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蒸发密令

Work Text:

布鲁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用了两秒钟判断自己并不在蝙蝠洞,也不在医院里。但空气中仍然存在消毒水的味道,他猜测他至少去过医院。布鲁斯动了动手指,皮肤表面传来拉扯的细微疼痛。

“韦恩先生。”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一只手拧亮了台灯,柔和的光线倾泻而下。

布鲁斯因为突然的光亮眯起眼睛,看到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现出轮廓。

“……局长?”

 

“简而言之,布鲁斯·韦恩死于前天的爆炸之中。”吉姆·戈登把报纸推到他面前,“尸体未能寻回,但现场发现了你的DNA。爆炸堵住了工厂的出口,嫌犯已经全部落网。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需要一个证人,而只有你目睹了全程。”

“慢点、慢点。”布鲁斯艰难地用裹满纱布的手指给报纸翻页,“我已经死了?”

戈登显然认为脑震荡让这个本来就脑子空空的富二代懵上加懵,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很遗憾,是的。好在你生前已经把遗嘱的事情处理得很妥帖,阿尔弗雷德继承了你几乎全部的财产,土地暂时会还给哥谭。”他耐心地把已经翻到娱乐版的报纸翻了回去,“现在,韦恩先生,我们想知道你在工厂地下五层干什么?”

“可我还活着呢!”布鲁斯果然慢着半拍,“阿尔弗雷德知道吗?”

“他知道。事实上,就是他提议我们启用证人保护计划。现在外面有不少人想要你的命呢,韦恩先生。”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布鲁斯问,“我不是应该,我不知道,拿着新身份在某个快乐小岛开启新生活吗?这儿是你家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戈登身体前倾,严肃地看着他,“我有理由怀疑FBI也被渗透了。你本来收到的地址是个装满炸/药的房间,所以我不得不先把你放在我这儿。这件事除了你我,没人知道。以及是的,这儿是我家。”

“你不是说已经全员落网了?”

“哥谭的每一次犯罪背后都是一个过于庞大的犯罪网,韦恩先生。为了你的人身安全,我无法告诉你更多。”

“所以我现在必须待在你家里,谁都不能见?”

“是的。”

“也不能联系阿尔弗雷德?”

“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那……”布鲁斯犹豫了片刻,“他有对我说什么吗?”

“他说……”戈登回忆起英国绅士过于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准备出国的样子,心里划过一丝不忍,“他说你平时干得太厉害了,让你这段时间好好歇息。”清心寡欲的老探长有些脸红,“要我说,虽然你还年轻,还是稍微收敛些好……”

布鲁斯用纱布较少的那只手揉了把脸,“老天。就这些?”

戈登耸了一下肩膀,“就这些。”

布鲁斯缓缓点了点头,随后垂下眼睛,漂亮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即使戈登已经打定主意公事公办,把这个年轻人藏到庭审了事,也忍不住在他露出难过神色的时候出言安慰:“别担心,孩子。离庭审只有三个月,你很快就可以回去……叱咤风云了。”

布鲁斯的睫毛猛地一颤:“三个月!?”

 

布鲁斯在身边传来呼唤的时候习惯性地钻进了枕头里:“五分钟……”

“一分钟也没有。”雷厉风行老探长严厉地说,“吃冷掉的早饭对胃不好,而我需要你在这段时间里保持健康。”

“局长?”布鲁斯一只手遮住眼睛,“噢,对。没有阿尔弗雷德了。”

“起床。”

“现在几点了?”

“七点半,怎么了?你昨天睡得很早。起床。”

“吉姆……”布鲁斯翻了个身,朦朦胧胧地问,“我可以解除保护计划吗?”

“这些人是极度危险的罪犯,我们需要保证他们无法脱罪。所以至少庭审以前,我会亲自确保你的安全。庭审以后,虽然我仍然建议你保护自己,但我们不会再对你采取强制措施……”戈登突然听到床上传来平和稳定的呼吸声,“韦恩先生?”

 

“你一个人住?”

“加上你是两个。”

“我以为我已经死了,不能算数。”

“你在吃一人份的早饭,还会使用一人份的水电费。噢,如果你在担心这个的话,我知道怎么调整开销,不会被人发现端倪。”

“端倪?”

“就是有人会因为不匹配的……算了,当我没说。”

“你的妻子呢?”

