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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澄】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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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一·昆仑雪

 

紫鸢原先并没有想过要把那个年轻人捡回去。

昆仑墟前设九九八十一道关卡,一道关卡便如一劫,过一道关卡便如渡一次生死劫。已得到飞升的神仙强闯昆仑尚且困难,何况是凡夫俗子。

那个年轻人竟然做到了。

年轻人是修仙者,青春永驻,面目尚且是弱冠少年的样貌。年纪在凡夫俗子之间自然算不得年轻,但是在一众上神上仙的眼前,说是稚弱孩童也不为过。

紫鸢蹲下来看趴伏在地上的年轻人。

他无疑受了重伤。一身紫袍在无数次的斗法中变得破破烂烂,又被血水染红,在昆仑的烈风暴雪里变冷、变硬。原本束得齐整的头发现下凌乱地散在肩头,发冠早就不知落在哪里。他安静地趴在雪地里,几乎要被风雪埋没,插在一边的灵剑却徒劳地散着灵力与剑气,试图扫除那些纷扬的雪。

紫鸢伸手将他翻转了过来,看到年轻人的那一刻,不由僵住,继而又感到困惑。

年轻人长得是很好看的。生就棱角分明的脸,细眉杏目,乌发雪肤。这一副面容,生在女子身上自然是极明艳的长相,生在男子身上便有些男生女相。但他却让人并不如此觉得,因他周身气质太过凌厉,像一把剑,一把出鞘的剑——若是女子,强悍如紫鸢也难免带一些女子柔和的气质,这是一眼就让人看出来的。紫鸢困惑,是因这个年轻人长得太像她。若非紫鸢的面庞较之圆润一些,他们便真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紫鸢困惑的第二个原因,是这年轻人的精魂也奇怪。显然,他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具肉体凡胎,但这肉身中的精魂却不是凡夫俗子的精魂,倒带了些昆仑墟的气息,像她养护的那株佛心紫莲。其三,年轻人食指上的戒指,是她弄丢了的灵器紫电。

紫鸢伸手,细细探查年轻人的精魂,终于确定他就是自己养护了千年的佛心紫莲。

年轻人能够活着闯进昆仑墟便有了解释。

紫鸢静默片刻,唤来大鹏,又将身上的披风解下,轻轻裹在年轻人伤痕累累的身上。大鹏扶摇直上,载着她和他飞往昆仑深处。

紫鸢看昆仑终年不化的雪,不由陷入恍惚。

按凡间历来算,几十年前她曾下凡历情劫,但她历劫功成归来后在凡间的一切便一忘皆空。紫鸢只知自己从上仙飞升上神,自此以后替代师父,正式成为昆仑墟的新主人。

很久以前,她曾从西天佛祖那里求来一株佛心紫莲,小心翼翼地养在昆仑的太清池里。她回到昆仑墟的第一天便去了太清池,那里她精心照顾了上千年的佛心紫莲依旧亭亭玉立,却失了精魂。同样不见了踪影的是她的灵器紫电,师父说当时她带着紫电下去,兴许紫电也落在了凡间。倒也不必特意去寻找,灵器有灵,若它还认你这个主人,总有一天自己会回来。至于那株佛心紫莲,在她投身历劫前一夜化了形,感念她的养育之恩,自作主张陪着她一道下凡去了。紫鸢不着急自己的灵器,但她着急自己养护了那么久的小莲花。她寻司命问那株紫莲的精魂所在,司命只说她既历劫成功回来,那株佛心紫莲的精魂便也快回来了,至于到底投身到什么人身上,后续经历如何,是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总归他是为了报答紫鸢的养育之恩的,转生投胎也是紫鸢身边的人。紫鸢便不再心急,回转昆仑墟。

未曾想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见到了那株佛心紫莲的转世。

那么,他又因何强闯昆仑墟?

年轻人醒来已是三天后,是时昆仑大雪初霁,紫鸢恰好采药归来。

年轻人尚还虚弱,但见紫鸢,神色不由一愣。薄唇开开合合,最后也只说多谢前辈相救。说完又移开视线去,但眼角余光还是看向紫鸢的。紫鸢问他是否还有话要说,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片刻后才似不经意地说,前辈像自己一位早早离世的长辈。他笑得很乖巧,也很僵硬,很小心翼翼。紫鸢暗自揣度,他一定是一个很少笑的人。

一个不太笑的人,兴许是天生不爱笑,也兴许是没什么机会笑。但一个笑得小心翼翼的人,一定是一个爱笑却没什么机会笑的人。

紫鸢看他苍白面容,忍不住怜爱起来——肉体凡胎里的精魂,毕竟是她精心照顾了那么久的小莲花,即使小莲花轮回转世一遭,不再记得她。

她不是一个心胸宽阔的人,放在心尖上关心的无非就那么几个。早先只有师父,后来是师父和这株求来的佛心紫莲。她之前想,将来紫莲化了形,就做她徒弟,是昆仑墟的小主人。何况她在凡间历劫,和他也有一段缘法。但这个孩子现在连笑也笑得那么小心翼翼,仿佛此时所见不过是一场梦,笑得越欢快醒来以后便痛得越剧烈。

紫鸢素日里向来神色冷肃,面对这个年轻人却忍不住柔和下来。她坐在床边,轻声和年轻人说话。她本不是一个多话的人,现在却与年轻人一问一答,聊了许久。年轻人最初的时候还很拘谨,后来也放开来,自然了很多。

紫鸢说自己的名字,年轻人又一阵恍惚,很快又调整过来,说自己的身世。原来他叫江澄,凡间云梦人氏,是云梦修仙世家江氏的宗主。父母双亡,亲姐早逝,至今孑然一身,几十年前的时候还有外甥与他相依为命,现在外甥也成家立业,事务繁忙,虽然时不时来看他,他心里也记挂着这个亲人,但到底不再合适了。

“他大了,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好总是像小时候那样到我这里来。”他这么说,面上的笑扩大了些,是很自豪的,“我鲜少夸他,怕他骄傲,但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一辈子那么长,他也只说了寥寥几句,泰半还是讲这个外甥。更多的东西没有细说,家人离世的原因以及艰辛岁月一语带过,不愿细讲。说到最后,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才开口。

“我强闯昆仑,前辈救助已是仁至义尽。但仍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前辈相助。”他说得很慢,很郑重,“我来……求取一株黄泉幽冥草。”

