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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懂】五次顾顺以为李懂在向他索吻,一次他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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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顺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上面有他爷惯着,就算把他老子的军服用炮仗炸出来一个洞,他爹都不怎么敢揍他(顶多手持鸡毛掸子把他撵得满院子跑);按理说这样娇生惯养的二世祖就该横着走路,瞧瞧那眉眼,剑眉眼距进,薄唇高鼻梁,挑眉一笑就是痞气的具象化,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然而这可真是冤枉他了,他长成这样多亏他纯正东北血统的遗传(眼距鼻骨啥的)①,他一笑就又撩又邪是不受自己控制的,至于言谈举止…… 

  这倒没什么可说,没人理解他不想从政,姗姗来迟的青春期叛逆让他头也不回一头扎进新兵营,这次连他向来护崽的老娘都气得不和他说话。一家上下掰着指头数一个早上不光赖床还赖着不叠被子的宝贝疙瘩能在海军里待多少天,他家最高指挥官又称顾顺的爷爷这次却一反常态未加干涉,他拒绝所有人的劝说,拒绝利用自己的官职跨军种捞出他孙子,这也是很久以后顾顺才知道的。

  接着说他参军入伍,他对白色军服发了痴着了迷,蓝白条纹晃动起来就像层层叠叠的波浪,像白云卷着蓝天,像他第一次爬上月亮岛②,眺望鸭绿江与大海拥吻的广阔的海面。在那里他一伸手就能够到朝鲜半岛,然而又渺小得看不清海平面上驶过的白色船只。他用食指和拇指环成一个圈抵在眼睛前面,眼神瞄准那个小点,观察着观察着,观察到眼睛都酸痛了,直到耳朵接班听见五声响彻天际的短鸣③。顾顺彼时并不清楚那代表什么意思,只觉得耳膜咚咚直跳,心脏在巨人的正色厉声下大气也不敢出。然后他好像透过指环隐约看见一面飘飘悠悠的红点,那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国旗。“狙击镜”中看到的景象让他心痒难耐,他想看的更清,想要观察更多,想要在那艘美人鱼上用眼睛记录世界,记录五声笛鸣,记录在秋天变成淡金色的月亮岛,记录辽宁省曲折的海岸线,记录晨昏线渐次划过欧亚板块的岛屿、半岛与大陆。 渴望,向往,憧憬,追求,随便你怎么说,这份感情武装了自身,让他变得越来越强大,端起枪成了特种兵。

  儿时他被宠惯了,顾顺承认这种环境硬生生把他熏陶出一种跩了吧唧的气质,他不止一次感谢自己知书达理的母亲,因为如果没有她,顾顺不光气质,连三观都会变得跩了吧唧的,那时候他红三代的刻板印象可谓是坐实了。天地良心啊他真不是以父辈之命嚣张跋扈者,他的骄傲让他难以忍受父亲部下刻意的亲近,转而远远地跑去海军。军营把少年磨砺成男人,没有母亲的教导,他自己悟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事只能自己争取。参军也好,成为特种兵也好,这是他自己挣来的,并最终成为他骄傲的资本。他的命运应由自己掌控而不是顾家掌握话语权的男人,抄袭贝多芬一句话,他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他顾顺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东西没拥有过,他要的一切最终都会成为他的。

  委内瑞拉狙击手培训名额也会是他的。

    

  所以消息传来时他有些措手不及。

  狙击手罗星是他最强劲的竞争者,他朝思暮想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和人家打架,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打架,你一拳来我一腿,背景音乐还是迪士尼公主撕逼饶舌音乐,和女子高中生撕逼的差距只是没有出巴掌。他在梦里笑出了声,醒来以后想着这个梦实在太吓人了,他以后绝对不在休息日逛bilibili鬼畜区了。他想等到两个人见面以后要把这事说出来恶心恶心罗星,那个老正经再怎么脾气好也不能忍受自己和迪士尼公主同框,除非他以后做爸爸了要孩子是个女孩。

  他们见面也没有几次,但是顾顺知道罗星是个优秀的狙击手,也是个老好人,他的责任心让他显得有点鸡妈妈的样子,顾顺一看就知道。这人的搭档绝对是走了狗屎运,当年他的教官要有罗星一样的脾气他早都能到尉官了。罗星居然还劝说他不要老嚼口香糖,因为新闻上说长期嚼口香糖过分磨损下颚关节,会引发偏头痛和睡觉磨牙。  “还会让咬肌更加发达,显脸大,”罗星诚恳地说,“当然你还是挺帅的。”

  顾顺笑起来,他还在嚼口香糖,在直升飞机上。显而易见他不在意咬肌和下颌关节的事情,和脊柱神经相比它们实在连个屁都算不上。呃他这么想也许不怎么专业,反正他不是医疗兵,等下飞机了可以问问蛟龙的医疗兵,姓陆什么的。他们比我更清楚伤情吧。顾顺胡思乱想。也不知道他们什么反应。

  事实证明反应是很大的。 

  他跳下直升飞机的那一刹那就把蛟龙的各位打量了一遍,隔着护目镜也不怕他们发现他自己的眼神,反正人们总是先入为主认为自己跩,顾顺习以为常。他见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就是瞎子也能感受到队里弥漫着的强迫性的轻松。当他扫过一双带有浓厚探究与审视意味的眼睛时,犬齿忽然一痛,太阳穴抽了一下。然后队长杨锐走上前来,没有多想,他立正敬礼,自报姓名,动作声音无可挑剔,脑子却一闪而过吃泡泡糖引发的偏头痛。

  顾顺几乎要忘记他说什么了,在杨锐叫出一名蛟龙突击队队员时。顾顺眯着眼睛,心想这小伙真眼熟。

   “我是李懂。”现在他们贴面站了。

  啊,李懂。鸡妈妈罗星的观察员,大眼睛的小鸡崽儿。

  “我是顾顺。”

  顾顺知道带上护目镜以后自己的目光就不那么无礼,所以他肆无忌惮打量着对方。顾顺有一种打听对方年龄的冲动,握着对方的手不由自主加大力气。他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趣地观察到李懂的睫毛略微颤抖,在每一次眨眼时都会露出左眼眉骨下方的小痣。他的眼睛很大,暴露面积太多而不善于隐藏情绪,比方说,紧张。顾顺看着自己在对方瞳孔中的倒影,瞪着眼睛,眉毛挑得老高。

  “你能跟着罗星,”他嚼着老对手的名字,说不上是什么心绪,“说明你有两下子。”

  “找个机会,让我见识见识。”念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口腔发声,舌尖后音卷起舌头,露出牙齿。像是野兽露出獠牙。

