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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黄】饮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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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泽楷打开卧室门的时候,黄少天正坐在写字台前翻书。

闻声也不抬头,像是没听见。

茶色发的青年鼻梁上搁着一副黑框眼镜,白衬衫袖口挽上去,黑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

台灯偏冷调的光伏上他细长的睫毛,像撒着薄薄霜粒,从周泽楷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望见对方落在暗影里的,形状优美的锁骨。他知道如果用手将衬衫拨开,就能看到一排暧昧而危险的暗红色,嵌在对方细腻如温玉的皮肤上。

此刻这样的痕迹正遍布那具被衣料包裹着的年轻身躯,自锁骨往下,从胸口过到小腹,绕去后腰,在一双腰窝里停一停,接着沿尾椎骨一路,直到最私密的腿根——那里的皮肤柔软得像一包温水,情欲波及之时又烫的灼人神经,像是在小腹里安了一团火,欲罢不能地咬上一口,杯水车薪。

这样的痕迹,还多。

卧室暖气关着,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浅淡的清冷味道。

周泽楷视线落到青年脚边,三四摞词典般的厚书,页边泛黄卷起,封皮大多旧损,两三层透明胶纸带贴出几个十字。

周泽楷不声不响地站在门旁,西装挂在臂弯里,静静注视着青年。

客厅摆钟规律而无生气地滴答作响,除却书页翻动的声音,公寓里是一片死般沉寂。

电子表上8:59的后两位归零之时,周泽楷迈开步子向黄少天走去。

西装随手扔到床上的时候,青年的眉头在暗影里极其细微地浮动了一下。

周泽楷走到他身后,一把将他拽起来,不乏暴力地从他裤腰里抽出白衬衫下摆,双手绕到前头去卸了扣子,就着蝴蝶骨撩上去,而后一把将他的西裤撤到了腿根。

青年被迫半伏在写字台上,他冷着一张脸将桌旁的厚书推远一些,免得周泽楷动作太急弄掉了它们,另一手抓着刚才正在看的那本白皮书。

他仿佛是希求通过这个动作给自己某些支撑。

但也知道徒劳。

青年手上的青筋在暗影里细微地颤抖着,锁骨由于紧张,中间深深凹陷下去,他牙关紧锁,嘴唇死死闭着,抿成最后的防御底线。

周泽楷在对方雪白的臀肉上狠狠掐了一下,掐出一道红印兼半声呜咽来,他在视觉和听觉上都有一瞬的满足,但却又像是更空了,血液里涌动着的燥热逐渐汇聚,沸腾的前奏响起,他喉结滚动。

那道印子告诉他,其实他想要的远非于此,可在欲望逐渐占据理智的此时此刻,他又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最初渴望的东西,如同向火里投进一小块碎冰,那意识从他脑际一掠而过,带起十分久远的某些回忆片段。

那些片段不反顾地消失在他的生命之中,当初他还来不及捉住,就意识到其实自己早就失去它们了。

所以他需要替代品。

人得不到一些东西的时候就想要更多不相干的来补足,即使越补越空。

他想,他从前总追逐些虚的,像是指尖飘过的羽毛,在风里怎么握都握不住。好在清醒得不算晚。

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周泽楷现在一清二楚。

他想听黄少天的声音,说什么都好,只要他开口说话。他想要把对方压在下面,咬他的乳尖——那里是黄少天最敏感的地方。想听他无助地啜泣,听他在情潮炼狱里被逼无奈,一声声地喊自己名字。

周泽楷解开裤头,将勃起的性器插进露在黑西裤外的,那双白皙而紧实的腿间。

青年猛然攥住书角。

“放松。”周泽楷说,他顺着对方的腰摸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弄着皮肤,下身在对方腿间缓缓蹭着,时不时力道不轻地戳弄过会阴。

他每挺一下腰,青年小腹就收紧一次。周泽楷双手撑在对方两侧,下巴搁在青年肩上,侧脸去看对方颤着的睫毛。

青年不耐烦地用手肘把他推到一边:“别盯着我!”

周泽楷倏然伸手,夺走青年握着的那本书甩到一边,砸中床头柜上的电视遥控器,电池摔出来,咕噜噜滚进床底,书页皱乱,散到不远处的地上。

青年指骨节节发白。

“《国家司法考试辅导用书》。”周泽楷挺了挺胯,手中软软的东西有了抬头的趋势,他指尖状似无意地刮过顶部凹陷处。

“唔……!”青年双腿蓦地颤了一下,站不住似的扣住桌边沿。

周泽楷低声道:“少天要考律师资格证?”

黄少天眸中闪过一丝玻璃碎片般的寒光,他喘息着,咬牙盯着暗影中的某点,过了半晌,冷笑了一声。

“关你屁事。”

周泽楷闻言倒是没什么反应,仿佛早习惯了他的态度,也不生气,只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周泽楷,”黄少天道,“……今天又玩儿什么花样?平时一过九点就跟头狼一样的扑上来操我,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弄起前戏来了?”

周泽楷嘴唇微动。

黄少天却无心听他回答,他喘息着,烦躁地拉开一旁抽屉,进去瞎摸一通,摸出四个方片来,向后摔在周泽楷脸上。

“戴套。”他从喉咙底部挤出字句来,那声音低低的,像头蛰伏着的预备随时扑上来撕碎人喉咙的野兽。

可这野兽本质上却在示弱,如此微妙的矛盾令周泽楷下腹一紧,他忽略面上被避孕套尖角划过的细微疼痛,捡起掉在桌面上的一张。

黄少天叫他戴套。

或许是嫌他脏。

周泽楷一直没有辩白过什么。

他第一次给的黄少天,可他也明白说出来对方不会信,反而会更加厌烦。何况自己是上面的那个,这话也无甚意义。

嫌脏,就嫌脏吧。周泽楷想,从前欠黄少天的太多,被他恨,也是应当。

黄少天恶狠狠地说道:“要上就上,磨蹭什么。”

周泽楷看着他的耳尖,那上面的红色写着抗拒。

第一次做的时候用强,他也是看到了这样的耳尖,一口咬上去,对方哭着泄出来,浑身痉挛,夹的他魂魄都上去九霄,没忍住,四次都射在里面,黑灯瞎火的出了血也没看见,黄少天来时又淋了雨,病了半个月没下来床。

他端着药一点点地喂,日日熬了最细最软的小米粥端到跟前,低三下四地求着他喝。

向来都是别人这么对他,他从来没这么对过一个人,经历了一次才知道,原来卑微是什么感觉。

黄少天把盛着热粥的碗摔在他脸上,他发际线处如今还留有褐色的伤疤。

周泽楷将那只避孕套搁到他眼前,说:“如果我不戴呢?”

黄少天瞳孔骤缩,回头寒声道:“不戴?你——唔……!!!!”

周泽楷扣着他的腰一顶到底。

甬道干涩,昨夜翻来覆去的折腾仿佛未曾给它带来半点松懈,周泽楷在插进去的一瞬间便被挤得头皮发麻,瞬间爆发的快感顺着颤动的肠肉与茎柱疯了一样涌到小腹上来,他死死掐着对方的腰部,略微退出些,又猛地往前捅进去,力道大得像要把一双囊袋也塞入,使那穴口满满当当都盛着他的东西,再没有一丝缝隙。

黄少天不堪重负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像被当头一棒的兽类,软了膝盖,双肩不住地抖动着,手却死死撑着桌面不让自己倒下去。

周泽楷用手拂过对方穴口伸展开的褶皱。

他指尖冰凉,黄少天哆嗦了一下。

周泽楷转过头去。

“等等……”黄少天敏锐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扑着抓住他的左手,“等一等……”

他声音低哑,尾音不稳:“不用你……我、我自己来,你先出去。”

周泽楷说:“我来。”

黄少天背脊僵在那里,嘴唇煞白,像是有无数的话要说,可都说不出口,过了好几秒,一点点地松开了手。

周泽楷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润滑剂,拧开盖子,涂在在食指和中指上。

黄少天余光瞥见他又要去涂无名指,瞳孔骤缩,勉强回过身去:“不要……今天就两根……好不好……”

周泽楷垂着眼睛看他。

黄少天嘴唇翕动。

周泽楷将润滑剂抹上了无名指。

冷汗从额角滚落下来,黄少天面色惨白,缓缓回过头去,闭上眼。

周泽楷的食指在穴口处打转,他仿佛在研究什么有趣的物件,时不时试探性地在穴肉吸附着茎柱的边沿地带戳弄两下。

“太紧了。”他说。

没有一点缝隙,每一道褶皱都被展平,那一圈微微的红色正几不可见地蠕动着,仿佛在恐惧,又仿佛在期待。

周泽楷望了一会儿,把食指不容置疑地从接缝处插了进去。

“唔——”黄少天仰起脖颈,腰止不住地往下沉,后方撕裂般的痛楚震得他额上青筋根根跳突。

周泽楷握着他性器的手开始上下撸动。

而那根致命的手指也同粗大的肉刃一道,在甬道里翻搅起来。

黄少天尖锐地抽气,前后快感汹涌累积,不过一会儿,他便感到自己小腹就快被戳穿了。

周泽楷咬住他的后颈皮肤用力吮吸,下身暴躁地撞击着,同时用指腹去挤压对方冠状体底端那脆弱的一圈——不出所料,黄少天的呻吟已然收不住,从齿关里断断续续地泄出来,一声高过一声。有了润滑的作用,肠道逐渐被操得湿热起来,每一次他碾过对方的铃口,都感到自己性器的头部被火热而紧致的深处猛烈吮吸,透过皮肉发出粘腻的水声,连带着大脑皮层一阵蚀骨酥麻。

周泽楷操弄了五分钟左右,伸进了中指。

“呜啊啊啊——啊……!!!”

穴口被撑到极限,一小波一小波的润滑液混着肠液自缝隙处不受控地涌出来,却又立刻被滚烫的肉刃顶回去,反反复复地进去又出来,那些泡沫也似乎染尽了穴口边沿饱含着的情欲。

“不能……不能了……”

周泽楷用膝盖顶住对方的膝窝,把他钉在写字桌上,闷声撞击。

啪啪的水声粘腻而暧昧,暗影里重叠着的两个人影剧烈耸动。

黄少天性器前端不住地渗出前列腺液,他张着嘴,唾液不受控地自口角滴下来,昭示着他已然被操弄得神智涣散,他断断续续地说:“别……”

周泽楷顶上黄少天的G点,插入第三指。

青年已经发不出声音,仰着脖子,彻底瘫倒在写字桌上,他双手无力地攀着前桌沿,臀部高高抬起,任凭身后人大开大合地操干。

周泽楷灼烫的目光死锁在对方两个深陷的腰窝上。

一时室内只余交错的低沉喘息和肉体撞击的沉闷声响,时不时夹杂下方人哮喘一般的抽气和细弱的呜咽。

周泽楷望着黄少天伏在身下的模样,硬到发痛,狠捅了数十下,感到对方的甬道开始间歇性地猛烈收缩,这是射精的前兆。周泽楷被他绞得耳边嗡嗡直响,一口咬上他肩膀,左手掐住那根蓄势待发的茎柱根部,伸进火热穴道内的三指却猛地碾上他G点。

“啊啊啊啊啊啊——!!!!”黄少天哑着嗓子发出一声长长的,濒死的呜咽,不要命地挣扎起来,周泽楷牢牢地把他按住,性器频率快速地抽插,在那令人难以想象的痉挛着的,滚烫而窄小的空间内又凶又重的捣弄起来——毁天灭地的快感烧灼过他的脑神经,耳畔自己凌乱的呼吸不断放大,他感到全身血液都汇集到了和黄少天连在一起的地方,骨头都由于过于剧烈的快感吱吱作响,他情不自禁地吻咬着黄少天的后背,蝶骨,肩头,脖颈和下颌,在上头留下一个个只属于自己的粘腻湿红的痕迹,他不知餍足地索取着黄少天,好像要把这个灵魂在情欲里捣碎了,在性里碾烂了,和自己溶作一体。

“少天……少天……”

黄少天哭叫着不停挣扎,喉咙里嘶嘶地吸气,他已然什么都听不清,后方身在巅峰的快感于他体内一次次炸开,前端无法释放的痛苦又让他拼了命也到不了那一点,他完全被本能支配,甚至将臀向后送去,希求身后人能给予他临门一脚。

“说想要……”周泽楷一边操弄一边吻上他耳后,汗水混合着沾到舌苔,他更用力地舔回去。

“……唔……哈……”黄少天闭着眼睛,满面潮红,“让我射……让我射……”

周泽楷说:“说。”

“想要……想要……!”黄少天声音里已然带着鼻音。

“想要什么?”周泽楷问。

黄少天咬牙。

周泽楷收紧掐住他性器根部的手,事实上他感到那根东西快把他掌心烫伤了,上面的青筋突突跳动着,前端不断渗出的透明液体顺着茎身无助地淌下来,沾湿了他的手背。

“想要你……!!!”

周泽楷说:“我是谁。”

黄少天死死咬着牙关,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地染湿他的睫毛。

周泽楷一个猛顶到深处,手指再次狠狠碾上最碎弱的那点。

“周泽楷……呜呜啊啊啊啊啊——!!!”

周泽楷闭上眼,一手捏住黄少天的后颈将他按死在桌面,另一只手托高他的臀部,猛烈地抽送了十几下后,抵着G点射精。

来自另一副躯体的精液在体内炸开,黄少天在射的瞬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浓稠的白浊喷射在写字台上,沾污了圆珠笔和书页。

周泽楷一股股地射精,黄少天的后穴完全是无意识地绞挤,让他在云端享受着最后的极乐。

两人贴着倒在桌面上,周泽楷仍旧小幅度地抽弄着,吻着黄少天汗湿的背脊。待到从灭顶的快感里勉强寻找回一些神智,他才退出来一些。

“他把你送来我这里,也有两个月了。”

他低声说,手指拂过黄少天的额发。

“我没有强迫你换手机。也一早就吩咐下去,兴欣如果派人来要见一见你,放行。”

黄少天手指嵌进掌心,将沾满冷汗的脸极其缓慢地埋进臂弯里。

周泽楷停了一会儿,才接着低道:“你或许不知道,轮回和兴欣在生意上还是有交集的。我们时常在酒会碰见。”

 

“他从来没问起过你。”

 

“他也从来没联系过你。”

 

“少天,你被扔掉了。”他说,“身为礼物,就要有礼物的自觉。”

话毕,周泽楷慢慢退出来,将黄少天托着膝弯抱起,朝浴室走去。

 

(2)

周泽楷醒的时候,卧房一片昏暗,空调打得偏低,他裸露在被子外的皮肤冰凉。
他在暗处睁着眼,放轻呼吸,去听左方背对着他的黄少天的动静。
对方在床边沿蜷缩成一团,扯去了大半床被子。

周泽楷偏过脸去。
借着窗帘处透进来的几缕模糊微弱的光晕,他看见对方的身体随呼吸略微起伏着。
床头电子时钟显示凌晨四点。

两个小时前他们还在浴室,黄少天半伏在洗手池前,周泽楷从后面顶进去,润滑液混着白浊从对方修长笔直的腿上滑下来,他难以自持地咬上对方后颈泛红的皮肤。
泄了一回又转战浴缸,握着人腰逼他骑在自己身上,发狠往上顶,滚烫的性器劈开柔软的肠道,一次次借重力捅到深处去。

窄小湿热的甬道紧紧裹着他,肠肉吮吸挤压着冠状体,快感汹涌到令人眼前发黑,耳畔全是沉重粘腻的水声,周泽楷不抬头也知道黄少天扣着花洒柄的手摇摇欲坠,到后来已经什么都射不出,茎柱却还是挺着,睁着一双瞳孔失焦的琥珀色眼睛,在他每次抵着敏感点射精的瞬间,不受控地从喉咙里溢出碎弱的呜咽。

周泽楷用指腹将黄少天胸膛与腰腹处的白浊抹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
要的这么狠,黄少天明日不可能起得来,或许接下来的几天也不能。
可他心里好像有块烙铁,反反复复烧着内脏,无处发泄,只能从性事上寻求快感,期求通过片刻的疯狂转移注意力。

 

或许是那本书。

周泽楷想。黄少天坐在书桌前的那个姿势让他骨头深处咯吱作响,单注视着,血液就难以自抑地隐隐躁动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甘心。

从认识黄少天开始,他便看着。

没有人会理解,他若是说给不认识黄少天的人,对方也绝不会相信。

 

黄少天考教师资格证,考CPA,考CATTI,黄少天读经济学人,读世界通史,读宋词。

黄少天考律师。

黄少天手机里放着4个g的TED演讲,每天清晨站在小花园里磕磕绊绊地读N1必备词汇。见他来了,笑出两颗虎牙。

白衬衫,挽袖口,满脸的年轻朝气,日光镀在他琥珀色眼底,流动着细细碎碎的清亮光影。

从他们初遇就是这样,对方拼了命地逼自己学,什么都要会,什么都要知道,周泽楷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这样不要命的努力,就像飞蛾扑火,以为燃烧才是生命的真谛。

在黑道而言,黄少天这样的人绝无仅有。

 

周泽楷从前以为黄少天想从良,想有朝一日能离开叶修,读书也好,工作也好,离开这一池金钱混杂着欲望的暴力血腥,回到正常人的生活里去。

周泽楷这么以为的时候,心里某一处松动了,某些固化的程式在他脑中出现细小裂缝。他甚至动摇了自己的信念,这辈子唯一一次的动摇,是因为黄少天——他开始悄悄地想,或许有一天,自己也能活的像个普通人。

不求富贵,只求心安。

他甚至偷偷记下黄少天所看书的名字,自己寻来翻阅。他尝试着学习,学习黄少天学过的东西。他想跟上他。

他不能自持地受黄少天的影响。

那段时间是周泽楷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暖调。

比如他总是在脑海中独自排演过千百遍后,状似不经意地于交谈中流露讯息,望着对方一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眸,在黄少天兴奋的一句“你也看过?!”里,甜甜地朝他笑。而后便听对方顺着自己打开的口子一路滔滔不绝讲下去,其间夹杂无数现下流行的段子,到最后自己把自己逗笑,搭在他肩膀上乐的喘不过气来。

比如他们会在他诊所的阁楼上谈柏拉图,谈理型,谈雅典城邦。夜幕下两罐啤酒一撞,从《挪威的森林》谈到《台北人》,他说《洛丽塔》和《1Q84》的共通处时,黄少天会抿着眼角笑他扯淡,而再过半月对方自己通读二书后,又冒雨跑到他诊所里握着他肩膀说“周医生周医生,我觉得有道理。”

那么多比如。

 

都停在某个雨天里。

 

他站在拐角,听黄少天对叶修说话,伞尖雨水淅淅沥沥打湿鞋面。

他从不知道原来黄少天还有那样小心的说话方式,结结巴巴,每一个停顿里都藏着无可言喻的温柔与欣喜。

他不用看就知道对方怎么看着叶修,怎么握着他的手,怕重了怕轻了。

 

周泽楷听见叶修低声笑了。

 

是啊,怎么不会笑,望着那样可爱的一个人,怎能不让人心生柔软。

黄少天被那个笑鼓励到了,他急急地说:“叶修,我我……我12月要考N1了。”

叶修说:“嗯。”

黄少天说:“你这嗯是什么意思是等我自己说吗……其实、那个……哎,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么?”

叶修又笑了一下,说:“我什么时候食言过?你考CATTI,考CPA,提的要求我哪一条没满足你?”

黄少天顿了片刻,说:“……那我说了。”

 

“叶修,这次我的愿望是……如果我上了170,你能不能抽出一天时间……只陪我?”