昆仑墟乃仙家福地,奇珍异宝奇花异草遍地都是。是以昆仑墟之主设九九八十一道关卡阻隔外界,防止别有用心的仙家或魔物入昆仑寻宝。黄泉幽冥草便是昆仑的仙草之一,凡人食之,灵魂即可脱离凡身,超脱轮回,一步登仙,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你因何来求幽冥草?”紫鸢问他。江澄缓缓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来,他的回答仿若叹息。

“报恩,还债,怎么理解都好。”他说,“我有一个故人,于我外甥有救命之恩,那孩子又不见得能够还他一条命。我感到自己天命将至,走之前,想要代我外甥还掉这一笔人情债。”他顿了顿,又道,“我与这个故人,算是青梅竹马,他是我师兄,我是他师弟,我们曾约定要一起光大家族。后来我们家遭逢剧变,我因故失了金丹,他将自己的金丹剖与我。他不得不修鬼道,到底为百家不容,后来他无意中杀死了我姐夫,我姐姐又因他而死,我被逼杀他,未曾想最后他惨死于万鬼之手。又过十三年,他被献舍重生,又经一些事,他找到了能伴他一生的人,而我与他桥归桥,路归路。自他重生三十年又过去,他那具肉身太废物,至此也无法结丹,他就靠着别人的灵力维持着青春面貌与寿命。他与别人约定白头偕老的誓言眼看也要落空。”

“我与他之间,算来有千般纠葛,可我自认不欠他,他也觉得不欠我,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

“但我的傻外甥欠他的那笔人情,我是一定要还上的。”

江澄说完,便闭了口,不再说话了。他似是累极,终于忍不住想抛开一切离去。

紫鸢看着心疼,又不知如何宽慰他。只好另起话题,你自己想要吗?江澄摇头,说他留之无用,只要一株黄泉幽冥草用以报恩即好。紫鸢若有所思,嘴上说着让他养好自己的身体,等他的身体好了,她就去摘黄泉幽冥草给他。江澄笑着答应,沉沉睡去。紫鸢猜,这个孩子今天笑的次数比他过去那么多年都多。她爱怜地理一理他的头发,悄悄走了出去。

黄泉幽冥草于凡人来说不是俗物,于仙人来说充其量只是一味不太容易拿到的药材,但于紫鸢而言获得幽冥草如囊中取物,因为那是她亲手种的。她采摘那草时原想多摘几株,转念又想江澄自己又不要,何故便宜了别人。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多大方的神仙。

江澄又睡了三日,终于醒来,枕边已然放了一个冰玉制的匣子。匣中是一株玄黑的草,尖细枝叶,开了细细密密的白色小花。与古书上所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看了如释重负,仿佛了却一件生死大事。紫鸢见他轻松,自己也不由得高兴起来。

又过几日江澄拜别紫鸢下山。紫鸢将他送到昆仑墟山门口。年轻人转身,却并未直接离开,而是后退几步,倏忽跪下,缓缓地弯下原本挺直的腰,极郑重地行了一个叩首礼。

男儿膝下有黄金,是不轻易下跪的,但江澄这一跪,却跪得心甘情愿,珍而重之。跪谢救命赠药的恩人,跪谢他之今世她之前生的养育之恩。这一跪,亦是一次隆重的告别,此后山长水阔,再相见的机会许是没有了。江澄遗憾地想,要是有可能,真想再多和她在一起几日,但是他已时日无多。

江澄起身,御剑而起,最后一次回头,看到紫鸢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他离去,如同少年时代每一次他御剑前去夜猎时,看到虞紫鸢站在莲花坞门口送别。

“再见,阿娘。”他转过身去,轻声说道。于是他没能看到紫鸢缓缓伸出的手,自然也没能看到以往每一次虞紫鸢在他御剑远去后轻轻挥动的手。

紫鸢自然也不知道江澄将面对什么,也不知道她珍视的佛心紫莲在下凡的这一世给自己定下了什么结局。她那时只想着,等到江澄这一世结束,他的精魂就会回到昆仑墟,他们总会重逢。

 

 

节二·一枕黄粱

 

魏婴许多年没有遇见江澄,也有许多年没有梦见他。他重生之后无所忧虞,没有能令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烦心事。偶尔梦见什么,也都是前世今生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大多数是少年时代所熟悉的莲花坞的景致,空空旷旷的家园,没有什么人。有时会梦见云深的山山水水与亭台楼阁。极偶尔的时候会梦见一两个人物,梦中人面目模糊,仿若蒙了一层纱,让人看不真切,但他在梦里深知眼前人是谁,蓝忘机或者金凌,江枫眠、江厌离或者是那些惨死在灾难中的师兄弟姐妹,甚至是虞紫鸢。奇怪的是,少年时期与他形影不离、生死相交的江澄,他却一次都没有梦见过。

一次也没有。

某一日魏婴枕在蓝湛腿上听他讲书,故事里主人公一梦初醒,一晃百年过去,外面沧海桑田,他都在梦里逍遥自在地过去了。他听着听着思绪翻飞,不知怎的竟想到江澄。重生以来他很少去想前尘往事以及那些过去的人。他不愿意见江澄,江澄也不愿意见他,对彼此都有些避之不及的意思——他们夜猎的时候从没有碰到过,清谈会的时候也不会出现在同一处……所有能见面的机会双方都小心翼翼地避让开去。魏婴在脑子里面算,自观音庙分别以来,他与江澄有好几十年没有见面了。

唯一一次,他以为江澄总会出面见他,但那次也没有。那还是二十五年前,他和蓝湛在外游历,顺手救下带人夜猎的金陵。那次小金宗主受伤颇重生命垂危,最后领走他的是江氏首徒与金家管事,江澄并未出面。当时魏婴还有些许失落,那失落很快又被抛散开去。他当时赌气似的觉得,重生一遭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他在观音庙大言不惭地说“个人回个人那里去”,那么现今江澄于他而言便是“无关紧要之人”,意思是只要不去刻意地触碰前世留下的东西,他们可以当彼此是陌生人,进一步自然也可以是普通朋友。他想当然地以为江澄也是这么想的。然而事实是,他们显然都没能彻底放下那些过去了的事情——他们竭尽所能地在现实里躲避对方,连在梦里也要如此,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但是在这一晚,他竟然梦到了江澄。

梦中所见的莲花坞从没那么清晰过,梦中所遇人物也没那么清晰过。

梦里是无尽好春光,他在莲花坞的长廊里跑着,沿廊的春杏春樱开得艳丽,再远一些,桃李也是不甘示弱的。阳光那么温柔,洒在一波春水之中。一切都是温和又充满生机的。魏婴心情雀跃,但绝不是为这好春光雀跃。他在这长廊上奔跑,至尽头再经过两三个院子,又穿过大堂,终于到了莲花坞的大门口。