“我们早就离婚了,韦恩先生。”

“噢,抱歉。”

“这没什么。别戳那个鸡蛋。”

“你女儿呢?”

“我让她先去亲戚家住一阵……你怎么知道我有女儿?”

“呃。”

“我警告你,不许打她的主意。”

“我当然不……她还是个孩子!老天,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啊,变态吗?”

“恕我直言,你给媒体留下的印象并不太好。”

“你有机会自己观察我三个月。你会了解我的。”

“是吗?”

“是的。”

戈登沉默了一会儿。布鲁斯在他面前艰难地控制着刀叉,他无端想起十几年前独自坐着的孩子,左手沾着父亲的血,右手则是母亲的脑浆,“那么,我很期待。”

“……期待?”布鲁斯抬起头。

“尽管媒体把你描述成一个有钱无脑的滥情商人(布鲁斯:“有必要说得这么详细吗?”),我仍然觉得,或许你不是那样的人。可能我错了,但韦恩企业这些年资助了整个哥谭。我看着她一点点变好,布鲁斯。你做出的都是很明智的决定。”

布鲁斯缓缓放下叉子,“那些都是卢修斯的决定。”

“但你要签字的,不是吗?你知道你的钱被用来做慈善,而不是给你添置一辆新车。”

“这么听上去……我真伟大。”

“当其他慈善机构尸位素餐的时候;是的,韦恩先生,请快点把你的早餐吃掉。我还要刷碗。”

 

布鲁斯独自一人坐在床边观察身上的绷带。他几乎被裹得不用穿睡衣,而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伤得那么严重。显然,阿尔弗雷德在给他包扎的时候连他的旧伤也包了起来,以免招致不必要的怀疑。

戈登的安全意识很好。卧室的窗户都是单向玻璃,门外也安装了相当数量的摄像头。布鲁斯至少在家里的四个地方找到了武器,六个房间里都有报警按钮。另一方面,戈登不在家的时候甚至会特意把厨房里的刀具收进柜子里,桌角也贴上了海绵。布鲁斯确信他就算闭着眼睛在房子里翩翩起舞也不会受到伤害。

但他从未感觉如此不安。

手机被换了新的,身上除了绷带一无所有。他和蝙蝠侠的联系被完整切断,而哥谭仍然是哥谭。一些犯罪团伙的落网或许会让其他人安分些时日,但三个月简直是痴心妄想。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思索。这会儿戈登已经睡着了,但蝙蝠侠不习惯睡得这么早。如果他仍然算蝙蝠侠的话。

布鲁斯走出门,把滴着水的厨房水龙头拧紧。他看向茶几下的隐秘抽屉。

 

戈登在布鲁斯拆掉绷带的那天晚上炖了鸡汤庆祝。那天他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布鲁斯拆掉绷带,换上他年轻时才穿的套头毛衣。对方伤痕遍布的身体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忍不住替这孩子感到可惜。但他还没来得及伤感太久,布鲁斯对着过长的袖子发愁的样子又让他笑出了声。

“你年轻的时候穿的衣服这么大吗?”布鲁斯皱着眉把袖子一点点卷上去。

戈登靠在门框上,只是耸了耸肩。这其实是他前妻的恶趣味,给他挑了大一号的高领毛衣,在他试衣服的时候夸他可爱。不过话说回来,没有必要让布鲁斯知道,不是吗?

布鲁斯在袖子卷再次滑回手腕的时候放弃了,“这儿没有我能穿的衣服。”

戈登点了点头,嘴角向下忍住笑容,“好在需要看你的只有我一个。”

布鲁斯抬头瞪他。但他穿着毛茸茸的白色毛衣,这让他看起来比一只猫凶不了多少。戈登快乐地转身离去。

 

局长在最近的一个案子里陷入了瓶颈。

嫌犯被目击出现在了现场,却没有其他证据。他手上有些细长的划痕,却只说忘记在哪划到的。被抓获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一把水果刀,也没有在表面测出鲁米诺血液反应。如果有任何证据,哪怕能证明他当时和受害人共处一室,都会让事情变得容易许多。

他习惯性地开着蝙蝠灯在天台上思索。最近蝙蝠侠一直没有回应。倒不是说这个案子有多需要他……但他确实有一阵子没出现了。或许自己只是在某次离开的时候错过了他,戈登想。早先的时候,他有时会等到半夜,芭芭拉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但现在不行。

他想到家里嗷嗷待哺的布鲁斯,叹了口气,前去关上了蝙蝠灯。

 

“嗨,吉姆。”

戈登正小心翼翼地端着汤走向餐桌。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布鲁斯开启了对话请求。

“怎么了,布鲁斯?”