 

他最后三个字很轻,尾音还稍稍颤着。那些饱含期待的词句宛如透明的蝴蝶,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漂浮在雨帘隔开的檐下,清泠明澈。

 

叶修没有正面回答,过了许久,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常年与烟草作伴的男人,低低的嗓音里带着细微沙哑,很好听,宛如海底磁石互相厮磨。黄少天手机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偷偷录下来的叶修的声音,叶修不知道。

叶修笑了笑,道:“少天,我答应过的事,都作数。可你要知道,我要你学习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你自己。”

他不乏宠溺的语气里有某种细微成分,潜藏在意犹未尽的尾音里,其他所有人听都会觉得这是位尽责的兄长或者父亲,循循善诱,态度温和。

 

可周泽楷知道不是这样的。

 

叶修这个人,最令人痛恨的地方就在这里,心里一清二楚,却看别人笑笑闹闹地演,自己带头鼓掌。

黄少天跟了他十二年没明白,周泽楷无力回天。

 

叶修说你得为了自己。

黄少天怎么可能是为自己,他连前途都可以不要,一条命都可以捧着送出去。

他只是在做叶修喜欢他做的事,至于旁的一切,无关紧要。

 

 

周泽楷掀开被子,钻进去,从背后抱住黄少天,他想摸摸这个人,他想和他亲近。他知道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敲开黄少天的心门了,每次精疲力尽地睡过去,再于深夜醒来,他都被这个想法逼到发疯。

 

我不好吗?他在心里无数次地说,少天,我会对你好,很好很好,你想象不到的好。

我能给你的,比叶修多上千百倍,可你为什么连看看我都不愿意?

 

 

手指轻颤,顺着腰部滑下去,寻到臀’缝间隐秘的入口,它尚且温热潮湿,涂在内’壁的药膏经过两个小时早就溶作一汪温热的水,他插进去半个指节,就有液体溢出来,顺着腿’根滴滴答答淌到床单上。

如今这种事,是我和你唯一的联系了。

周泽楷闭上眼,轻轻咬住黄少天的后颈上那圈牙印。

 

他伸进第二根手指的时候,停住了。

在暗处默了一会儿,偏过脸去,只见黄少天睁着眼睛,冷冷注视着床头的电子钟。

“醒了。”周泽楷说。

黄少天说:“出去,我要睡觉。”

“既然醒了。”

黄少天蓦地翻身推开他,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周泽楷被他推到床头,后脑磕在红木上,神经尖锐作痛。

黄少天死死攥着床单,腰部的不适迫使他脊背弯曲着,年轻人头发凌乱,低低喘着,满身红痕,却像头峭崖上的狼,利爪伸出,目光带着血气的腥味。

 

周泽楷望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

 

那年枪林弹雨,黄少天用一把蝴蝶刀护着他,耳边是一声接一声的爆炸,轮胎碎片伴着车的金属外壳从他们头顶飞过去,轰然砸在街道两旁的招牌上。

他手里抱着试剂盒子,黄少天给他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蝴蝶刀淬满了血,到了码头推他上船,说了什么,都湮没在巨响和尘烟里。

 

那一路上黄少天挡在他前面,就是这个模样。

 

那个时候他们之间还剩下很多的日子,纵然与死亡为伍,一不小心就入万丈深渊,可除此之外,在偶尔的、虚妄的和平之中,他们也可以拥有很多的啤酒,很多的故事。

小花园的草坪、落雨的屋檐、公园里的长凳、自行车后座的歌声,便利店外的马路、诊所阁楼上的星星。

一切才刚开始,周泽楷许多的排演还没实践,许多问题还没有答案。

他有满心的期待,满怀的曲折温柔。

所有的所有,都和另一个人有关。

 

 

周泽楷有些恍然,他想起到下个月末,诊所拆迁便满六年了。

他忍着疼轻声说:“少天,你还记得……”

“我不记得了。”黄少天寒声道。

他望了周泽楷一会儿,略微挑起嘴角来,唇齿留下的咬伤新愈,结着易碎的血痂。

青年一半脸落在暗影里,眉梢上伏着报复性的快意,死盯着周泽楷,一字一句道:“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3)

叶修的声音,是公认的非常好听。

 

他声线偏低,说话语调温和,吐字不自觉地含三分笑意,由于经年烟不离身,嗓音中还噙着一脉细微的哑,却又分寸刚好地让人称之为磁性,而非其他的什么。

 

其实他不大像黑道,肤色偏白,面容也很年轻,完全看不出过了三十。他没有纹身,很少穿西装,衣柜里大多是柔软的棉制品。总是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夹着烟,垂一双狭长漆黑的眸子看人。

 

 

催债收高利贷是兴欣最底下人的任务,陈果唐柔查货验货,黄少天和包荣兴保着渠道,罗辑乔一帆平均一天两趟飞机,跑来跑去谈生意。叶修极少露面,他几乎是把自己藏起来,若不是极重大事件不得不出面打理,他宁愿在自家小洋楼的花园里给郁金香浇水,亦或是搬个躺椅歪在二楼阳台上看书。

一应事务全交给管家料理,道上传言叶修连面都不会下,一天得睡12个小时。

 

可黄少天每次风尘仆仆地回来,厨房里热腾腾的五谷粥都在等他。

他胃不好,叶修亲手给他熬的。

 

他每次看着那一锅小小的粥,只觉得满心欢喜,其他什么都忘了,仿佛刚才几个小时的枪战没发生过,鬼门关上走了个来回也不值一提,擦擦面颊上溅到的血,洗两遍手,小心翼翼地舀一碗出来喝。

喝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叶修一身家居服,倚在厨房门口,垂眼带笑地瞧他。

眼角泛红,应该是睡到一半爬起来的。

黄少天打眼望去,只觉得呼吸都漏了几拍。

直到人懒洋洋地走过来,打着哈欠从冰箱里拿出速食品袋子,他才如梦方醒般上去抢走,藏到身后。

 

“饿了我给你做,不许吃这些。”黄少天皱眉盯着叶修,说了多少次不新鲜,他还是买。

“这不是方便嘛。”叶修道,他揉了揉鼻子,很无辜地朝黄少天眨眨眼。

 

黄少天立刻就心软了。

明明差着十多岁的年纪,对方却总像个孩子似的,生活上随随便便。大条得令人皱眉。

黄少天怎么都放不下心,在外头时也总想着叶修有没有按时吃饭,他对某些食物过敏,有没有不当心误食了,亦或有没有生其他的病。

黄少天知道其实这都是些无谓的事情,可有什么办法,十一岁叶修把他从孤儿院领回来,到今整整十二年,他一颗心全拴在这个人身上,又怎能不去想。

 

叶修抱着碗,坐在流理台上看黄少天给他煮面,两条长腿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你不是喜欢吃虾仁吗,我看冰箱里还剩一点就放了,哎我明天早上去买菜,你还想吃什么?罗宋汤好不好?话说蚕豆上市了,还有玉米什么的……”

叶修用筷子敲敲碗:“我饿了。”

黄少天道:“三十多的人了像什么样子,快下来。”

叶修没皮没脸地蹭过去,吓得黄少天忙挡在他和灶火之间:“喂喂喂老叶你干嘛?烧焦了我不管啊!”

“跟我的食物打声招呼。”叶修无辜道,他叹着气缩回去,“说了多少次不要叫老叶,搞得我好像个老头子。”

黄少天轻咳一声。

那壁叶修还捧着碗长吁短叹。

黄少天红着脸,又轻又快地说:“……哥。”

叶修停住了,过了半晌,侧过一双漆黑的眸子来:“嗯?咱们天天小可爱说什么?再说一声。”

黄少天叫道:“什么都没说!面好啦,下来吃!”

叶修也不追问,笑着从流理台上跳下来,很自然地多拿了一副碗筷,向客厅走去:“好了,不闹了,你这么晚回来也没吃呢吧,一起吧。”

 

黄少天一直觉得叶修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叶修会给他熬粥,外人却都以为他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

叶修会揉他的头,却不会随随便便碰别人。

他十五岁之前叶修常将他圈在怀里,教他怎么用最快的速度拆各种型号的枪,一次走火打碎了阳台上的青花瓷瓶,他吓得战战兢兢,叶修却哈哈大笑说哥多得是呢,花样都不带重的,随你打着玩儿。

叶修还会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打理生意,亲自给他铺路,把道上叫得上名字的人都一点点介绍给他。

 

甚至……不仅是这些。

 

很多年以后,黄少天还会想起十九岁的那个深夜。

他蜷在床上,十指扣住床单,额上全是细密的汗,小腹像有一团火,躁动烧的整副身体空虚难耐,他意识混沌,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两手空空,只觉得热,解了衬衫还不够,又怕吵醒睡在楼上的叶修,忍着不叫,都快把自己逼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双温度很低的手抚摸过他的额头,他热极了,下意识地朝清凉处靠过去,差点滚下床,被人接住了。
“这帮混蛋……”他听到对方低低的声音,笑意里有很浅淡的叹息,“你还这么小就给你灌那个……”
黄少天感到自己被人抱回枕头上,那人取来凉毛巾,替他擦拭面颊和身体。
“你也是。”对方絮絮道,“早说了有人硬要劝你酒你就喊我,跟老韩生意谈到一半你就倒了,真是让哥没面子。”话毕,忍不住笑了。
黄少天下意识地蹙眉,他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罗辑跟我说这次和霸图的单子很重要,我不想打扰你。他们说这是鸡尾酒,度数不高的,不会醉的,我就喝了……
可大脑里混沌不堪,解释的话全堵在唇齿间,就是出不来。
那双微凉的手轻轻拍着他:“行了行了,不怪你,瞧这睫毛颤的,怪可怜的,看这样让你自个儿解决也悬……总之我改日再去收拾那帮下手没个轻重的孙子。”

“好了,当务之急……”话至此处,那个声音停下了。

黄少天为那个微妙的停顿屏住呼吸,情欲给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镀着嫣色,他感到自己下体的床单已然湿了一片,整个身子在黑暗里微微发着颤,喉结止不住地滚动。
叶修这回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少天都以为他走了,蜷缩着向里翻过身,才忽然听见身后人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一个温热的胸膛贴上背脊,黄少天一懵,他勉力半睁开眼,却在欲回头的一瞬间僵住了身体。

叶修的手伸进了他的裤子,毫不犹豫地,捏住了他早已抬头的性器。
黄少天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电流从尾椎骨窜上脊背,他几乎是立刻逸出了一声呜咽——太舒服了。
好像干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滴雨水,他低喘着,凭借本能把自己往对方手里送。
叶修低低笑了一声。
黄少天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这么急?”对方用那副极有磁性的嗓音凑在他耳边问,“很喜欢我这样?难道你自己没做过么?”
黄少天的脸“腾”地涨红了。
他慌乱去推对方的手,想要从叶修的掌控下逃脱。
慌不择路,都是徒劳。
因为叶修已经动起来了——他力道不轻地上下动作,食指勾着冠状体下那圈脆弱的敏感带,掌心严丝合缝地磨蹭着柱身,拇指在铃口处打转,还时不时按下去。他手法极其纯熟而富有技巧,黄少天哪有体会过这般揉磨,几乎是立时陷了进去。
“啊……哈……啊……叶修……叶修……哈……”
“嗯?喊我?”
“叶修……叶修唔——啊……!哈啊哈啊……哈啊……”

叶修另一只手揉弄着黄少天的囊袋,鼻尖抵在他肩窝里,带着笑道:“少天,你这尺寸,十九岁可是小了点儿啊。”
黄少天哪有空理他的垃圾话,羞耻感在他面上写下两片极度的潮红,夺命般的快感席卷全身,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尾在风雨中颠簸的小船,叶修动作愈来愈快,甚至一手握着柱身,另一手掌心盘旋着碾压顶端脆弱却致命的小口——黄少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蜷着脚趾,双手死死地攥住床单,像头小兽一样不断呜咽着。
“你记好了。”身后人却不放过他,不管他喘得多厉害,仍是笑吟吟,“手指别太紧,主要靠手掌,小心指甲刮着。还有,你敏感带比正常人偏下,以后自个儿撸的时候注意了啊,就这儿……哎你别闹腾,我也就给你演示演示……”
黄少天弓起腰腹,在自己漫长的呻吟中,射出了浓稠而温热的精液。

有那么一刻他感到自己飘在云端,骨头和血肉都不见了,只有灵魂出窍般的漂浮感,舒爽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哈……哈啊……”
高潮维持了十几秒的时间,他调整着呼吸频率,蜷着身子,勉强平静下来。大约两三分钟,却感到小腹又隐隐燥热起来,刚刚疲软下去的柱身顶端渗出透明的前列腺液,蹭在床单上一抖一抖地颤。
叶修一直没有放手,从黄少天射精开始他就仍然体贴地动作着,拇指指腹蹭过青筋的同时还不忘照顾两只饱胀的囊袋,射毕又在根部安抚地揉弄,让黄少天不至于在登顶后感到空虚。
“年轻就是好……”黄少天听见叶修靠在他耳朵旁笑,“才刚射过,又硬成这样。咱们天天小宝贝可真是威武……”
叶修平日叫他少天,捉弄心思起来就喊天天,像这样天天小宝贝一类不能入耳的称呼代表着他此刻心情极度愉悦。
“唔……”
黄少天咬着牙,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枕头去,他想说,你闭嘴,可羞耻与狼狈堵住了他的口,卷土重来的情欲比上一次还要猛烈,他忍不住难耐地磨蹭着双腿,企图来缓解。
而与此同时,在射过一次的身体里,某种意识像暗夜里的蔷薇,攀上了他的脑海。方才叶修抚慰他的时候他拼命地克制不去想,可尝过一丝甜头的身体却不允许他继续逃避下去。黄少天颤栗起来。

这是叶修的手。

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掌心那一点点热源。
他甚至能感受到叶修的指纹,想象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有力的手在自己身下游刃有余地动作。
如今它们正轻轻揉捏着自己的囊袋,纵容且温柔。

这是叶修,他朝思暮想的人,在此之前他懵懂地怀着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思,他甚至不明白那些情思到底是什么,只一味地想见到对方,想跟在他身边,想看他笑,想被他揉弄自己的头发。

他从前不屑于承认那是爱情,在黄少天眼中爱算不上什么高贵的东西,善变的东西怎能高贵呢。
何况爱总伴着性,他觉得对叶修怀有性幻想是一种亵渎,年轻人总是这样幼稚而可笑地守护着自以为的净土,黄少天坚信他对叶修在爱之上,近乎于某种信仰,信仰是不可以被人类情感玷污的,即使是千百年来被争相歌颂的爱。

可在这个被情潮吞没的漆黑夜里,叶修用实际行动让他明白,原来他从本质上是渴望着的,渴望同叶修交合,渴望被他爱抚,被他亲吻,渴望同他有最大面积的身体接触。
他没自己想的那么圣洁。
当叶修用性来引诱他——或许叶修没有那个意思,但黄少天的的确确感受到了这份引诱——他意识到,或许自己就是爱他,想占有他,想被他占有。

从前也他和叶修亲近,可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的密切,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对方手上。
他在颤栗中不可避免地,兴奋了。

黄少天第三次勃起的时候,叶修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鬼知道他们添了多少剂量……”
黄少天转回身去,一只手穿过叶修的臂弯,紧紧埋入他怀抱里,另一只手向下握住对方的手——那上面重重叠叠的温湿粘腻,被弄得一塌糊涂。
黄少天就在粘腻中反复抚摸着叶修的手。
他感到对方有些犹豫,似乎想撤离,他慌了,连忙攥住叶修的手腕,把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对方胸前。
叶修慢慢抽送着,似乎在思考。
过了片刻,他说:“少天,你还是转过去吧。”
黄少天不肯,像只取暖的小动物似的,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颈窝。
“哥……”他心都溶成一汪水,软着声音,一次次地喊他,“……哥……”
叶修不做声了,他在暗中沉默了十秒左右,忽然加快了动作,挤压铃口的力道也变大很多,黄少天毫无防备,呻吟猝然升高,堪堪攀着他的肩膀,不管不顾地去寻他的嘴唇。
叶修别过脸去。
黄少天亲到了枕头,却也不及细思,他此刻正被叶修弄得神魂颠倒,快感一阵阵地扑过来,他感到一阵强烈的酥麻自囊袋处爆发,压都压不住地冲出体外——
叶修左手碾下顶部小口,右手捏着冠状头部下方频率极快地撸动两下——“啊哈……唔……啊——!!!”
阴囊处的酥麻爆涨,顺柱身一路流窜,白浊自铃口勃然喷发,毫无章法地溅上锁骨和胸口。
顶峰的欢愉猝然而至,意识分崩离析的那一瞬间,黄少天在窒息里隐约察觉到叶修呼吸细微的凌乱。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从未感知到过这样的叶修,可现在,对方沉不住气了。
他懒得去想叶修在回避什么,只觉得心田止不住地涌出甜蜜来——自己把他的呼吸弄乱了,这感觉太好了,甚至比叶修帮他自慰还令他心醉神驰。
他因为我而凌乱,黄少天不无骄傲地迷迷糊糊地想,只因为我一个人。

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黄少天才略微缓过来一些,待到眼前不再一阵阵冒金星了,他才用枕头蹭去满额的热汗。

喘息着,勉强睁开眼。

身下那只手却不知何时早就不在了,黄少天呆了几秒,猛地翻身坐起来,哑声唤道:“叶——”

卧室门被轻轻带上了。

黄少天怔住了,攥着被角,他心还砰砰跳着,脑子一团浆糊,连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他身体里还清晰地留有叶修给的快感的。

 

可叶修已经走了。

 

十九岁的黄少天在黑暗里坐了良久,等来二楼卧室门掩上的细微一声。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迷茫地偏过脸去。

床头放着杯温牛奶,右边一块雪色的湿毛巾,落在月光里,叠的整整齐齐。

 

(4)

 

黄少天发烧了。

 

 

病中多梦,他梦到自己十九岁,梦到叶修倒给他的那杯温牛奶,透明杯子盛着,搁在床头月光里。

他在一片狼藉中懵懵懂懂地捧着喝掉,像一只刚失去父母羽翼庇护的雏鸟。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为什么叶修就这么走了。对方手指的触感还停在他身上,热度也都没有褪离,可叶修却一言不发地抽身而去,留给他一声意味深长的关门轻响。

他害羞了吗?黄少天不着边际地想。

十九岁的少年其实是失落的,他觉得有点儿受伤。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可叶修于那个奇妙的夜晚带给他的甜蜜与惊喜,是任何事物都无可比拟的,他来不及捉住掠过脑际的微妙的违和,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回味之中。

 

 

此后经年,黄少天才逐渐明白,其实叶修早就给过他暗示。

那晚叶修的迟疑,叶修的叹息,叶修呼吸里细微的凌乱都在试图向他传递某个讯号。

而那声关门其实是谶语,只是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醒时阳光温淡。

黄少天喉咙干得发痛,他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可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根本不听使唤。

耳畔是书合上的声音。

有人走过来坐到床沿,替他垫好枕头,将水喂到他嘴唇边。

黄少天皱眉咳了两声,别过头去。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几秒,放下了。

 

 

“还疼么?”那人低低道。

 

 

黄少天冷笑,他嗓子哑了一半,此刻的声音自己都不敢认,可他还是固执地说下去:“自己做的孽自己不知道后果的吗?”