他是来等人的。他雀跃,是因为那个走了两个月的人今日要回来了。

魏婴在大门口又焦急地候了半个时辰,天边才远远地出现一队人影。他仰首,眯眼细看那里御剑而来的人。为首的是虞夫人,她后面跟着的是江澄。许是御剑飞行太过寒冷,小江宗主裹了一件厚厚的裘衣,黑色的大裘将他罩得严实。

他们一落地,魏婴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去,乖巧地向虞紫鸢行了个礼。虞紫鸢只略微点头,带着身后的弟子走了进去。魏婴便立马跑到后面勾住江澄的脖子。

“江澄!”他喊,他笑着去看边上的师弟,师弟的风帽还未摘下,他的面容被那帽子挡得严严实实,魏婴只看得到他苍白尖细的下巴。他感到奇怪,但心里头更多被兴奋与快乐占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江澄,你这走的两个月,可想死我了!”

他的声音轻快,是满心的快活。他揽着江澄往里面走,说江澄离开去眉山外祖家的这两个月里他的生活,江澄就很安静地听,也没有说什么。至一棵杏树下,江澄突然停了下来。魏婴转过去看他,不由僵住——江澄抬头看树,风帽疏忽落下,露出里面一头霜雪似的白发。他转头看向魏婴,面容还是十五岁时形容秀美的江澄,眼神却垂垂老矣,仿佛这具青春貌美的躯壳里藏了一个无比苍老的灵魂。

“好久不见,魏婴。”他的声音十分沉静,如同踏着光阴而来,“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什么?”魏婴有些懵,“什么告别?江澄,你在说什么?你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江澄没有理他,只是握住他的手,将一个冰冰凉凉的玉匣子塞到他手里。

“再见,我走了。”他说,莲花坞的景致在这一刻起开始瓦解,春杏落了满头,细看是皑皑白雪。

魏婴一眨眼,眼前的江澄便化为飘雪散开去。他顾不上手中的东西,松开手去捉江澄,也只来得及留住一捧似落花的雪。那个匣子轻轻巧巧地落到地上,陷进深雪里,不见了踪影。

他看着手中那捧消逝的雪,呆怔住了。江澄呢?他在哪里?先前他不就在那里吗?告别又是什么意思?魏婴想,他得去找江澄,再不找就来不及了。至于为什么来不及,他又不是很明白,只知得去找人。于是他奔跑起来,一边喊着一边向前,直到突然一脚踏空。

他醒了。

静室外鸟鸣婉转,室内有淡淡的安神香。蓝忘机不在,许是去教导蓝家子弟去了。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春日下午,是他在云深不知处最日常的生活片段。魏婴坐起,看到外面的微风轻轻吹动白纱,带来数枚粉白的花瓣。他赤脚下床,去接那些在光阴中渐失了色的杏花。他不由得想起梦里的江澄,梦里的江澄和他说再见。

再见?可是他们究竟有多久没有再见了呢?

在那段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岁里,他惯爱招猫逗狗,常常说些哄人的好听话。那日春光太好,园里杏花落了满头,江澄终于从眉山外祖家回来,魏婴揽着他往他们住的院中走,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而今他竟与江澄整整三十年没见了。

他的心狠狠抽痛起来,令他无法喘息。三十年,三十年,是多少天呢?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魏婴转过头去,见蓝忘机慢慢走来,表情淡淡的。蓝二公子还是当年世家公子榜第二,那么多年过去,依然泠泠如玉山。见他望来,神色不由自主地柔和,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醒了?”他问。魏婴点头,向他张开臂膀。蓝忘机便抱他到床上去。

“去哪儿了?”魏婴问。

“江宗主送了东西来。”

魏婴心头一跳,忍不住蹙起眉头。那么多年,他们从不提起江澄,江澄也几乎不拜访云深不知处,也从没有江家子弟来云深求学。不知为何,最近先是他梦到江澄,现在又是江澄给他送东西。

蓝湛将一个匣子递给他,触手冰凉,像梦里江澄塞给他的东西。魏婴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是一株玄黑的草,有尖细的叶,白色的小花。

“这是……”

“兄长说,这是《上古百草经》中记载的黄泉幽冥草,”蓝忘机回答他,“凡人食之,便可超脱轮回,一步登仙,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他静默片刻,终于迟疑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江晚吟给你留了一封信,我本不欲给你,你也未必想看,现在想着……还是要给你。”

那是一封素笺,许是为了防止毁坏,下了一层小小的禁制。魏婴接过的刹那,淡紫色的禁制便消失了。他打开来看,江澄的字迹便印入眼帘,铁画银钩,板板正正,像他这个人。

素笺之上,也不过短短几句话,“阿凌欠你一命,今次江晚吟替他尽数偿还。至于你我之间,本就两不相欠。此后山高水远,后会无期,来世不见。”

他堪堪阅完,纸上便无端生了一小团紫色的火焰,将那封信烧个干净。

魏婴怔忡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后会无期,那便后会无期吧。”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空得厉害。于是他去亲蓝忘机,说他们终于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好像这样便可以不那么空虚。可他一边又想,江澄,原来你已将我们的关系划得那么清楚。

隔日他就闭关修炼,外面的一切都被他抛开去。他什么都听不到,看不到,自然也什么都不去想。他只用感受逐渐轻盈的身体,以及灵力逐渐充沛的力量。

一个月后他内化完全黄泉幽冥草的功力,灵魂出窍成实体,源源不断的灵力充沛在全身脉络之间。他看镜中的自己,是二十岁魏婴的脸,青春年少,俊美不凡,不再是那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容。至于那具来自莫玄羽的躯体,早化为齑粉散在地上,魏婴还有些感伤,这毕竟是用了三十年的肉体。他将那些齑粉扫进一个瓷瓶里,打算埋在园中的那棵枇杷树下。

魏婴推开门,外头已是暮春时节。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像是铺陈的黄金。金凌踏着一地碎金而来,比他舅舅看上去还要盛气凌人。走近了,魏婴才发现这个孩子眼眶通红,微微发着抖。他好像沉默了很久,一直沉默到再一次获得新生的夷陵老祖用疑惑的目光看他。

他问,“魏……大舅舅,你能救我舅舅吗?”怕魏婴不答应,终于缓缓跪下来,“算我……求你。”

 

节三•暂时因缘

江澄在擦剑。

他再一次细细打量这把剑。剑锷轻薄而寒芒毕露,剑锋犀利可穿喉刺骨,剑格上雕刻的是江氏的九瓣莲花纹,细微处有它的名字——三毒。

这是一把杀人的剑,也是一把护人的剑。江澄用这把剑杀过很多人,自然也用这把剑救过很多人。这把剑陪伴他五十又三年,是他的战友、知己、亲人。

亭角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原是起风了。江澄将拭剑的布帛放在桌上,还剑入鞘。

“你来了。”他声音很沉静,似乎长久的等待终于有了让他毫不意外的结果。黑衣人踏着一地青碧竹叶而来,宽大风帽遮住面容。黄昏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称得他越发沉郁。他身量颇高挑,看着比江澄还要高上些许。腰间悬一管通体玄黑的玉笛,暗红的穗子随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你等了很久吗?”黑衣人在他边上坐下,玉笛被他摘下,放在三毒的边上。

“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时间。”

“你来得这般早,竟然什么都没布置。”

“布置什么?”