  李懂瞧着他的眼睛,目光不曾闪躲。

  “那也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他一板一眼回道。

  顾顺在他说话时过分关注对方的嘴唇,在经过黄色镜片过滤后,李懂的嘴唇微微发橙色,像两瓣橘子。他刚刚以为李懂一直噘着嘴吧,然后观察到对方只是嘴唇厚而已,肉嘟嘟紧绷绷的,上唇线条带着顾顺的心跳起起伏伏,看起来该死的惹人注目。

  轻笑一声,“以后有的是机会。”

  顾顺强迫自己扯回目光,暗骂自己真是魔怔了,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的嘴唇看起来很适合接吻。

  这是第一次顾顺觉得李懂撅着嘴巴向他索吻。

  

 

  然后第二次错觉接踵而至。

  顾顺在睡梦中清醒认识到自己是个局外人。

  他梦见参与救援行动的七个人在临沂号的船坞上整理装备,陆琛偷吃张天德的糖,李懂看着他俩闷笑;杨锐宣布罗星的伤情,徐宏揉揉李懂的脑袋;佟莉抓住通讯器递给李懂,李懂抬手扔给庄羽。亲密得像是一家人。

  直到他空降甲板。七个人同时看着他。看着这个插班生。

  杨锐向他走来。顾顺条件反射直起腰板想要敬礼——然后哐嘡一声脑门磕在床板。

  上铺的弟兄被他闹醒,迷迷糊糊问咋着了;顾顺猜对方还记着下铺的狙击手刚刚出完任务回来,可能存在一定程度心理创伤。顾顺揉着脑门回道没事没事,就是个子太高起身撞床板了。  顾顺在很多时候会忘记自己的大个儿,当兵的平均身高都不低,他瞧见张天德的时候还咕哝着有点小羡慕;羡慕一个男人的身高对于另外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显得娘们儿唧唧,但是顾顺真的挺遗憾的,他原本是想问问张天德吃了什么长这么高,就是吃糖也推荐一下牌子呗,只是真没想到没有机会进一步熟络下去了,连最后一次说话都是“张天德掩护我”不是“石头掩护我”。

  这下也没有啥睡意了,顾顺打着呵气准备去趟卫生间放放水。

  “你要这么在意,去当标兵得了当什么蛟龙啊。”顾顺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呲牙。白瞎了一张好皮囊,要是阅兵的时候脸进了CCTV的直播,该有多少女孩儿为自己前仆后继啊。他洗了把脸,水珠顺着嘴角流到脖颈里,又冰又痒,他抬起胳膊蹭掉脸上的水迹,在不小心跐到额角的伤口时又抽了几口气。其实不疼,但他就是想发出点声音,好让这一切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水声停止后卫生间变得更加安静了。他撑着面池,扭头望向门外。

  有重物撞击的声音。

  半夜三更夜深人静这是干啥呢。顾顺挠挠头,肚子里的好奇蠢蠢欲动。虽然知道这样做不符合军规,但是管他呢,被逮住了就说自己梦游了呗。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顾顺真没想到能看到老熟人。他哇哦一声,看着对方汗津津的背脊,犹豫一下没有吹口哨。

  顾顺估计李懂也没想到会有人半夜三更进训练室,分辨出来人后他显然也从惊讶中缓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就者昏暗的光,顾顺也能瞥见对方的肌肉线条变得柔和,这让他不适时宜地想象着一只刚刚破壳收拢翅膀的雏鸟。

  “打沙袋?”顾顺溜达到他旁边,还顺手打了一拳。

  李懂“嗯”了一声,不是很想和他说话。训练室一下没声了,哦还有沙袋的吊绳吱呀吱呀的晃着,试图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好在顾顺从来不难为自己,他没事找事儿换了一个话题继续。

  “休息时间闲逛会被队长抓军纪不?”

  “……会。”

  “我还想着你是队里最乖最听话的。”顾顺的嗓子眼里滑出一声气音。

  李懂看他一眼。很奇怪在这种没有开灯的环境里,顾顺还能分得清对方一个眼神,还看得懂对方用眼睛说“这有啥可笑的”。

  “你也在闲逛。”李懂半天坑吧出一句。

  顾顺一屁股坐在地上,“安啦安啦,哥又不会打小报告。”他一手撑地,一手支着膝盖,歪着脑袋打量训练室,“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顾顺实在是一个会挑起话题的人,对此他很有自觉。刚见面的时候顾顺就给李懂下达了一份语死早的病危通知书,李懂计算角度报告数据的时候叽叽喳喳,跟人交流反而少语起来,就好像风速船速华氏度相对湿度才是自己的同胞。顾顺的气质可能倨傲乖僻,但他真不是那种狂得有人际交往障碍的烂人。他体贴地掌控话题走向,李懂真该谢谢他,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样包容的。

  “我梦到张……石头庄羽了。”他开口,“头七,能回来找我,仗义。”

  李懂垂下头,嘴角挂着一抹模模糊糊的笑。

  “哎你说其实我们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现在反倒脑子里全部是他们的脸。当兵这么多年我都快忘我妈长啥样了,没想到对他俩模样记得还清。”顾顺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处很大的茧子,庄羽也是。通讯兵灵巧的双手总是要摆弄各种各样的精密器械,指头上也应该有磨出来的茧子。

  “他俩家还离我家挺近的。”

  “都是天杀的O型血,舍己救人好英雄标配。”

  “你说张天德怎么那么爱吃糖啊,吃糖长出来的大个儿?”

  “你们副队怎么不管管啊,蛀牙了咋办。”

  “还纵容陆琛偷糖的恶劣行径。”

  “说到副队,我觉得他简直是蛟龙的保育员。说真的,兼职心理疏导?”

  “我都看见了,那个时候他就差给庄羽一个拥抱了。”

  顾顺觉得自己话太多了,他有些停不下来,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们不那么熟,他还没来得及真正融入他们,他还不够资格说出那样的话;他像是喝高了一样,一些画面在脑海里不断翻涌,温水煮回忆,温水煮青蛙。

  “我……”李懂的声音差点被他错过。

  顾顺刹车,视线撞在李懂的肩上。

  “……我今天见佟莉在看电影,”李懂缓缓地说,他靠着单杠,肩膀垂下来。

  “好像美国的二战片吧,我不太清楚。”

  “她来来回回播着一个镜头,就一个士兵被榴弹炸伤了,在沙滩上,快咽气了。”

  “他捂着流出来的肠子,喊了两声'妈妈'。”④

  顾顺看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们都赌他什么时候告白,阿姨每次打电话来的时候都要向我们打听佟莉呢。”

  两个人再次沉默下来。

  又过了好久,顾顺听见李懂的声音。

  “为什么是他呢,如果是,如果是我——”

