,他边吃早餐边将跑步时想到的只言片语记上去。对面的黄少天问他要果酱还是千岛酱,他摇头表示都不要。

黄少天比他先吃完,坐在桌边拿着手机一首接一首地换着歌。王杰希吃完最后一口,抬头对他说:“去睡觉,我来洗。”

清晨时的那场雨让午后有一个好天气,阳光充足却不见尘埃,黄少天眯着眼睛站在书房的阳台上吹风,前几天王杰希换洗过的床单会偶尔拂到他的脸上,他凑过去闻了一下,却只能嗅到洁净的肥皂味道。

王杰希整理家务的方式异常粗暴,任何没有实用功能的物品都会被他直接打包扔掉,或许是因为这种方式太过直截了当,以至于他的家显得过于整洁。而他出于某种舒适的惯性,总是习惯于长期购买相同的生活用品,这使得他的生活环境显露出一种刻板的单调来。黄少天能够察觉到王杰希对于身边环境的忍耐度并不高,一些声音,光线甚至空气和风都能使他流露出焦虑的情绪。

然而从另一种角度来说王杰希又是极好相处的,因为长期以来的自律以及良好的教养,使他从来不会放纵自己的行为以至于影响他人,也会羞愧于给他人添麻烦,并擅长回报他人的善意。黄少天无意破坏任何能够使王杰希感到安逸和放松的环境,他做事出自本能却恰好是柔和的暖色调,这几乎让王杰希感觉到某种锦上添花的氛围,于是他认为他暂时还算赏心悦目并且没有将他也打包扔出门的打算。

暖和的阳光晒得黄少天心满意足,他双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腰部深深地塌下去,无声又悠长地舒展了一下身体。风吹过他的脚踝,这使他觉得微微有些痒,白皙又修长的小腿轻轻在栏杆上无意识地蹭动着,耳边是棉布被吹动而发出的细小声音。

又在阳台待了片刻,他转身回到屋内并轻轻拉上了门。黄少天走路很轻,并没有穿着拖鞋就拖拖拉拉走路的习惯,他要去厨房确认食材,却在途径客厅时意外地看到王杰希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黄少天想去房间里给他拿凉被,但是想了想又打消这个念头径直走了过去。他猜想王杰希应该是身体不太舒服,于是一只手拂开王杰希的额发摸着他的额头,另一只手试了试自己的温度,并没有觉得他在发热。

王杰希的头发软绵绵地搭在他手上,略微有些卷曲的弧度,而那种柔软的触觉使他有些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像个绵羊一样…”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指尖从对方的眉心缓慢地划到鼻尖,然后轻轻在他的唇上点了一下。王杰希还是没醒,黄少天便几乎能够肯定他生病了。他并不发烧也没有感冒的症状,只是脸色苍白。或许是清晨的雨让他受凉了,春天风邪侵体,算不上生病却会让人不舒服好几天。

黄少天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穿着一件短袖去了厨房。

冰箱里只剩下一些少量冷冻肉类,奶油和黄油都用完了,黄少天只好把草莓和桑葚装到保鲜盒里暂时冻起来。他打算下午去一趟超市,趁着这个好天气给冰箱里囤些东西。午饭就简单的做一个鱼片粥,黄少天在王杰希碗里放了切成细丝的姜和葱白,他知道王杰希不擅长吃辛辣的食物,便悄悄的把姜丝都藏在了碗底。

接着他给自己煮了一碗猪肝瘦肉粥,也没有端到餐桌上,打算在茶几上将就一下。王杰希几乎没有起床气,被黄少天叫醒后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卧室里洗漱。大概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王杰希没有胃口,但他并不会说出来,只是安静地拿着勺子慢慢吃。黄少天见他吃了大半碗后脸色略微好了些,额头上也出了汗,便又把自己的衣服拿回来穿上。

“等一会儿我出下门,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去哪里?”

“去超市买点吃的。”

王杰希抬头看了看他,伸手要去摸车钥匙:“我送你。”

黄少天正半弯着腰收拾桌子,刚好看到王杰希站起来,就顺手在他屁股上一拍:“送什么送,睡觉去,我自己开车。”

王杰希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点点头。

他们居住的地方离商场并不远,只是为了方便多买些东西才会开车去。黄少天大约三点半出门,因为王杰希没有和他一起来,以至于他也没有什么心情闲逛。他想和王杰希聊天,但是又不想打扰他休息,最后就给方锐发了消息,方锐似乎在忙,并没有理睬他。

等到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生鲜上了车,并一路顺畅地把车停到车库,时间已经逼近五点。他八点要上班,并且会略提前一些去,这时便有点着急地往回走,直到楼下一只猫拦住了他的路。

那是一只雪白的猫,浑身长毛,体型很大。只是左眼上横亘着一条肉粉色的伤痕,大约是多年前就瞎了。而另一只眼睛却是非常美丽的冷绿色,带着一点浅浅的灰调。黄少天很少看到这么漂亮的流浪猫,便忍不住将手中的口袋放到地上,伸手去摸摸它。

白猫并不怕人,只是在黄少天的手碰到它时一双耳朵往后一压,杏眼微微眯起来,是一个锐利而上扬的模样。

黄少天在这时惦记起了王杰希放在厨房里的猫粮,但这时他并没有带在身上,便也不好意思总是摸它。

“你下次也来这边啊,我把猫粮带在身上,下次遇到你就给你吃。”

黄少天边说边站起身,白猫仰起头看着他,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下收缩地极小。它胸口的白毛在阳光下显得毛绒绒,让黄少天忍不住伸手去拂乱。白猫任由黄少天的手指陷进自己的毛里,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他提着脚下的口袋一步三回头地走开,它才重新将爪子端庄地摆在身前,矜持地用尾巴拍了拍地面。

这次偶遇使黄少天心情更加好,他在厨房里将买来的生鲜分类放好时王杰希刚好从卧室里走出来,他似乎又重新洗了澡,半干的头发还在散发热气,黄少天见了就弯着眼睛笑起来:

“王杰希,你冒烟了。”

“…哼。”

“发什么脾气,还想不想吃蛋糕了。”