“杀我的阵防,严守以待的门生子弟,或者仙门百家里一同来围剿我的仁人志士……四十三年前乱葬岗围剿声势多么浩大,今次怎会平静至此?是你自负到能一个人杀死我,还是江氏落魄到没人应答了?”

“兴许是你还不够作恶多端,他们不认为你值得被百家一同围剿。况且……鬼道祖师还在云深,他们有什么好怕的?事情闹大了把云深那位推出来,美其名曰清理门户或者守卫天下,实则一箭双雕铲除异己。百家手段,机敏如你想必不会不清楚。”江澄的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来,这抹笑带了无奈的意味,在江宗主身上是不多见的,“也兴许是因为我约你在此处,不仅仅是为了杀你。”

“你还能为了什么?江宗主?”黑衣人的神色隐在风帽下,嘴角的笑意却冷肃,“你是替天行道斩杀鬼修无数的云梦江宗主,而我,是四十三年前乱葬岗围剿以来为非作歹最多的鬼修,我想不出你约见我还能为了什么别的什么东西。”

“你既是这般想的,又为何要来赴约呢?”江澄看他的眼神很安静。他年轻的时候很有些孤高傲人的气质,整个人都像他的那把剑,寒光四溢,锐不可当,今时今日有了些沉静的味道,仿佛锋芒稍掩,安于天命了。

“这不是很显然吗?”黑衣人把玩着笛子上挂的暗红穗子,穗子的上头是一枚古旧破烂的银铃铛,“我来杀你。”

他话音刚落,江澄的脖颈处便凭空出现了一把漆黑的匕首。匕首以怨气为刃,轻易割破了他的皮肤。血被匕首内化,混杂在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使得它看上去妖异起来。

“你约见我的目的或许不是杀我,但我应邀而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你。”黑衣人轻声说道,“四十三年,我等了很久了。”

“是很久了,”江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脖颈处的鲜血与匕首不是威胁,“你花了四十三年的时间一一报复当年参与乱葬岗围剿的人。我还感到奇怪……魏婴虽然机敏聪慧,可不是一个能为长久计的人,常常想一出是一出。但你竟然能将这场声势浩大的复仇计划得天衣无缝,天衣无缝得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这是复仇。连他……都没反应过来。”

“可你反应过来了,虽然反应得委实晚了一些。”

“现在想来,你从四十三年前开始,就一直在报仇——覆灭温氏魏婴功不可没,但是覆灭温氏的功劳一丝也没捞着,最后甚至死于党同伐异。你要报仇雪恨再正常不过,况且你的动静那样小,最开始时只用鬼道零散地杀人,甚至不用那些阴毒的法子,只需动些小手脚,便能让那一帮除了争权夺势外一无是处的废物死于夜猎或者别的意外,他们门派中更垃圾的人撑不下去了,或死于门派割据,或死于内部争斗,小门小派自此消失。上位者从不关注底下蝼蚁如何,他们的蒸发便也没什么奇怪。处理完了这些小门派,你才去处理那些稍微有些实力的,甚至还推波助澜了一把聂怀桑和金光瑶的计划,复活了他。观音庙后很长一段时间仙门百家都处于混乱之中,四大家族除了江氏以外都有日薄西山的味道,下面的门派开始互相征伐,力求跻身上仙门。魏婴重生以后鬼道恶名逐渐清洗,除江金蓝三大家以外,其余各宗或多或少都招揽了些许鬼修。各宗门之争开始,你很容易混在某一个宗门里助其灭掉另一个宗门,或者干脆坐山观虎斗,于是又一批围剿乱葬岗的宗门被清除。然后你才真正对付四大家。”江澄微微一笑,“姑苏蓝氏你下不去手,因为他在那里;清河聂氏里头,当年义愤填膺地跟着聂明玦惩恶扬善的那一批义士早就被金光瑶铲除干净。剩下兰陵金氏和云梦江氏,我倒要谢谢你帮金凌铲除异己。至于江氏……我想你已经想好要让我怎么死了。”

“你是不是也要感谢我让你活了这么久?”

“我与他三十年不见,虽然不大了解现在的他的脾性,但是四十三年前魏婴的脾性,我还是清楚的。魏婴幼时在外流浪,习惯最先吃掉好东西;后来来了江家,生活有着落了,又喜欢将好东西留到最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报仇雪恨的快感在于手刃敌人的一瞬。我恨魏婴,恨他是鬼道祖师,恨他误杀金子轩,恨他害我姐姐惨死。可是,他难道恨我恨得少吗?甚至我猜,他只会比我恨魏婴更恨我,也许那么多仇家里他最恨我,毕竟我承他一颗金丹还率领众人去围剿他。你和他合该恨我至极,所以你最后来杀我,留有足够的时间品味手刃深恨之人的快感,我说的对不对?”

“你不值得被恨吗?”林中风吹来,将黑衣人的风帽吹落。这次他没有伸手再将风帽带回去——他的面上还覆了半张银面具。

“值得。”江澄盯着他的眼睛,毫不意外地看到漆黑瞳仁里赤裸裸的恨意,“别说你和他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抵着江澄的那把匕首又往里陷了些许,血水流出,又汇进怨气里。

“我恨我自己当时没有按他的话藏藏好,而是跑了出去,被温氏抓住。但若时光回流,还是那样的情境,我仍旧会这么做。”

“你仍旧会这么做?你仍旧会这么做?江澄,虞夫人当年赌上自己命把我们送出去,不是让你在那个时候回莲花坞送死的。”黑衣人疏忽上前,揪出了他的衣襟,“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我最恨你当时趁我不注意跑回莲花坞,最恨你为了盗取亡者尸身不管不顾。你被温氏所囚被迫化丹罪有应得,可我得救你,我得听虞夫人的话护你,我得还江氏养育之恩!所以我只能救你。”他近乎咬牙切齿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在乱葬岗挣扎着活下来的吗?啊?靠着恨!靠着对温氏的恨!靠着对你的恨!”