  顾顺打断他:“你别想太多了,”他的脑子也很乱,今天实在糟糕透顶,牺牲队员的头七,罗星真实伤情的公布,对于蛟龙的老成员来说着实难以承受;即使是他这个插班生都梦到了石头和庄羽,其他人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幸存者愧疚⑤,你不应该被这打败。”

  “你可是蛟龙。”

  他想说你可是蛟龙,历尽多少磨难才进入这个充满荣耀的特种部队;他想说你可是蛟龙,你的队友都是铁骨铮铮的中国军人,他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甚至包括自我牺牲;他想说你可是蛟龙,你不该这么自轻自贱,我都已经做好准备推荐你加入主狙击手训练了。

  最后他只是扇动嘴唇,说:

  “如果是你出事,我也会说和你一样的话,”顿了顿,“罗星石头庄羽也是。”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缘何空降蛟龙。

  李懂没有指出他话语中的逻辑错误,他只是抬起头,冲着顾顺的方向露出微弱的笑意。有可能只是被逗笑了。月光根本照不进船舱内,顾顺却想象出对方覆盖在月光下的躯体。过于娇小,过于美丽,过于强大。笑意和坚强从眼底生长出来,顾顺看着看着又没头没脑地想起来庄羽。他猜那个时候庄羽的狗狗眼一定是在向副队索求一份安慰,那么李懂此时的目光一定是在向他索求一个拥抱和一个落在额头的亲吻了。  

  

  第三次掺杂着硝烟的味道,带着土壤和血液的腥气。

  这把德制BlaserR93 LRS战术型狙击步枪跟着顾顺已经好久了,是顾顺金屋藏娇的正牌女友,顾顺爱它甚于自己的五指姑娘。没有一个女孩能和顾顺交往相当长时间,纵使他脸帅嘴甜人撩。顾顺曾经想要查查这是个什么原理,最后认定是自己第十一条染色体上的D4DR基因搞的鬼。这条管控冒险因子的DNA一屁股挤掉顾顺的浪漫细胞,极尽可能巧取豪夺,让顾顺的大脑爱上由R93狙击枪扮成的朱丽叶,再把M35大卡车当成堂吉诃德的Rocinante⑥。

  现在他右手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扳机,透过滤光格栅瞄准目标。东南亚的热带风情,太阳肆意挥洒热度。天空太蓝了,蓝到顾顺做不出一个比喻来。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有闲情逸致想起艾吕雅的诗句,他印象太深了,他老妈给他念过“大地蓝得像一只橙子”,什么狗屁不通的比譬,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没错,天空、橙子、艾吕雅。然而瞄准镜中的景象比现实稍暗,不断提醒他这是战场。他每一次抚摸这把R93的时候,总有一点紧张。少女的胴体就抵着他的肩膀,每一次都在无声看着他,看他一枪毙命或者未能成功,看他在子弹射出的瞬间抱起她就地翻滚。

  这样的想象造成压力,而压力让顾顺更加专注。

  他在心里补上一句:不像李懂。

  目标出现。

  “注意注意,目标出现。”右耳传来嗡嗡的电波声。顾顺一部分脑子分辨着杨锐刻意压低的嗓音,一部分脑子更加聚精会神盯紧毒枭。

  “一切以解救人质优先。”

  对方身材消瘦,背书包戴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一个需要借助军方力量的边境运毒集团。一个双手染血的毒枭。顾顺嚼着口香糖。瞄准镜里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眼直直望进他的方向。

  真看不出来啊,还挺年轻的。作孽啊。

  “李懂,”他呸出口香糖,犹豫片刻还是不准备放弃这个位置。这个制高点是整片区域最佳射击位置,而且也许他只是碰巧望见了自己。

  “我来解决头目,你去掩护队长。”

  观察员对此有些抗拒。他拇指向下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不好。顾顺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这个位置角度过于刁钻,狙击手孤身一人太过危险。

  他笑了一声:“听话。”

  他用余光瞥见前面一个楼层内的李懂转过身瞪了他一眼,然后端起枪小心翼翼潜入楼下。

  样子看上去有点气恼。挺可爱的。

  如果R93可以说话,她一定会说:

  罗密欧,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 

  

  顾顺计划周密,一枪爆头就跑路,接着在小洋楼西边和一队汇合。杨锐一声令下,枪响,炸弹爆炸,有条不紊解救人质。就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艹尼玛的,顾顺脑子里闪过八个血红大字:

  弓兵近战,近战弓兵。

  这些越南人越战中就神出鬼没的,四十多年后更是他妈的进化成了猴精。还好他妈的选了卡宾枪管,不然顾顺真不能迅速作出反应。

  解决完那个越南人,顾顺拔出插在对方心脏上的匕首,翻过身来呼哧呼哧喘着气。

  耳机在打斗过程中早被踩烂,顾顺也不清楚李懂听见这边情况没有。反正他最后听见的就是观察员扯着嗓子喊着自己的名字,顾顺就设想他知道吧。

  缺氧的眩晕感一阵一阵的。顾顺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感受到气流擦过指缝被吸入自己的胸腔,像是被吸进旋涡或者黑洞。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害怕,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割喉了。意识到自己伤势的一瞬间整个身子突然就开始发冷,顾顺慌张起来,脖子咕噜咕噜冒着血,他的手臂发软,根本按不住。

  如果是气管被割断,我还能活七分钟左右;如说是动脉被割断,三分钟;如果是气管和动脉一起,那我就要死了。鉴于方才活蹦乱跳杀死了三个敌人,应该是第一种情况。顾顺大口大口呼吸,慌张的同时竭力冷静下来;这个时候最害怕的是血液阻塞气管,倒灌肺部;哪怕是脖子上带着疤侥幸活下来,内脏遗留的病根也会一辈子挥之不去。

  不要动。他躺在天台上,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勒令他用尽所有力气捂住脖子,尽量减少动作。

  他仰面躺倒,南国腥咸的海风钻进鼻子,撩动鼻毛就好像撩动椰树婆娑的枝叶。远方的远方传来几声鸟叫,高亢又嘹亮。天空好蓝好蓝,一朵云被阳台围栏遮住。天空也蓝得像一只橙子。

  疼。

  头晕。

  喘不上来气。

  啊,我正在死去。

  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顾顺有点想家了。他想起这次行动前和家人的通话,奶奶告诉他老爷子正在看《上甘岭》接不了电话。他记得他嘀嘀咕咕说那电影有啥可看的,都看了六十年了,缅怀战友都不愿意搭理自己亲乖孙。结果电话那头传来他爷朗健的骂声:你小兔崽子懂个屁,要不是他们哪有你爹和你!