“……”

王杰希站在离黄少天稍远的地方看着他将刚买回来的生鲜分门别类地装进保鲜袋里。

方锐之前来的时候曾对王杰希说不必太过照顾黄少天,而事实上一直是他被黄少天照顾得很好。王杰希对此有一些疑虑,他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并且几乎还是个男孩,却在生活上有着强大的自理能力。

这种自理力与王杰希却截然不同,王杰希也可以让他的房子很干净,衣衫整洁并且吃得健康,而这些并非是他亲力亲为,他本人几乎对家务一窍不通。但每当他问及黄少天原因时,黄少天便会用之前在国外生活物价太高所以只好什么都会来搪塞他。

黄少天搬进来之后冰箱和厨房的使用率便高了起来,而他每次做了饭都会热情地招呼王杰希一起吃。王杰希不是一个能够心安理得享用他人善意的人,于是他们在商量之后决定由黄少天负责王杰希的三餐而免去了他三个月房租。

后来叶修知道了这件事给王杰希打了一个电话,他并没有提及感谢之类的字眼,只是和他约了一起吃饭的时间。

王杰希回房间去穿衣服,而黄少天正在将下午买回来的蔬菜去除多余的根茎,然后丢弃虫蛀严重的叶片,再等到表面的水分略蒸腾掉一些。接着他又把肉类分成克重相等的几块,再分开装进保鲜袋里面冷冻。

王杰希有健身的习惯,在吃食上面极其自律,之前曾严肃地和黄少天谈过三餐里面蛋白质过少而碳水太多的问题,以至于现在冷冻柜里全是黄少天给他存的鸡胸,牛肉以及龙利鱼片。黄少天处理好肉类,又打开冷藏柜把坚果分类倒在保鲜盒里。他检查了一下鸡蛋和低脂奶酪的数量,又把牛奶一盒一盒地放进去。

这时黄少天看见早上王杰希买回来的桑葚和草莓,他却突然想到再过不久就是樱桃上市的季节了,或许可以做成果酱或者晒干以后用来烤饼干。王杰希生活上或许除了晨昏颠倒之外再没有其他坏习惯,他很少喝咖啡或者酒,也不抽烟,只是非常喜欢甜食。

他通常不会主动去买,但只要黄少天做了就一定会吃。黄少天并不十分惯着他,大概一个星期才会做一次。

黄少天花了一些时间整理好下午买回来的东西,王杰希穿好衣服走出来看了看时间,摇摇头对他说:“来不及了,出去吃吧。”

在街角的路灯侧旁有一家开了很久的蛋糕店,或许是因为靠近角落并且是老店的缘故,这一处的黄昏显得异常陈旧。

店门口的木门上挂着铃铛,旁边的橱窗上放着展示用的甜点和一些多肉植物。蛋糕店里的灯光并不明亮,甚至有一些昏暗,而木门厚重,关上之后隔音很好,店里没有放音乐,甜点师是个沉默寡言却年轻英俊的男人。

王杰希对这里印象不错,他很喜欢这里的焦糖布丁,觉得像是吃了一整个熟透的蛋黄。但早上黄少天说要做蛋糕,于是他更想吃蛋糕,站在橱柜前思考芒果千层更好还是拿破仑更好。

而黄少天正在逗甜点师说话,他略微前倾身体用手臂撑在柜台上,眼睛笑得弯起来,对柜台后面那个穿着黑围裙的人说:“小白兔,晚上好呀。”

甜点师的沉默寡言并不显得他冰冷,他是另一种羞涩而腼腆的少话。他抬起眼睛看了黄少天一眼,或许是他站得角度正好对着灯光,便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

他过了一会儿,才对黄少天说:“我不是。”

“不是什么呀?”

甜点师这时便将嘴紧紧闭了起来,不再搭理他的追问。

王杰希在一旁瞟了黄少天一眼,拿着拿破仑把黄少天从柜台前挤开去结账。

黄少天下午想到了樱桃,这时倒勾得他馋了起来,便选了黑森林。

他们都没有在走路时吃东西的习惯,只是黄少天这时有些来不及,王杰希慢慢走着送他去酒吧,他就只用一路都跟着他走,分出些神来吃自己的晚饭。

走了一半,黄少天大概吃了半饱,便一心多用地同王杰希聊天:

“小白兔家的蛋糕真好吃,不知道他肯不肯教我,学会了我做给你吃。”

王杰希忍不住侧头去看了黄少天一眼,而对方显然有些莫名其妙:

“看我做什么,你想吃蛋糕的话,我喂你呀。”

王杰希对他摇摇头:“上个星期拳王争霸赛结束了。”

“怎么了?”

“小白兔是全国冠军。”

“………哦。”

这一路并没有走许久,王杰希将黄少天送到酒吧门口,便打算回去。黄少天拉了一下他的手臂,邀请他进去坐坐,但王杰希还是对他摇摇头:“要赶稿。”

和黄少天分开后,他便按原路返回。

途径的小路能够称得上有些人烟稀少,或许由于这里是一个新的住宅区,所以周边的基础设施并不十分齐备,略远一些的地方甚至还有半片长着高大树木的山林。端午之后雨水和阳光依然同样充足,并且很少再有极大的温度变化,于是虫鸣和鸟叫便越发丰沛起来。

王杰希走过的这条小径路灯之间的距离很远,灌木上新发的叶片看上去像某种嫩黄的小花。他又走了一会儿,在距离小区不远的灌木里突然看到一双金灿灿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于是他走近了一些,将手指递了过去。

“躲什么。”

“喵。”

黑暗里冒出一对毛绒绒的耳朵,它用胡须碰了碰王杰希的手,灌木里窸窣响了一阵,那只姜黄皮毛的虎斑猫才走出来端坐在王杰希面前,仰着脸用它那双很圆的眼睛看着他。

王杰希蹲下来和它平视,那只猫便用自己的下巴在他的肩膀上蹭了一下。但王杰希并没有将猫粮带在身上,他让他的客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自己去车库里拿了放在车上的罐头。

虎斑猫这时便改用自己的头去蹭王杰希的手,他帮它开了罐头,伸手挠了挠它的头顶。

“一直都躲着等我?”