江澄有一瞬的惊讶,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恨我修炼鬼道,恨我害金子轩惨死,害师姐惨死,害金凌年幼孤苦……我告诉你,这一切的源头皆是因你跑了出去,失了金丹!”他们靠得那样近,江澄看他漆黑有如玻璃珠的瞳仁里自己的倒影,恍惚了。

“原来魏婴一直是这么想的。”江澄轻声道,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黑衣人的眼睛,而后伸手,摘下了黑衣人覆脸的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苍白的脸,原是极漂亮俊美的面容,此刻却扭曲着,多年前那双爱笑的桃花眼里只剩下怨毒。

这是魏婴的面容,四十三年前的魏婴的面容,云梦大师兄魏婴的面容。可是江澄明白,这不是魏婴。他的肉身与魏婴无关,他的灵魂更与魏婴无关。江澄看去,只看到他躯壳里一团黑漆漆的怨气,这怨气似水一般,注满了这个漂亮的壳子,在这个壳子里沸腾、咆哮。

“我多恨你。”黑衣人道一字一句道,“他多恨你,我的存在就是恨你。”

“甫一看到你,我便明白,原来他是如此恨我。”江澄苦笑道,“在你来之前,我一直在猜你是谁。我以为你是魏婴某片未融合的残魂。现在我知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魏婴是完完整整地被献舍重生的,我花了十三年的时间收集凝聚他的魂魄,一丝一片都不会少。我……是他的滔天恨意所化。”黑衣人的眼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恨。

魏婴在乱葬岗的最后那段时间,曾钻研过一个术法,他太无聊了,也没人说话,便将自己心里的怨气恨意抽出来,融进莲藕里做了一个小人。他平日里掩藏得太好,几乎要将自己隐瞒过去了。然而他浓重的恨意里,除了那些逼他孤苦伶仃的仙门百家,隐微处还有江澄,或者说,丝丝缕缕的恨里到处都掺杂着对江澄的恨——他将自己对江澄的恨割裂开来,藏在意识深处,夜夜回味,不死不休。他死了,也没有带走那些庞大的、深邃的恨意。这浓重的恨后来替代他,成为他,自他为万鬼吞噬后开始报仇,杀人,灭门,搅乱时局。

“他死前的最后那段时间,乱葬岗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恨命运沉浮,恨世人利欲熏心,更恨你——”

“恨我让他失去金丹,被迫修鬼道,恨我害他至此……原来这才是他恨我的缘由。”江澄竟然在那一刻感到了释然,“这也是我恨自己的缘由。”

江澄看黑衣人,细细打量他,有那么一瞬想把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说出来,于是他脱口而出:“因为这个缘由我恨透了自己,全天下都可以因这个缘由恨我,但是魏婴不可以。”

“为什么?你失金丹,是他剖丹与你的根源,他为什么不能恨你?”

“你真的以为,我是因为跑回江家收敛我父母的尸首才被抓的吗?”

“江宗主,你在为自己的罪责开脱吗?”

江澄没有理他,而是试着掰开他攥紧他衣襟的手,一边缓缓说道:“你一定知道,在见你之前,我去了一趟昆仑,拿到了一株黄泉幽冥草,并且送给了他。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不把金丹剖还给他。”

“因为于金丹一事,我一直以为我和魏婴两不相欠。但是后续种种,皆是‘金丹’这个因扯出的果。我恨的是,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只能种下这个因,我是罪人。可我的罪责不在我欠了魏婴一颗金丹,你明白吗?包括我送他黄泉幽冥草,也不是为我自己还他一样金丹的替代物。”

“你若要细算,我便一一算个给你听。江氏于魏婴有养育之恩,魏婴后来帮江氏报温氏灭门之仇,这一恩一报两两抵消;我娘救他一命于他而言是恩,他拼死把我从温氏地牢救出便是一报,又两两抵消;他误杀金子轩,害姐姐惨死,后来他救金凌三次于危难之中,其中两次与其罪过抵消,最后一次算是金凌欠他,但金凌未必还得起,便由我来还,他求与蓝忘机长相厮守,我去昆仑求取黄泉幽冥草助他一步登仙长生不老,至此金凌欠魏婴的三条命全部还完。至于我失丹和他剖丹……我只说,我从来不欠他,我对不起天底下所有人,但从来没有对他不起。”

“你……”黑衣人恍然间想透了什么,突然浑身冰凉,“这不可能!你在骗我!”

若这是真的,那他的存在没有意义,他的存在纯然是个误会与错误。

“你若觉得我在骗你,那便是在骗你吧。”江澄的语气近乎温柔,“本来……你来的目的是为了杀我,可杀我本就不需要这唯一的原因。而存在的意义本就没有必要弄清楚,有些人莫名其妙地爱了,有些人无缘无故地恨了,爱与恨的原因没有那么重要。你硬要找一个理由,我用着他的金丹率众人围剿他,在你看来也是罪大恶极。”

黑衣人沉默了,抵着江澄脖子的匕首却稍稍远离了一些。

“我在一开始就说,我邀你而来,不仅仅是为杀你。我有三个目的,一是喝酒,二是杀你,三是杀我自己。杀你和杀我自己还有些早。现在,喝酒吗?”江澄从乾坤袋里拿出两小坛酒,递个他一坛,“放心,没有毒。”

黑衣人犹疑了一瞬,还是接过,拍掉酒封。酒香四散开来,他记得在魏婴的记忆里有这个味道。

“云梦秋月白,在你……在他心里肯定不及姑苏天子笑,但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江澄仰头喝了一口,满足地咂摸了一下嘴,“我许久没有痛快地喝酒了。”

“我记得……五十年前他和你埋下过两坛秋月白。”

“我早喝掉了,四十三年前,乱葬岗围剿之夜以后。恰是秋风月明,我看应景,就喝掉了。”江澄伸出手,比了一个“二”,“一个人,两坛,一口闷。”

这一个夜晚,他们就着两坛酒,谈论四十三年里对方不曾参与的生活。一开始是江澄一直在讲,到后面,黑衣人也讲了些许。他的出现过程,魏婴在乱葬岗最后的岁月,他的复仇计划,他细细地讲,他细细地听。

“我原本的打算是杀掉你以后再自尽,毕竟他不知道我还存在着,他也不需要我的存在——那三十年他活得很开心,还可以继续开心下去。可你,你又为什么要杀你自己呢?”