  顾顺试图理解每次他出任务老爷子就要回顾电影的习惯。战争片那么多,钢锯岭⑦和上甘岭电影名字就差两个字呀,他就和上甘岭过不去。而且他不会害怕吗?会害怕的啊,听奶奶讲他们结婚以后爷爷晚上做噩梦都会大喊大叫“炮弹来了!”“卧倒!卧倒!”,他为啥每次都要自虐地回忆呢?因为八连坚守了二十四天,最后结局是一举歼灭敌人,改变了朝鲜战争的局势吗?

  他可能是希望我也能。顾顺傻笑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流泪,但是他的眼睛一阵发晕,干涩的堪比沙漠。

  我又不是李懂。我才不会哭唧唧。啊这么说他肯定会生气,我其实也没见过他流眼泪。

  视线越来越黑,顾顺脑子越来越活络。他开始思考人生,他想这一生活得够本了。军区大院里长大,无忧无虑要啥有啥;加入海军陆战队,见过平凡人想都不敢想的大风大浪。这一生轰轰烈烈,死后还能追加烈士吧。就是在看新闻报道的时候,他年过半百的老爸只能听到“一名队员牺牲”,就是一个数字而已。这么一想他有些不甘心,他非凡的一生不应该只是一个数字;但是敦刻尔克大撤退撤军30多万,丘吉尔做好的最坏打算是成功撤军三四万人。1,三四万,三十多万,其实都是数字。这么一想顾顺又释然了。

  他按压伤口的手松了劲儿。

  在他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耳麦修好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接着李懂颤抖的叫喊掀起他的眼皮。观察员踉踉跄跄跪在他身边,双手捂紧他的脖子,一声大一声小叫着他。顾顺觉得他好吵,攒起力气伸手捂他的嘴巴。胳膊软绵绵的,涂满血迹的指头只是轻轻滑过李懂的下唇,就跌下去了。

  李懂身子仿佛被钉住一样。

  然后他疯了似的喊着医疗兵。顾顺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阳光懒洋洋的照在李懂脸上,顾顺看见他脸颊上有亮晶晶的水迹。这样他想起对方在训练室里裸露的汗津津的脊背,李懂怎么这么爱出汗,简直是移动的喷泉。

  “狙击手不是在制高点,就是在寻找制高点的路上。”

  这话翻来覆去被嚼烂了,顾顺不怎么喜欢,太不浪漫了。老天这个时候他的脑细胞居然还有空想浪不浪漫的问题,但他就是忽然被李懂眼里的光撬开任督二脉。他张着嘴想要说话,空气从暴露的气管里翻进翻出,他的喉咙只能发出气音。

  R93、SVD、阳光、蓝天、枪声、东南亚的味道,东亚、黄海、临沂号、训练基地,辽宁省、鸭绿江、月亮岛、他爸他妈他爷他奶,黑白色的《上甘岭》胶片,食指和拇指环成的瞄准镜里的白色舰船……

  回忆一股脑抖出来,在他眼前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李懂乱七八糟的脸蛋上。

  他盯着李懂,嗓子眼发出咴儿咴儿的气流声。

  他想说,狙击手在制高点,在战场上,算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他想说,你别害怕啊,我就知道你抗压能力太弱了。

  你手抖什么抖啊,好好摁着哥的脖子啊,一点劲儿都没有,血都要流光了。

  等等你该不会掉眼泪了吧,你要让我咋办?     唉,难不成你还要我亲亲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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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顾顺的人设部分参考演员,辽宁丹东市人

②:月亮岛是鸭绿江入海口的冲积岛,距中国辽宁丹东市约200米,距朝鲜新义洲市约600米

③:军舰鸣笛五短声意味着怀疑对方是否采取避让行动,并警告对方注意

④:美国二战片《拯救大兵瑞恩》

⑤:战后心理创伤的一种,患者对于同伴的死去而自己存活的事实感到愧疚;严重者可能引发自杀

⑥:堂吉诃德的马的名字,或译为“驽骍难得”

⑦:美国二战片《血战钢锯岭》

⑧:关于割喉一事只是问过军医朋友,但他说确实存在这种伤亡且数量不低。医疗知识并不严谨,如果存在错误还请原谅

⑨:3月4日发现一个大BUG,大地橙子的比喻是法国诗人保罗·艾吕雅的诗句,由于作者疏忽在文中写成了美国诗人艾略特。现已更正,在这里郑重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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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顺更喜欢沿海的城市,有海风和海鸟,让人感觉脚尖离地就可以逃脱地心引力,能和鸟叫声一齐被风吹走。位于内陆的首都让他觉得陌生,尤其是秋冬季节;空气凝结成鸟笼,把他困在城市里动弹不得。对此他毫无办法,老顾似乎认为喉咙上被割一条口子是天塌下来的事情,严重程度不下于老祖宗听闻消息时的脑溢血,就强硬地把他转回解放军总医院。顾顺自封钢铁硬汉,能够在他爸怒目圆睁的时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是他到底败给顾夫人抹着眼泪给他讲他爷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真的,一方面是他妈脸上的水迹让他心烦意乱,一方面他意识到他要善待自己,他还没拿够跟他爷爷数量一致的奖章。

  所以前半个月他瞪大眼睛观察着301的天花板消磨时光,暗自咕哝海淀区总医院的天花板都如此与众不同,扫两眼都能延长人的寿命;后半个月他自忖没啥大碍,趁医护不注意偷偷摸摸溜下病床闲逛,还差点被熟人逮住;第二个月他简直闲得骨头都酥了,伸个懒腰就能听见关节在哼哼唧唧,于是他想尽办法给自己找事做,比如央求小护士给他带进来几根木棍做弹弓;他爸发现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弹弓时气得要揍他,他边笑边忙往他妈身后钻,一不小心笑呛住了还被迫按了急救铃。

  等好了差不多七七八八的样子,他终于从医院被缓释出来了。老祖宗的高血压还有待观察,于是他被勒令留守北京做个宝贝乖孙,哄老人家开心以便早日康复。不许回部队,不许剧烈运动,嚼口香糖都不行更别提喝酒抽烟了。那简直是顾顺最难熬的日子,他眼巴巴望着院里柿子树上的青疙瘩变了红挂了果,他看黑白电影都快看成神经性智障了,他等啊等啊就是等不来一个电话。

  一群鳖孙。他坐在小马扎上,怒气冲冲削苹果。

  说好朋友一生一起走,个个信誓旦旦,一看自己从边防医院被接到解放军总医院,就怂得连个电话都不常打,战友情呢!?又不是我要转医院的。

  