“喵。”

“因为害怕和我走在一起的人?”

“喵。”

“不用害怕他。”

“喵。”

交代完后王杰希便不再开口,他站起来,打量了一下远处的灯光。没人再和虎斑猫聊天它也并不安静,边吃边发出些咪呜咪呜的喉音。王杰希在一旁等着它吃完,见它叫个不停便眼神温柔地骂了它: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今年立夏的时间很早,只是并没有真的那么快热起来。黄少天喜欢樱桃,王杰希只要看到就会给他买,只是他吃完就会肚子痛,所以大半都做成了果酱和饼干。

树叶还没有显露出夏日那种特有的莹润翠绿,春天的花却已经落光了。王杰希偶尔坐在六月熏面而来的暖风里,便会尝试去想七月底八月初时真正的夏天应该是什么模样。

汽水,冰棒,西瓜,焰火,黑得极晚的天空以及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层次分明的黄昏。由于云层逐渐变得稀薄,星图上易于辨识的猎户座偶尔便会出现在很近的夜空中。星辰很多的夜晚在第二天阳光也会同样郁烈,而经由暴雨冲刷过的树叶便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夏天大概就是一些笼着金色的大片大片的翠绿。

王杰希中途抽空去和叶修吃了一顿饭,除了被催促着交稿之外并没有过多谈及各自的私事。只是最后两人分别时,叶修才没头没尾地突然开口问他:

“你还没有告诉少天?”

王杰希只是摇头,便打车离开了。

而等到隐约能够听到蝉鸣,王杰希在赶稿间隙接到了黄少天工作的酒吧同事打来的电话,只说黄少天喝多了,也不愿让人送,希望王杰希能过来接他。这个夜场王杰希偶尔也会去坐坐,他并不喝酒,只点一杯苏打安静地听黄少天唱歌。只是黄少天闲暇时并不能够一直陪在王杰希身边,通常会有女孩子点酒请他,他便会笑嘻嘻地过去坐一坐。

王杰希简短地答应了对方,说自己二十分钟后到,接着便站起身准备出门。他原本打算打车去,想了想还是决定开车去接他。

夜晚并不冷,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只是王杰希开着窗,扑面而来的风里是一些带着甜味的湿润水汽。王杰希把车停在酒吧门口,又给黄少天的手机拨了过去,那边没有接,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扶着黄少天出来,将他放进了副驾驶。

“麻烦你了,谢谢。”

王杰希并没有立即启动,侧过头去看了看黄少天。他喝酒从来不上脸,只是不再喋喋不休,沉默着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王杰希伸手拂了一下他的额发,黄少天没有拒绝,却把眼睛也一同闭上。

“想吐吗?”

黄少天摇摇头,王杰希便拉过安全带替他系上。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王杰希用很小的音量放着歌,黄少天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王杰希把他的车窗升上去,他才回了神跟着哼了起来。他喝了酒嗓子便是喑哑的,比平常更加低沉,哼唱的曲调轻柔却毫无章法。

“今天有男人点酒请我,我过去了。”他哼唱的声音戛然而止,却又突然如此说到。

王杰希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你喜欢他吗?”

黄少天似乎觉得有趣,便轻声地笑了一下:“我不喜欢他,但我喜欢男人。”

很快便到了他们居住的小区,驶进车库的那段路异常黑暗,黄少天没有侧头去看王杰希,只是有些不安地抓住了安全带。

过了一会儿他才听到王杰希的声音:“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让黄少天感觉到了一些类似力量一般的安心感。

“出国之后,”他将头靠在车椅上,看着车库远处唯一剩下的那一点光亮:“接触了许多以前从来都不知道的东西,后来交了男朋友,尝试着带回家但是遭到了很大的阻力。”

他接着说:“那时候大概是太过理想主义,被困在一些小圈子里,就以为外面也是这样。也算是受了一些打击吧,和家里撕破脸,大学也没有念完,而那时候的恋人也在不久之后分手了。”

“你之前不是老问我吗,为什么什么都会。”黄少天这时笑了起来:“一开始自己生活也是什么都不会的,久了就学会了。”

王杰希找了车位把车摆了,这才回头去看黄少天。

而黄少天没有等王杰希开口,只是俯下身,压住他握着手刹的手臂,低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指。

王杰希愣了一下,他的指尖传来一种湿润而柔软的触觉,而这个角度能够看到黄少天颈骨和脊椎那些细小的起伏。

他没有多说什么,等到黄少天放开他之后才下车过去帮他开了门。

“能走吗?”

黄少天答非所问地说到:“给你添麻烦了吗?”

他的脸隐没在了阴暗的地方,王杰希不知道他的眼睛里是羞怯还是坦然,同样也不清楚黄少天这样问他是因为今晚去酒吧接他,还是因为他刚才的行为,亦或者是他们以后的共同居住。

王杰希伸手拉住了他,将他从车里扶了出来:

“没有。”

王杰希并不太会照顾人,好在黄少天并不醉得十分厉害,他便只是接了水让他漱口,再用毛巾为他擦了擦脸,最后将他整个塞进了被子里面。

等到黄少天酒醒了一些便自己拿了睡衣去浴室洗澡,出来的时候看到王杰希坐在他的气垫床上面,便扑过去笑嘻嘻地压住了他。

他像是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凑过去问他:“一起睡呀?”

王杰希瞟了他一眼:“别摸我。”

“你喊啊。”

王杰希却不耐烦和他打闹,翻身将他掀起来,又拉了被子盖到他胸前。

“我回去了。”

黄少天便拉住了他的手臂:“你不亲我呀?”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晚安吻。”

“你还小吗?”