他没有抬头,专注于保持汤锅里液面的平衡。

“你喜欢蝙蝠侠吗?”

戈登手一抖,滚烫的汤汁险些洒出来,“开什么玩笑!”他熟练地背诵道,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熟练了,“尽管他是个好人,但他仍然是个逍遥法外的义警,还经常让我半夜睡不了觉……”

“是么……”布鲁斯的声音带上笑意,“那我想,这个算是证物了,是不是?”

戈登循着声音看过去。布鲁斯斜倚在墙上,暗格的抽屉毫无礼貌地拉开着。他把手肘放在拉开的抽屉上,朝他晃着一枚锃亮的蝙蝠镖。

戈登现在确信有汤洒出来了。他快步走完最后几米,把汤锅放到餐桌上,然后迅速地冲过去夺回了蝙蝠镖。

“你是怎么——不许乱翻我的东西!”

“啊。”

戈登凶巴巴地把蝙蝠镖放回抽屉,再把抽屉塞回墙里。当他看回布鲁斯的时候,对方无辜地看着他,正试着把手指往衣服上蹭。

“你划着了?”戈登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拦住。

布鲁斯看了看手上的血,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戈登。

“哎呀。”他说。

 

“记得把沾到血的东西擦干净。”布鲁斯在戈登找医疗箱的时候指使道。

“我会的。”戈登找到了创可贴,“抱歉划伤了你,但你不应该乱翻我的东西。”

“我是说,真的擦干净。”布鲁斯无视了他的警告,一只手被戈登抓着贴创可贴,另一只又把蝙蝠镖拿了出来,“边边角角。”

他把蝙蝠镖锋利的一面给戈登看。尽管两侧并没有留下血迹,但最为锋利的一边上仍能隐约看到液体反射着灯光。

“真的……”戈登拿起来看了看,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先自己把汤喝了。”他猛地起身,从茶几底下抽出了一个文档,带上手机就冲出了家门。布鲁斯点了点头,双手背在头后,像任何一个无聊的孩子一样仰倒在沙发上,在关门声响起以后把没关好的抽屉踢了回去。

 

平心而论,戈登对两人的相处的模式十分习惯。除去布鲁斯之前在水果刀男的案子里无意的提示——他们回去重新检查了受害人的家里,果然在柜子上摊开的一本杂志侧边检测到了血迹——尽管没有熟悉到促膝长谈的地步,但布鲁斯已经不会在被迫起床的时候露出杀人的目光了。或许他仍然在不爽,但戈登的毛绒睡衣让它的杀伤力显著下降。有那么一会儿他忽然理解了前妻的审美。

此外,他会在戈登看案子的时候玩他的电脑。但当他拿回电脑的时候,又没有看到新增的搜索记录。增加的只有主页上一个图标是小丑的游戏,戈登从没点开过。说他是偏见吧,他对一切小丑深恶痛绝。

他本以为这样的平静会一直维持下去。玩笑话,蓝眼睛,推开门的时候亮起的灯。他年轻的时候没能保护的孩子长大了,而且至少目前来看身心健康。而除了时不时会碰伤自己以外,布鲁斯看起来确实在享受假期。

此时,戈登正坐在沙发上,给茶几边缘也贴上海绵。布鲁斯坐在他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的教训。

“我真的是搞不懂你,怎么这样还能碰着。”戈登难以理解地说。

布鲁斯用冰袋按着腿,布料底下的皮肤肿了一片。

“我怎么就从没在家里撞着腿呢。”

“我还不太适应你这儿的空间……”布鲁斯目光游移。

“真是抱歉,我买房子的时候没想到家里有朝一日会住进一个哥谭首富。”戈登愤愤不平地把那段海绵贴紧,又用小腿碰了碰,确保它再也不能把人碰伤。

“你想得太小了。”

“那怎样,美国首富?”

“如果我想。”

“哈。”戈登被他逗笑了,“你和那只鸭子谁有钱?”