  他削完苹果开始虐待其他水果,拿着水果刀切橘子。刀尖捅进皮肉,顺着椭圆形弧度划下。沉闷的力道,一道极小极细的黑线,白色的果皮顺着刀锋揦过的细线翻滚出来,射出刺鼻的香气。顾顺不声不吭看着手中的景象,脖子上愈合好了的疤又开始发痒。他忽然想起早上逛菜市场的情景。肉店门口大大咧咧挂着羊腿牛腿猪腿,红白相间,被钩子勾住提溜乱转,就跟家门口小学放学一样;家长拽着小孩儿后衣领,熊娃们小短腿胡乱踢着。他出神地观察屠夫杀鸡,揪住鸡脖子,刺啦一刀,老母鸡死命扑腾,咯咯叫的声音咕噜咕噜淹进冒血的嗓子。还有个卖肉的,磨完刀,拍拍案板上肥嫩的五花肉和顾客讲价;他用刀轻轻一刕,那么大一块肉缓缓分成两半,断面齐得跟豆腐一样。

  他一个激灵,摇摇头,赶走那些画面。

  

  橘子被分成八瓣,个个圆咕噜嘟。顾顺托起两瓣,发现橘子这种水果阳光一照实在是晶莹剔透颗粒饱满,让他觉得怪眼熟的。啊,嘴唇,李懂的。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李懂说话时嘴巴开开合合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吃,他想咬一口。

  卧槽危险危险,太gay了。顾顺呸呸呸。

  “你小子敢在院里吐痰试试!”屋子里他爷警告。

  “我才没!我刚嘴里进了个草絮!”这老爷子耳朵怎么门儿尖啊?!

  “你就光翻我的嘴,等回去了叫杨队长训你吧。”

  “啊?啥?队长喊我回去?啥时候?”顾顺扯着嗓门喊。

  他爷哽住,哼了几声:“等你爸准你喝酒了,就麻溜滚蛋吧。”

  顾顺哈哈笑起来,又不敢太大声让老人家听见。他把手里的橘子一股脑吞进肚子,被揉皱的胃部流进来一股暖流,刚才一阵冰冷的恶心感被冲得无影无踪。

  既然老太爷都松口了禁酒令什么的也不在话下。归队之前他打算和北京的狐朋狗友胡吃海塞一顿,哎,没办法,谁叫他是红三代呢,总得找个机会出来蹦跶蹦跶,证明一下顾家在他这一代也好好的。顾顺在这种社交圈子浸淫已久,既然知道推脱不掉,那倒不如率性面对。

  介于他老子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顺准备悄咪咪翻墙出门。不从正门走,算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干嘛去?”他爸在屋子里喝住他。

  呦这人后脑勺安了个监视器,真该去做侦查员。他爸这次是吓狠了,顾顺不准备和他皮。他讪讪转身:“我这不是听你教诲去联络感情么。”

  顾顺听他爸拔高嗓门:“联络感情?你穿这衣服去联络感情?”

  他瞅瞅自己。

  “没裸没洞穿着秋裤呢。”顾顺眼神死,他委曲求全成什么样,秋裤都穿了还有什么不满。

  “啧,你把那夹克脱下来,看着碍眼。”

  “不——这可是B-3!”老天这可是B-3,顾顺心中军装NO.1,羊毛翻领轰炸机夹克,帅得让人灵魂出窍,他破费好大一笔钱才淘到的绝版!

  “又是海军又是飞行夹克,你是对我有啥意见吗?!”

  顾顺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爹吃味了,就那种老小孩脾气嫌顾顺不听他安排;多少年的事儿了还记着不放,他脚底抹油边逃边哄:“哪能啊,那只是证明你儿子涉猎广泛,赶明儿说不定还要去酒泉守卫飞船发射呢!”

  笑话,他要进陆军岂不是一辈子活在他老子眼皮底下了;再加上这又有啥放不下的,海军陆战队三栖作战,顾顺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到哪儿都注定是狙。

  

  他到哪儿都是狙,一进入人群反而不习惯了。夜店,喝酒,把妹,吹牛逼,没意思。

  “听说你小子差点儿没命?”

  顾顺好烦啊。这头秃驴仗着自己要升两毛二①,说话唾沫星子溅两尺高,叫春的时候怎么不把自己淹死。

  “怎么,也想体验一下?”他挑着眉毛。

  “噗哈,谁敢啊你个不要命的,不招你了不招你了。喝酒,来,喝!”

  喝屁。顾顺哼了一声。劲儿全没了。他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往门口走。还打了个酒嗝。

  “顾少往哪走啊?”有女人喊他。

  他抓着门,冲屋里皮笑肉不笑。

  “男厕。”

  然后转身把笑声喊声甩在门板上。

  

  奇也怪哉,厕所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中国光陆地面积都要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如果一个人占地面积按一平方米算,碰个面也要9^12/1的概率吧。偏偏这么大地方,在洗手间就能见到熟人。

  “我就说你小子命大,”徐宏捶捶他的胸,“怎么在这儿见到你了?能喝酒了?”

  “出来见几个朋友,副队这是休年假?”他擦干净手,眼神却老往门外面飘。

   “别提了,”徐宏笑笑,“好不容易才放松一下。刚好李懂也休,最后一天,就和以前战友们聚聚。”

  “李懂也在?”

  “嗯哼,陆琛也在呢。去我那儿坐坐?”

  顾顺还没有开口说出“那怪打扰的”,就被徐宏推着往前走,他边走还边咕哝着“别跟我说你见外啊,那帮人可劲儿喝酒都快不要命了,快来一个能喝的挫挫他们,我算是败了。”顾顺耸耸肩,想说那种喝法是越喝越高兴,越高兴越喝,劝不住的。两个大男人还差点碰碎走道里摆着的花。

   

  包厢里一群臭老爷们,有些顾顺不认识,有些看起来挺眼熟;还有酒精和烟草的味道。陆琛在拼酒的间隙抽空用右胳膊朝他挥手。

  “呦,顾顺,好久不见。”

  李懂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抬着眼睛看他。这人面前就摆了一个空瓶,顾顺猜他估计都没喝上几口。顾顺的嗓子被烟熏得有点痒痒,有些话迫不及待想要钻出来,但是被他拿沙锤一个个打回洞了。

   他直直走向李懂坐着的小沙发,越走越近才发现观察员好像瘦了,嘴巴都蔫得不像小橘瓣了。

  “你瘦了?”李懂挪开屁股给他腾了一个地方,在他落座时先开口。

  他在沙发里窝了窝身子,找到一个最舒服姿势,顺手拿了一瓶威士忌;两只大长腿哐当一声架在茶几上,桌面的空酒瓶子歪七扭八。

  瘦了?他怎么不觉得。顾顺挑眉,打量着李懂的常服,对方穿着那种永远不会过时的经典款,就那种海澜之家尚未转型前的“成功男子的衣柜”风格。

  我该设想他不懂黑色直筒裤显瘦?