“嗯?你笑了,真可爱。”

王杰希往前俯身制止了他的动作,黄少天搭着他的手臂,感受到了一些温暖的重量,接着额头上传来一点很轻的触觉。

“晚安。”

七月初,小暑。

夏季几乎每晚都有一场暴雨,第二天云层如果厚重成翳,空气里便会充满一种沉甸甸的闷热。云层如果被阳光撕裂,天空便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上午十点左右,王杰希被打扫卫生的阿姨按门铃的声音吵醒过来。或许是因为生物钟突然被打乱的缘故,他在床上呆呆地坐着,大脑里白茫茫的一片,眼前天旋地转。

门铃声又响了一遍,他才突然回神,起身穿上衣服去开了门。

“嗯?刚起啊?”阿姨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把清洁工具放到鞋柜上,回头对王杰希笑了笑。

“抱歉,我们收拾一下就出去。”

王杰希的房子大约一个月大扫除一次,他和家政公司签了一年合同,他和阿姨彼此间并不十分陌生。他准备去叫黄少天起床,途径自己卧室时看到散乱的被子便又停了下来。

每次大扫除之后他都会把床单换洗掉,略想了想之后他便不打算去整理。

他站在黄少天的房间前敲门,但里面并没有反应。黄少天和他不一样,他睡着之后也很容易被惊醒,一点细小的脚步声,一些稍微强烈的光线都能够影响他。但黄少天工作比他更辛苦,所以只要睡着就很难醒过来。

于是王杰希只好推开他的房门,充当一次他的闹钟。

黄少天的房间空调开得非常低,但事实上他并没有换夏天用的凉被,他依然盖着冬天的厚棉被。他睡觉很乖,很少翻身也不会在睡着之后发出声音,他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但皮肤却是干燥清爽而温热的。

王杰希走过去摸了他的头,过了一会儿黄少天才从被子里钻出来,他揉了眼睛,眼底便是红的。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王杰希一眼,一时只看到他蓬乱乱的头发,便用比平时更低却又黏糊糊的声音嘟嚷了一句:“绵羊。”

“嗯?”王杰希并没有听清,便坐到了他床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黄少天这时才清醒过来,见王杰希看他便弯着眼睛笑起来:“我说我刚才梦到绵羊了。”

等到他们洗漱收拾完,黄少天走到客厅看到阿姨才知道为什么王杰希会在这时叫他起床。他笑眯眯地和阿姨问好,又去冰箱里拿了水果给她吃。

“我们出去。”王杰希在门边换鞋,他没有特意打理头发,任由额发软绵绵地搭在眼镜上。

黄少天对他眨了眨眼睛:“约会呀?”

他做出思考的模样来,唇边的梨涡被他抿地又深又甜:“先去逛街,然后吃饭,再去看电影,是不是这个顺序?”

王杰希很配合地一点头:“可以。”

上午十点的阳光已经足够强烈,地面上残留了一些半干的水痕,周围植被茂盛,倒映在小小的水面上几乎绿得发翠。

两人并没有去逛街,只是选择去超市里面躲着热,并打算在商场里面解决掉午饭。王杰希推了一个小车跟在黄少天身边,一路跟着他从冷冻区走到果蔬区最后又调头去了干货区。

他有些心不在焉,叶修最近在催他交稿,昨天赶了一晚匆匆写完,本想等到今天修改之后发给对方却忘了大扫除的日子,以至于直到现在他的睡意还没有真正散去。黄少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疲惫,最后选了几样坚果便上楼去了商场。

“我去买水,你想喝什么?”

“蓝莓气泡。”

黄少天点点头便去一边排队,拿着水回来的时候看到王杰希正低头看手机。

“给,在看什么?”

“谢谢,买电影票。”

王杰希拿了他的水,没有抬头,黄少天愣了愣,便挨着王杰希坐下,在他肩上蹭了蹭:

“下次吧,没什么想看的,起得太早了想回去睡觉。”

王杰希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便领着黄少天去吃饭。

两人回家的时候阿姨已经离开了,王杰希把他的被子拆了塞到洗衣机里面,重新换了一套干净的又去洗了澡。他将窗帘拉起来,阳光被滤过之后便柔和得如同一汪墨绿的水。温度慢慢变得舒适,空气和新换的被单都有洁净的味道,而他自己身上也是清爽的。他将闹钟预设了唤醒模式,接着便很快睡熟。

大概四点的时候王杰希慢慢地醒了过来,他慢腾腾地伸手关掉空调,从地上把他的笔记本捡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

黄少天在厨房准备晚饭,沙冰机里面血红一片,是他们中午回家买的西瓜。王杰希拽了一个抱枕坐在地上开始修改他昨晚那篇稿子里的错别字和错乱的句子。

黄少天在厨房听到了他的动静,便开口问他:“睡醒了?你的床单好像洗好了。”

王杰希只要进了书房关上门黄少天就不会去打扰他,但只要他在其他地方,便会被黄少天默认成可以搭话的模式。

“嗯。”

“晚上想吃什么?”

“嗯……”

“蛋饼和粥怎么样?”

“好。”

等到他们吃过晚饭,王杰希便去阳台晾他的床单。阳台上风很大,王杰希回头时头发被吹乱,远处那场黄昏便铺天盖地涌进他颜色极淡的眼瞳里。但是夏季烈焰一般壮丽的晚霞却仿佛被他眼睛里冰冷的绿色阴翳侵蚀得苍白不堪,最后他垂下又浓又长的睫毛,便如同夜幕一般将那片光芒吞没了。

黄少天今天休假,看到王杰希进了书房却没有关门便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我留在这里会打扰你吗?”

“没关系。”

王杰希似乎觉得眼前有些雾蒙蒙,便将他的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再重新戴了上去。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嗯?”

“那天你没在家,我拿了一点你的猫粮去喂猫。”

“黄的?”

“不是,白的。”

王杰希并不在意,只是看黄少天一直站在一旁,便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坐下?”

黄少天这时笑了起来:“我在考虑坐哪里,坐在你旁边,我就可以碰到你的手臂。坐在你对面,我就可以看到你的脸。”

王杰希并不立即搭他的话,只是眼神柔和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说:“偷看什么。”

“你的头发太长了,”黄少天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的额发,然后从抽屉里摸了一根橡皮筋替他在脑后绑了个兔尾巴:“有空去剪一下。”

接着他又注意到了王杰希屏幕上那篇写完却各处标红的稿子:“杰希大大有没有什么公共主页之类的?”