戈登确信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但布鲁斯看起来认真地陷入了思索。

“不,别告诉我。”他咕哝道。

“怎么,你嫉妒了?”布鲁斯身体前倾,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

“有什么好嫉妒的?”戈登说,“还不是落到我家来吃麦片了。”

布鲁斯收敛了笑意。他想说其实阿尔弗雷德随时可以把他带到更安全的地方,远离下午一点以前起床、简陋的饮食和过于柔软的床垫。但当戈登说他会在哥谭最黑暗的势力手里藏住他的时候,布鲁斯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因为布鲁斯的地位,只是因为他需要把一批罪犯送进监牢,即使有人向他提供了相当高昂的价格,让他调换FBI给他的地址。

于是,布鲁斯突然想要给他一个拥抱。然后说句谢谢。或许是替哥谭。

下一秒,他看到有一个细小的红点在戈登胸口游移不定。他猛地起身,把戈登按倒在沙发上。子弹从他的衣服上擦过,噗的一声没入沙发的填充物里。他感觉后背仿佛要燃烧起来。

戈登在布鲁斯扑过来的时候迷茫了一秒,但玻璃破碎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他迅速抱着布鲁斯滚下沙发,把他藏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之间。

“谢谢?”布鲁斯不太确定地说。

“你受伤了吗?”戈登迅速从沙发下面摸出一把枪。

布鲁斯摇了摇头,“快去。”

戈登追出了门。布鲁斯艰难地从缝隙里站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戈登一点都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和他的老朋友再会。

他穿着毛绒袜子,毛绒睡衣,而对方一身整齐的黑色制服,披风在背后猎猎飞舞。

不酷。

“好久不见。”他尴尬地招呼道。

蝙蝠侠没理他,大步走过去,把已经被制/伏的狙击手按在天台边缘,肉体撞击石块的声音足以让那人刻骨铭心。

“谁派你来的?”他低声吼道。

那人吓得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很好(Good-)。”蝙蝠侠看着他的眼睛,嘴角一挑,“再见了(-bye)。”

说完就把那人丢了下去,任凭凄厉的叫声划过夜空。

蝙蝠侠在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以前收住了绳子,在戈登不赞同的注视中把他拉了回来。这一次他摘掉了绳子,而是在天台边缘抓着他的衣领,任由那人紧紧地抱着他的一只手臂,眼里溢满泪花。

“学会说话了吗?”蝙蝠侠作势要松手。

狙击手涕泪横流地喊出一个名字。

“那是我之前的案子。”戈登皱起眉,“他已经在黑门里了,怎么联系的你?”

“我不知道……”他哭喊着,“他很久以前就给我下了命令,这样他入狱以后就不会被怀疑……请别伤害我……”

“最后一个问题。”蝙蝠侠把他拉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怎么看到里面的?”

他指着那把狙击枪,“热感镜头……我没想杀你女儿,局长……我只是收钱办事……”

蝙蝠侠一用力,把他脸朝下摔到了天台上。他转向戈登,“交给你了。”

“当然交给我了。”戈登给他拷上蝙蝠手铐,痛恨自己出门太急什么都没拿,“好极了,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你可以隔三岔五回应一下蝙蝠灯的吧……”

他抬起头。

“他刚刚飞走了……局长。”被都市传说吓出心理阴影的狙击手抽泣着说。

 

等到戈登处理完他的历史遗留问题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回到家,房间里灯还亮着,但空无一人。

“布鲁斯?”他喊道。没有人应答。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扬高了声调四处寻找,“布鲁斯!”

“这儿呢,这儿呢。”

他收起枪,快步走过去。布鲁斯头发乱得像刚戴过一顶紧得要命的毛线帽,脸颊还挂着汗水。他从床后面探出头,“结束了吗?”

“结束了,他们只是来找我的。”戈登呼出一口气,“你快把我心脏病吓出来了。”

“听上去不怎么样。”布鲁斯咕哝着。

“孩子,你在哥谭当警察——好警察,得罪人就必不可少。”戈登说,“如果你觉得在这儿危险——”

“我是说心脏病。”布鲁斯说,“你真有吗?”