  他才不管李懂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刚准备开口调笑对方衣品,那边陆琛猜完拳就开始扯他名字。

  “老铁老铁,瞧瞧,这就是接罗星班的那个。”

  “喔~那个我知道我知道,”有男人七嘴八舌接话,“你小子顾顺是吧,我听说你拽得很呢!”

  “诶你得是第一次出任务就破纪录的那个?我那时候都退役了,还有人给我打电话念叨你的三千五百米!”

  顾顺隐约记得对面老兵也是个狙,就谦逊谦逊意思意思。他挑起下巴说:“运气好。”

  他听见身边人哼笑了一声。

  “说真的,第一次,一发入魂,还那么远,啥感觉?”陆琛没事找事。

  啥感觉?这个倒真记不太清了。顾顺只记得后来心理干预小组组长笑着说他性格好。

  因为不是人人都有反社会人格,即使是远距离击杀也是杀人。第一次夺取别人生命的震撼远远超过所谓的奖项。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有保密协议,”他斜着脑袋眯眼睛,脑子飘回拉满警戒条的保密室,还有压在抽屉底下的机密文件,“还真没多大印象。”

  墨西哥。银三角。混乱成一锅屎。顾顺的破瓜大礼包甚至还包括了一份反舰导弹。他拖着M200②,和目标的距离有生与死那么远。没什么可说的,他都忘了在他们行动前,小队击过掌没有。记忆仅仅能指证少数细节:一只蚂蚁,顺着他的指头爬到了鼻尖,接着爬上了他的头盔;还有一块口香糖,他前队长撂给他减压的,嚼到最后都软成稀糊了。

  “胡说,”陆琛笑嘻嘻喊,“三等功呢!”

  三等功怎么着,你陆琛还是一等③呢。顾顺瞅了眼对方的断臂,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李懂扯了扯衣角。

  扯我干嘛?我就那么像个烂人?

  “做梦算不?”他想了想,也不等人答复就接着讲,“前几天做梦,梦见我开枪的时候队长给我说,顾顺,你头盔上落了只鹦鹉。”

  

  ——顾顺,你头盔上有只鸟,完毕。

  闷热。汗水舔着鬓角。没味的口香糖。痒。一只蚂蚁在爬。一个他要杀的目标。一发408 CheyTac子弹。一个等着补弹的队长。还有头顶一只根本感受不来重量的鸟。

  砰!

  ——它飞走了没?完毕。

  ——没有。完毕。

  它没有被我吓飞,真好。

  

  太扯了我讲这个干嘛,顾顺撇撇嘴,视线一转看到李懂垂着眼睛像是在笑。好在一群糙老爷们并不在意一个男人的梦境,明明是他们挑起话头现在又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李懂一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顾顺没醉,正好处在意识清醒的那个阶段。李懂挨着他的身体,顾顺很明显感受到他的体温要比自己低些。

  他是不是在发抖?啊,不是啊,只是在抠着酒瓶盖。

  顾顺喝了几杯,看见陆琛伸手捞酒瓶的时候侧着身子,结果重心不稳从沙发上差点掉地上。徐宏扶他,埋怨他喝太多了,但是所有人看得出他刚刚只是下意识想用左手去够,却忘了自己左手没了。陆琛先是有点愣,半截胳膊还举着呢,等反应过来以后从嗓子里压抑出一声吼叫,接着用手摸了摸鼻子。他嘴角还是挂着笑,没事儿人一样又扭头开始和人侃大山。

  顾顺怎么都觉得那笑有点苦。旁边的李懂真是浑身散发着一股宛如受刑般又臭又硬的信息,就好像下半身被囚禁在轮椅上一样。显而易见李懂虽然不怎么爱吃糖,但是他一定很讨厌苦瓜;观察员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是要站起身到陆琛那边去,顾顺眼疾手快拉住他的手腕。

  “副队,”他冲徐宏扬扬手,“我回去了,李懂借我一下,回去好交代。”

  “咦、等……”

  徐宏明白他意思,离席太久确实不好解释。他正忙着巧妙地摆放陆琛面前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嘱咐李懂早点回来帮忙收拾残局就放他们走了。

  “你拉去我干什么,我不认识你朋友。”李懂出门以后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甩开顾顺的手。

  “认识那些人还不如去参观一趟猪圈呢,”顾顺点头,“就是看你脸皱成苦瓜,带你出来遛遛。”

  “我的脸没有皱成苦瓜。我也不想出来。”

  顾顺猛一转身,李懂急急停住。两个人视线胶着,他一下子跌进李懂眼睛里。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他放软了声音。

  “你要去陆琛那里,关注他,给他看你的难受,让他知道你同情他,再提醒他一遍他残疾了?”

  “我没有。我只是……”

  “李懂。”顾顺叹了一口气,“这是他们的坎儿。”也是我们的,每个当兵的都要做好的心理准备。受伤的可能,残废的可能,退伍的可能。

  李懂抿着嘴巴,点了点头。

    这幅表情像极了一只眼巴巴的熊,想吃蜂蜜结果被蜇了一头包。

  瞧这委屈样。顾顺一把抱住他。

  “干什么?!”

  “安慰你一下。”

 

  李懂被他熊抱住,使劲推他,但是刚刚扭过身子就不动了。

  顾顺知道这个人的视线刚刚好能看见自己脖子,他不太自在扯了扯领子,想遮住那条疤。他出门前照镜子了好久,觉得还不算太像一条又丑又恶心的大蜈蚣。现在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自我感觉良好,要是疤在脸上,还很有男人味;但是留在脖子上,就像是自刎未遂一样;他觉得无所谓,但别人怎么看他还真没啥准备。

  “咋了,有没有被帅到?这可是男人的勋章。”

  李懂还是关注着那道伤,声音闷闷的:“还痛不痛了?”

  他的眼睫毛和尾音扫到我脖子上的疤了,顾顺想。

  “……就相当于做了个气管切开术。”连普通全麻手术都是要插喉管的,大惊小怪。

  李懂“哦”了一声,沉默片刻主动提起那次任务:“你救下来的几个孩子现在都很好。”

  我知道。顾顺脑子里想起几个片段。逼仄的转角。惊慌失措的小女孩。

  “不然呢?要不被三个猴子近身真是耻辱。”顾顺耸肩,然后在李懂耳边压低声音,“哥不在的日子里有没有越俎代庖当主狙啊?”