王杰希点点头,把文档缩小打开网页登了自己的微博给黄少天看。他的笔名叫王不留行,微博内容几乎都是一些新书的出版信息,画风十分老干部。但看得出人气不错,粉不少,每一条微博下面也都有不少留言。

黄少天一字一顿地读了几条,内容大多是我会一直支持老师,或者老师的书我一定会买之类的,他便笑眯眯地凑过去对王杰希说:“杰希老师你帮我注册一个新的账号。”

王杰希瞟了他一眼:“做什么?”

“爱的告白。”

“名字。”

“嗯…你说,我要是有笔名,叫什么比较好?”

“吕。”

“???????”

“品。”

“??????????”

“不喜欢吗?嘴那么多。”

黄少天立即抢走了他的键盘:“杰希老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坏心眼。”

【鹅不食草:喜欢老师,也喜欢老师写的书。】

王杰希看了看,唇角极轻地翘了一下:“你又没有看过。”

“我马上就看呀。”黄少天站起来,走到旁边的书架上找了找,便看到了几本署名王不留行的书。王杰希写东西题材几乎没有限制,出版的几本里有科幻有武侠甚至还有一本儿童文学。

黄少天对武侠那本比较有兴趣,他原本以为主角大概会是个浪迹天涯的剑客,然而翻了简介才发现主角是个堕入魔道的和尚。王杰希这时递给他一个kindle,里面是他昨晚刚写完的那本。

“诶,还没出版的可以给我看吗?”

“别告诉你哥。”

黄少天便笑了起来:“嗯,不告诉老叶。”

新书讲的是即将被销毁的机器人和无家可归的少年一起流浪的故事。机器人破破烂烂,却在看到少年被人欺负时冲上去保护了他。或许是因为从小在外流浪的缘故,少年拥有极强的直觉,并借此规避过许多危险,所以一开始他并不信任它。

之后便是许多他们之间温馨的小故事,直到后来他们成为了一起流浪的伙伴。然而后面的剧情却突然变得扑朔迷离,先是制造局的人暗中联系上少年,警告他一定要小心身边的机器人,而后又交给他一个控制器和一个微型炸弹,想通过少年销毁机器人。

少年断然拒绝了制造局的人,然而在快要结尾时被毁掉心脏(中枢)的机器人却突然失控,原来他作为必须被销毁的残次品,机体里拥有两套代码两套中枢,一个里封存着它善良的人格,而另一个里面封存它邪恶的人格。两套代码此强彼弱,最先苏醒的是恶人格,然而经过制造局的围追堵截,被削弱的恶人格便被善人格取代,并保护了当时被人欺负的少年。

尾声是恶人格的机器人杀光了制造局的人,但这时它却停止了所有动作站在了少年面前,它血红的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神色,并没有拒绝少年将微型炸弹装进它仅剩的那个中枢里。机器人的善人格在最后扼杀了恶人格,然而它也被破坏地太过严重,便只能再用眼睛看一看它的少年。

机器人的代号是90377,于是这本书的书名便叫做《消灭90377》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王杰希并没有写明少年究竟有没有按下控制器,便更像是一个开放性结局。黄少天看完半天没缓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胆战心惊地问:“杰希老师…结局到底是什么?少年到底认出最后是90377的善人格没有呀?”

王杰希刚把修改后的稿子发到叶修的邮箱,这时便指了指叶修的头像:“我的结局就是开放的,但编辑看完之后会再给意见,一般来说更偏向于安排一个好结局。”

黄少天立即露出一点期待的表情来。

“如果是你呢?”王杰希突然开口问道:“如果你是主角,你认得出来吗?”

“如果是我?”黄少天停顿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即回答他。
而王杰希显然没有逼迫黄少天的意思,见他迟疑也并不在意。王杰希站起身,从黄少天身边经过时伸手在他头上一揉,便离开书房回了自己的卧室,只是从头至尾没有抬眼看他。

黄少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坐回去,把手上刚翻了几页的那本武侠慢慢地看完。

凌晨一点,原本这个时间并不是黄少天通常的睡觉时间,但是中午回家后他并没有补眠,以至于这时便早早地觉得困倦。王杰希的文字锐利而磅礴,并且极大地影响了他。困倦却难以入睡,这并不常有的状态使他罕见地焦躁起来。

他闭上眼睛,便有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对着虚空吼道,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滚开。虚空里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一个破破烂烂的机器人神情懵懂却笃定地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黄少天睁开眼,烦躁地翻来覆去,最后伸手在被子里摸了一阵,从角落里将他的手机摸出来。他打开一个模仿环境音的APP,试图用白噪音来安抚躁动不已的情绪。白噪音对他惯常是有效果的,过了一会儿大脑里那股尖锐的疼痛终于散去,他慢慢睡着。

接着他便开始做梦。

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机器人那副面孔正逐渐变得清晰。它仿佛与王杰希融为一体,脸颊和身体再无一处完好,四处都暴露出冰冷的零件和金属,仿佛在这片黑暗里只有他胸膛中依旧燃烧的心脏是唯一的暖意。

 

然而他的心脏却突然熊熊燃烧起来,气浪将他的头发凌乱吹开,于是黄少天便看见了他血红的双眼里仅存的那一点温柔。

而后画面一转,王杰希的脸变成了许多年前黄少天记忆里那个将头发剃得能看见头皮的少年模样。只是此刻他却是真的穿着僧袍,一手执法杖,一手呈佛印,闭目垂眼,遥遥看去只觉得他白衣胜雪,面色如玉,长睫若羽。

但片刻后他唇色转为青紫,眉心那颗朱砂变得晦暗不堪,眼睛上方也氤开一片狭长的阴影。他慢慢睁开眼,眼眶中并没有眼珠,并用那双苍白的眼睛看了黄少天片刻后才开口:

“你认得出我吗?还要我吗?”