戈登翻了个白眼,本来准备好的演讲又回到肚子里,“没有。”

布鲁斯点了点头,带着虚假的笑容松了口气。

“不代表你就可以吓我了。”戈登指着他补上。

 

当晚布鲁斯在戈登到家以后就睡着了。戈登悄悄推开他的卧室门,看见黑暗中被子的隆起。除了做噩梦的时候,布鲁斯睡觉向来悄无声息。戈登掩上门,走回沙发上坐下。没有人在刚刚经历了死亡威胁以后还能像布鲁斯一样安然入梦的,如果有,戈登也不是其中一个。

他低着头回忆刚刚发生的一切。手指摸过沙发上的弹痕,在脑海中试着描绘弹道。戈登渐渐皱紧了眉,趴到了茶几边上,那里果然有还没擦干净的一点血迹。他去找出了医药箱。这几天由于布鲁斯经常碰伤自己,他买了过多的医疗用品,多到他自己都看不出被用掉了多少。侦探的直觉让他把一切紧密相连,戈登感到一阵怒火蹿上头顶。

戈登想立刻把布鲁斯从床上拽起来,拎着他的领子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被子弹打伤了。为什么表现得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在给他做完包扎以后,他要极端暴躁地对他吼叫,质问他到底对自己掩藏了多少事情。

他怒气冲冲地推开门。

布鲁斯仍在睡着。客厅泄漏的光亮让他不适地翻了个身,背朝着戈登,就好像他全然不知道他的怒火。

“三点了,吉姆。”他在被子里说,“今天我不要七点半起床。”

戈登的怒火熄灭了。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戈登进行了三次深呼吸,低声问道。

“不想让你担心,”布鲁斯含含糊糊地说,“仅此而已。”

“听着,布鲁斯,我现在有一个严肃的事情要问你。”戈登本来想把这事留到白天,大家都得体地穿着衣服,或许端着茶,面对面,像成年人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某种预感,如果他这一刻不问,他就永远不会知道了。

“嗯。”布鲁斯哼声应答。

“之前在沙发那会儿,你扑到了我身上,就好像你要……”戈登严肃地开口,“开始一段情事。”

布鲁斯喷笑出声,他揉着眼睛坐了起来,“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戈登说,“我只是把你在这儿留到庭审。没想在你的‘睡过’名单上出现。”

“如果你仔细看过那份名单,你就会知道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还真——”戈登怒火中烧,“随便你怎么说。但既然你说了不是,那就让我们面对另一个话题,”

“你为什么能在那家伙射击的瞬间保护我?”

“为什么?”布鲁斯皱起眉,“我以为你的态度会再感激一点。”

“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战胜了它。”戈登大声说,“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愤怒……?”布鲁斯观察着他的表情。

“是恐惧!”戈登喊道。

布鲁斯因为他的音量稍微瑟缩了一下,“那你的恐惧可真够吓人。”

“不会比一枚子弹更吓人。我在你小的时候看到你试图用火烧自己,从天台上往下跳——但我以为那都过去了!”戈登越走越近,“你他妈是猫吗,看见一个红点就扑过去?”

“我救了你的领带。”

“我的领带不需要你来救!”戈登喊着,“我是一个在哥谭工作了十几年的警探,而你,布鲁斯,不是!”

“好吧,好吧。没必要搅得天翻地覆的。”布鲁斯揉了揉耳朵,“那我就说实话吧,你那条领带确实不需要。它差劲透了。”

“我在和你说正事!”

“领带标志着一个人的外在形象,局长,它们的作用不可估量。”

“布鲁斯!”

“你能不能小点声?”布鲁斯说,“你没想过不是一切事情之间都有关联的吗?我扑到你身上,然后子弹和我擦身而过。你的警探思路让你把他们联系到一起。但说不定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拥抱呢?因为一次意外,一次巧合,我以前所有的磕磕碰碰都是故意的了?讲点道理,吉姆。我现在困得要命。”

“抱歉。”戈登又做了几个深呼吸,“抱歉。”

布鲁斯耸了耸肩。

“抱歉,”他第三次说,“我——我想我确实太害怕了。想到你可能因此而死,这件事超过了我的底线。”

“这听上去……”布鲁斯犹豫了一下,“很感人,但你其实不必太担心。我已经把相关的录音存进你的电脑里了,所以即使我在这段时间出了什么事……”

“不是庭审的事!”戈登要被这个没有重点的孩子气出问题了,让委婉和自制见鬼去吧,“我担心的是你。一直是你。从你第一次坐在那里听我讲话开始,每次我见到你总是因为你又想出了某种新法子伤害自己……”

“嘿,那是战胜恐惧。”

“结果上来看并无分别:你总在受伤,而我无法解决这件事。你知道这有多让人绝望吗?”