周泽楷默了几秒,说:“以后,会尽量戴套。”

黄少天几乎是立刻想把水连同杯子全砸在他脸上——若非碍于身体状况。

 

 

周泽楷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愤怒,很平静地望了望窗外。

小花园里管家在修剪冬青,两只苏格兰牧羊犬在篱笆旁追逐嬉戏,冬日的午后日光清冷,镀在空空的月季花架上,浅金浮沉。

周泽楷仿佛嗅到了清甜的香气,眼角眉梢的轮廓也变得温柔起来。

他将手向后撤了些许,偏过头,注视着黄少天。

 

周泽楷有一双轮廓优美,尤为深邃的眼睛。羽睫浓而密,认真看人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沉映在他眼底。

他瞳孔颜色较一般人浅,日光里有些偏蓝,黄少天听叶修说过,周泽楷祖辈中有意大利血统。

周泽楷从前自己也说过,他不属于这里。

而他真正的来历,从伪装被戳穿的那一天起,至今无人知晓。

 

 

“少天,”周泽楷说,“我不会让你出去的,你好好养病,别想了。”

黄少天闭了闭眼:“你应该先打断我的腿,再拿链子把我跟条狗一样栓起来,这样我就一辈子出不了这栋屋子了。”

周泽楷思忖片刻,浅浅笑了:“想过的。”

“你可以试试。”

周泽楷摇摇头,他查看一眼腕表,很温淡地道:“我该走了。少天,我出去一趟,这两天你好好地待在家里,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带礼物的。”

他似乎不能适应一次性说出这样多的词句,中间停顿了两三次,事实上他说话的顿挫始终异于常人,存着微妙违和感。

也许是从前刻意保持大部分时间沉默的缘故。

黄少天盯着他。

周泽楷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房子的安保系统,已经更新过了。碰到电网,很痛,少天是知道的。”

黄少天的表情发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周泽楷伸出手在他面颊上贴了贴,待到后者皱着眉挥开,他也便放开手,淡淡地笑了。

“那我走了。”

 

 

 

直到别墅门关上,黄少天才脱力地靠上床头,脑子一阵阵眩晕,湿汗粘着睡衣和背脊,极不舒服。

管家适时敲门进来,询问他所需。他仍旧像两个月中的无数次那样一字不发,管家礼节性地等了一会儿,便将药品、毛巾和体温计放在桌上,微笑着欠身后离开。

黄少天坐了片刻,忍着身上各处的疼,摸到床头柜。

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和避‘孕套纸盒下头,摸到了一只手机。

两个月前,他在那个雨夜闯到这房子里来,除了身上的衣物,便只带了这只手机。

 

 

周泽楷倒是放任,很多次看见他盯着它发呆,不置一词。

 

 

黄少天按下开机键。

周泽楷以为这是他常用的手机,其实不是。

他有三个手机,一个谈生意,一个交朋友。

而这一个,陪了他十二年,通讯录里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名字。

 

上一条通话记录停止在2018年7月21日,他在兴欣的倒数第三个晚上。

 

 

黄少天望着空白的信箱。

本来是有短信的,他一时负气删掉了。

不多,一百条左右。

十二年一百条,哪里算多呢。

他能清清楚楚地把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背出来,对应几月几号,为什么会收到短信,收到短信的时候自己在哪里。

叶修极少发短信,他怕麻烦,可就是这样怕麻烦的一个人,也给他发过一百多条,他视若至宝。

 

 

过了二十岁以后,黄少天和叶修聚少离多。

外地的仓库时常不安定,他和罗辑包子四处奔走打理,还得防着虎视眈眈的霸图雷霆,回H市本营的时间也就更少了。经年辗转,渠道在他手上扩了好几倍,各种烦心事却也愈多,可无论是在凌晨两点落雪的人行天桥上抽一支烟,还是寒夜酒醉,胃疼疼醒爬到客厅找药,他想到的都是叶修。想自己下一次回去的时候对方的一个拥抱,想叶修垂着他漂亮的漆黑眼睛,揉揉自己的额发说辛苦咱们天天了,我煮了粥,喝不喝。

 

叶修早就笑过他,多老旧的款式了,还留着。

他就会闹着要对方背出号码。

叶修总是忘,头两个数字说对了,接下来就开始胡编,他就一遍遍提醒,写了纸条贴在冰箱上,做了便签贴在对方床头上、窗上、书上、紫藤架上、小花园躺椅上、郁金香叶子上——所有地方。

你怎么老是忘,你不能忘,你得记着。

因为这是你送给我,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呀,黄少天想,那天你把我从孤儿院领出来,抱给我一只泰迪熊,熊的肚子上就用蝴蝶结绑了包装盒不是吗。

 

你当时怎么说的。

 

 

“来的路上顺便挑的,打开看看,怎么样,哥的眼光。”

十一岁的黄少天抬起脸,日光温暖而明亮,照在黑发的年轻男人略显苍白的皮肤上,镀着暖玉一般的光影。他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扬唇挂笑,却把青山碧水都藏在了眉眼间。

 

黄少天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日光刺眼,于是他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乔一帆回到兴欣本营的时候,包荣兴刚好从门口出来,揣着把车钥匙,急匆匆的样子。

乔一帆拦住他道:“去哪儿?”

包荣兴道:“哎这不是一帆吗?你回来了?快快快,快去把‘七公馆’那烂摊子收拾了,那帮蠢货逃个税都做不干净,惹得白道插手,这两天管事的疯了一样给我挂电话尽说些有的没的,上辈子做脱口秀的吧,都快被他烦死了。”

乔一帆拉住他:“前辈呢?”

包荣兴一顿:“怎么了?”

乔一帆急的咬嘴唇:“什么怎么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没人来告诉我和罗辑?我们是在外省不假,可……可……”

“生意谈成了没?韩文清要几成利?”

“谈成了,原先的三成他不答应,我就说……咳、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包子我问你——”

“一帆,”包荣兴打断他,“我不知道你听见了什么,这件事,具体我也不清楚。其实我跟黄少不熟,他管东边,我管南边,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你知道的。”

乔一帆蹙眉。

“算了……我要见叶前辈。”

“兄弟给你个诚恳的建议,多事之秋,能避则避。一帆,天秤座很容易纠结的,我还是挺同情你的。”

乔一帆嘴唇翕动,包荣兴却微微一笑。

青年鸭舌帽下半长的刘海遮着眼睛,让人看不太出情绪:“周泽楷反水以后这两个月,轮回已经吞了兴欣在H市和J市四分之一的产业了,我杀轮回的人杀到手软,还是没能止损,股票也跌,白道那边已经有不满了。还有东边的霸图,就等着我们示弱。昨天刚接到的消息,韩文清请周泽楷在水云楼吃饭,请柬都发出去了。

“水云楼老板是谁,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一帆,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乔一帆听着,面色一点点变了:“水云楼……?!你是说楚……”

包荣兴制止他:“消息目前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这两个月咱们内部本就不稳定,不安分的家伙尾巴都露出来了。未免起内乱,你不要声张。”

乔一帆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你是说,如果轮回、霸图、烟雨,合起伙来对付咱们……”

包荣兴望着他。

乔一帆指骨发白,颤声道:“可……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信……少天前辈……他……他……叶前辈不会的……不是,你叫我怎么信?”

包荣兴默了一会儿,道:“一帆,道上这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没活明白,但只一点,这世上的事,没有不变的。如今咱们能做的,只有挽着狂澜罢了。”

乔一帆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神色渐渐冷下来,他点点头道:“你说的是,现在也只能尽力而为了。”过了几秒,他转而道,“叶前辈呢?上次信中大厦爆炸我没能及时赶回来,他受伤以后我也只去看过一次,这些天怎么样了?”

包荣兴点了根烟:“还能怎么样,腿都断了,慢慢养着呗。”

乔一帆道:“包子,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得护着前辈,必要的时候就撤。这里有我和唐柔罗辑他们守着。”

包荣兴垂眼笑了笑:“老大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哪里需要我护着。”

乔一帆倒是怔了怔:“你说的也是……”

包荣兴把打火机放回衣袋:“一帆。”

“嗯?”

包荣兴眨眨眼:“王杰希……”

乔一帆回过神来,面色微微一变。

包荣兴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什么意思。老大也没什么意思。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强求不是。”

恰与此时风呼啸着掠过长街,吹得不远处的冬青林子沙沙作响,包荣兴不禁吸了口气,搓搓手,裹紧大衣领。

乔一帆却仍在出神。

“一帆?”

年轻人默然许久,垂下眼睛。路灯下他鼻尖在寒风中冻得微微发红,眉宇间噙着很细微的疲惫与落寞。

 

(5)

 

黄少天是被一阵很细微的声音弄醒的,他胃不好,有很长一段时间隔两小时便要吃药,睡着也不能间断。从前同叶修住在一起,在对方的提醒下还算听话,后来跑外地渐多,便慢慢放开手,不再按医嘱办事,胃病倒也没见恶化,但浅眠却再也没能改掉,不知算不算惩罚。

 

此刻他没有立刻睁眼。经年养成的警觉告诉他这声音非同寻常。

黄少天向里侧卧着,保持呼吸的均匀,用听觉判断声源。

在窗座玻璃处。

 

那声音停下了。

 

黄少天手指在被中扣紧,蓄势待发。

周泽楷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一件足以伤人的武器,他在这房间里寻不到防身之物,一会儿若是打起来,恐怕只能往对方头上抡那本宪法。

黄少天心道什么狗屁安保系统,还不是想进就进。

十五秒之后,窗锁“咔哒”一声。

有人撑着窗框轻轻跃进来。

黄少天心里一沉,他所在的是二楼,窗外未有阳台,对方却驾轻就熟地避过所有障碍,跃进来的动作也利落得让他叫好,看来不是寻常角色。他感冒这几天差不多痊愈,只是身上仍发疼,一会儿搏起来,胜算未必就是百分之百。

黄少天在衾被里微微弓起背脊。

一只手轻触上他肩头。

他猝然从床上弹起,拽着那手往前一扯,膝盖狠狠朝来人腹部顶去!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却像早有预料般侧身避开,动作迅捷利落,还不忘用手臂格挡他膝盖,锁出一个死角来。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黄少天眉间掠过一丝困惑,这似曾相识的手法却是——

错愣抬眼,只见柔软黑发下一双清润而关切的眸子。

黄少天瞪大眼睛,张口道:“一……”

来人有些腼腆地一笑,食指搁到嘴唇上。

 

 

周泽楷回程时在飞机上做了个梦

梦里他带着那张医生的面具,游走于黑白道交界的灰色地带。

形形色色的人来了又去,在他这间诊所里留下血迹或性命。

 

他蛰伏在医生这张皮下,一共九年。

 

踏上H市土地的第一个春天,周泽楷等在叶修从高尔夫球场回别墅的必经之路,送上了自己的一条腿。

坐在地上,他忍着疼痛从口袋里掏出先前准备好的针剂,注射进小臂。

叶修从车上叼着烟下来,正懒洋洋地自口袋里掏人民币,不经意间抬头瞥他一眼,停了动作。

周泽楷站起来。

他站得不算稳当,但这在刚被撞断一条腿的人身上实属奇迹。

叶修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微型注射器上。

周泽楷看到他那个玩味的神色,心里便有数了。

 

叶修说,周先生青年才俊,不如跟我们合作合作,赚点零花钱也是好的。

周先生来H市不是想开诊所吗?听说白道执照卡了好久不给批,不如我帮周先生开个黑道的,你看如何?

周泽楷从善如流,你怎么开?

叶修便笑,一句话的事罢了,这块地界上我就是规矩。我说周先生能开,周先生就能开。况且只要周先生肯合作,地位、声名、钱、女人,要什么,都是有的。

 

叶修还说,小周,瞧瞧你这清白的案底,搞得我老怀疑是假的,夜不能寐啊。

周泽楷没接话,起身为他倒了杯酒。

孙翔搂着包荣兴肩膀甩下王炸,和杜明的目光于空中相错,方明华站在门边弹烟灰。

而两个月之后,不出意外的话罗辑会带来一个叫江波涛的年轻人,周泽楷知道自己会和他握手,点点头。

你好,我是周泽楷,初次见面。

尽在掌握,有条不紊。

而叶修却忽然叹道,小周,你这张脸洗都不用洗,分分钟出道。我家有个孩子,长得也好,和你年纪也相仿,这两天在外省查货,改日回来了我叫他过来见见你。

周泽楷礼节性应答,只当是叶修走个客套的过场。

 

哪里想到这个过场于他后来的生命里反客为主,相遇即入梦,寤寐思服。是清冽的三春雨,亦是肩头婉转的云雀,自从落到心上起,就再也忘不掉了。

周泽楷苦笑。

所以说从开头就是错的。

这一点,他早就承认了。

 

 

自机场开车到别墅楼下,发动机熄火时腕表显示八点过七分,周泽楷示意杜明和孙翔再去一趟海滨仓库,自己站在门口给方明华挂了个电话。

“头儿,我看见王杰希了。”那边如是道,“从平安街出来在停车场见着的,好像在训人。”

周泽楷道:“嗯。”

方明华道:“头儿,王杰希那样的人,道上闻名的喜怒不形于色,我远远看着不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周泽楷将烟头按灭:“我知道了。”

方明华道:“我会继续盯着他的。一有动静立马给头儿挂电话。”

周泽楷“嗯”了一声,按下挂断键。

夜风拂过他偏长的头发,他在原处站了片刻,将蔬菜和超市购物袋换到左手,把钥匙插进锁孔。

 

 

客厅没开灯,二楼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周泽楷在玄关处换了鞋,径直走向卧室去。

他上楼梯的时候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脚下也不自觉地加快。他三天没有见到黄少天了。

整整三天。

 

这三天少天过得好么,是否规律地作息,按时吃饭么。

他感冒还没有好,为了考律师资格证,有熬夜读书么。

他一个人在房子里的时候又是否孤单呢。

他想告诉他,自己在外奔波的时候,无时无刻都在想念他,和从前一样,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驶而减少一分一毫。

 

当然,他也想问他。

少天,那你呢。在这三天里,你有没有想过我?

就算只是一念之间。

周泽楷伸手去够卧室门。

门却忽然打开了——黄少天握着把手,微微低一点身子,默然同他相视。
青年嘴唇微抿,眼角是迷蒙惺忪的嫣色,湿漉漉的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泛着清亮的水汽。
水珠从他略显凌乱的发上滚落到下颌,自锁骨一路流淌到出浴后泛着粉色的胸膛与皮肤上,沿两道优美的人鱼线,暧昧地落入堪堪遮住下体的白色浴巾中。
那轨迹让周泽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黄少天揉揉鼻子,侧身让出条道。
他把擦头发的毛巾丢到椅背上,向床边走去。

“不进来么。”他坐到床沿上,羽睫仰起,望向窗外的黑漆漆的冬青叶。
周泽楷慢慢走过去,坐到他身边。
“少天,我回来了。”他迟疑着说。
黄少天轻轻“嗯”了一声。
他能感觉到,周泽楷得到自己的回应,手指都在颤。

过了一会儿周泽楷才说:“少天,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这几天在外面,还好吗。”
周泽楷像是难以置信一般微微瞪大了眼睛。
他机械地点头:“……嗯。”
黄少天望向他,他便又点了点头,像经过漫长的祈求而终于得到原谅的孩子,那一点藏不住的热切隐隐流动在眼底,“……我很好的,都好。”
“少天,谢谢你想着我……”周泽楷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仿佛泛着一层水光,他嘴唇小幅度颤动着,像是有无数词句停在唇齿间,可又都说不出口,只灼灼凝望着黄少天。
黄少天把眼睛挪开了。
周泽楷忍不住地往他身旁靠近一些,却又不敢拉他的手,低声道:“……感冒……”
黄少天说:“早好了。”
周泽楷说:“……嗯。”
黄少天撩开被子躺进去:“戴套。”
周泽楷以为自己听错了:“什……”

黄少天冷冷道:“那我睡了。”
话尾音刚落周泽楷就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黄少天平躺着,尽量放缓呼吸,周泽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用鼻梁不住地蹭他脖颈,颤声喃喃道:“少天……我很想你。这三天,没有一天不想的。少天,少天……”
黄少天道:“脱衣服,外套扣子硌着我了。”
周泽楷用最快的速度扯掉西装外套,复又贴上去。
自顾自地蹭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停下了。
“少天,”他抿了抿嘴唇,“还没到九点……你……”
黄少天闭上眼睛:“不做就滚。”
周泽楷忙抱住他,像只受了惊的拉布拉多,眼睛都是湿漉漉的:“不滚……少天,我不滚的。”他一边小声说着,一边脉脉地望着黄少天,眼中的温柔都要化出水来。
“那就闭嘴。”
周泽楷“嗯”了一声,面上挂着微微的红晕,伸手去床头柜里摸了两张避’孕’套。
黄少天不动声色地道:“等等。”
他撑起半个身子,拿过床头柜上的酒瓶,灌了两口,扔到一边。
从周泽楷这个角度,能见他褐色的睫毛密密地掩着眸子,喉结滚动的时候,上面停着的细小水珠便无声地坠落下来。
“少天……?”
黄少天用手背擦去嘴角液体:“周泽楷,你技术太烂,每次我都很疼。”
周泽楷嘴唇翕动,紧紧握着他的手,和他额角抵着额角:“今晚不会了。”
他目光温度愈来愈烫,黄少天感到自己几乎要被盯穿了。
定了定神,他挑起嘴角,露出半颗锐利的虎牙来。
周泽楷呼吸愈发沉重。
青年顶着湿漉漉的茶色发,眸底碎光冰冰的,却又无端地引人陷进去,他眼角泛着红色,冷冷道:“信鬼都不会信你。”
周泽楷隐忍着,将他又拉近一些,几乎是嘴唇贴着嘴唇了:“少天,真的、可以么?”
黄少天道:“少废话。”

他“话”字还未说完周泽楷便扑了上来,不无粗暴地将他翻过去,膝盖顶着膝弯,迫使他成跪趴姿势,一边单手扣着他手腕,粗暴地扯落浴巾。
黄少天被他扑得差点儿没撞到床头柜,咬牙道:“你他妈的别每次都从后面……”
可周泽楷已然顶进来了。
“唔——!!!!”
那一下太重太深了,黄少天全身的肌肉都瞬然绷紧,出于避痛本能,腰不受控地下沉,露出一双深陷的腰窝来。
周泽楷埋在他身子里,发出了一声舒服至极的喟叹,手上力道大的要把他腰掐断,不管黄少天的挣扎,又发狠往里捅了几次。
黄少天只觉得自己要被那根火热的硬物捅穿了,小腹都隐隐作痛,他颤着腿根死咬住牙槽,强迫自己把呜咽吞进去。
“少天……”
周泽楷硬到发痛,接连抽插了数十下才勉强从漫天的情欲里缓解过来,也不顾热汗滴落到眼里,接着发狠往最深处操去。
黄少天一次次地被顶到枕头里,连喘息的间隙都寻不到,身后男人大开大合的动作不给他任何缓解机会,脆弱的穴口也因无法承受这样猛烈的冲撞,逐渐哭出泡沫状液体来,肠液混着润滑剂,一片狼藉,大部分刚漫过穴口一圈鲜嫩的褶皱便被肉刃毫不留情地捅回甬道。
太爽了——
周泽楷脑海里只有这三个字,穴口渐渐被操开之后,肠肉便密密地缠上来,像无数张小嘴吸附着他每一个敏感带,他感到性器的冠状头部被一个极其狭窄而湿热的空间拼了命地挤压着,海浪般的快感朝他泼过来,一波又一波地拍打在耳膜上。
愈是热,便愈不满足,愈想往深处用力地操过去,愈想把眼前人钉死在床上。
他三天没有见他了,他想他都快疯了。
黄少天跪趴着,喉咙发着呜呜的叫声,一双手背青筋毕露,自脖颈以下全爬满了情潮的红。
周泽楷咬着他的肩膀,指腹用力碾过他性器顶端的凹陷,在他一声高过一声的呻吟里享受着极致的吮吸与挤弄。
“呜……哈啊……啊……唔……”
黄少天拼命地去掰他的手,短促地哀叫着,像是无法承受一般慌乱地摇着头。
他感到有人双手并用,以十指交缠的姿势大幅度地上下撸动他的性器,这样重的碾挤几乎是压榨着他冠状头部脆弱的神经,他被弄得脚趾蜷缩,唾液不受控地从嘴角溢出来,大约数十下后,那只残忍的指腹居然转变角度,近乎是垂直地朝铃口压进去——黄少天无声地张着嘴,眼前一片白晃晃的光。