天空猝然响起一道惊雷,黄少天猛地从睡梦中挣脱,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息,许久才掀开被子推门走了出去。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边喝边觉得今夜的梦境骇人。窗外又传来一声轰鸣,而后一道闪电游龙一般撕开夜空,将他一张脸照得雪亮。

黄少天在厨房踌躇片刻,才把杯中剩余的冰水倒掉,转而向王杰希的卧室走去。不知道王杰希有没有睡下,黄少天便没有贸然去敲门,只在他房门口来来去去的徘徊。

只是他似乎低估了王杰希对声音的敏感程度,没过一会儿王杰希便给他开了门。他穿得还算齐整,略低着头看着黄少天,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或许是因为窗帘厚重的缘故,便将惊雷和闪电都拦截在了外面。

黄少天来找王杰希只凭一股冲动,这时真见到反而有些口齿不清起来,半天才说:“我…刚才去喝水。”

“嗯?”

王杰希表情没变,侧脸沉在光线里,眼神和脸颊的轮廓都是冷淡的,只是见黄少天久久不说话才抬起睫毛扫了他一眼。
黄少天被这煽风点火的一眼扫过,便突然伸手覆到王杰希的左胸上。他的掌心便立即传来他平稳的心跳和体温。黄少天朝王杰希逼近了一步,几乎将他抵到了墙壁上,他们的距离靠得很近,黄少天闻到一点王杰希身上又苦又冷的香味。

“我会认出你,也不会不要你。”

黄少天说完这句类似告白般的话,便立即感觉到王杰希胸膛里的跳动强烈并嘈杂起来,他缓缓把手放下去,却被王杰希抓住了手腕。

“王…”

他大约只叫出了半个字,便看见王杰希略俯下身,睫毛很轻地在他脸上扇了一下,接着嘴唇便被咬住,再也发不出声音。黄少天觉得脑子里一麻,接着一股热度便轰然冲了上来。他踮起脚一把环住他的脖颈,而王杰希搂着他的腰,他的衣服被他抓得乱成一团。

王杰希把黄少天压在墙壁上,他们能感觉对方的身体正在变得燥热,却只是唇舌相交,深入而温柔地接吻。然而一道闪电从空中划过,强烈的光线让他眼前霎时一片白。而王杰希仿佛突然被这白光惊醒了一般,慢慢撑起身放开了黄少天。

黄少天的面目近在咫尺却一片模糊,他闭上眼缓了一会儿,才看清他正用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专注地看他。但他的嘴唇却湿红一片,胸膛起伏着,呼吸还不那么平静。

王杰希曾有一瞬不想再放开他,只是片刻后他的视线又变得模糊不堪,于是他退后一步,对黄少天说:“太晚了,回去吧。”

王杰希抽空去理了发。

他原本是想拜托黄少天帮他剪,但是从那夜之后,黄少天便似乎在有意躲着他,就算待在一起,也并不愿意搭理他。

虽然他还会给他做饭,但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饭了。

王杰希在回家路上接到了叶修的电话,他之前交过去的稿子叶修很满意,看完之后并没有强行安排结局,只告诉王杰希稿子已经交给校对,如果后续没有问题就直接交上去排版。

“你好。”

“哦是我,新的稿子可以交了吗?”

新的稿件要求是他昨天刚发到王杰希邮箱的,这时便只是顺嘴一提。

“不能,还需要一点时间。”王杰希依然一本正经地回答了他。

叶修在电话那边很低很含糊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最近怎么样?”

“不太好。”

接着那边就沉默了,王杰希耐心地等着他。

最后叶修说:“行,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等他回到家黄少天果然已经走了,只有他的晚饭孤零零地放在桌上。王杰希走过去安静地吃完,又把碗洗干净,才抱着笔记本去了书房。

之后他便一直没有再出来,直到黄少天下班回来开门的声音惊动他,才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王杰希隐约听见黄少天去了厨房,远远地传来一点香味。

于是他这才出了书房,走到厨房便看见黄少天在煮蛋酒,只是酒酿被他放得很高,黄少天踮着脚也只能勉强摸到放酒酿的罐子。王杰希便走过去替他拿了下来,黄少天似乎被王杰希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他一眼才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王杰希从冰箱里拿了牛奶,黄少天看出他剪了头发,他的确有话想问他,但并不是沉不住气的性子,只是见王杰希并不想过多解释,于是彼此之间并没有多说什么,等到一个吃完一个喝完,又各自回房去睡觉。

第二天傍晚,王杰希没有出门,也没有去书房,黄少天避无可避,便装了一小袋猫粮提前出门去找他的猫。

黄少天绕着单元楼走了两圈,那只白猫才姗姗来迟。或许是因为到了夏天的缘故,它换了一身短毛,只有尾巴尖还剩余一些长毛。它端坐在离黄少天不远的地方并不靠得很近,但是黄少天主动走过去,它也并不害怕。

脱去长毛使它看上去小了一些,但仍然比一般的猫更大。它骨量充足,被毛变短后,便露出覆盖薄薄肌肉的骨骼来,看上去像一只强壮的雪白豹子。

黄少天伸手去摸它的耳朵,白猫便冷淡地瞟了他一眼,随即俯下身吃黄少天掌心里的猫粮。它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也很安静,傍晚便再没有蝉鸣,只剩下周围的树丛发出一些沙沙的响声。

白猫吃完之后并不马上离开,黄少天坐在一边发呆,它便一直陪着他,只是并不用头去蹭他,也不会要求黄少天摸摸它。黄少天垂着眼睛玩白猫的耳朵,它只在实在很痒的时候才抖抖耳朵,在他身旁坐得端端正正。

许久之后黄少天叹了一口气,才对白猫开口:“他那个态度是不是在拒绝我啊?”