“哇噢,要不是你刚刚那段关于‘留到庭审’的演讲,我简直以为你是爱上我了。”

戈登的沉默让布鲁斯心里一跳,“局长?”

“其实我不介意的,你知道吧……”布鲁斯开始紧张,而他一紧张就会开始胡说八道,“你看……这事情不违法不乱伦,对于和我相关的情感纠纷里面算是最简单的了……而且,我也不是不喜……”

“闭嘴吧,布鲁斯。”戈登说,“就这一次,闭嘴吧。”

布鲁斯咬住嘴唇,抬眼看他。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戈登疲惫地说,“晚安,布鲁斯。”

他关上了房门,把布鲁斯还给了黑暗。

“晚安。”布鲁斯安静地回答。

 

马克杯和桌子轻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戈登惊讶地抬起头,发现布鲁斯在他手边放下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早上好。”布鲁斯说。

“谢谢……?”戈登迟疑地说。他思索着这件事背后的意义。这是某种示好,毫无疑问。但昨晚的事情并非小孩子吵架,给颗糖就能重归于好。布鲁斯有太多事情在隐瞒他,尽管这孩子从小就认识他,(也许没那么认真地)看着戈登一路守护哥谭。戈登把他当作朋友,至少,而对这个亿万富翁来说,这段经历不过就是茶余酒后的谈资罢了。这个事实让他恼火,而布鲁斯的所为又无可指摘,反而是他在不断越界。

“别担心,只是咖啡。”布鲁斯咕哝着,从他手中抽过报纸,坐到沙发上去了。

戈登叹了口气,看着手指蹭到的油墨印。这改变不了什么。

不过,如果戈登知道改变所需要的代价的话,他或许会希望事情就停留在此刻。

 

 

[以下内容的原作是蝙蝠侠:哥谭骑士(2008)第四个故事,他们不属于我,我只是在脑补后续]

 

这个夜晚注定不同寻常。不过对于和哥谭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戈登来说,风平浪静才令人更加不安。蝙蝠侠击退了杀手鳄,救出了红衣主教,代价是肩膀上的狰狞伤口和体内喧嚣的稻草人毒素。直升机接上了伤员,在夜风中戈登的外套和蝙蝠侠的披风一道随风飘扬。

“上来。”戈登喊道,对他伸出手。

蝙蝠侠抬起满是鲜血的手臂遮挡直升机投射而下的大片光芒。逆光和毒素让一切表情模糊不清,但他不用看也知道除了戈登和他刚救下的那位好先生,其他人必然对他恐惧万分。

他放下了手臂,“或许下次吧。”

他打算展开披风,飞入夜色中的哥谭。带着这么多血气的布鲁斯没办法再用桌子角隐瞒过去。第二天他会给戈登打电话,告诉他自己觉得他家里确实太不安全,所以他逃跑了,阿尔弗雷德会保护好他。

尽管阿尔弗雷德还在欧洲享受他的假期。他近日行事低调,也瞒过了他的管家。

但戈登伸出手拦住了他。局长迅速地跳下了直升机,站在他面前:“我坚持。”

“局长,”蝙蝠侠迅速地后退了一小步。

“别把你的血滴得满哥谭都是。”戈登说,“而且,这也是大家共同的请求。”

他看向直升机,它稳稳地停在几步开外,卷起凌厉的风浪,里面仍然一片漆黑。他能看清的只有戈登被风浪雕刻的脸,一如既往地带着忧虑和真诚。

蝙蝠侠跳上了直升机,躲开了警员试图扶他的手。戈登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有些隐藏不住。

“可以走了。”戈登对着驾驶员喊道。

蝙蝠侠用戈登递来的外套按住伤口,偏着头看向窗外。毒素仍然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他看着他最爱的城市沉在化不开的雾气里,被黑暗和鲜血铺满,被他所恐惧的一切铸就。他发现自己仍然爱着它。

他听见前面坐着的两位警员在谈话。其中一位还驾驶着直升机,他想,安全意识极差。

“神圣的卷饼甜甜圈儿啊!”其中一位用悄悄话的音量破了音,“他就在我身后!”

“省省吧,他不会和你讲话的。”另一位说,“我们都知道他只和局长讲话。你还没赢得他的信任,伙计。”

“那签名呢?你觉得他会给我签名吗?”