  

  “没有,”李懂抬头,很认真很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操。

  顾顺立马松开怀抱,抓着李懂的手腕大步流星往前走;他动作太快了,后者差点趔趄。

  “你答应我的推荐信!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谁说话不算话?我回去就写。”

  

  然后他俩都不知道现在为啥变成这样的姿势了。

  同样地房间,不同的人。李懂怪他瞎答应别人,偏偏要给人家演示狙击手的同步呼吸练习。这次顾顺觉得李懂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他觉得挺不常见。原本只是和大小姐们调笑几句,本来没有打算理会女士们的起哄去亲身示范,但是李懂的反应开始让他忍不住想逗逗。

 

  “别动。”

  李懂听话僵住身体。既然巴甫洛夫实验以巴甫洛夫命名,那么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冠名为“顾顺反射”。顾顺想着想着就笑起来,胸腔贴在李懂的后背闷闷地震着。他把李懂圈在怀里,下巴枕着李懂的发旋,霸占着对方脑袋。紧挨头皮的一茬板寸短毛蹭着下巴还挺痒。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顾顺注意到他的额头他的眉骨他的鼻子,还有他翘起的睫毛和微微嘟起的嘴唇。

  呼吸起伏。

  顾顺的胸腔里有一种声音,那时他刚从笼子里逃进秋天。

    他踩在落叶上,踩碎了一堆薯片。

  “你眼皮上有一颗痣。”顾顺宣布。

  李懂眨眨眼睛。嘴唇开开合合,好像在说你喝多了。

  

  别眨了,好想捉住它。

  

  “我觉得它每次都在和我躲猫猫。”

 

  他话音刚落下巴就收到来自李懂脑壳的头槌问好,李懂手忙脚乱站起来,扭过头胡乱瞥了他一眼,很急很小声地说:“我出来太久了,副队可能在找我。你少喝点儿。”

    顾顺捂着下巴,痛得眼冒泪光;他抽着气,就因为这,拉李懂的手慢了一拍,李懂的身子就跟鱼一样游走了。

  李懂站直身子,局促不安地冲屋子里的人挤出一个笑:“我还有事,对不住啊,就先走了。”

  别,你逃啥逃啊——

  “李懂。”顾顺喊他。 

  

    他看见李懂落荒而逃的身子又硬生生停下来,观察员好像是用了和牛搏斗的劲儿才费力转过头,面红耳赤,鼻尖上还挂着汗珠。让人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

  顾顺喊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好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大眼睛映着五彩六色的灯光,就好像在乞求猎人仁慈的羊。

  他有些时候实在不知道要拿李懂怎么办。

   他讨厌对方这幅表情,他讨厌李懂看他的眼神夹杂懵懂和无措,他讨厌把李懂和什么动物影像重叠,他最讨厌明明知道对方是个实打实的钢铁硬汉,他就是忍不住想起麋鹿、蹬羚或者海豚。

  我是有什么病吧。他绝望地想。我完了。为什么李懂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等待一个亲吻。他的嘴唇看起来绝对和法式深吻有着最佳适配率。

  最后他只能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喊道:“我会少喝的!”

  

  

  

  等到第五次的时候,顾顺终于亲了上去。

  模拟练习乏善可陈,红蓝对抗,反正最后就是复盘推演。

  顾顺叼着草,靠着战壕抱枪发呆。他们心里清楚,表面上告诉人家是红蓝对抗,但是其实吧,夹带私货。

  挑选新人。

  给蛙人一二三④送新兵蛋蛋。

  “乙种部队⑤为什么还这么拼?”他看着夜空自言自语。黑夜疏朗,几颗星寥落的闪着,还被云丝遮住,若隐若现。

  李懂正在他旁边举着观靶镜,听他这话转过头看他:“你还不睡?”

  “睡不着,我都说了我守第一班。”他语气怏怏,“这几天都习惯了”

  李懂叹了一口气,继续举起观靶镜。

  “我真搞不懂。”顾顺挪了挪身子,放松了一点,“嘿,你懂不?”

  “……”

  顾顺笑了起来,砸吧着觉得刚才的话听上去有点故意调戏人家名字:“你想翻白眼就翻呗,哥又不会吃了你。放松放松,私人谈话。”

  又沉默了一会,顾顺猜观察员早在心里骂他无聊不无聊,没想到这次李懂给出回应,还是一个反问句:“你不懂那你怎么进蛟龙?”

  进蛟龙啊。他嚼着草根,还尝出一点又苦又甜的味儿。

  “给你讲个故事。”

  有个脾气极差老班长,他前半辈子就打过95式和八一杠,百发百中,不用瞄准镜就能狂扁小朋友,是所有人心目中的枪神,也马上要转三级士官了。但是他就是想要进特种部队,进去了以后,有次演习100炮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崩起来的石子让他眼睛瞎了。

  实弹演习的伤亡率不高不低,有些人偏偏就能碰上。好兵苗苗那么多,要拔尖那么难。就像星星一样。所有的恒星都在发光,能被观察到的数量远远小于真正的数量。可惜。

  “今天下午那个人也是。”顾顺说,“他差点捉住我。”

  虽然作为蓝军,或多或少都要放点水,显得不是在欺负人。

  但是刺穿伤,大腿动脉破裂。顾顺不清楚这个兵是否明白落下病根意味着什么,只是当时那个人锁定他的眼神,简直丧心病狂了;顾顺不想过多久纠缠,但他还在追他。绝望执拗,孤注一掷,仿佛顾顺就是大饥荒时期一抔能救命的观音土,这让顾顺犹豫片刻,最后没有上去补枪。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他问。树林阴翳下,满地的血都变成了黑色。他帮忙捂着伤口,血还是在流。

  就是场演习而已,表现好也不一定被看中。

  我俘虏你了!我俘虏你了!身下的人声音发抖着喊叫。

  顾顺摇摇头。他想说你没有,按你的伤势,早已经算作完全丧失战斗力了。

  他还没能说出口,李懂从旁边急急跑过来,用“我比你有经验”的理由把他挤开。他跪下来用手按住喷血的伤口,尝试进行简易包扎。

  “叫导调⑥和救护车!”李懂吼他。

  他比了个投降的手势,只看见横躺着的奄奄一息的伤兵,还有李懂留给他的一个孤独的屁股。

  

  “我在想是有些人的基因异于常人吧,”冒险基因,英勇无畏,勇者气概,大丈夫的责任心。哦他没有歧视女性,尤其是像佟莉那样的姑娘,大丈夫只是一个一个没有阴阳性之分的形容词而已。顾顺想着想着困意就来了,他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呵欠,上下眼睫毛跳起了交际舞,“唔……睡了……”

  

  瞌睡虫给自己织网,造出一个浓稠得像英雄墨汁的黑夜来。

  

  他头盔上顶着什么东西,他不能动,托枪的手会抖。

  滋啦滋啦。为什么降噪耳机会有这么强的电流声?