白猫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终于站起来踩上黄少天的腿,然后立起来用前爪朝前踩了几步,凑过去蹭了黄少天的嘴唇,然后又软又糯地叫了一声:“喵。”

黄少天很少被白猫亲近,但这时却打不起精神,只胡乱在它肚子上摸了两下。而一旁的草丛里传来一点声音,接着是一声猫叫,便有一只圆眼睛的虎斑猫从那里面钻了出来。

白猫见了虎斑猫便从黄少天身上跳下去,跟着它走了。黄少天先前刚被它亲了一口,现在见它头也不回地跟另一只猫走了,便气得笑起来:

“什么猫啊,始乱终弃。”

王杰希独自待在客厅里,他并不打算去书房,也并不打算去写叶修交给他的新稿子。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天空黑得很晚,等到最后的墨蓝褪去之后,天地终于变得一片漆黑。

他站起身去开灯,大约过一会儿就会再多开一盏灯,直到他将所有灯都打开也觉得不够明亮的时候,王杰希便觉得大概是到那个时候了。

于是他重新坐下来,从衣服里摸出一张很小的纸片来。这张纸片看上去像是从一张很大的照片上面剪下来的,上面的少年眉眼模糊,只看得出是在笑。

王杰希平静而专注地看了他一会儿,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昏暗,接着眼前腾起一道刺眼的白光,他紧紧皱着眉忍耐,等到那道白光散去后,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时他便将纸片装回口袋,只是动作变得不再熟练,摸了几次之后,他才将纸片放好。手机也在那个口袋里,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立即给叶修打电话。但他迟疑了片刻之后,还是将手拿了出来。

黄少天回来的时候便看见王杰希坐在客厅,他一向并不十分喜欢刺眼的光线,而此刻却将灯全部打开。黄少天觉得有些奇怪但鉴于他们正在冷战便没有多问,他将客厅的灯关掉,又去厨房做早饭。通常在这个时候王杰希便会出去晨跑,但今天他依然一动不动。

等到早餐端过来,黄少天看见王杰希在茶几上摸摸索索,还几乎将碗打翻时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你怎么了?”

王杰希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才开口道:“黄少天,我眼睛看不见了。”

时隔多年,王杰希再次被剃了光头。

他皮肤白皙,以至于久不见天日的头皮显露出一种血脉纵横的青色。他的病床紧靠窗边,日光在短暂的稀薄后逐渐变得厚重起来,而他却一如既往地安静而苍白着,仿佛一动不动便能嵌进那片糊白的墙壁中。

黄少天办好入院手续,抬脚走进这间单人病房时便刚好看见王杰希闭着眼睛坐在那片晨光里。或许是因为失去了那头过分柔软的头发作为遮掩,他的五官也早已褪尽了少年时的清秀,只徒留那份冷淡,此时再见只觉他精致英俊得近乎凌厉了。

王杰希似乎听见了有人靠近,便略转了头去看。窗外那点阳光似乎成了助力,让他侧脸的轮廓融化得模糊不清。

黄少天不动声色地靠近他,脸上挂了副兴师问罪的表情,脑子里却难以遏制地胡思乱想起来:他的睫毛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长。

然而王杰希却先发制人,遥遥地隔着一片空气对黄少天开口:“我错了。”

只是王先生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当瞎子,尚且还没摸索到其中诀窍,他那对着空气认错的背影便顿时显得孤苦伶仃起来。

接着他一边摸索一边缓慢地躺回床上,失去视觉以后,他仿佛对身边的一切愈发不信任,而以触觉重新认识世界的过程显然是异常缓慢的。

他将眉头紧紧绞住,又对黄少天说:“头好疼。”

“……”

黄少天原本想就王杰希瞒着他眼疾这件事把天作出个窟窿,然而此时却被他八百年难得一见的服软和撒娇镇住了。他一言不发地坐到他身边,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开了金口:“一点都看不见吗?”

“有一点光感。”

王杰希的神色是疲惫而放松的,仿佛他人生中大半时光都在等待与反抗目前的境况。他克制着不与世界产生过多的牵连,克制着不去接触他爱的人,只当自己终有一天会变成累赘,唯恐给他带来难以细数的麻烦。时间紧紧逼迫着他,而他的克制又与他的心意背道而驰,这两者的冲突在他的胸口和大脑里引起剧烈的连锁反应,几乎将他所有的一切都炸得天昏地暗。

然而这一天骤然来临,依然是黄少天牵着他来医院,他或许格外愤怒,以至于一路上一句话都不曾对他说。而后他似乎又察觉到王杰希的紧张与惴惴不安,才轻描淡写地对他说:“抓紧我,别怕。”

他曾坚持了那么久的且不知为何不肯放下的东西,便突然在这一刻变得坦然起来。

黄少天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王杰希,几乎被他脸上“我努力争取坦白从宽,实在不行大不了秋后问斩”的表情气得笑起来。

黄少天的驾照拿了七八年,除却刚回国左右舵互换不习惯了一段时间,他几乎是名副其实的老司机。他开车向来平心静气,堵车的时候也不慌不忙,摇下车窗就能和隔壁车的师傅聊上。然而早上送王杰希来医院的路上,他仿佛是久违地、逆时间一般回到了年轻气盛的少年时,连红绿灯都能让他焦虑不安。

清晨熙熙攘攘的人潮几乎都成了他的仇敌,如同枷锁一般将他们围困在这片嘈杂的荒芜中。

“是,关我什么事。”黄少天一边想一边面无表情地削了一个苹果:“我有什么资格管他的事。”

王杰希从黄少天手里接过他有史以来最简陋的早餐,安安静静地吃相却让黄少天怒火中烧起来。

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呸,谁是太监。他忍不住唾了自己,拽紧口袋里那张小纸片,强行压住了想要口不择言的冲动,最后简而言之地压缩成了两个字:

“说吧。”

王杰希似乎在回忆一个久远的故事,过了一会儿终于拽住了一点头绪,要将背后隐瞒的那颗大毛球抽丝剥茧地拿给黄少天看:

“这里面,有淤血,压住了神经,所以我才会看不见。”他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他说得简略,而黄少天是敏锐的,他头也不抬地掐住了他话里值得深究的部分:“为什么有淤血,发生了什么事?”