才不到五分钟,他被高潮了。

周泽楷第一次的高潮也来的毫无防备。黄少天射精时甬道激烈收缩,他感到自己囊袋饱胀到酸麻,在做出反应之前,已然一泄如注。
强烈的射精感弄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腰腹紧紧贴着黄少天,像某种发情的兽类,下身不管不顾地往里撞,囊袋和臀肉啪啪撞击,早被操弄成泡沫的润滑液混着精液,自交合处不受控地滴下来,打湿黄少天双膝中间的床单。
黄少天的头被按死在枕头里,长达二十几秒的射精让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命丧于此,他无助地闭着眼睛,却听到避孕套包装撕裂的声音,周泽楷退出去——却不到半分钟又重新顶了进来。
“少天……”
这次他把自己翻过来,抱在膝盖上。借着重力,握着腰往上捅去,黄少天感到自己的乳首被一副湿润的唇齿痴迷地碾过去,对方衔着他的乳粒力道不轻地咬着,用舌尖舔过一圈,抵着中心狠狠按下去。
“唔……!”
“少天……嗯……”周泽楷喘息着凑到他耳朵边,“少天……好紧……好热……”
黄少天试图去捂他的嘴,手却被攥住,强制性地带到两人交合的地方。
周泽楷道:“你摸一摸,里面……我在……少天……”
黄少天被弄得左摇右晃,像在狂狼里颠簸的船:“妈的……周泽楷,平时蹦不出来半个字……在床上比我话还——唔……!!!”
周泽楷狠狠顶上他敏感点,把他的话掐断在半当中。
“少天……”他在一片火海中吻住黄少天的嘴唇,勾出那条柔软的舌头,吮吸含吻,扫荡过口腔里每一寸柔软。
好香……

从进门开始,黄少天身上便有股类似玫瑰的香气,隐晦而暧昧,若有若无。此刻不知是否是情欲催动,那股香气愈发浓烈起来,近乎把相拥的两人都包裹住了。
黄少天感到对方正埋在自己颈窝里深深吸气,他一边呻吟着,一边凑在周泽楷耳边道:“新的嗯……沐浴露,怎么……嗯……怎么样……”
周泽楷用更加猛烈的撞击来回应他。

黄少天射过第三次的时候,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床上。
周泽楷托着他的腰深深浅浅地抽插着,一边抚弄他仍在渗出液体的性器前端,一边吻着他耳后的皮肤。
“少天……我不带套了,好不好……”
黄少天不及回答,被他套弄了一会儿,又半硬起来,可他实在射不出东西了,前面涨的发痛,后面的敏感点被不断刺激,让他不受控地经历着一次又一次的小高潮。
额发已然湿透了,肩膀上密密的汗珠流淌到蝴蝶骨,他感到下身的床单皱乱得一塌糊涂,膝盖蹭着白浊都打滑。同周泽楷交合的地方热得仿佛要融化,一双腿像最孱弱无力的叶片一样,被风雨摧残得颤抖不停。
冷不丁周泽楷开始对着他的G点冲刺了,黄少天蜷着脚趾,猝然拔高呻吟:“啊……啊……唔啊……哈啊……哈啊——!”
肉刃的进出愈发迅猛,肠肉也愈发绞紧,周泽楷感到甬道深处剧烈地痉挛起来,像是要把他挤碎在里面,他被夹得三魂走了七魄,爽得连连抽气。
黄少天将脖颈后仰至极限,呜呜地呻吟着,难以忍受快感的逼仄,一次次用勃起的下体去蹭床单。
要高潮了——
“哈啊……哈啊啊啊啊……!哈啊……”
“少天。”
炽热的迷蒙间,下体倏然一阵冰凉。
硬生生把他攀登极乐的道路中断。
黄少天哆嗦着低下头,只见周泽楷将一只环状物扣在了他的囊袋下方。
“咔哒。”
锁死在茎柱底端。

那一声轻响在黄少天耳中无限放大,他在明白过来那一刻,近乎是绝望地挣扎起来——!
“听话,少天……”周泽楷灼烫的气息倾吐在他耳畔,肉刃毫不留情地一次次顶上敏感点,惹得甬道哭出又一串肠液,“射多了,不好。”
“啊啊啊啊……啊……唔……哈啊……哈啊啊……”黄少天已然说不出话来,情欲把他整副身心压在床上,身体弯成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弧度,前方的禁锢将他无数次从巅峰拉下来,那坠落感让他几近崩溃。
生理性泪水从他发红的眼眶里不断滚落,又被周泽楷吻去。
“你放了我……你放了我……”他无助地用已经喊哑了的嗓子唤他,“周泽楷……我受不住……我受不住了……”

周泽楷又一次爆发在他体内,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甬道被不断涨大的肉刃撑裂了,那上面每一根突起的青筋通过肠肉严丝合缝的描摹,都在他攀不到巅峰的路上给他致命撞击。
“为什么……”他全身不住地痉挛,在窒息里听到自己细不可闻的声音。
“因为少天不能射的时候最紧。”
周泽楷带着笑意吻上他下颌,汗水溶进他鬓发里。

这晚黄少天被翻来覆去地操弄,后来又转成背入式,骑乘两次。
不知怎的再回过神来时,便发觉自己趴在墙上,膝盖着不了床,在空中虚晃着。周泽楷扣着他手腕,双膝插在他腿中间,从后头撞进来,干高潮又疼又爽,他一度昏过去,又被干醒过来。
时间的概念早被床上不知餍足地耸动着的人影所忘记。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感到周泽楷又一次射在他里面,带着温度的精液溅在内壁,是漫长而令人脱虚般的酸胀,他不知道周泽楷在他身体里射了多少,只觉得小腹都被灌满了,甚至有了微微隆起的错觉。
这一次,周泽楷咬着他的耳尖,贴着腰射完之后,勉强平息下来。

 

他仿佛也终于知道疲倦,抚摸着黄少天的耳朵,一壁同他做最后的温存,一壁喃喃。

黄少天自觉全身像被水洗过,虚脱得几乎要昏过去,隐约听见他说“会对你好的”,“想”,“只要你笑一笑”。

除此外对方便是反反复复地念着他名字。

黄少天在周泽楷看不见的地方用指甲狠狠剜了自己两次,感到指腹上的湿腻,意识才逐渐回笼。

他伏在枕头上,大约五六分钟的样子,身上人的呼吸逐步匀长起来。他又静静蛰伏了十分钟,待到周泽楷完全睡熟了,才缓缓从他身下爬出来。

床垫下藏着一把军刀,是他托乔一帆连同药一起送来的。

黄少天攥着冰凉的刀柄,一点点抽出来。

周泽楷侧卧在枕上,睡得很沉,他眼角带着未褪的红晕,好像梦到了什么幸福而甜蜜的事,嘴角都微微牵着。

黄少天的神情却逐渐冰下去,他望着周泽楷,眼底的疲惫中隐隐泛出几丝锐利的血腥气来。

他在暗影里无声地抬起手腕。

一线寒光自刀刃上幽冥闪烁而过,峭冷凉薄。

 

(6)

 

这是周泽楷今晚第三次调整腕表。

他把目光从西装袖口上挪开,越过重重座椅与大厅里乌压压的人头,朝台上麦克风前站着的男人望去。叶修今晚着实惹眼,刚才被簇拥着从门口进来时,一旁坐着的官家小姐们便红着面孔切切私语起来。

 

 

其实叶修身高腿长,典型的西装架子,五官虽不是第一眼惊艳,却自有一捧从容潇洒的风流。

尤其是他今晚将额发往后梳去,眉宇舒展,露出轮廓狭长而优美的眼睛来,唇边挂笑,正微俯身对着麦克风说话。

 

 

雷霆名下的慈善拍卖会,霸图、嘉世和烟雨都来了人,明里捧场,暗中伺机。

兴欣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包荣兴带着一干人西装笔挺地坐到了张新杰旁边,张总经理,听说夜场生意不错,哪像我们兴欣,开着亏着,这不来向您取取经。

 

 

雷霆近年来急着洗白,总把自己往白道上扯,投了大钱在地产生意上,还和政府搭线。然则暗中军火旧业照操不误,兴欣上个月才走了肖时钦的渠道,拿了德国地下黑帮贩来的最新一批MH993。

叶修使了觉着顺手,也便从善如流接了对方派人送来的邀请函。

周泽楷是看着叶修在来路上随便扫了几眼八千字的发言稿,而后丢给包子,自己打下车窗抽烟。

如今对方站在麦克风前,把官话背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那把嗓子又着实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的有钱人家的翩翩公子。

 

论人模狗样,整个兴欣加起来都没叶修会装。

 

但凡黑道中人,眼角眉梢都噙着江湖气,纵然再能掩饰,一举一动的细微处骗不了人。

周泽楷看一眼,便能把对方底子猜个八九不离十。

而除了叶修,道上叫得出名号的,张新杰律师出身,气度自不必说,王杰希从前读医,虽这些年染指夜场生意多些,到底还存着几分书卷气。再余下的,或多或少都不能免于此律。

比如嘉世的刘皓,穿了西装还是一副小人嘴脸,成不了气候。

所以说叶修绝非等闲之辈,没有王张二位的白道出身,一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却还能装得半滴水都不漏,也是种本事。

 

 

“好听吧。”

周泽楷微微一愣。

侧过脸去,浅茶色发的青年撑着他椅背,略微俯身。

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细长浓密的羽睫,挺拔的鼻梁和那颗雪色的犬齿。

黄少天目光灼灼地锁住台上致辞的叶修:“陈果姐刚才跟戴妍琦说什么声优,名词一大串一大串地蹦,我也听不懂,总之就是夸咱们老大声音好听,你瞧瞧今晚这造型,真是帅瞎了……!他们不是总吹王大眼道上一枝花嘛,要我说根本比不上老大……”

周泽楷不语,黄少天又嘻嘻一笑,拍他肩膀:“不过周泽楷你也不错,挺给咱兴欣长脸,我看一枝花的名头不日就要让你继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对了周泽楷,刚才我过来时候烟雨的好几个小姑娘拽着我要你号码呢。”

周泽楷道:“你给了。”

黄少天顿了两秒道:“你这家伙就不能带点儿语气说话,搞得我每回都得判断是个问句还是个陈述句。”

“好。”

黄少天忍着笑道:“好什么好。我没给,给什么给?我可打不过你……唉,你能不能别老惜字如金,白白可惜了这张脸。你得多跟我学学,到时候小姑娘流水一样投怀送抱。”

周泽楷道:“没有投怀送抱的。”

黄少天小声喋喋:“什么没有,你没有我没有?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受欢迎程度?周泽楷我跟你说我粉丝可是很多哒!我那个……哎你笑什么?你一个新人还敢嘲笑我?”

周泽楷敛去唇边浅浅的弧度:“没有笑。”

“什么玩意儿明明笑了!”黄少天气急败坏,“我和你说,虽然你比我大点儿但是按规矩还得叫我声前辈呢你。”

周泽楷低声道:“前、辈。”

黄少天一愣,隔了几秒才道:“你这家伙,别顶着这张脸对我笑呀……你这这……咳、嗯……这……我不大招架得住。”

周泽楷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黄少天又低下身一点儿,伏在他耳边道:“算了,我承认。他们说的不错,你真能出道。听说当明星能赚好多钱呢,肯定比跟我们在一块儿强,周泽楷周泽楷,你要是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呀。”

他说话时候,气息便若有若无拂在人耳畔,周泽楷心如擂鼓,他感到耳后一小块皮肤隐隐作烫起来。

尚在寻找词句时,叶修却致辞完毕了,谢过掌声走下台,黄少天便立马截了话头,像只灵巧的雀儿,一路小跑着从座椅旁的小道里穿走了。

周泽楷指尖慌张地抬起一点,黄少天扬起的衣角就从上面划过去,他隐约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怔了许久,低下头,轻轻将手指握进掌心。

 

 

 

黄少天被离场人流裹着,总算灰头土脸地挤出来时,叶修已然不见了,他四处张望着,恰好见到罗辑走过来。

“老大跟霸图烟雨的谈事儿去了。”对方推推眼镜,“我刚看着车开走的。”

“去哪儿?”

“废话,夜总会啊。东临路上那个大的,不离的近嘛。”

黄少天道:“哎哎哎?怎么都不告诉我,我也要去我也要谈生意,我、我就算不谈生意我也要跟着老大不然老大一个人,势单力薄被欺负了怎么办!”

罗辑道:“我看道上敢这么说老大的也只有你黄少了。”

黄少天两颗虎牙尖尖的:“我必须陪着他的。”

“我看是他护着你吧,”罗辑捏捏鼻梁,“这么些年,老大怎么为着你,我们可都看着的。你可长点儿心吧,少给他添乱子就谢天谢地了。”

见黄少天还要申辩,他连忙堵住耳朵:“好了好了,黄少,我还得回去做账呢,先溜,您出门左转不送。”

黄少天在他肩上捶了一拳,两人一笑,错身而过。

 

 

 

 

紧赶慢赶着到了包厢门口,黄少天正要推门,却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韩文清的声音,楚云秀也在。他心道进去恐怕会打扰叶修,便在门外站住了脚。

踌躇之时,被人轻拍了肩膀。

他吓了一跳,回过身去,不无惊讶:“……你怎么跟来了?”

周泽楷领他走到拐角处,自口袋里掏出样东西递给他。

“咦,怎么被你捡到啦,我还以为它丢在礼堂了。”黄少天拎起那枚金色的小型领带夹,嘻嘻笑道,“多谢啦。”

周泽楷浅浅一笑。

黄少天还欲再说,包厢门内却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啊,一帆也在里头。”

乔一帆说到一半,一个陌生的声音忽而打断他:“……倒是凑巧,我前阵子遇见个朋友,早些年在杭州开酒楼的,叙旧时候,我同他提了提这些年道上的后起之秀。他说认得乔先生呢,说是……”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笑吟吟道,“乔先生从前在酒楼里给人弹过曲子的?”

乔一帆还没说话,叶修淡淡开口道:“怎么了。”

对方不依不饶:“正好我今天带了把四弦的花梨木,能否请乔先生让咱们霸图的兄弟开开眼?”

 

黄少天低声骂道:“这帮孙子,就喜欢把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拿出来嚼,欺负一帆年纪小辈分低么……还弹琵琶?弹个鬼!正常人会随身带琵琶?这就是蓄谋已久!霸图这帮混蛋就是想当面打兴欣的脸……!”

周泽楷道:“……一帆他?”

黄少天挥挥手:“你进兴欣晚,所以不知道,一帆是老大在杭州做生意的时候带回来的,说是细心有见识,性格又好,加以培养肯定能成大器。这不,你瞧瞧一帆现在,东边二十几个仓管得井井有条。所以我跟你说,老大眼光没错的,可有先见之明了。”

周泽楷便不语。

房内传来乔一帆从容温然的声音:“前辈的朋友说的不错,小时家贫,长辈又多病,为谋生路在西湖旁边给人弹过琵琶。”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站起身来,“前辈既然开口,推辞也不礼貌,恭敬不如从命。只是多年不碰,技艺生疏,还请见谅。”

 

黄少天侧脸对周泽楷道:“一帆能行吗……”

他眼底一片粼粼波光,扬着细长的羽睫,微微把眉毛蹙起来。周泽楷望见自己小小的影子倒映在那双琥珀色瞳仁里,也没在意黄少天说了什么,点头道:“……嗯。”

 

乔一帆试拨了几音,择两个轴柄紧一紧,轻声道:“献丑了。”

话音刚落,一轮金戈铁马便猝然跌入耳来!他应当是省去了曲子前段,开门见山地跳入最激越的部分里。霎时间只闻珠溅玉碎,水迸银瓶,听者俱被瞬然夺去了心神,待到欲循音细听,急弦转回,却又是另一轮刀枪铁骑。

 

黄少天瞪大眼睛,捂着嘴呆呆听了半晌,才机械地转过头去,比了个杀头的动作:“琵琶也能这么……嗯……那什么……”

周泽楷默了片刻,对他点点头。

 

 

乔一帆清完场已是凌晨三点,他叫人把车开回去,打算沿着街道走一走,也算是醒酒。

方才被轮着灌,他到底有些吃不消,出夜总会大门时,夜风一吹,头也开始作痛。

乔一帆扶着电线杆,稍俯下身来缓解晕眩。

 

“还好吗?”一个低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很礼貌地扶住了。

乔一帆定了定神,直起身道谢。

那是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身形偏瘦,三十上下的面容,眉宇间自带一股肃然清冷。

此刻路灯暖黄的光影覆在他面上,对方半垂着羽睫,很沉静地望过来。

乔一帆感到心上略微一动,他不自觉地放轻呼吸。

男人很温和地道:“微草,王杰希。”

 

“我们很久之前见过一次,乔先生可能没印象了。”

见乔一帆仍在发怔,他微微一笑,指向二楼的包厢:

“刚才经过走廊,无意间听到乔先生的琵琶,心里十分仰慕。”

 

“所以等在这里,想和乔先生见一面。”

 

 

 

黄少天进门,在玄关处换鞋时听见叶修道:“怎么一路上这么安静,累着了?”

黄少天看了他一眼。

后者禁不住笑了,抬手要来摸他,他躲开,抱着购物袋便往厨房走。

叶修慢悠悠地跟在他后头,趿拉着拖鞋,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少天?天天?天天小……”

黄少天回过头来:“闭嘴!”

叶修弯起眉眼:“谁惹咱们天天小宝贝生气了?说出来,哥给你做主?”

黄少天把水杯推到他胸口,凶巴巴地道:“喝。”

叶修砸吧了两口,抬起头道:“这什么玩意儿……一股怪味……”

黄少天跑过去,双手捧着杯子底,给他灌完了一杯。

叶修笑得喘不过气,手背擦了擦嘴角,道:“你又给我灌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我过敏的,万一病倒了怎么办?”

黄少天瞪他:“什么来历不明,稀里糊涂的东西我会给你喝吗,这是醒酒的!王杰希还在云南的时候我特意跑过去追着他求来的。我自己试了半个月没问题才敢给你喝的。

“你还好意思说你药物过敏,我问你,你有那——么大一长串过敏原你记得吗?我都背熟了我,对应的药我都记着了,我……”

 

“少天。”叶修忽然道。

 

黄少天还在喋喋不休,抬眼望他时才略微愣住了。

叶修垂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很少这样不带笑地看人,黄少天有些发怔。

叶修把杯子推到一边,轻轻握住他的肩膀。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王杰希给的药有问题。”

黄少天道:“嗯……这个我想过,想过啊。”他迟疑着道,“可是有问题我就不给你喝了嘛,事实证明我喝了没问题啊。这不还活蹦乱跳的嘛!”他说着说着便又笑了,两颗雪白的小虎牙尖尖的,元气满满的模样。

叶修倒是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黄少天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了,他才终于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肩上一重,黄少天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来。

有人用微凉的手很轻地抚过他头发。

“下次不许试药。”

黄少天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心砰砰跳着,他把脸埋进对方衣服里,紧紧拥住他。

“哥,你知道吗,”他说,“一帆为你做的,我也能的。虽然琵琶什么的好难啊……但是你要我学我都一定能去学的……而且学的比别人都好,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我能做其他人为你做的事,也能做所有他们不能为你做的事。”

 

“叶修,你要相信我的。”

 

(7)

回忆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泽楷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真的假的,老韩秃了?那他是不是就快要来求你给他配支生发剂了呀,张新杰估计也……”

 

周泽楷半扶着黄少天进了诊所门,开了灯,好不容易将人安顿到沙发上。

“你醉了。”他说,随即将手中的甜甜圈袋子、红豆冰沙打包盒、游戏积点卡和零食包放到茶几上,拎着一袋金鱼往洗手间走。

黄少天拽住他衣角:“干吗去啊医生,陪我说说话嘛,老韩的头发还没讲完呢。”

周泽楷回头看了他一眼,黄少天琥珀色的眼睛浮着薄薄的水雾,清亮的像盛满了星星,他略微蹙着眉毛,很委屈地望着自己。

虽然知道这多半是装的,周泽楷还是心下生软,慢慢走回去坐下了。

黄少天嘻嘻一笑,凑过去隔着塑料袋戳弄里头的金鱼:“这条花的好胖,橙色的兄弟又太瘦了,你说他俩要是打起来它肯定赢不了的。”

周泽楷道:“嗯。”

黄少天托着腮:“你打算把它们放哪儿?你这小诊所里有鱼缸?”