“我不知道。如果你要试试的话,帮我也求一份。我女儿爱惨他了。”

“你还说我异想天开。”

“拜托,我在开直升机!你指望我做点什么?”

两个人像任何一对搭档一样在前排低声聊着天。戈登正忙着处理红衣主教的身体状况,没有注意到他的几位下属都说了些什么。蝙蝠侠并未察觉自己勾起了嘴角,但他确实闭上了眼睛。

他们很快降落到地面上,鉴于他刚刚在地底,这比自己飞确实要快上许多。他稳着脚步跳下直升机,发现两位警员紧张而兴奋地看着他,早先坐在他前面那位几乎趴在了窗户上。他对他们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去医院,但你需要立刻得到医疗帮助。”戈登说,“你……你可以开我的车,回你住的地方,我不知道,蝙蝠洞?”

蝙蝠侠沉默地压着肩膀。不提这事的安全隐患,他其实不是很确定目前混乱的视野是否允许他开那么远的路。

“或者你也可以先去一趟,”戈登吞咽了一下,“我家,”在停顿的衬托下,这句话显得太快了一点,“我最近正好买了过多的医疗用品……”

蝙蝠侠看向警车边的几位警员。

“噢,他们不会到处去说这件事的,我相信他们。”戈登说,“都是我亲自挑的人。”

尽管蝙蝠侠很怀疑局长的选人标准里是不是包括了‘对蝙蝠侠的看法’这道送命题,但他点了点头。“好。”蝙蝠侠在夜色的掩护下潜向戈登的汽车。

“等等等等,”戈登在他试图打开后备箱的时候面露惊恐,“我刚刚说什么来着?你坐后座。或者副驾驶。别让那几个孩子觉得我要把你绑架了。”

 

他最后坐了副驾驶。肩膀的血透过外套流下去,戈登别想再穿这件衣服了。衣服的主人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踩着油门。蝙蝠侠抿着嘴,试图阻止更多血液流到座椅上。

汽车停稳后,戈登迅速地打开家门,轻车熟路地找出了四个医疗箱。他本以为蝙蝠侠会在门口,或者天台,等着他,但当他转过身,却发现蝙蝠侠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倒了杯水,正沉默地往里面加盐。

“……抱歉。”蝙蝠侠拿着杯子,丝毫不像抱歉。

戈登艰难地笑了笑,“不必,只是家里还住了一个朋友,我怕吵醒了他。”他小心地走到布鲁斯的房间门口,那扇门虚掩着,戈登轻轻地推开一个缝隙,看到黑暗中隆起的被子堆。布鲁斯仍然睡得悄无声息。他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的时候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笑。然后他发现蝙蝠侠冷酷地看着他,喝空的杯子被丢进了水槽。

“朋友?”蝙蝠侠嘲讽道。

戈登脸色发红。人们不经常在半夜推开朋友的房门,确实如此。他希望自己刚刚不要显得太像一个老父亲。

“伤势要紧。”戈登说,“沙发?”

蝙蝠侠看了看戈登的旧沙发和上面新鲜的弹孔,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鲜血和腥气。

“天台。”他简短地说。

 

戈登安静地看着蝙蝠侠给自己清理伤口、缝针、裹纱布。尽管手指有些不稳,他仍然扎得十分漂亮。在最后一个结打好以后,蝙蝠侠闭上眼睛,在夜风中稍事休息。

“我那个朋友……”戈登开口。

蝙蝠侠突然看过来的目光吓了他一跳。

“他最近很不对劲。”戈登说,“我觉得他有事情瞒着我。”

蝙蝠侠哼了一声。

“倒不是说我想委托你……但你确实是一个侦探,或许是世界上最好的。我想请你帮个忙。”

“调查他的秘密?”

戈登摇了摇头,“调查我的感情。”

蝙蝠侠迟疑了几秒,“朋友?”他重复道。

“我看着他长大的,”戈登说,“布鲁斯。我从他失去亲人的那个晚上开始看着他,那天晚上我从未如此希望我能改变哥谭,避免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他是个非常坚强的孩子,同时背负了太多痛苦。我曾想保护他,但他突然消失在公众视野。他回来以后变了一个人,就像忘记了伤痛一样。”他低声说着,没去看蝙蝠侠的反应,“直到最近,他因为一个案子住到我家里,而我发现他从未忘记。他仍然是那个疼痛并渴望着疼痛的孩子,而我对此无能为力。这让我不安、愤怒、恐惧,我曾以为这些是出于他的欺骗。”

戈登看向蝙蝠侠,“但或许不是。或许只是因为我在乎他。”

在戈登为布鲁斯立传的时候,蝙蝠侠沉默着,不可抑制地为此分神。毒素的影响在某个陷入回忆的瞬间放大,耳畔再次传来孩童嘶哑的尖叫和带着回音的枪响。他猛地一颤。

“怎么了?”戈登立刻问,“你冷吗?”