“我说我没有对不起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但我对不起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我是个罪人。罪人以死谢天下不是很应该吗?”江澄喝掉坛中最后一口酒,轻轻将酒坛放在桌上。林中鸟声婉转,亭外天际已转鱼肚白。

天亮了。

江澄起身,拔出三毒。

“现在,相杀吗?”

“求之不得。”黑衣人突然笑了起来,四十三年里他把自己困在一个沉重的枷锁里,至此终于解脱,“我本就是一团怨气,死了消散天地。你呢?你是想肉身消弭,还是魂飞魄散?”

“后一个吧。这样的人生,体验一次就够了。而且若非如此,今生的因兴许还会继续种下后世的果。可是我累了。”

黑衣人点点头,他化怨气为剑,向江澄攻来。行云流水的动作,灵动轻快的身形,行动之间竟真如魏婴。江澄挥剑而上——

他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一剑穿破了他的金丹。太阳初初升起的时候,江澄体内那颗滴溜运转的、属于魏婴的金丹终于四分五裂,金丹强大的威力暴涨开来,不过是一瞬的事,他的灵魂和肉身便碎裂开去。

黑衣人彻底散在阳光下之前,听到那些破碎的魂魄和他说谢谢。

他看林上万里无云,秋阳当空,是个好日子。

 

 

节四•繁华落尽

金凌老早晓得这不是平静的一年。那天他难得有空,牵着小儿子去园子里赏花。已至暮春初夏时节,春花谢尽倒也不是什么怪事,怪的是园中金星雪浪也呈现萎落之姿。金麟台的金星雪浪不是凡品,一年到头都应是繁盛模样。金凌差人叫来常年莳花弄草的女修,询问缘故,那些女修们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天降异象,必有大灾。金凌当夜安排手下探查兰陵境内情况,又去信给其他仙门,警醒他们注意各自境内安全。给江澄寄信的时候,他特意挑了一朵开得漂亮的金星雪浪,又提笔写了些家里话,方才目送那只白色的灵鸟托着花与信向云梦方向飞去。

其实老百姓每年都过得很艰苦,区别是艰苦和特别艰苦。太平日子很难得,近三十年尤其难得。金凌想,三十年前魏婴重生,做了一番大事,自此鬼修罪名洗尽,不少人开始大大方方修习鬼道,底下有不少仙门甚至豢养鬼修,借鬼修之力来互相攻伐,扩张势力。上位者功名显扬,下位者却在泥沼里挣扎,从古至今皆如此。

金凌这个时候就会想年幼时江澄的教导。

他幼年失势失怙,但被保护得很好,金光善和金光瑶对他要求从来不高,甚至以纨绔子弟标准将他培养长大;江澄虽然舍得在他身上花整整四百张缚仙网助他夜猎成功,但其实对他很严厉,从不许他像那些世家公子哥一般瞎搞。江澄最先教给金凌就是,不做一个捣乱的人,意思是说不许他借自身地位之便做伤天害理的事。此外,金凌在云梦生活的那半年里除了每天要按江澄的标准学习各种知识和修炼方法,还要定期跟着江澄去莲花坞下辖城镇村落生活一段时间,吃得差住得差睡得差,他第一次跟着江澄去云梦境内一个村落生活的时候,很不明白江澄为什么要这样,午饭吃白菜豆腐,晚饭吃白菜豆腐,他吃不进去,就要浪费,江澄说你不吃就没得吃了,后来他饿了两天,终于乖乖吃东西了,即便在他还是觉得难吃得要死,但总要比没东西吃来得好。

后来江澄就和他说,金凌,你要记住这些天你看到听到的,你要记住,你的命不好,但是你的命比起他们来说已经好很多,你不是不愁吃穿,你是一大群人侍奉你吃穿。你看,他们吃白菜豆腐的时候你吃山珍海味,他们穿粗布麻衣的时候你连丝绸锦缎都嫌硌人。可是你原本可能和他们一样,你明白吗?所以你要记得,你出生如此,注定将来不仅有权,还有钱,还有能力。可是这些不是你白得的,任何东西都没有白得的道理,你得到这些,是因为你要付出别的东西,你的肩上要扛起他们的命。

他们,是天下吗?金凌那时候十岁出头,很多概念都模模糊糊,记得夫子讲的什么天下,他觉得他们就是天下。

不久以后他回兰陵,某夜溜出金麟台玩耍,偶遇一少女被一众纨绔欺侮,他想着舅舅的话,便上前救人。最后人没有救成,他还被打得很惨痛。最后是金光瑶发现他不在,匆匆派人来找他,他才捡回一条命,并救了那个姑娘。

他那次伤得挺重,醒来时见到江澄在边上。他被打了,可那小姑娘至少得救,还挺自豪,就絮絮叨叨地和江澄说他伤成这样的缘由。江澄没有展现多高兴的模样,等他伤好一些就带回了莲花坞,又过几天他好全了,却被江澄拉去跪祠堂。他很委屈,问江澄,不是你说的吗?我得肩负天下人的命。

江澄很严厉地问他,“金凌,如果那天你小叔叔没有发现你溜出金麟台在外面,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而且他不是发现我了嘛……”他还想证明自己,却看到江澄皱起的眉,终于有些怂了,才不甘不愿地说,“如果小叔叔没发现我,我可能救不了那个女孩。”

“你不仅救不了那个女孩,你还会被打死。”江澄补充道,“你会被活活打死。”

金凌张了张口,被拳打脚踢的痛感如影随形,他不得不承认,江澄没有说错。如果小叔叔没有派人来找他,他不仅救不了那个女孩,他还会被活活打死。

江澄于是缓和了神色,摸了摸他的头。

“金凌,天下是一个不确定的概念,天下有多大,天下是什么样的,天下包括哪些人,是根据你这个人而定的。你只能保护你自己的时候,你自己就是天下。你有能力保护家人的时候,家人就是天下。你能力再强一点,那就是一个宗门,一个村,一座城,一整片兰陵……乃至一整块中洲大陆。你能护住多少人,能护住什么样的人,不是说说的,是要根据你自己情况看的。最大的忌讳是,你只能护住一个宗门却妄想护住一整座城,你只能护住一座城的时候以为自己能护住一整个中洲大陆。这样你谁都护不了,甚至,你还会失去那些原本能守护好的人。夫子前些天不是给你讲了个典故吗?金凌,这个道理就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是一样的。”

“那些我没有办法被救到的人会怎么样呢?”