“有的。”

“我靠你怎么什么都有你是百宝箱吗?”黄少天道,“上回我要打游戏你就搬出来了游戏机,我要看电影你就搞了个室内影院,你这儿真的是个救死扶伤的地方嘛?”

周泽楷失笑,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心地试了试他面上的温度。

“少天。”他说,“我去弄点醒酒的药来。”

黄少天像只雀儿一样呼啦啦甩甩脑袋:“你真没劲,又没喝多少。其实没醉啦,刚才装着哄你玩儿呢。”

他坐的笔直,嘴角上挑,得意洋洋地瞧着周泽楷,眼里的迷离果真消去了大半。

周泽楷默默叹了口气。

黄少天从茶几的纸袋里摸出一只甜甜圈,撕了一半给周泽楷:“还是新鲜的好吃,放到明天味道就变了。”

周泽楷道:“少天……”

黄少天嘴里塞得满满的,转头看他:“对哦我忘了你没手,你等等……”他很快塞完了自己那半只,将剩下的一半递到周泽楷嘴边。

 

他的气息微微拂在周泽楷颈项上,是偏甜的酒味,隐隐还有一缕清爽的薄荷香——黄少天爱吃薄荷糖,总随身带着。

周泽楷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我说你们这些医生怎么都那么斯文,就不能坦荡点儿?这么好吃的甜甜圈也忍得住一小口一小口吃?”黄少天兴致勃勃地观察他,“我这样好像在喂鸟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泽楷把食物咽下去,看了他一眼。

黄少天叹道:“周泽楷,你这张脸真是太具有欺骗性了。”

周泽楷站起身来,把金鱼拿到洗手间里,不过一会儿,端出了一只小鱼缸,缸底铺着细软的白沙与五彩碎石,还插着几簇人工水草。

黄少天叫道:“周泽楷你是王杰希的嫡传弟子嘛?还能变魔术的,你才进去三分钟耶。”

周泽楷把鱼缸搁到电视柜上,坐回他身旁。

“我会好好养。以后,都可以来看的。”

“肯定得来的啊,”黄少天眯着眼睛,猫儿似的在沙发靠背上舒展身子,“也不想想咱俩费了多大劲才捞上来的,我看那个店主就是故意给咱们一张破网。”

周泽楷微微一笑。

黄少天枕着手盯了一会儿天花板,忽而道:“周泽楷,你今天陪我玩儿了一天,从前都没有人这样陪过我的。我很开心,谢了,真的。”

他隔了片刻又道:“对了,老大言而无信,我要强烈谴责他,说好要陪我一天的。”

周泽楷默了片刻,道:“这批货,很难得。”

“我也知道。”黄少天一笑,“一说而已,没有怪他啦,生意肯定更重要的,决定着底下兄弟的口粮呢……反正总有机会再弥补的,明年不行就后年,无所谓啦。”

周泽楷扣了扣手指:“明年如果他不能陪你……我……”

黄少天道:“搬着手指算,老叶陪我过的生日不超过五个。以后还得更加努力才行啊……算了不提这个。”

 

他摸摸鼻子,仿佛在思忖,词句斟酌了几秒才吐出来。

那样细微的犹豫极少出现在他身上,周泽楷不禁望向黄少天。

 

“哎,周泽楷,能认识你真不错。”

 

“其实你可能不知道,我很少有朋友,几乎都是场面上的来往。”茶色发的年轻人侧过一双琥珀瞳仁,眉梢上的笑意淡淡的,“虽然这么说估计没人信,但我其实是很难亲近,或是信任什么人的。可能也和小时候在孤儿院待久了有关吧。不过……”

 

黄少天停下来。

 

周泽楷略微屏住呼吸。

在这三四秒的停顿里,他感到自己的心被某种不知名的情愫牵动了。

寂静的夜晚,小诊所客厅的一盏灯下,他感到黄少天离他又切近了一分。

 

周泽楷知道,自己心上有一只鸟,一只北归的候鸟。

他用人类的双脚经年寻觅,才终于换得对方在不知疲倦的飞翔间隙停下翅羽,立在苍茫天地最高的树尖上,等一等跋山涉水追来的他。

 

此刻他希望黄少天能说下去,却又希求对方不说下去。

他盼着时间如琥珀凝固,就好像一切都停在开端。

 

只是无论黄少天要说什么,他都已经满足了。一直都是这样,他走九百九十九步,只等着黄少天,朝自己走一步了。

 

黄少天认认真真地望着周泽楷,说道:“不过我想,你的确能算作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话毕也不等周泽楷回应,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好了不扯了,哎你不是说有生日礼物送我吗?在哪儿呢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呀?”

 

 

“我的天??!!这个你在哪儿定制的?”黄少天瞪大眼睛,惊喜地扑向周泽楷手中的蛋糕,隔空左看右看,“这个真的好像我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是幼儿园的我啦!这个围巾好有质感啊,哈哈哈哈哈哈……”

周泽楷在黄少天对面坐下来。

轻声道:“喜欢么。”

黄少天拼命点头:“喜欢!太喜欢了!周泽楷,你太好了!诶……”他又细细瞧了那蛋糕两眼,“我看着这个手法不大像店里的……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

周泽楷窘了一下:“嗯……花边那里,是做的不太……”

“还真是你做的啊!你太厉害了啊我的天我疯了啊!”黄少天欢呼一声,风风火火地给蛋糕点起了蜡烛,“快快快快,马上十二点了我不能辜负你的心意,得快点许愿……”

周泽楷看着茶色发的青年用光速完成了一系列准备,而后“啪”地合十双手,闭上眼睛。他在烛光里脉脉凝望着对方,只觉得心脏被温水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

 

黄少天忽然睁开一只眼:“你也许一个!”

“……?”

“快点,大好的机会,你本来一年只能许一个愿望,现在是两个了。”

周泽楷弯了眉眼:“……上帝听不见的。”

“你没许怎么知道他听不见?”黄少天催促道,“我跟我的愿望说了,让它跑去天堂的时候捎带上你的,快,要来不及了。”

周泽楷失笑,但也听话地闭上眼。

黑暗中烛火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他暗自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里珍而重之地说道:

我希望,从今往后少天都能陪在我身边。

 

当他默默睁开眼时,黄少天却还没有许完,对方将额头轻轻贴在合起的手指上,虔诚而温柔地微笑着,烛光在他面颊上跳跃,像一场朦胧而甜蜜的梦。

周泽楷在一片无声里望着黄少天,过了很久,眼眶稍稍湿润了。

正如知道自己的愿望应当永远不可能实现一样,黄少天的愿望是什么,他已经猜到了。

 

 

“OK。”黄少天睁开眼。

许完这个愿望,仿佛终于完成了长久以来的某个期待,与自己或是某些其他的东西达成了和解,他轻快地微笑着,把肩膀放松下来,吹熄蜡烛。

“十二点过了。”黄少天低头看了看腕表,不无神秘地道,“喂,周泽楷,其实今天,不一定是我生日的。”

周泽楷微微一愣。

黄少天狡黠眨眼:“悄悄告诉你,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老师也没有告诉过我。今天这个生日是我自己挑的,对我有特殊的意义。”

他将下巴搁在手背上,仰起羽睫,微笑凝视着蛋糕上蓝色围巾的小人——对方怀中抱着刻有年龄的小牌子,被鲜花与巧克力簇拥在雪浪中央,虎牙尖尖,幸福而快乐地弯着眼睛。

“我过这个生日过了很久了。”黄少天轻声说。

 

“周泽楷,十二年前的今天,是我走出孤儿院的日子。”

 

 

 

周泽楷拿来凉毛巾时,黄少天已然靠着床头睡熟了。

周泽楷小心地脱去他的鞋子和外套,将对方安置进柔软的衾被里。

刚才吃完生日蛋糕,两人又解决了冰箱里的啤酒,黄少天喝的不少,面上潮红,此刻是真的醉倒了。

周泽楷坐在床沿上,在月光下轻轻抚摸他的眉毛。

 

其实黄少天生得很好看,五官是那种独属年轻人的,带着英气的落拓不羁,笑起来的时候极有朝气,三分展眉弯眼,已是十分动人。

 

除此之外,周泽楷想,更吸引他的或许是黄少天身上挥洒自如、永不服输的生命姿态,仿佛生来便带着凌驾众人之上的骄傲。而在这骄傲之外,他真诚且开朗,像个小太阳一般暖暖地发着光。

那样一个明动鲜活的灵魂,怎能不心向往之。

周泽楷鼓起勇气,让自己的指尖顺着对方秀挺的鼻梁滑下去,路过柔软的嘴唇,在下颌处依依不舍地收走。

“少天……”他有些不放心,轻声唤他。

黄少天羽睫微微翕动,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周泽楷接着唤了他两声,他却不再有什么反应。

 

周泽楷默了一会儿,感到心跳声愈发清晰。

黄少天毫无防备的睡颜像叩上窗玻璃的小石子,击中了他某种极其隐秘的心思,这心绪在寂静无声的夜晚里悄然生长,宛如月光下的蔷薇,细细密密地缠绕上他心头。

身体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他不禁抬起手——屏住呼吸,撩开被子,小心翼翼地躺到黄少天身边去。

他一刻也不敢把目光从对方面上挪开,黄少天羽睫每一次无意识的颤动都能牵起他的慌张。

周泽楷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只潜入密林寻找过冬食物的鼠类,连踏过枯枝或是踢动松塔都会紧张得脊背僵硬。

可是黄少天始终没有醒来。

周泽楷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缓慢地伸手把他抱紧怀里。

茶色发青年身上是噙着薄荷香的酒味,在月光里与他的吐息交缠缱绻。

 

周泽楷睁大眼睛,近乎是贪婪地凝望着黄少天咫尺之间的面容,他尝试着用鼻尖碰了碰对方的,偷回一寸体温来,又咬着嘴唇细细回味。

黄少天的身体很柔软,由于醉酒而微微发烫,周泽楷第一次拥抱他,这感觉太好了,他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满心的欢喜与温柔。

两人这样静静贴了一会儿,周泽楷小心地拉着黄少天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来。

这么做,就好像对方正抱着他一样。

他为自己僭越的举动在心中道歉,可欢欣却又难以自抑地涌上来。

这样陌生而新鲜的体验让他心动到难以自拔。

砰砰。

砰砰。

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呼吸了。

 

周泽楷微微颤抖着闭上眼,凑过去,在黄少天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啄毕,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立刻去查看对方的神情,见仍安然才略微放下心。

他喉结滚动一下,过了半晌,复又低下头,贴上对方的嘴唇。

这次他不再满足于方才的蜻蜓点水,黄少天的熟睡纵容着他愈渐深入,去探寻那一方向往已久的,未知而新奇的潮湿天地。

 

周泽楷含住那双温热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撬开齿关——唇齿的主人在梦中无意识地顺从——他舌尖点着,试探性地在上颚打了个招呼。

他半睁着眼睛,鼻梁与黄少天略微相错,扶着对方的肩膀,将自己悬空到上方,小臂撑着床单俯下身来。

他偷着这个吻。

黄少天的舌头温度偏高,他尝到了酒味,周泽楷极其缓慢地沿着黄少天的唇齿轮廓描摹,时不时温柔地勾起他的舌头含吻,彼此交换着流动的亲密部分。

 

退出来的时候,黄少天微微蹙起眉毛。

周泽楷现在已经不害怕了,甚至还生了几分捉弄的心思——他用指腹捏了捏黄少天的脸。

如果对方醒着,肯定会气急败坏地拍开自己的手。这样乖巧温顺的黄少天,都是啤酒的神奇魔力送来的。

周泽楷红着脸,复吻回去,将嘴角牵出的一缕银丝重新堵回。

待到温存了许久,他才恋恋不舍地在对方嘴角轻咬一口作为暂别的讯号。

捧起黄少天的脸颊,他在心跳的轰鸣里,用额角贴着对方的,闭上眼睛,甜甜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黄少天拎着甜甜圈和零食袋子,开车回到别墅。

他一边盘算着今天下午要进的货和隔两天同雷霆的饭局,一边换了拖鞋,穿过玄关廊道朝厨房走去。

叶修大约后天谈完生意,他想着试手牛骨汤,待到对方回来能给他个惊喜。

 

清晨的别墅里一片寂静,花园中两只苏格兰牧羊犬还在熟睡,郁金香淡绿的叶片停留着昨夜明润的露水。日光熹微,透过落地玻璃窗无声地洒到透明花瓶中的雏菊上。

黄少天一路哼着小调,经过客厅时,停住了。

 

 

餐桌前坐着一个灰色大衣的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微低着头,正在熟睡。

不知是否梦中寒凉,他面色有些苍白,单腿搁在脚架上,将身子略微蜷缩起来。

黑发垂下,有几丝落至鼻梁。

黄少天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望见对方羽睫末端是静谧碎金。

对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慕斯蛋糕,拆封后没有人动,包装与彩带就搁在一旁。写着年龄的浅黄色蜡烛排无声地伫立其上,烛线是完好的白。

打火机很落寞地躺在暗影里,失去了它昨晚的意义。

 

(8)

“少天前辈……少天前辈?”

黄少天回过神来:“啊……一帆?怎么了?”

乔一帆有些担心地望了他一眼:“前辈,你脸色不怎么好,是不是不舒服?”他示意黄少天看看左手边的袋子,“这些是我通过正规渠道拿来的,能抵抗氯唑沙宗的药效……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好歹能缓解。”

黄少天点点头,取了几片药,就着水灌下去。

 

轿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风凛冽地刮擦着两旁密林。

黄少天从后视镜中看见冬青与杂草在夜色里化作黑黢的团影,自他眼前飞快地往后滑去。

 

“这条路在09年就废弃了,轮回不知道。”乔一帆左打方向盘,“山腰有个断层路障,我这两天悄悄弄好了,一会儿车从木板上穿过去就没问题了。”

 

黄少天不着痕迹地掖去领口里露出的咬痕,他全身骨头还在发酸,太阳穴也隐隐作痛。老实说他现在脑海中十分混乱,只能强迫自己抛开芜杂心绪,专注于当下的情况。

“辛苦你了。”他低低道,“一帆,你独自跑出来,包子他们知道吗。”

乔一帆沉默了片刻道:“少天前辈,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黄少天不语,他又道:“包子什么都不肯说。我和罗辑6月还在S市,缅甸那边要求谈判,提了货,收尾的时候才听说本营出事,叶前辈又不接电话……我们知道不好,就紧着连夜赶回来了……”

黄少天听到那三个字,眼中划过一丝很浅的波澜。

“一帆,叶……”他暗自深吸了口气,强压心头复杂,纠正了称呼方式,“老大他怎么样。”

乔一帆小心地看了他一眼,道:“……包子说没事了,只是在养伤。我和罗辑回来以后,他只让我们去看过他一次,匆匆忙忙,话也没来得及说……”

黄少天过了很久才说:“好……我知道了。”

 

“一帆。兴欣现在,怎么样。”

“前辈……”

黄少天道:“你说吧,我听着。”

乔一帆斟酌了片刻,神色沉下去。

 

“自从周泽楷反水建立轮回,兴欣就在下坡路上了。”

 

“少天前辈,你知道的,霸图和烟雨始终盯着我们,雷霆表面迎合,其实不过是眼热B市那几块地皮,这几个月轮回把我们在外省四分之一的产业都吞了,本地的供货链失的失断的断,白道好几条线也出了问题,就是扣着不给批条,工地停工,一天就是几百万的亏损……还有内部……”他咬牙,眸中隐隐闪着锐利的冷光,“有好些不安分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竟然说要转投轮回,让陈果姐听见,直接两枪给毙了。可到底……压得住人,压不住心。”

黄少天靠在椅背上默默听着,眉宇间难掩凄然。

待到乔一帆话毕,他又默了许久,才哑声道:“一帆……那在你看来,兴欣是不是……”

 

他停在那个“是”字的尾音上,有些话,在舌尖徘徊良久,不忍说,一想就是锥心的痛。

乔一帆握紧方向盘:“前辈,你也不要太悲观,出了事有我和包子几个顶着呢,何况还有叶前辈……叶前辈肯定也在想办法的。”

黄少天闭上眼,手指扣进掌心,字字沁血:“怪我,引狼入室,识人不明。九年……整整九年,我像个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如果早一点看穿周泽楷,兴欣也不至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乔一帆轻声道:“前辈,不是你的错……叶前辈都没看出来的事,又怎能怪你?如果要怪,我们都有错。”

黄少天道:“一帆,你不明白的,我把他当自己的兄弟,掏心掏肺。刚来的时候,他说他不会算账,我就拿着货单子一条条教他,他说不熟悉地形,我就开着车带他一个点一个点的跑,什么场子也都带着他,就是希望他能早日站稳脚跟。呵……”他哑着嗓子,短促冷笑了一声,“到头来,都他妈在骗我。”

乔一帆把嘴唇咬得毫无血色,恨声道:“叶前辈那样信他重他,他却早在开始就算计好了……江波涛、孙翔、方明华……故意平时都不往来。这样深的心思,太可怕了。”

 

黄少天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一帆,你听到的消息是什么,别人怎么议论的。”

 

乔一帆回过神来,敛容道:“没有听见什么的,少天前辈。”

黄少天惨然一笑:“一帆,你不用瞒我,看到你只身来救我,我大约就有数了。”

乔一帆急道:“前辈,你不要这么想,兴欣不会不要你的,咱们一道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怎么能到困难关头就丢下你一个人呢?包子……罗辑……他们我不知道,可叶前辈一定是有苦衷的。我们这不就去见他了吗?你们好好说清楚,说清楚就……”

黄少天听到他说苦衷,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痛的他连呼吸都不得不放轻。

 

这两个字,整整支撑着他两个月。

支撑他独自熬过所有的痛苦,守着床头柜里那只不会再有人打来的手机。

支撑他在每个无眠的夜里,盯着天花板,无声地背一百条不到的短信,每一个日期,一个标点。从第一条背到最后一条,再从最后一条到第一条。

支撑他从冲动悔恨到愤怒悲哀,到迷茫,再到绝望,心熄了火,剩下一片无尽苍凉的灰。

 

死灰复燃多少次,都在这两个字中间。

 

他知道自己所期待的不过是泡影,脆弱的一击即碎,可他就是没办法去恨,没办法去怪,如果体会过——十二年,把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藏在心上,生活都围绕他旋转,每一个喜怒哀乐都和他有关——但凡体会过,便能知道,是没法去恨的。

因为那个恨字里,多少百转千回的柔软,多少惶惑渺茫的期待……多少爱。

 

黄少天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说:“一帆,你听到了什么,都告诉我吧。”

乔一帆犹豫了许久,才轻声道:“我听说六月……轮回和兴欣谈判,约在信中大厦,可那天七层忽然爆炸,火势蔓延,叶前辈和周泽楷被困在里面。出来的时候……是周泽楷扶着叶前辈的……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道:“少天前辈,那天你也是和其他人一样等在外头的,对不对?那天叶前辈出来,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我去问别人,他们说的很难听……总之我不相信的。叶前辈不会那样的。”他喉咙滚动一下,“少天前辈,是不是周泽楷逼你?他逼你的对么?”

“其他人,是怎么说的?”

“……”

“是不是说,兴欣不行了,周泽楷喜欢我,叶修为了保命……就把我送给他了。”

乔一帆慌了:“少天前辈……!”

黄少天笑了一下,眉睫漆黑,面色如雪。

乔一帆不敢再去看黄少天了,他僵着背脊,努力把视线固定在前方的路况上。

 

黄少天这次沉默了非常久的时间,乔一帆打过第三次方向盘的时候,才听见他不无疲惫的声音。

“一帆……其实你不知道,”他喃喃道,“我有多么希望……当时能陪在他身边。”

 

“可是天花板掉下来的一瞬间,眼里进了灰尘和火星,有十几秒钟看不见东西……但我很清楚,我到底是本能地往后退了。”

 

“这一退……就再也追不上他了。”

 

乔一帆眼前有些模糊,他吸了吸鼻子,说道:“好了,好了前辈……不说这些了,少天前辈,我们先回家,回去就好了……再有400米是断层,有点颠簸,前辈抓稳。”

他用清凌凌的眼睛飞快地望向黄少天,似乎努力想让他安心一样,勉强笑了笑:“前辈,你不要担心,反正周泽楷已经死了,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往后都不会有人再逼你了……”

黄少天闻言,不自觉地抓紧车门内侧的扶手,他眼底隐隐流动起了什么,转头道:“一帆,你听我说,其实周……”

忽然一束刺眼强光逼面而来!