  

  一定是他在做梦。

  顾顺舔舔嘴角,把口香糖抵在上牙龈。这次又是什么?鹦鹉?蝴蝶?大角鹿?地球仪?家里面的老猫和洗衣机?还是说迷你的临沂号模型?

  

  ——顾顺。暴脾气教官的声音。

  你头盔上有只李懂在窝着睡觉,完毕。

  闷热。汗水舔着鬓角。没味的口香糖。痒。一只蚂蚁在爬。一个他要杀的目标。一发408 CheyTac子弹。还有头顶一只缩小版的李懂。一个等着补弹的老教官。

  砰!

  ——他醒了没?完毕。

  ——没有。完毕。

   

一场好梦。顾顺比预定的时间醒来的要早一点,但是一点都不觉得精神萎靡。睡眠质量高真是能拯救睡眠时间不足的人。顾顺让李懂换班,心想着科学家真该研制一种极大提高人睡眠质量的药物,拯救那些被失眠和安眠药困扰的抑郁症患者。

  “你真的不多休息一会儿?”李懂收好望远镜,语气颇为怀疑。

  顾顺把下巴上的带子扣好,伸手一巴掌拍观察员头盔上,后者的头盔被弄得遮住了眼睛。

  “我今天睡够了特别亢奋,免费帮你守夜。快睡吧。”

  李懂拧不过他,只好闭上眼睛休息。

  他入睡的速度挺快,闭眼睛的样子又乖又安静,头微微向左侧倾斜,左下巴埋进衣领里;呼吸声很浅,眼皮还会时不时颤一颤。这时李懂看起来十分的小,稚气未脱,紧紧抱着枪,明明是睡在露天的沙坑里,却像是在教室里靠着椅子抱着书睡着了的学生。顾顺勾了勾他身上的望远镜,李懂别开身子,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顾顺笑着收回手,想了一想准备用手指架一幅简单的瞄准镜。他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极小的圈,抵在眼睛前。左眼的清晰度似乎比之前高了那么一星半点⑦,顾顺转动角度,在小圆里看见远方树林的剪影,看到沙地起伏的背部线条,看到趴在陆地背上的夜幕嵌着星屑。手腕滑动,他忽然瞥见一根小干草从镜头里探出了脑袋。他放下胳膊,一眼发现那根草正夹在李懂左下巴和颈窝上的衣服里。

  那根草被他的呼吸吹得摇头晃脑,顾顺有点饿,伸手想把它摘下来。

  “!”

  就在此时李懂忽然惊了一下,他差点跳起来;顾顺也被吓一跳,他看着对方惊疑不定的样子,不留痕迹撤回手,然后挑着嘴角问:“做噩梦了?”

  

  “不是,”李懂喃喃,小声并急促地喘息,眼神还有些刚刚从梦中惊醒的涣散。顾顺沉默着想要错开视线,然而眼睛根本无法控制地咬紧对方瑟缩的,颤抖着的喉结。对方仰着头,较少日晒而略显白皙的脖子像极了一只曲线优美的瞪羚;脖颈上那颗小小的凸起,在吞咽口水时,带着晃眼睛的汗痕从喉管上端滑至下端;这让顾顺的内脏器官不由自主地发出共鸣,喉咙忽然干燥得难以忍受,唾液腺加速分泌,唾液淀粉酶顺着食道爬至胃袋,一路火烧火燎,烧到下腹,带来更加、更加难以忍受的饥饿感。

  “我梦见你了。”上唇线闪动着汗水的微光,他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顾顺强迫自己的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

  “哦?梦见我怎么了。”

  “我梦见你死了。”

  李懂一幅才缓过来的样子,语气显得有点自嘲,“然后吓醒了。”

  这下换成李懂看着顾顺了。

  “你没事真好。”

  他的语气很认真很认真,就像当时那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顾顺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手指攥成拳,血管怦怦直跳。

  

  我的死亡可以成为你的噩梦吗?

  我又能怎么办呢,他想。

  夜空,树林,沙坑,红蓝对抗赛,任务;酒瓶,威士忌,同步呼吸训练,飞行夹克,削皮刀,柿子树,医院,消毒水与弹弓;刀,R93,蓝天,白云,天台,栏杆,上甘岭;训练室,沙袋,床板,卫生间,幸存者愧疚;直升飞机,蛟龙,伊比亚,黄饼,制高点,李懂……所有所有的名词在大脑深处狂轰滥炸般井喷爆发,被卷进一个漩涡,那些画面扭曲旋转,模糊的景象被大塌缩撕扯的四分五裂,压缩成一个奇点——

  我的心被你钻出来一个洞,一呼一吸都通着风。膜瓣粘连翕合,似乎是想给你唱支歌。

  他猛地翻身压在李懂身上,后者睁大眼睛,瞳孔里映出星星闪烁的微光,还有几丝笼着星光的暗云。

  “顾,顾顺?”李懂手抵在他肩膀上,力度轻到比不上一片鸟羽。

  那双老是像在索吻的嘴唇在发抖,顾顺一阵恍惚。他的心脏跟着颤动,像是南国的暖风吹进鼻腔,像是椰叶在蓝天白云下缓缓摇动。

  “你可以推开我。”撑着身子的胳膊一点一点往下落,顾顺的目光渐次划过身下人的眉毛,左眼皮上的小痣,鼻尖,上唇,露出的牙齿,下唇。

  

——你知道我听过最动听的情话是什么吗?刚刚你也把它唱给我听了。

  “李懂。”头盔碰着头盔,顾顺的呼吸正在观察员脸颊的绒毛上弹钢琴。

  他没有逃开。

  “我想吻你。”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死了,我吻着你,把生命吐进你的嘴唇,于是你复活了,戴着金色的王冠。⑧

  五次顾顺以为李懂在向自己索吻。

  最后一次顾顺终于亲上了那双自己渴望已久的嘴唇。

  他嘴巴上的死皮被濡湿了,顾顺吻着他,舌尖上传来死皮湿润后既薄且筋的触感,好像绷在砂糖橘果粒上的外膜。

  

  

  FIN.

  

  ————注释

  ①:即中校军衔

  ②:CheyTac M-200狙击步枪,所有现代狙击步枪中射程最长。只能装填408 CheyTac或375 CheyTac子弹

  ③:和平时代,一般能立一等功的士兵付出了巨大牺牲,绝大多数或伤或残

  ④:即蛟龙、猛虎、雄鹰特种部队

  ⑤:甲种部队是一线满员作战部队,乙种部队是二线非满员部队

  ⑥:负责演练中的政治工作和后勤保障的人员

  ⑦:小孔成像原理

  ⑧:原话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及《悲惨世界》,有部分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