“自救,或者比你更强的人也许能够救到他们,当然也有可能得不到救助。”江澄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有很多道理你之后会知道的,在其位谋其身,活着就是侥幸,舍与得,等等等等,你长大了总会知道的。”

金凌后来一直记得江澄的话,也一直按着这些话行动。他和他舅舅一样,很务实,知道自己的几斤几两,所以他从不去想那些太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从来只想着要好好安置他有能力保护好的人或物,比如兰陵和境内百姓。他受他们供奉信任,就有责任去保护他,所以他不会像其他仙门一样不顾辖内民生疾苦就乱搞一通,也绝不容许境内有鬼修的存在。无论魏婴或者别人用鬼道做了多好的事情,鬼道的存在在金凌看来就是错误与不义的,修鬼道多的是心术不正之徒,行良善的鬼修远远少于不仁不义的鬼修。江澄在观音庙后依然我行我素地杀鬼修,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忘恩负义,他也不在乎,金凌后来跟他一起抽鬼修,因为在他们确实欠抽——多少人因为鬼修而家破人亡,冷漠自私的上位者可以视而不见,为己辩护者可以相信存在魏无羡这样的特例,但是他们不信。后来算来,几乎没有鬼修的兰陵和云梦一带百姓确实活得最安心一些。

金凌既然不待见鬼修,自然对魏婴也没什么好脸色。他们都说江澄欠夷陵老祖一颗金丹,夷陵老祖创鬼道都是因为他,这样来看江宗主杀鬼修倒虚伪了。江澄却私下里和金凌说,如果从金丹算起,他确实对不起天下人,可绝对对得起的就是魏婴,他从来不欠他的。是什么原因他不说,金凌也不问,但他相信江澄。

江澄很少在他面前提起魏婴,别人也是。金凌只知道魏婴是他的杀父仇人,他娘亲因魏婴而死。他掌金氏后从莲花坞老掌事那里略微知晓一些他舅舅和魏婴的过往,终于明白他舅舅为什么要在他那么小的时候和他说“天下”,辨“天下”之义。因为魏婴在那上面狠狠地摔过一跤,并且在栽了个跟头后死不悔改。魏婴无父无母,但被江家收养,是江澄的养兄,云梦的大师兄。他热血,英勇,有情有义。但他盲目英雄主义的代价最后是江氏一门的灭亡,后来是他自己被百鬼吞噬,而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的也没护住。江澄被无辜牵连,没了家人,没了一切,好不容易从灰烬里重生,又因为魏婴而再次失去。

但江澄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恨魏婴。

金凌了解一些他们的故事后就有意无意避着魏婴,却好像总能在夜猎时碰到他,甚至还被他救了三次。他猜魏婴是赎罪,他身上背着金凌父母的两条命,便努力去偿还。可是金凌不是很需要,他一直都想要偿还他无缘无故的第三次救助。江澄好似晓得他的苦恼,上个月的时候特地从云梦来看他,说他前些天去了趟昆仑,找到了黄泉幽冥草,魏婴的那个人情他还上了。金凌有些生气,想你凭什么给我还,明明是我欠他的。他十分难为情,这种难为情是已成家立业的人却还受父母零花钱那种难为情。江澄就白他一眼,说你欠他的和我欠他的有什么不一样,说完就回莲花坞了。金凌过了几天拎了坛酒去云梦,陪江澄住了几天。

他从不和江澄说谢谢,江澄也从不。他们是彼此的后盾,是家人,说这些太虚伪了。

后来金凌终于知道为什么江澄说自己对不起天下人独独对得起魏婴了,因为他的金丹是因魏婴而失的。可这个秘密江澄背负了一辈子,并在后三十年时刻痛苦地活在“金丹”这个因带来的万千后果之中。

然而他知晓种种因果已是江澄弃世以后的事了。此时此刻他一无所知,还像幼时一样等一封江澄的回信。

三天后金凌收到江洲的急信,他匆匆赶到云梦,跌跌撞撞地跑进莲花坞,甚至没能见到江澄遗体。他所见的只是一块破碎的、虚弱至极的残魂,万幸的是,江澄的灵魂还没有彻底碎成渣滓,不过变成若干碎片,除了眼前这一块,其余不知散到哪里去了。江洲说宗主走前留下一封信。信中言明若他遭遇不幸不必大费周章招魂复活他,若他魂飞魄散那更不用白费力气。

可是金凌不愿意。他年幼孤苦,出生前没了外祖父母和生父,满月未至生母被杀,垂髫之际祖母弃世,十二三岁时又没了祖父,至十四岁连小叔叔也走了。

后来只有舅舅,只有舅舅。他和舅舅相依为命几十年年,到三十五岁时他才成婚,有了一个普世意义上的家,可是江澄仍然是他最重要、最割舍不下的亲人,他已失去太多,他不能再失去江澄了。

是他什么地方不对吗?还是什么?他无法接受江澄也离他而去,可是江澄不会回答他。所以他只能抓着江澄的大弟子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问江澄是不是不要他了。他今年四十四岁,却惶恐伤心地像极小时候做噩梦的样子。

江洲知道的不比金凌多,他不清楚江澄所经历的一段极痛的过往,也不晓得江澄附加在自己身上的千万枷锁,因而江洲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金凌于是放开他,跌坐在那片残魂的边上,想,无论如何也要让舅舅活过来,哪怕江澄醒后打断他的腿,哪怕他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试了各种方法,寻常修士的法子寻不到那些灵魂碎片的所在地,只好放下脸面去云深找魏婴。

金凌不愿意欠魏婴,江澄也不愿意。可是他没办法了。那天他去云深找魏婴,魏婴恰好炼化黄泉幽冥草出关。他见魏婴青春年少好相貌,恰是四十三年前的样子,这副俊美潇洒的样子存在于江澄封存的一幅画卷里,他也提不起兴趣惊奇和恭喜。他只一步一步走向他,然后直直下跪,希望他能够帮忙搜寻并修复江澄的灵魂。

很久以前江澄和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轻易下跪的,只能跪天,跪地,跪祖宗和父母,其他任何人都不值得他一跪。可是金凌朝魏婴跪下去的时候脑内空空,只希望他能够看在江厌离的面子上救一救江澄。

然而他抬头的时候,魏婴却没有看他,仿佛在看很远的别处,眼神空茫。他正要开口,魏婴却突然问:“你说……江澄他怎么了?”