“不好……!!!”乔一帆面色骤变,猛踩刹车!

轮胎尖锐地摩擦地面,像是万箭刺破耳膜,巨大的冲击力把人甩离座椅,黄少天只觉安全带将身子勒成了两半,“哐”的一声巨响,车头撞上坚硬之物,他眼前一黑,剧痛接踵而至,不及出声,便被玻璃碎渣浇了一头一脸。

 

 

 

黄少天踉跄着从车里爬出来。

车头撞在围栏,金属板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折断的雨刷飞到六七米远的水泥地上,前玻璃整个碎去,落一地的血迹狼藉,

黄少天扶着车门直起身子,阴鸷地望向前方。

隔着十米,五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车灯冷然打来,全扫在他与报废的车身上。

再往前看,路障上的木板早就不知所踪,漆黑的断层如野兽巨口,在暗夜里无声地蛰伏。

若不是乔一帆急打方向盘,此刻他们已然葬身山崖。

 

一个黑色风衣的瘦长条倚在车旁点烟,悠悠一缕散入夜色。他状似无意地把玩着手中的枪,侧过眼睛,朝黄少天微笑。

“黄少,好巧啊。”

黄少天冷冷啐出一口血沫。

此刻车门微动,乔一帆扶着车门出来,他是正驾驶座,显然伤的更重,鲜血顺着额头淌进鬓角,面色白至发青。

“一帆……”

“我没事。”乔一帆死盯着黑衣男人,声音冷的能刮下层霜来,“少天前辈,你先走。”

方明华叹道:“我就说王杰希怎么突然转了性子,那么声色俱厉地教训起自己人来了,果然有古怪。”他意味不明地扫了乔一帆一眼,“小兄弟,人家微草一把手可担心你了,听到风声就要派人拦你,只是可惜,还是让我们捷足先登了。”

乔一帆死咬着下唇,指节泛白。

黄少天拔出抢来:“少废话,方明华,今天我是走不了了,但我也不能白死,起码要拉上一个。”

方明华道:“我哪儿敢为难黄少,放心,死不了的。”

乔一帆回过神来,窸窸窣窣地摸出什么,塞到黄少天衣袋里:“少天前辈……这是路线图,你从林子里走,天亮之前能到大路……”

黄少天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枪你拿着,我……”

乔一帆不接,反而将黄少天的手握紧,轻声道:“少天前辈,你不要怪叶前辈。”

“一帆………”

年轻人吸了吸鼻子:“叶前辈不会什么都挂在嘴上……但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我这么久看下来,他是把你当成自己的亲人的。”

 

“少天前辈,你一定要走出去,见到他。”

 

黄少天嘴唇翕动,乔一帆却微微一笑,手向裤子口袋中摸去。

黄少天瞥见布料勾勒出的轮廓,瞳孔骤缩,失声道:“一……!”

 

“砰!”

乔一帆的手顿在那里。

年轻人有些茫然地望了黄少天一眼,缓缓低下头。

在他小腹的位置,被玻璃划破的衣衫处涌出一片血红,那血红不断扩大,不过一会儿,就氤湿了手掌大小的布料。

黄少天颤着手扶住乔一帆,嘶声喝道:“方明华——!!!!!”

方明华朗声道:“这可不能怪我,那小家伙一个不当心,咱们就都被炸飞了。”

黄少天都快把枪捏碎了,可他知道,备用弹在车里,如今手上只有五发子弹,若是冲动开枪,到时没了底牌,要想护着乔一帆走,不可能。

僵持之际,后方公路上传来声响,不过片刻一辆银色别克出现在转角,减下速度,缓慢地停在围栏旁。

黄少天的目光在触到那辆车的瞬间骤然凌厉起来,他死死扣着枪,目眦欲裂地盯着车牌。

 

周泽楷持枪从车上下来,夜色下他整个身子落在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乔一帆打了个哆嗦。

黄少天勉力扶着他:“一帆……先止血,快……”

乔一帆面色惨白,颤声道:“少天前辈,你、你不是把周泽楷……他……”

黄少天道:“一帆。”他揉揉对方的脑袋,很小心地擦去他额头上的血迹,“先不说这个……我带你去医院,不怕的,听话。”

 

“少天。”周泽楷说,“过来。”

 

黄少天低声道:“一帆,线路图你拿着,周泽楷不会杀我,你先……”

乔一帆全身震动了一下,他眉眼间的神情像是碎裂开来,抓着黄少天的手猛地一紧,而后渐渐松开了。

左腿裤子上的血洞淙淙地冒出深红,逼着他迟缓地跪下来。

黄少天托不住他,呆呆地低下头,似乎不能明白这一句话的空当里发生了什么。

方明华“啧”了一声,垂睫去掏烟盒。

周泽楷上膛,黄少天喝道:“周泽楷——!!!!!!!”

枪孔已然对准卧倒在地的乔一帆。

黄少天挡在前面:“周泽楷……周泽楷我过去!你不要再开枪……!”

周泽楷说:“枪。”

黄少天闭眼,再睁开,忍着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缓缓将枪搁到地上。

 

乔一帆拉住他的裤脚。

年轻人已然说不出话,只是躺在血泊里,偶尔颤动一下。

他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哀然望着黄少天,鲜血缓缓流淌到苍白的面颊上,嘴唇仍然翕动着,拼命想吐出词句来。

黄少天眼前一片模糊,裤脚离开乔一帆手指的时候,他在风里隐约听到了一声细弱的呜咽,像是人世间最无助的挽留。

他痛的屏住呼吸。

不回头,朝前走。

 

“立刻送他去医院。”黄少天走到周泽楷面前,哑声道,“我跟你回去。”

周泽楷伸出手。

黄少天感到他用指背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

周泽楷的手冷得像冰。

黄少天闭上眼睛。

下一秒腹部却猝然一阵闷痛!他难以置信地睁眼,只见周泽楷眸中闪过的碎冷寒光,还不及反应便被扣着手腕压到了车门上。

 

周泽楷低下头,在他后颈上吻了一下。

黄少天拼命挣扎起来,可身后就像一道铜墙铁壁,无论如何都推不开,他被钳制得呼吸困难,额上的青筋根根跳突。

“周泽楷……”喉咙里血腥气渐浓,黄少天死死咬着牙关,迫使自己将腥锈咽下去,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你不要后悔……”

周泽楷顺着他衬衫下摆摸进去,低声道:“少天,做错了事,是有代价的。”

乔一帆躺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悚然望着他们,黄少天无法同他对视,颤声吼道:“你他妈的放开老子!!!”

 

周泽楷转头:“明华。”

方明华吹了声口哨,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根两米左右的实心铁棍,向乔一帆走去。

棍子末端拖在地上,发出尖利而刺耳的声响。

黄少天呆了几秒,面上血色尽褪:“周泽楷……你要干什么?周泽楷——!周泽楷?!”

 

“少天,这就是代价。”周泽楷的声音很淡,“我要你看着,逃跑的下场。”

“周泽楷!周泽楷——”黄少天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扼住咽喉,声音都不像一个活着的人了,他语无伦次地说道,“周泽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跑了!你放了他……你叫方明华停下!!!!”

周泽楷轻轻舔上他耳垂。

方明华举起棍子。

“不要啊——!!我求你!!!我求你周泽楷——!他还小,他只有二十一岁啊——!周泽楷!!!你不能!!!!!!你不能啊啊啊啊——!!!!!”

“如果刚才卧室里,少天的刀落下来了,”周泽楷贴在他耳边道,“现在明华的手里,就会是枪。”

 

“动手。”他说。

方明华微微一笑:“得嘞,小兄弟,送你上路。”

话毕扬起手,对着乔一帆的头狠狠抡下去。

 

(9)

 

“咯。”

细微的裂音破开夜色,如寒冰内部自行分崩,隙缝铺张一路,在人心魂上透骨一敲,闻者俱是悚然屏息。

方明华僵在原地,握着铁棍的手像是被冻住了,隔了好几秒,开始在寒风中轻微地颤抖起来。

 

黄少天半声嘶吼卡在嗓子里,瞪着眼睛忘了记挣扎。

周泽楷面色阴沉下来。

 

 

乔一帆闭眼许久,也未能等到那临头一击。

他神智已逐渐涣散,热量仿佛都随着淙淙涌出的鲜血离开他的身体,子弹在血肉里炸出的伤疼到麻木,便也无知觉了。

他迷迷糊糊感到冷,半睁开眼,朝上方望去——

 

王杰希站在他和方明华之间。

 

冷澈的月光伏于男人眉睫,映出眼底三九霜雪,他默然注视着方明华,手臂就格挡在铁棍之上。

方明华被他看得心头悚然,额角渐渐冒出冷汗来,定了定神,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王先生……怎么有兴致过来了……”

不远处的拐角飞驰来六七辆车,甫一停稳便下来二三十人,齐刷刷地举枪对准轮回众人。后者也不示弱,立刻持枪回迎,两方剑拔弩张,空气绷紧至临界点,已是千钧一发之际。

 

微草领头的两人跑到王杰希身后。

“老大——!”

“前辈——!”

 

王杰希缓缓放下手。

在场均是呼吸一滞——他动作不甚自然,小臂折过半个弧度,垂到身侧之时,已不能弯曲。

方明华心下暗惊,他刚才用了十成力,只求一击必杀,王杰希徒手来挡,此刻袖内臂骨恐怕已然断了。

刘小别拔枪怒喝道:“方明华!!!”

高英杰被眼前情状吓得够呛,却也不敢碰王杰希的手,颤声道:“前辈——这……这……”

刘小别寒声道:“方明华,你找死!!”

 

王杰希道:“都把枪放下。”

刘小别还想开口,被王杰希用眼神制止了。

 

他咬着牙剜了方明华一眼,才不大情愿地比出一个手势。

 

微草的均缓缓撤下了枪。

周泽楷扬了扬下巴。

轮回的枪筒也放了下去。

黄少天满头冷汗,尚松了口气,却觉手腕一凉,愕然抬头,周泽楷已朝王杰希走去。

他“哐哐”挣了两下,奈何身后手铐就跟铁铸似的,死活弄不开,他骂了两声,忍着疼,恶狠狠地踹了一脚车身。

 

 

周泽楷走到王杰希面前。

 

“有何贵干。”

“想向周先生讨个人情。”

周泽楷扫了一眼脚下。

“王先生,倒是念旧。”

言辞间不乏奚落。

王杰希不语。

周泽楷神情晦暗不明:“兴欣的人,叶修却不来。”

王杰希道:“他在路上。”

周泽楷眸中隐隐流动起了什么。

王杰希同他对视,面上仍是肃然清冷,目光岿然不动。

什么意思,已然清楚了。

 

周泽楷扫向他垂于身侧的左手,默了片刻,微微扬起眉毛。

“道上规矩,以命换命。”

刘小别瞳孔微缩,攥紧枪把。

高英杰的手亦搭上扳机。

周泽楷掠了黄少天一眼,转过话锋:“但王先生今日送了一条手臂,这个面子,轮回不能不给。”

王杰希听懂他言下之意,淡声道:“断骨可接,今天的事,微草不计较。”

 

此时一直靠着车门不语的江波涛走上前来,微笑道:“一条不甚值钱的命罢了,王先生本不必亲自出面,派个人过来和我们说一声就是了。”他含笑望了方明华一眼,后者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这回明华不当心,误伤了王先生,您不计较是大人有大量。轮回和微草一向井河不犯,既然头儿已经发话了,就请王先生带着这小兄弟回去吧,莫要伤了和气。”

 

王杰希示意刘小别和高英杰将乔一帆带下去:“先走一步。”

周泽楷道:“不送。”

 

黄少天盯着乔一帆被人抬进车里,血从年轻人卧着的地方一路淅淅沥沥地滴过去,他胸口阵阵发冷发疼,眼前不禁模糊了。

王杰希走过他时,他哑声道:“多……”

王杰希扶着自己左手,冷冷道:“不必。”

黄少天便也默然。

周泽楷走到他背后,将手铐自车门处解下来。

黄少天脱了力,忍着腹部疼痛,闭上眼。

周泽楷转头道:“江,善后。”

话毕便扣着黄少天的手腕将他拖进了车里。

 

 

 

黄少天是被周泽楷拽着头发拖进玄关的。

他忍着头皮被撕扯的剧痛,啐出一口血沫,坐在地上冷冷盯着周泽楷。

周泽楷整个人停在暗影里,不说话,也不动。

除却钟摆滴答,别墅里一片死寂。

黄少天额上的青筋跳突,僵持了一会儿,眸中泛出锐冷的血光来:“呵……怎么着,想杀人了?来啊,周泽楷,你早就想弄死我了吧?”

未得到回应,他冷笑着动了动手腕,铁链和金属扣铮铮作响:“你除了拷着我还会什么?除了按着我往死里操’还会干什么?!除了一天三支镇定剂的给我打还会干什么?!周泽楷,有种怎么不一枪崩了我?!”

 

“我刚刚怎么就没在卧室一刀结了你……我当初就是瞎了眼……才把你当过命的朋友,早知道你是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一开始就该扑上去掐死你。”他从齿关挤出字句来,“我们大家怎么对你,老大怎么对你……你他妈是瞎子吗?!”

仍然没有应答。

黄少天咽下涌到唇齿间的血腥,此刻他胸口的闷痛愈演愈烈,腹部被玻璃碎片划开的伤口也湿润起来,不看也知道崩开了。尖锐的疼痛像把刀一样磨着他的脑神经,他却逐渐从中汲取到了扭曲的快意。

周泽楷似乎动了一下。

黄少天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周泽楷,今晚一帆身上这两枪,我都算在你头上,要是他没挺过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还有……”他低低笑起来,“你不是喜欢我吗……”

青年挑起染血的嘴角,露出那颗锐利的虎牙,声音冷的能刮下层霜。

“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九年,老子从来没把你放在过眼里。”

 

“我这一辈子,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喜欢你。”

他看着周泽楷神情出现一丝极深的裂痕,噙着嗜血的快意再添一把柴火——“你要么就永远关着我,要么就一刀宰了我,要想玩感化游戏,老子不奉陪!呵呵……周泽楷,你还他妈的做梦呢!!!”

“哐啷!!!”

一股大力猝然掼下,黄少天整个人被摔在地面,眼前黑了一片,后脑的剧痛迟了几秒才疯狂传来!

花瓶碎渣溅开,茶几整个翻过去,带倒电视机旁的几盆花草,碎屑污泥铺了一地。

黄少天被按在地上,面色发紫,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本能地去掰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双手。

 

无济于事。

 

周泽楷目眦欲裂地盯着他,像要把他烧出一个洞来,对方整张脸苍白而扭曲,眼眶却是血红色的,像一头逼到峭崖边的狼,下一秒就会用利爪撕碎他的喉咙。

 

他牙关咯咯作响,手背青筋根根清晰,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像是有千言万语卡在嗓子里,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黄少天看了他一会儿,从喉咙深处发出古怪的笑。

滔天的恨意瓢泼而下,将他全身每一根经脉都钉死在地面,他却只觉得好笑。

腹部的疼痛一阵强过一阵,周泽楷的手愈来愈紧,他感到自己的脖子都快被掐断了。

十秒。

二十秒。

极端的窒息缺氧,黄少天意识模糊起来。

耳畔声音小下去,痛到极点,也麻木了,到最后只剩一片岑寂苍白——水晶灯的光映在他涣散的瞳孔上,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少天。”

一片空茫里,有人在远处唤他名字。

他怔怔地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穿着少年时的衣服。

那人走到他身前,蹲下来,将他拥进怀里。

黄少天伏在对方温暖的肩头,感到有一双手悉心梳理着他的头发。

那人他耳边絮絮。

听不清,只觉声音熟悉。

 

 

低低的,噙着一脉细微的哑。

非常,非常的好听。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滚落眼角,顺着他的皮肤,隐入发鬓。

 

叶修从前问他——怕不怕死。

黄少天说,我怕的。

因为他不想死,这么多年以来,他只想和叶修一起好好活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的性命同对方相依相系,缺了任何一个,都是唇亡齿寒。

可后来叶修松开他的手,留他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终于明白生死其实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可是叶修,为什么我却在命悬一线的时候,又想起你。

 

 

空气猛然灌入肺部时,黄少天听见自己破败风箱一般的呼吸声,于临界点触底反弹,心脏剧烈地跳动,他感到五脏六腑被人拿去一遭又囫囵灌进来,全都错了位,洗劫一身的湿腻冷汗。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倒在地上嘶声咳嗽,有二十几秒的时间看不清东西,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大脑是刺穿的痛,只得侧卧着,手指紧紧扣住沙发皮料。

周泽楷却踉跄着爬起来,朝反方向走去。

黄少天以为他要去拿什么,冷笑着闭目而待,可隔了片刻,却从厨房里传来一阵悚然之声,瓷碟碗筷乒铃乓啷地碎裂,锅铲一应哐啷坠地,可乐瓶子咕噜噜滚过去。

有人把冰箱里的东西疯了一样全扫出来,玻璃也砸地稀烂,而后踹上餐桌——桌角发出尖锐的刺啦声,摔到门旁。

一阵阵不停歇的巨响里,是绝望而无声的哀鸣。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什么都没有。

自始至终,除了物件碎裂外,都只有死一样的沉默。

 

黄少天躺在地上,在满耳的狼藉里勉力平复着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脚步声。

周泽楷带着满手的血,十分平静地自厨房里出来。

对方惨白着一张脸,掐着他后颈将他翻过去,迫使他成跪趴的姿势。
黄少天没有力气反抗了,听到皮带扣打开的声音时,他难以自抑地凄声笑了。
周泽楷将他裤子扯到腿根。
一样的。
没有扩张,没有润滑,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一捅到底。

撕心裂肺。

“唔——!!!!!!!”
黄少天像被人当头一棒,捅了个对穿,腰立刻软了下去。
周泽楷十指关节全是碎玻璃渣和血迹,他拽着黄少天的头发,每一次都杀到最深处,而后整个抽出来,再连根没入。
黄少天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人捣碎了,痛的他像哮喘病人一般连连抽气,周泽楷的下体烫的可怕,手却冷得像冰,他能听见他在喘息,却不能从这喘息中判断出对方的神情。

甬道干涩,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暴力,周泽楷进得困难,疼痛让他面色愈发如雪,可他像是不在乎一般,一次次发狠朝里操,像是要逼迫着那些肠肉屈服。
黄少天眼前阵阵发黑,唾液不受控地从嘴角流出,被拷在身后的双手扭曲成一个难以想象的弧度,有粘稠的液体,从交合处缓慢流淌下来,十分温热。

黄少天颤抖着闭上眼。
过了片刻,周泽楷弓起身,低吼着射在里面。

他与他叠在一处,喘息了半分钟左右,将人粗暴地翻过来,换成正面进入。

有了润滑的肠道逐步湿热起来,周泽楷感到那体会过多次的,极窄极烫的挤压感又回来了,甬道内壁不断收缩着吸附他的性器,他每次往深处去都被夹得头皮发麻。
可这一次却又同往常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愈是被一次次抛向巅峰,就愈是感到寒冷,他明明以最亲密的方式和黄少天结合着,却又感到自己离他那样遥远。

黄少天那些话在耳边纷乱,像盐酸一样腐蚀着他的神经。

这一次到登顶格外漫长,最后关头他死死咬着对方后颈,贴着腰射精,在高潮来临时听着黄少天濒死的呜咽。
灭顶的快感里,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被碾碎了。