他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徒劳的问题,因为戈登身上只有一件外套,那已经给他了,还被他浸透了血。但戈登总是问这些徒劳的问题,你疼不疼,那些幻觉是不是还在,之类的。就好像知道这个能对状况有所改观一样。无法落实的关心,这在蝙蝠侠看来毫无必要。

至于布鲁斯是否需要这个,那是布鲁斯需要考虑的问题。

戈登坐得离他近了点。

“我刚从下水道出来。”他提醒。

“你身上的血腥味盖过了一切。”戈登安慰道。

就好像那会好到哪里去一样。蝙蝠侠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戈登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不过睡前还是要洗个澡比较好。”

蝙蝠侠抬头看着他。在戈登温和的注视中,他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能看出被子底下有没有人。”戈登笑了笑。“芭芭拉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有一会儿天台上只能听见风声。戈登在一阵微妙的眩晕之中意识到他们刚才屏住了呼吸。

他呼出气,放轻了声音,“说点什么。”

布鲁斯看向他,试着扯了扯嘴角,“肩膀好疼。”

戈登递了一瓶止痛药。布鲁斯接过去,发现药瓶已经被攥得温热。

 

布鲁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习惯性睁开了眼睛。他在脑子里痛骂了吉姆三分钟,随后再次沉入睡眠。

 

戈登在七点睁开眼。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触碰雪白的墙壁。一墙之隔的是布鲁斯。蝙蝠侠。布鲁斯。他恍惚地洗漱、晨跑、准备早餐,任凭其中一份渐渐冷掉。他凝视着那枚普通的煎蛋。

老天啊,他想,蝙蝠侠昨天给我做了咖啡。我无法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叫醒他了。

 

“早上好。”布鲁斯在下午一点满足地走出了房间。

“早。”戈登坐在餐桌旁边,双目无神地把午饭推了过去。布鲁斯发现这些食材或多或少与营养补充有所联系。

“原来这就可以阻止你恐怖的叫醒服务,”布鲁斯说,“我早该告诉你的。”

戈登空洞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是因为你昨天失血过多。”

“哈。”布鲁斯笑了一声,用没有绷带的那只手拿起叉子,他看了一眼戈登,笑容渐渐凝固了,“你……不是认真的吧?”

戈登抬起头,“为什么不?”

“我是说……”布鲁斯比划着,“我晚上不睡觉。”

“问题就在这里,布鲁斯,”戈登双手交叠,“你的管家让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我现在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而你没有。你想让他知道这件事吗?”

“吉姆·戈登。”布鲁斯用蝙蝠侠的嗓音说,“你要挟我。”

“八点。不能再晚了。”戈登妥协道。

“十二点半。”

“九点。”

“十二点二十九。”

“布鲁斯,”戈登说,“你可以晚上早些睡。”

“为什么?”布鲁斯绝望地问。为什么知道他真实工作的人总要劝他罢工?他热爱他的工作。

他低头用叉子戳着面包。戈登看着他的布鲁斯状态,实在难以把这个年轻人和哥谭的传说生物联系起来,“任何一个认识你的人都会这样想的。”

他实在是太值得一个布鲁西式的人生了。

“就一周。”戈登劝说道,“让重案组那些孩子们锻炼一下。”

布鲁斯移开视线,看起来像在走神。但戈登毫不怀疑他正在脑海中整理近期哥谭反派的一切动向,惊讶于他能把这件事做得如此不着痕迹。

“好吧。假期。”布鲁斯最后说,“就一周。”

戈登松了口气,微笑起来,“好选择。”

布鲁斯哼了一声。戈登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把他和蝙蝠侠放到一起。他再也不会被蝙蝠侠的冷哼吓到了。

(除了当蝙蝠侠真的这样做的时候,他还是为此后背一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