王杰希停顿了一下,他少年时虽不曾颠沛流离,但最能使他感到幸福和快乐的事,却再也超不过黄少天不请自来的靠近。陈年旧事,虽算不得是将伤口全数摊开,却也并非是愉快的记忆。他的过去不是黑也不是白,仿佛是置于两者之间的灰色,使他无从快乐,也无从恨起,只能任由所有情绪层层叠叠地进驻那颗过于年轻的心脏。

他的父亲罹患躁狂症,年轻时曾轻微地犯过一次后便再无预兆,而等到结婚生子以后,才大规模地爆发了出来。母亲是一位强势而骄傲的女性,碍于当时社会对于精神疾病的不理解与歧视,便只私下给丈夫用药,不曾去医院进行系统治疗。

但是躁狂症发展极快,父亲发病时自大,易怒,他的母亲尚且可以忍耐,然而随着一再的压抑和轻视,最终演变成强烈的性欲与轻率的性行为。他开始动辄打骂妻子和儿子,以及情不自禁地出轨。

打骂和出轨似乎是母亲忍耐的底线,在王杰希高二,还未曾与黄少天相遇的冬天,终于抛下了丈夫和儿子。

他的父亲原本是温柔而软弱的,王杰希所受的教导几乎全部来自母亲,而父亲给他的便是全心全意地疼爱。然而失去了母亲的庇护,父亲的怒火终于转向了自己的小儿子。

王杰希几乎忘记了那场事件的缘由,只勉强记得天空是漆黑的,连一丝一毫地光明都见不到,他的脸是麻木的,血流到眼睛里也只能使他感觉到些微的疼痛。

父亲打了他的头,他大脑里排不出的淤血如同定时炸弹一般,轻易地就能摧毁他得到的一切。

而父亲断断续续地熬到间歇期,又亲眼目睹自己造的孽,病情便逐渐发展成了兼有抑郁发作的双相障碍。

他与黄少天分别的那年初夏,他的父亲正在医院苟延残喘,抑郁发作使他每时每刻都在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并最终在王杰希大二时实现了这个愿望。

而王杰希深知黄少天为他生命里带来的那一点纯粹的光明足以燎原,然而他的眼睛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或许都撑不到黄少天慢慢从少年长大成人的那天。

“直到我大学毕业,才联系了当年的医生,彻底检查后,他认为我康复的可能性很大,但淤血存在的时间过长,非得等到失明后才能确定能不能手术。”王杰希的声音很低,声线平稳得近乎冷漠。

而这时,他的声音又突兀地显露出一丝僵硬的羞赧来:“接着,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在找房子,但因为工作原因,所以一直没有找到。我就让叶修帮我找一位日夜颠倒的租客,”他说:“叶修至今都还以为是他坑了我。”

黄少天听到这里便抬头瞪了王杰希一眼,仿佛是在为叶修义愤填膺。而后又想起他根本看不见,才伸手过去掐了他的手背。

王杰希没敢躲,由着他掐:“你和方锐过来的那天,我站在镜子面前,既怕你认出我,又怕你认不出我。如果不是叶修临时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可能会紧张地连换十套衣服。”

黄少天听完他蹩脚地甜言蜜语,终于放开他手背上那点可怜的皮肤,转而伸向口袋,再次握住了那张小纸片。

“既然知道可以康复,为什么一直不说。”他问。

“还没瞎,难免有意外。”

他伸手在病床旁边的小桌上摸了摸,又将那份检查报告朝黄少天推了推:“现在没有意外了。”

是,什么都自己扛着,非得战战兢兢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等到最后的宣判,才终于肯松开一点对自己严丝合缝的保护层。

黄少天的心疼和委屈在这时几乎全涌进了他的脑子,让他难以思考并试图无理取闹。

亲了我,转头又推开我,冷战一个星期一句软话都不会说。心里如同倒灌了十亩黄连,脸上还能一丝一毫不漏出来,黄少天想,王杰希不愧是脑子里有淤血的,干的事能把人心疼地气死。

而这些长篇大论最终浓缩成了一句气话:“我有什么资格管你,你爱说不说,爱和谁说和谁说。”

王杰希似乎从黄少天这句气话里隐晦地感受到了他不曾诉诸于口的心疼。

“你有,”他准确地抓住了黄少天的手,敏捷得不像个瞎子:“你管我。”

黄少天的语气让王杰希抓到一点从“秋后问斩”到“宽大处理”的希望,便再次主动开口:“我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我的眼睛还没确诊,但我忍不住想让你待在我身边。我知道我不好看,只想你和我住在一起,能对我日久生情。”

不好看,黄少天抬头看了他一眼,王杰希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是种有点可怜的俊美。他竟然还说自己不好看。

黄少天胸口的那些愤怒突然偃旗息鼓,他想到方锐曾对他说,【这巧的,竹马加天降,给他一个人全占了】,而后再想,王杰希的确是无声无息地将他的竹马天降,一见钟情以及日久生情全占了。

怪可怜的,黄少天心里有点酸,那个人从小心思就重,委屈了也从来不说,只有他照顾别人的,哪里有人照顾过他,做事也周全,所以…

没等所以个所以然出来,黄少天恍然转醒,意识到自己竟然给王杰希找起理由来,心里便忍不住叹息了一句。
完了,是真的很喜欢他。

黄少天终于从口袋里将那张小纸片拿出来,放回王杰希手里,让他虚虚的握住了。

高中毕业时留下的团体照,黄少天觉得自己笑得太傻,于是王杰希向他讨时,他便毫不在意地给了他。

而后便被他年复一年地带在身边,王杰希年少时对黄少天的印象停留在了他挽起衣袖露出的小臂,沾着雨水的小腿以及唇边的梨涡上,反而对他的脸记得并不真切。黄少天离开后他便将他从集体照上单独剪了下来,一旦自己哪天说瞎就瞎,长时间的失明后他哪怕忘记了天空和太阳的模样,也能长久地将他嵌在最后的记忆里。

“还给你。”

黄少天知道王杰希看不见,目光便愈发肆意起来。他长久地不开口,王杰希坐在陌生的环境里,眼睛又看不见人,一时竟有些怀念他的喋喋不休。

“唱首歌吧。”

“200一首,王老板来几首?”

而王老板财大气粗:“一个月房租。”

他便低头笑了笑,断断续续地给他哼了一首。

-in your eyes,your eyes,the light still shines.
-in your heart,your heart,the love,alive.

黄少天突然意识到,从他们住在一起开始,初春到仲夏,王杰希胸膛里那些积聚了近十年的温柔,正刺穿他的胸骨与皮肉压抑而渴望地献给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