精液混合着血漫过褶皱,淅淅沥沥地滴在地板上。勉强回过神时,黄少天感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性器。
明明是毫无快感的交合,却在对方蹭过某个部位时让他呻吟变了调。
“唔——!哈啊……”
他死死地拽着沙发布料,强迫自己把呜咽吞下去。
那只手拢着柱身猛烈撸动着,冠状体被捏到发痛,顶端的凹陷被人残忍挤压,不给他任何的喘息机会。
手指又挤进穴口与性器的交合处来,揿着他敏感点碾,后来又加了两指,他只觉得后穴要被撕裂了,对方的肉刃劈开肠道往最里面插,三处的刺激让他不断地高潮着,毁天灭地的快感将他自云端抛上抛下,却又无法射精,他能感到自己肠肉哭泣着缠绞,小腹像是要被捅坏了——
“哈啊……哈啊——呜呜……唔啊——哈啊——哈啊啊啊啊——!啊!哈啊……!!!!”
阴囊的酸麻不堪忍受,性器在身前硬邦邦地摇动着,前部分泌出透明的液体甩至他下巴上脸上额上,黄少天全身都发软,唯一的借力点就是和周泽楷交合的地方,他拼命摇着头,腿根痉挛,脚趾蜷缩,生理性的泪水不住地从面颊上滴落。

周泽楷重重碾过顶部凹陷,同时却掐住了他的性器根部。

黄少天喉咙里的呻吟断了两秒——他僵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微弱的一线呜咽,宛如心电图跳到巅峰后化作的直线,他就差一步登顶,却被生生截断,不能释放的痛苦让他几近崩溃了。
穴肉疯了一样地绞紧,将性器猛烈地挤压着,周泽楷一口咬在他肩上,疾风骤雨一般抽插起来。
囊袋啪啪撞击,雪白的臀肉早就被弄得通红,穴口被操弄得熟烂,死死地咬着性器不让它出去。
黄少天哭叫起来,身后人正对着他G点疯狂冲刺,前后夹击的痛混着快感,掠夺着他每一寸呼吸,他实在受不住,挣扎着妄图从桎梏中挣脱。

精液在体内最深处炸开,那只攥着性器根部的手也松落,黄少天在全身难以自控的痉挛中,射出了温热的白浊。

周泽楷抽出性器,在他会阴处顶弄着,大约几十秒,黄少天还没来得及从高潮的余韵里恢复过来,便又感到一个灼烫的热物塞了进来。
周泽楷把他按到墙上,掐着他的腰自后方顶上来,开始了又一轮漫长而粗暴的抽插。

黄少天射’到第四次的时候,彻底瘫倒在地上。

意识昏沉之间他感到腰上落下两滴微凉的液体。

 

是我的血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

 

可自己的血又怎么会从空中落下来呢。

 

(10)

高英杰拿着药从院长办公室里出来,正好接到刘小别的电话。

“都拿到了。”他用肩膀托着手机,将药放进随身提包里,“这B市大医院就是不一样啊,还真有前辈说的那些药呢,名贵的很呢,刚才院长拿给我的时候心疼的都要哭啦。”

刘小别笑道:“可不嘛,咱头儿是什么人。叫得上名字的大医院他都有人脉的。”

“行,时候不早了,我要赶两点的飞机回去,先挂啦。”

刘小别道:“哎哥,头儿叫你把药直接给主治医,跟他说就是缺的那几种,让他查验一下再给一帆哥用。还有,千万不要告诉一帆哥啊。”

高英杰道:“我知道了,前辈交代过几次了,我不会走漏风声的。”

他按下挂断键。

叹了口气,正要往前走,却听得廊道上有人说话。

 

那声音传至耳朵的一瞬,他不由得心下微惊,忙扣紧提包,放轻步子藏入拐角处。

 

“进去看过了?”说话人语气十分阴沉,听着便让人背脊发麻。

 

高英杰等了许久未有回音,正打算悄悄探出头,却听见猝然一声骨肉猛撞的闷响!连带着走廊长椅“哐啷”一声,似乎是有人挨了极重的一拳,被打倒在地。

他吓得一个哆嗦,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自己没有认错的。

刚才的声音三天以前他就听过。

是周泽楷。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应该在H市吗?他是来看病的?

高英杰额上逐渐渗出冷汗。

完了完了,轮回老大公众场合打人被他好死不死看着了。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拍个小视频?

胡思乱想之际,却听见另一人开口:“跑到外省就以为我找不着了,周泽楷,瞒天过海这招跟我玩儿还嫩了点。”

 

高英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这个声音太有辨识度了,刘小别的损嘴都叹过真是天给的嗓子,他立刻就认了出来。

 

到底年轻,难掩兴奋好奇,高英杰将自己半个脑袋连同一双眼睛挪出了转角。

 

越过叶修背影,他愕然看见周泽楷面色阴沉地坐在地上。

对方冷笑着擦去嘴角边的血迹,扶着长椅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叶修身前。

高英杰以为他要说什么,不料周泽楷竟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这一下极为沉重凌厉,丝毫不留情面,是往死里打的。

“哐当——!!!”

这回是叶修摔向长椅,椅子直接戳在腰上,他跌撞到墙壁,又慢慢滑下来。

高英杰看着都疼,对方却一声都没吭。

他心头骇然,不禁悄悄地去观察对方情状。

叶修默了片刻,撑着椅背一点点爬起来,指节擦过嘴角。

高英杰注意到他右腿不甚自然,应当是有旧伤。

他模模糊糊想起,六月的时候信中大厦有过爆炸,好像是兴欣和轮回定的谈判场子。听到消息时他正看提货单,来人说完了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这样的事隔三差五就有,大都是帮派恩怨,顶多死一批人,条子来走个过场也就算了。

如今看来……

 

叶修揪住周泽楷的衣领,将他拉近,一字一句道:“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再让我看见一次,我就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些字句似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极为阴寒,如同冰削成的利刃恻然在人骨头上呲呲地刮过去。

高英杰从不知道叶修会这样说话,脊背一阵阵湿冷,牙关打了好几个寒颤。

 

周泽楷却晦暗不明地笑了起来。

“叶修。”他攥住对方手腕,指骨咯咯作响,“连为自己的无能买单都做不到,你也算是白活了。”

 

 

 

 

黄少天觉得自己应当睡了很久。

梦中寒冷,一片岑寂。

他闭着眼睛,感到自己在冰川上漂浮着。

无声的世界里,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蜷缩起来,任凭水流将躯体浸泡到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感到有人抚摸过他的额头。

潜意识中闻到一股熟悉的烟草香,清冷而浅淡,幽幽远远。

对方用指背在他面颊上贴了贴,又拂过他的眉毛。

他感到温暖,不自觉地沉浸在这无言的亲近里。

 

可那只手过了片刻,离开了。

 

黄少天急了,想出声挽留,却怎么都醒不过来,他能听见自己匀长的呼吸,却无法动一动手指。

他湿漉漉的灵魂在躯壳内迫切地呼唤,别走,你再留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再陪陪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哀求,那股疏淡的烟草气息由远及近,又扑入鼻腔里来,萦绕在他面颊上——对方好像凑近了他。

黄少天松了口气,他没有走。

一份温热却于此时无声地落在他嘴角。

“少天。”有人轻轻叹道。

他的意识逐渐暗淡下去,不过片刻,便重新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醒时日光温淡。

黄少天睁开眼。

病房天花板是刺目的白,空气里漂浮着浅淡的消毒水味,滴瓶中的液体自导管一路而下,通过滚轮放慢速率,缓缓地输进他的身体。

 

疼。

 

他忍不住蹙眉闭眼。

全身都疼。骨头像被拆散了,腹部略微挪动也都像被刀割着。

隐秘的部位更甚,他能感到内壁涂着药膏,却仍然火烧火燎。

黄少天忍耐了许久,才勉强适应了身体状况,半睁开眼向床头望去——那里放着一杯水。

他想挪动左手,却觉有异,后知后觉地偏过脸去。

 

周泽楷静静地伏在床边。

日光镀在他浓密细长的羽睫末端,是粼粼的金色。

头发偏长的年轻男人面色疲惫,眼周噙着圈淡淡的青黑,头发些许凌乱,黄少天侧过脸,便被几丝拂过面颊。

对方嘴角有一处明显的淤青,黄少天心觉古怪,但也提不起什么探究兴趣。

 

垂下眼睛,自己的左手被对方轻轻握着,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黄少天抽开手,回过脸去。

 

周泽楷睡得浅,察觉到他的动作便醒了过来。

见黄少天睁眼盯着天花板,他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怔了片刻后,欣喜在他眼底跃动起璀然与明亮,像粼粼的海浪蔓延过沙滩。

他有些无措地站起身来,伸手去摸吊瓶:“醒了?少天,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醒了、很久了么?”

他仍旧不太习惯一次性说完这么多字,中间停顿了几回,听来倒像是语无伦次。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的……”他说,“快滴完了,我一会儿去叫医生……少天,还疼么?”

“这是哪儿。”

周泽楷顿了顿,说出医院名字。

黄少天十分惊诧:“你把我挪到这里来干什么?!我要回去,你他妈的——”

周泽楷道:“少天,你别生气,这里医疗条件好……你昏倒的时候我吓坏了,所以就连夜把你送过来了……”

“……”鬼才信他。

黄少天一时不知说什么,冷然盯了他片刻,闭上眼睛。

周泽楷重新坐下来,伏到他头旁边,小心翼翼地梳理他的发:“渴不渴?我扶你起来,喝口水好么……”

黄少天寒声道:“脏手拿开。”

周泽楷忙道:“好的,好的。”他不舍地将手收回来,目光却一刻也不愿离开黄少天,“少天,你哪里不舒服,我去和医生说……”

黄少天道:“滚。”

周泽楷抿了一下嘴唇,低声说:“对不……”

黄少天怒喝:“滚出去!!!!”

 

他这一嗓子吼得胸口震痛,面色也泛白,周泽楷吓得噤声,不敢上前,只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黄少天认定他这副样子是装出来的,厌烦至极,但也无力再骂,别过头去闭眼不理。

周泽楷等了许久,见他逐渐平静下来才又轻轻靠过去,将下巴搁在病床上,小声地说:“让我再看看你好吗?你没事了,我就滚的。”

黄少天不语,他便感到得到了纵容,小心地伏回原来的位置:“少天,乔先生没事了。”

黄少天睁眼,将信将疑地逼视着他。

周泽楷笑了,将手机掏出来点开相册:“你看。”

黄少天咳了两声,挣扎着爬起来,周泽楷为他拿了枕头,他夺过手机,翻了几张。

 

角度不好,可见是偷拍的。

但病床上的人的确是乔一帆。

对方额头颤着纱布,正侧过脸同包荣兴说话。

 

黄少天反复看了几遍,心中巨石总算落了下来,他轻轻出了口气,把手机丢还周泽楷。

周泽楷见他面色缓和,握了握手指,道:“少天……那天你跑了,我心里着急,一时冲动才开枪的。”

黄少天冷笑一声。

“可谁叫你骗我……”

黄少天面色又寒下来,他连忙转过话头:“是我不好,你没有下手杀我,其实心里是有我的……我应该知道的。我不该对你发火……对不起,少天,你原谅我,好不好呢……”

停了片刻,他垂下眼睛,喃喃道:“少天,只要你愿意以后好好的和我过。从前的事情,我都不计较的……”

 

“你要是生气,打我也行的,我不会还手。”

黄少天听到他说“不计较”,嗤笑出声。

他微微挑起眉毛:“打你也可以?”

周泽楷点头。

黄少天干脆利落地甩了他一个耳光。

他没留力,周泽楷被打得整个偏过脸去,不多时面上便浮现出几道血印。

倒是和嘴角淤青相映成趣。

 

怔了片刻,他回过神来,问道:“少天……解气了吗?”

黄少天道:“没有。”

周泽楷便重新闭上眼睛,羽睫微颤。

黄少天忍着胸腔内翻腾的血腥气,狠狠甩过他另一边脸。

周泽楷听话地再一次偏过脸去。

 

打完这两下,黄少天脱了力,喘息着靠上枕头。

腹部伤口隐隐湿润了。

 

 

在手掌发麻的痛里,他只觉心口倏然涌上一股无边的悲凉。

周泽楷那个听凭处置的神情让他好笑,他想大笑,却被鼻腔中的酸楚生生遏在半当。

 

午后日光无声地落到窗台,病床旁的方形玻璃瓶中,百合花瓣还停有露水。楼下草坪上孩子们正追逐嬉戏,喷泉淙淙,偶尔是一两声清脆鸟啼。

一派岁月静好。

可他却无比深切地明白,自己此时躺着的病床,不过是生命的某一个驿站,等到伤口痊愈,他从这里走出去,便又被所有人看做是个完好如初的灵魂。

在周泽楷这样的人眼里,这世上所有事,都是可以重来的。

 

也正如叶修对他所说。

那天对方左腿骨折,被人扶着从火海里走出来,他无言地捧着他烧伤的手,泪如雨下。

叶修却疲惫地微微一笑,把周泽楷叫过来:“少天,你和小周走吧。”

他一呆,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困惑地看着叶修。

叶修将他脸上的泪痕抹去,眼瞳漆黑。

他的手冷得像块冰。

叶修对他说:“少天,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意义。”

 

 

周泽楷等了一会儿,见黄少天不动了,便很小心地凑上来替他揉着手掌。

“打疼了吧……歇一会儿再打……”他脉脉地望着黄少天,“想打多少次都可以的。只要你不怪我了,少天,什么我都愿意的……”

黄少天难以自抑地低低笑起来。

周泽楷抬起头,愣住了。

 

“周泽楷,”黄少天眼前一片模糊,他注视对方良久,凄然道:“为什么……变成今天这样了?”

 

“你告诉我,为什么?”

 

(11)

黄少天伤口发炎,反复低烧,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勉强能下地了。

周泽楷收了他的手机,将他与世隔绝在这间的算上宽敞的病房里,他无法与外界联络,心里着急,却也不好表露在脸上。只是每日恹恹的,除了睡觉就是发呆。

 

这天从昏睡中醒过来,又是午后。

黄少天感到自己的腹部被什么东西顶着,他又惊又怒,一个翻身坐起来吼道:“周泽楷你……!!!”

“呜呜——汪!”

黄少天呆了,一只毛茸茸的咖色小脑袋自白色被褥中钻出来,两只圆眼睛乌溜溜的,正清清明明瞧着他。

他同对方大眼瞪小眼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只柯基。

周泽楷急匆匆地从病房外进来:“少天——”

“……”

黄少天指着狗,同他对视。

周泽楷眨眨眼睛,努力寻找措辞。

黄少天拎起狗脖子,本想扔到他手里,但小家伙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耳朵都耷拉下来,他一时心软,缓了动作,放它到地上去了。

柯基迈着小短腿奔向周泽楷,后者蹲下身将它托进怀里,揉揉它脑袋。

“管好你的狗。”黄少天冷冷道。

周泽楷轻声道:“少天,这不是我的狗。”

“谁的狗与我无关,出去,老子要睡觉。”黄少天下逐客令。

周泽楷面上微微泛红:“少天,其实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出去玩一玩的。”

见黄少天面色微微一顿,他又道:“医生说你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B市和H市离得远,来一趟不容易,我陪着你去四处看看,好么?”

黄少天冷笑道:“怎么,圈禁派改游牧派了?链子带了没,不拴着不怕我跑了?”

周泽楷眼中是很温柔的笑意:“少天终于肯和我多说说话了。”

黄少天:“……”

恰在此时病房门被人急促地敲响,周泽楷去开门,只见一个红衣裳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站在外头,五六岁的模样,扎两个低马尾,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瞧见周泽楷手里的柯基便叫道:“天天,你怎么在这儿呀!我为找了你爬了三层楼啦,累死我啦。”

黄少天:“……”

周泽楷蹲下来,将柯基送回小姑娘怀里,小姑娘道了谢,捏捏柯基的耳朵道:“天天,你这个不省心的小东西呀,腿那样短,还跑得那样快。”

黄少天:“……”

周泽楷指节擦过鼻尖。

小姑娘不经意抬眼望见他,竟怔怔地不说话了。

周泽楷征询地偏了偏头。

小姑娘的脸红扑扑的,做梦似的道:“大哥哥,你……你可真好看呀……你是海报上的人吗?”

周泽楷一愣,垂睫轻轻笑开。

小姑娘不肯走了,抱着柯基围在周泽楷身边,大眼睛湿漉漉的:“哥哥,我妈妈好久才来看我一回,今天又是我一个人在病房了……你有没有空,好不好陪我和天天玩儿一会儿呢?就一会儿。”她低下头捏了捏柯基的小鼻子,“天天,你说好不好?”

柯基“汪”了一声。

 

周泽楷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侧脸望向病床上的黄少天:“可是大哥哥要陪生病的那位哥哥,不然他一个人很孤单的。”

小姑娘道:“那就我们一块儿玩儿呀!”她飞快地跑到病床旁,将小下巴搁在床沿上,笑盈盈地对黄少天道,“哥哥,你愿不愿意跟我和天天一块儿玩儿呢?我把我病房里的东西都拿过来,我们拼图好不好?我还会讲故事,妈妈从前给我读过的,我都会背了。我讲给你们听,好不好?”

 

周泽楷站在门边,唇边含笑,脉脉地望着黄少天。

“……”

黄少天避开他的目光,过了片刻,伸手揉揉小姑娘的脑袋,点了点头。

 

 

周泽楷拎着热粥回到病房时,黄少天正抱着柯基,手里端着本《安徒生童话》,小姑娘就歪着小脑袋,趴在他床沿上。

周泽楷放缓脚步,将粥搁到床头,轻声道:“睡了?”

黄少天淡淡点了点头,将童话放到床头柜,拿了件衣服给周泽楷,又指了指小姑娘。

周泽楷很小心地将小姑娘抱起来,放到隔间里的沙发上,盖好衣服,回到病房。

黄少天按着太阳穴:“怎么回事。”

周泽楷为他盛好粥:“刚刚回来时候我去问过了。是先天性心脏病,选择的保守治疗,已经两年了。她父母离婚,母亲在外地工作,两三个月会来看她一次,把治疗费结清。”

黄少天心下到底一沉,默了很久才道:“有救么。”

周泽楷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黄少天垂下羽睫。

柯基一直乖乖地伏在他怀里,此刻转过身子,用柔软的脑袋蹭过他的下巴,他皱着眉在它屁股上打了一下,示意小东西安分点。

“你笑什么。”

周泽楷摇摇头,将热粥往前推了推:“趁热喝吧。你胃不好,喝凉的会难受的。”

“我要跟一帆通话。”

周泽楷顿了顿,道:“好。”

话毕,便将手机掏出来。

前几日他都对黄少天的要求缄默不言,此刻却答应得如此干脆,黄少天不由暗自惊讶,将信将疑地接了,按下一串数字。

 

铃声响了几秒,接通了。

那边似乎是在医院走廊,十分嘈杂,信号也不大好。

他急急地道:“一帆……?”

 

对方呼吸有轻微的凝滞。

 

黄少天心头忽然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下意识攥住手机。

他几乎能听到心脏砰砰的声音敲打在鼓膜上了。

 

是他。

单凭一个气息,他便笃定。

其他的黄少天无法妄下决断,但唯独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他都绝无半点认错的可能。

他在等,等着电话那头开口。

 

对方却在脚步与人声的的喧闹中沉默,像一场黑白电影。

无数演员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涌过,他站在人群里,被无数个陌生的肩头擦过去。

黄少天呆呆地坐着,无数词句涌到喉咙口时,大脑却一片空白,只闻自己愈发清晰的呼吸。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了不是么?

他都听见了,为什么仍旧不动声色呢。

在这两相默然的十秒钟里,黄少天只觉那些纷乱的背景音愈发遥远,画面模糊,逐渐渺然于白光中,化作漫天杳杳飞雪,被寒风裹挟,消失在天的尽头。

他就站在一望无际的林海雪原,目见万顷霜松如怒,滚滚红尘却皆作无声。

隔着数百公里,他在随时可能中断的,微弱的电流声里等待,盼着那呼吸声能化作些许词句,又盼着对方缄默不言。

他微微张口,感到自己的灵魂覆在骨髓上颤抖。

 

那缕呼吸的信号倏然中断。

一阵杂音过后,传来乔一帆的声音:“前辈?少天前辈?是你吗?”