“我说……求你救我舅舅。他……肉身消弭,魂魄尽碎。”

魏婴很慢很慢地低头看他,好像没反应过来。他定定的看着金凌,木愣愣的。过了一会儿才像是明白过来金凌说什么了,不知怎么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一个月前,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莲花坞等他,他去眉山两个月,终于回来,统共和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好久不见’,第二句是‘再见’。”

“醒来后蓝湛和我说他给我送了东西,一样是黄泉幽冥草,还有一样是阅后即焚的信笺,信里他说后会无期。”

“原来他说的后会无期是这个意思。”

“怎么会这样呢。”

“我们明明三十年没见了,那么多年第一次见还是在梦里,他和我说的第二句话竟然是‘再见’。”

“三十年……我竟然整整三十年没回莲花坞,也没有去看看他。”

“怎么会这样呢。”

他手中的瓶子掉在地上,摔个粉碎,里面灰白的粉散了一地。

他好像忘了金凌,也忘了地上的齑粉,只慢慢地向前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往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口跑,他想回莲花坞,他得回莲花坞。

他忘了自己此时充满灵力,可御风而行,前往心向之处。

 

金凌和魏婴匆匆赶回莲花坞,然而江澄残魂的边上已经坐了一个紫衣女人。她似是感到有人进来,回头看他们。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美得张扬夺目。然而她有一张称得上柔美的脸,鹅蛋脸,乌发雪肤,细眉杏目,口若丹朱,本该是柔和温婉的,但她眼底眉梢的气势太尖刻锐利,相貌上的柔和便被彻底抛弃。金凌见她不由愣住——她与江澄太过相像,形似神似,若非江澄长得更英气男相些,他们真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女人先是看到金凌,显然也是一愣,表情柔化些许,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来。

“金……凌。”她重拾那段记忆不久,记忆里她所经历的和前些时日借三生镜所见的一一对应,晓得这个有些像江澄的人是他的外甥,那便是自己人世一遭的外孙。

这感觉很奇异。她是天生的神仙,生在昆仑长在昆仑,几十万年来的维系只有师父,后来养了佛心紫莲,这也是一种维系。没想到人世一遭还能有更多的维系。她见金凌,亲切又陌生,总归是很喜欢的。她想让这个孩子走近一些,再让她看看。然而下一刻她便见到了跟在金凌后面的魏婴,面上的笑容就渐渐淡了,又变回了原先的冷肃模样。凭心而论,人世一遭她对魏婴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坏。她是不喜欢魏婴,可她又有什么理由去喜欢他呢?她没有理由去喜欢一个让她无辜的孩子受伤的人。可是她现在看他,隔了一世,又隔了无数岁月,已经提不起心力去纠缠什么了。

“虞……夫人?”魏婴的眼眶还是红的,看到她好像很恍惚,“您……”

“我来接阿澄回家。”紫鸢直截了当地说。

“回家?可这里就是莲花坞。”魏婴急道,“这里是他的家。您要带他去哪儿?他这个样子能去哪儿?您别带他走,他这个样子如何轮回?我能救他。”

这是把她当阴曹地府的阴差了。紫鸢想,又听他说“救”,更要笑了。

“魏婴,你用什么救呢?”紫鸢伸手,摸了摸江澄的头发。灵魂本是再虚幻不过的东西,紫鸢竟然能触碰到他,“你上一次说救温宁,结果弄出了鬼将军。这一次呢?你要弄成什么?把阿澄变成画皮鬼吗?”

她细细的眉毛挑起,是前世虞紫鸢生气的先兆,魏婴再熟悉不过。

“我……”他没有办法回答她。江澄的魂魄碎成这个样子,找回全部灵魂碎片就已困难至极,之后更是难上加难。他的心渐渐凉下去。继而又想,办法总会有的,不是吗?他现在最能够做的,就是想尽办法找到江澄四散的残魂。

紫鸢见他愣神,不再理他,偏过头去,神色温和地摸了摸江澄的脸,而后化出一朵小小的紫莲花,小心翼翼地将江澄的残魂收进花心里。

“一个多月前,阿澄来昆仑寻黄泉幽冥草。他说要还一个人人情。我那时没想起在人世的经历,只以为阿澄是我在昆仑时养护的佛心紫莲。他在我下凡渡劫时也一道下凡去,但我却不知道他转生成了我凡世儿子,还遇到你。我以为他此间事了就会魂归昆仑,没想到他竟这样作践自己。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紫鸢抬眼,看向魏婴。魏婴的目光却在那方床榻上,可那上面已经没有江澄的残魂了。紫鸢又问他:“当年江澄真的是因为要收敛父母遗骨而偷偷跑回莲花坞的吗?”紫鸢的眼神冷冷的,“你心里没有一点其他的想法吗?”

江澄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被温家抓住的?那毕竟是太久远的事,魏婴其实不太记得了。然而他的眼前却闪现那样的画面,他一步一步地走离陋巷,前去摊子上买吃食,江澄很乖地靠墙坐着,目光涣散,好像在发呆。

直到长街的那一头出现了穿着烈日炎阳纹校服的人。

魏婴看到江澄立刻绷直了身子,转头找寻人群里的他,那时他自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想要买哪些吃食。那些穿温氏家袍的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江澄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突然从巷子里冲了出去,直直撞倒一个肉摊,引来一阵骚动,同时也引来了那几个温家人。

他冲了出去。

魏婴脑子里空白一片,他呆呆看着眼前既成事实的一幕。金凌凄厉的叫喊在耳边回响,他木愣愣地转头,看到金凌哭着向前,要去推开那些围着江澄的温家人。可他的手穿过他们,什么都没抓住。

那些画面逐渐远去,魏婴看到的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榻。金凌在他旁边痛哭,然而紫鸢和江澄的残魂早不见了踪影。他的耳朵生疼,紫鸢的话一下下刺痛他的耳膜。

她问:“魏婴,究竟是修习鬼道影响了你的心性,还是你的心性成就了鬼道呢?”

 

魏婴知道自己在梦里。

梦里莲花坞无尽好春光已凋谢殆尽,他拉着江澄的手,站在廊下看园中嘉树。初夏的阳光给青碧枝叶镶了一层金边,一树琳琅在风中摇曳。他看痴了,忍不住放开江澄的手,走上前去看其中一棵青碧的枫树。魏婴绕着树转了一圈,看到枝叶细缝里江澄等在廊下的身影,觉得有趣,他喊:“师弟——”

一阵风来,迷住了他的眼。再睁眼的时候,廊下早就没了江澄的影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