黄少天试图发出声音,但是失败了,直到周泽楷皱着眉握住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

“一帆……”

“少天前辈!”电话那头传来年轻人疲惫却十分欣悦的声音,“真的是你!你在哪里?你还好么?你……你……你身边有人吗?你是偷偷打电话的?少天前辈,周泽楷后来有没有对你……”

黄少天道:“……嗯,嗯我很好,一帆,你好吗?你……”

“我没事的。”年轻人急急道,“子弹没有打在要害,前辈不用担心我。”

黄少天说:“啊,那就好,那就……”

“少天前辈!我……”

手机被拿离耳畔。

周泽楷垂睫,按下挂断键。

黄少天一反常态的没有发怒,兀自出了会儿神,将手放下了。

“刚才怎么了,我看你愣了几秒?”

黄少天不语。

周泽楷便也不再多问,道:“那乔先生的事,放心了吗?”

黄少天默然点点头。

“我睡了,你出去吧。”

周泽楷柔声道:“少天,你忘了,我们答应下午要陪那孩子出去玩儿的。”

他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轻,却藏着无数温柔缱绻,黄少天竟然也未留意,仍然是有些发怔的模样,坐了一会儿,道:“好。那我不睡了。”

他难得这样乖巧,周泽楷虽不明意味,到底是很高兴的,替他拿来外套披在肩上,拢紧,低声道:“春寒,不要着凉了。”

 

 

“什么?哥你说什么?”

高英杰揽着刘小别往拐角再躲一点,压低声音:“真的真的,我骗你干嘛,我刚刚看见他们在楼下的。”

刘小别一脸wtf:“哥,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让你撞见,上回周泽楷跟叶修神仙打架,这回叶修警告老大?”

高英杰道:“我哪儿知道,估计是运气太好。”

“你说叶修跟咱老大说离一帆哥远点儿,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还听见他说前辈有家世,还有结婚什么的……”

“他怎么那么记仇!”刘小别很是生气,“那次又不是老大愿意……”

高英杰忙蹙眉:“说了不许再提的……!”

刘小别也识趣,收住话头,接着抱怨叶修起来:“不提就不提……哎,不过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这套陈腐旧观念呢?老大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反正叶前辈走了以后他还站了一会儿的。”

“老大真该一拳打上去,他俩的事叶修一个外人插什么嘴?一个中年竹竿大叔懂个毛线啊。这是爱情!爱情好吧!多纯洁啊,多好啊。”

高英杰呼了他一下:“什么大叔,不许这么不尊重,还有,你这小兔崽子懂什么,还爱情?你谈过恋爱吗你,幼稚。这种事社会好大压力的。我觉得叶前辈说的有道理。”

刘小别道:“我不管,老大喜欢就行。反正换了我只管喜欢,要的就是洒脱,什么结婚生小孩,我不想干的事就不干,谁都不能逼着我干!”

高英杰大大地叹了口气:“你呀,就会说些天真的大话,你活到三四十岁就明白了……”

“哥你自己离三十还早着呢!”

两人倚着走廊的墙壁,一来一往,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自己年龄之外的事情,仿佛已经体会过未来数十年人生中的风雨,此时只作慨叹回味。

医院大厅中来往的悲欢与他们毫不相干,生老病死还将有漫长的一段时间无法接近他们年轻而光明的灵魂,两个刚迈出二十的青年面庞上是爽朗与健康捧出的红晕,在拥有一切美好却懵懂不知的年纪把自己逗笑,嘻嘻哈哈地并肩走远了。

 

 

周泽楷拉着小姑娘的手,提着风车、糖葫芦和甜点包装盒回到病房时,黄少天已然在床上沉睡。

他放轻步子,将小姑娘和柯基带到门外,蹲下身来。

“今天做的很好。”他摸摸小姑娘的额发,很温和地将手中东西交给她,“能自己回病房么?要不要我送你?”

小姑娘摇摇头:“不用了,谢谢大哥哥。”她犹豫了一下,道,“大哥哥,我妈妈……”

周泽楷道:“放心,你妈妈被辞退以后,大哥哥又替她找了新工作,现在在写字楼里办公,既轻松,薪水也很多的。”

小姑娘点点头,抱着天天,悄悄朝门缝中望了一眼:“大哥哥,少天哥哥为什么玩儿到一半就自己回来了呢?我和他说话,他也总是出神,他的病还没有好么?”

周泽楷笑了笑:“少天哥哥累着了,所以没能陪你坐摩天轮。我替他向你道歉,你原谅他,好么。”

小姑娘道:“我没有怪少天哥哥的。”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地道:“大哥哥,你叫我多陪他说话,逗他开心,可又不让他知道是你要我这样做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自己逗他开心呢?是你说的笑话他不笑么?”

周泽楷默了良久,才低声道:“少天哥哥不喜欢大哥哥,所以大哥哥没办法逗他笑呢。”他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子,“可是你能做到,今天他笑了两次,都是对着你。所以我才说,你做的很好,大哥哥心里很高兴的。”

小姑娘却道:“……大哥哥,你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周泽楷微笑着摇摇头。

小姑娘抿住嘴唇:“可你的眼睛是这么告诉我的。妈妈说过,一个人的眼睛不会说谎。”

周泽楷没有回答,而是轻轻站起来,拉着小姑娘的手,将她送到电梯口:“抱着这么些吃的回去,走得慢一些,别摔跤了。”

小姑娘仰着小脸,很认真地道:“大哥哥,以后你做不到的事,就都交给我了,我们拉过勾的,你替我照顾我妈妈,我替你逗少天哥哥开心,我不会违背约定的。”

周泽楷忍不住蹲下身,再次疼爱地捏了捏小姑娘的鼻尖,微微一笑:“好,我们一言为定。”

(12)

这天早上黄少天醒时,周泽楷刚好从外面进来,将早点放在床头,俯下身来在他额上贴了一下。

黄少天皱着眉要躲,周泽楷握住他的手:“少天,我有事出国几天。你听话,留在这儿。”

黄少天挥开他的手。

周泽楷轻轻抚摸着他的发:“少天,这两天你都不怎么说话……我知道,在这里很闷,委屈你了。看着你这样,我心里也难过……你等我回来,我一回来,就接你回家的。”他指了指门口,江波涛领着小姑娘朝这里微笑,“有任何事,和江说。”

“我走了……少天。”

 

走至门口却又折返回来,伏在床头柔声道:“少天,我不在的时候要听话,按时吃饭……”

黄少天别过头去不语。

周泽楷笑了笑,凑上去,在人耳后偷偷吻了一下,于黄少天发怒之前起身离开了。

 

待他走了,小姑娘才抱着柯基奔到黄少天身边,将自己的向日葵拼图和童话书递给他。

黄少天摸摸她的脑袋:“今天哥哥带你去吃红豆冰,好不好?”

小姑娘点点头,但还是不说话,抿着嘴唇往黄少天这儿靠了靠。

江波涛道:“哥哥送你的积木不喜欢么?怎么没有带过来?”

黄少天淡淡道:“她怕你,没看出来么。”

江波涛唇边的笑和煦温柔:“也许是孩子小,认生吧。没事,熟了以后就好了。”

黄少天冷冷道:“周泽楷叫你留着是监视我,没叫你和我闲话,没别的事你可以出去了。”

江波涛道:“头儿可没这样吩咐过,我是来照顾黄先生的,监视是万万不敢。”他走到门边,又偏过脸来微笑道,“我就在外面,随叫随到。”

 

 

18小时前,H市,市立医院。

“什么时候醒的?”

“昨天晚上从ICU转了普病,半夜醒的,”包荣兴面色不大好,“老大,这回的事……”

罗辑忽然低声道:“老大。”

叶修顿住脚步。

 

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身披灰色大衣,手臂吊着三角巾,正用手略微撑着头。

罗辑和包荣兴对视一眼,不敢出声。

叶修垂着漆黑的眼睛,无声注视了男人半晌,开口道:“他在这儿多久了。”

包荣兴额上冒出冷汗:“这个……一帆躺了三天,我和罗辑轮流守着……反正我在的时候他都在的……”

罗辑小心翼翼道:“我这边也是。”

叶修冷笑了一声,眉宇间浮现出少见的凌厉来:“醒了就让他滚,不要再来招惹小乔。”

包容兴斟酌了片刻,小声道:“老大,兴欣现在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其实,如果能和微草……”

叶修转过头。

包荣兴被他看得打了个寒颤。

“包子,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就不用再留在兴欣了。”他打开病房门,“你们在外面,我进去看看小乔。”

 

 

罗辑和包荣兴走到拐角。

“老大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一帆也够呛,私自行动还搞一身伤回来,这回好歹从鬼门关拖回来,也不知道老大要怎么骂了。”

“总算是没事,你就念佛吧……哎医院不能抽烟。”罗辑按下包荣兴掏打火机的手,“又想被骂?”

包荣兴叹了口气:“你看我这都累糊涂了。”

罗辑捏了捏鼻梁:“我也是一周没怎么睡,跑B市去看咱们那几个工程了。雨季到了,上头不给批,就在那儿耗着。我心想,恐怕是没有办法了。”

“你以为我这边就好到哪儿去?”包荣兴苦笑,“和缅甸的直属渠道被轮回挑了,连带着要运到日本的货黄了。夜总会我手下四个,唐柔两个,陈果三个,如今砸的砸封的封,只在北名路那儿剩了家半死不活的,生意大不如往日……兄弟们已经怨声载道了。”

罗辑一拳砸在墙上,恨声道:“周泽楷真他妈的狠。当初我早说过,底子这么干净的人不能收,肯定有鬼,你们就是不听,连带着黄少也和他称兄道弟……现在怎么着?狗咬吕洞宾,咱们被他算计的死死的。”他白着一张脸,冷冷一笑,“最无耻的是他还吊着咱们,砸不砸全,抢不抢光,就留着那么点让兴欣在轮回眼皮子底下苟延残喘的机会,他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呵……好一招抽骨留皮。”

包荣兴苦笑:“架空这事儿咱们从前干得也不少,嘉世百花不都毁在我们手上?落到今天这样的境地……恐怕是报应。”

“如果老大不松口,周泽楷早就把兴欣一网打尽了吧。”

包荣兴垂下眼睛:“周泽楷是真的喜欢黄少,知道兴欣没了,黄少活不了。所以就算是养虎为患,也不会赶尽杀绝。只是现今咱们落到靠着仇人怜悯讨生活的地步,也是可悲。”

罗辑冷冷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这是求而不得憋得狠了,到手了自然要玩个痛快,这阵子你听听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他怎么对黄少的,他……我都说不出口……!还有,他把黄少锁在房子里,连出来都不行,这叫喜欢?这他妈是监禁!呵,从前多少人给他介绍他都推脱,我看他话少,做事还算得力,就以为性格本来那样,都没往那方面想……后来才知道他对黄少存着那种心思……枉费黄少一直拿他当兄弟,真是龌龊……!”

包荣兴道:“好了,别再说了。”

 

两人均是默了许久,罗辑才红着眼眶道:“独木难支,包子,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呢。”

 

包荣兴道:“只有微草了。”

罗辑道:“王杰希出了名的中立派,我不觉得他肯带着微草跟轮回霸图作对。”

包荣兴道:“你说的不错,微草一直独善其身,我原本也不觉得能靠上他们,可是这一回……的确在我意料之外。”他目光望向走廊,“冲动也好,有意也罢,到底是微草一把手的一条胳膊,王杰希这是头回破例,从今往后,中不中立就由不得他了。”

“说的也是。”罗辑按着太阳穴,“不过一个周泽楷就够受的了,还来个王杰希,这帮子做一把手的真是可笑,多少姑娘放着不要……”

他自觉说不下去,叹了口气,转过话锋来:“包子……你说的事,一帆不会答应,老大也一样的。”

包荣兴道:“这是下下策,咱们手里已经没东西了。”

 

“一个日薄西山的帮派,弟兄死的死走的走,渠道凋零,产业亏损,四面楚歌。微草不是傻子,哪里会平白无故蹚这趟浑水?可兴欣若是想脱开轮回牵制,在此一搏了。”

 

罗辑道:“我明白,你重情义,底下兄弟没饭吃你自然难受。大家都有难处,互相体谅罢了。”

包荣兴道:“我就是不懂,给出去黄少那样大方,怎么到一帆身上就不成了。凭王杰希的身份要什么没有,不过玩玩罢了……道上这种事还少了?到时候一拍两散,没人说也不就跟没发生过一样么。退一万步……王杰希比周泽楷强多了,一帆跟着他……不会吃亏的。我的意思,就算一帆不同意,要是老大能去劝劝他……”

罗辑眼中黯然,苦笑道:“咱们在这儿说的话,要是让一帆听见了,得多心寒啊。”

包荣兴摇摇头:“道上的都是命不由己,要想保着一样,就必得放弃一样。舍得的道理,咱们早就体会过无数次了。”

 

 

乔一帆正靠在枕头上发呆,忽而病房门“滴”的一声。

叶修冷着一张脸,跟在医生身后进来。

乔一帆欣喜道:“前辈……!”

医生翻了翻病历:“万幸子弹没打在要害,命算是保住了,这一阶段还需要静养。”顿了顿,补道,“不过腿部伤口很深,恐怕要拄拐或者坐一段时间的轮椅,能不能站起来,要看康复训练的结果。”

乔一帆小心地望着叶修,这些情况他已知晓,虽仍有黯然,但到底不惊讶了,只是看叶修的模样好像是刚知道。

 

医生走了以后,叶修仍站在病床前,背对着他一语不发地沉默着。

乔一帆看不到对方的神情,心里有些慌了,攥着被单,小声道:“前……”

叶修转身,干脆利落地给了乔一帆一个耳光。

王杰希恰捧着保温桶进门,见此情景面色骤变,沉声喝道:“叶修!”

叶修厉声道:“我教训自己的人,轮不到外人插嘴!”

 

王杰希面色僵寒下来。

病房里气氛降到冰点。

包荣兴和罗辑前后脚匆忙赶来:“老大,这……没拦住……”

叶修面色阴沉地盯着王杰希,指向门外:“出去。”

乔一帆将身子撑起来一些,低声道:“王先生,还请你先出去吧。我和前辈单独说两句。”

 

年轻人面上是两道清晰的指痕,他却像毫不在意般垂着眼睫,恭敬地向叶修俯首。

王杰希面色发青,但默了半晌,到底隐忍地出去了。

 

 

门关上后,叶修回过头来。

“你还知道叫我前辈。”

乔一帆嘴唇微动。

“谁让你擅自行动的?你长本事了,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周泽楷是什么人,从他眼皮子底下带人走,你怎么不动动脑子?白白把自己的命送上去给人踩,最后还赔上一条腿……小乔,这么些年我教你的全喂了狗。”

乔一帆指节泛白。

“还有,王先生?”叶修冷笑,“你什么时候跟王杰希那么熟了?熟到人家天天拎着保温桶来找你?”

乔一帆背脊一僵:“前辈,我们……没有什么的。”

叶修喝道:“我有没有叫你离他远点?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对你心思不正?敢情你把我的话全当耳边风!”

他从未用这样严厉的语气教训过他,乔一帆吓得小幅度颤抖着,眼前不受控地起了薄薄一层雾,但他知道叶修不喜欢看人哭,便死咬着嘴唇忍下去。

“前辈,我和他真的没什么的……我不敢的,”他哑声道,“这两年……我真的……一次都没和他联系过。这次的事不是我告诉他的……真的……”

 

“前辈……”他抓住叶修的衣角,哀求道“你信我。”

 

叶修一言不发地站着,过了很久,才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乔一帆见他神色松动,忙又软着声音认错。

 

终于,叶修缓缓坐到病床旁,轻轻摸了摸乔一帆的脸。

 

“打疼了?”

 

乔一帆眼中一片粼粼的光:“不疼的,前辈留了力的,我知道的。”

叶修收回手。

“我冲动了,抱歉。”

“没有……”

叶修抬手制止乔一帆。

 

他面色不好,眼周底下噙着淡淡的乌青。

从他方才进来乔一帆便觉得,叶修这些日子瘦了好多,大衣松松地笼在身上,苍白的手背骨头都根根分明。

“前辈,”他含泪道,“不告诉你们,是不想让你们担心,何况要是失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也扯不到兴欣的。”

叶修黯然道:“你做和兴欣做,有什么分别。”

 

乔一帆默了一会儿,道:“叶前辈,我的确不该贸然行动,可是……可是你就真的不想让少天前辈回来吗?”

叶修眼中掠过一丝很浅的波澜。

乔一帆抓住他的手:“前辈,少天前辈过得不好,周泽楷对他不好,很不好……!”

 

“他把少天前辈关起来,不让他出门,别墅外全是高压电网,稍微碰到一点就会没命的……”

 

“他不在的时候就让人给少天前辈打镇定剂,还把安眠药混在牛奶里,让少天前辈睡觉,不许活动……前辈,那天少天前辈坐在副驾驶上,脸色已经非常不好了……”

 

叶修仍不言不语,乔一帆不由得急了,他面上微微泛红,咬紧牙关,迟疑了几秒,还是道:

“而且周泽楷……周泽楷还逼着少天前辈……在白天做那种事……少天前辈和我说他实在受不了了,以死相逼,周泽楷才答应每天9点之后……”

“小乔。”叶修出声打断他。

乔一帆一呆:“……前……”

叶修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病。”

乔一帆彻底愣住了,急急地扑住他手臂:“前辈……叶前辈?你什么意思,我和你说了这样多,你居然无动于衷吗?!我说的都是真话!那天我躺在地上,周泽楷把少天前辈压在车门上,当着我的面就要做那种事,王先生来了才罢手的……!前辈,少天前辈为了兴欣为了你出生入死,整整十二年……!你居然……居然真的……”

叶修手凉如冰。

乔一帆眼眶僵红:“叶前辈,少天前辈和我说……我不会知道他有多后悔,那天信中爆炸,他没能陪在你身边……我后来和他说,在所有人眼里,你是把他当亲人看待的。前辈……你这是告诉我,其实我错了吗?其实……你都在骗我们吗?”

 

叶修的手略微动了动。

 

乔一帆哆嗦了一下,话语也停住了。

某个意识像一根锐利的细针,在他心上扎下去。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座经年为他遮挡风雨的巍峨高山,从底部迸开了细小的裂痕。他听到那丝潜意识里的声音,惊惧得难以动弹——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它会动摇,他是将它看做整个兴欣的信仰的,信仰怎能动摇呢?

乔一帆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

他仍旧握着叶修的手,却又感觉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叶修。

 

呆了良久,年轻人难以置信般,微微瞪大眼睛。

 

“前、辈……”他机械地道,“……你在哭吗?”

 

 

 

凌晨一点,窗外漆黑一片。

黄少天在床上睁着眼睛,听钟摆滴答作响。

他眼眶干涩地仿佛要裂开,可就是无法入睡。

事实上他已经有将近一周的时间这样了,周泽楷三天前离开,他却仍然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那个被叶修误接的电话像是对他意志的最后通牒。

 

尽管不再像从前那样撕心裂肺地痛。

这种痛是迟钝而沉闷的,如同庞大而冰冷的青铜洪钟,只在深夜一次次地撞击他柔软的心房,将它碾挤成薄薄的一张纸,却又留它一息苟活,待到稍稍复原便又卷土重来。

纸上渗出血沫,淅淅沥沥地掉在地上,钟摆视若无睹。

他默然无声地盯着天花板,听到自己规律而匀长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身体内部正在逐渐灰败,逐渐寒凉,五脏六腑都被冻成了冰。

 

黄少天感到冷,他翻过身去,蜷缩起来。

他强迫自己去想23岁之前的事情,或许再久远一些——也不能过于久远,要在遇到叶修之后才行。

他反反复复地想那些几乎都被想烂了的事情,试图从细枝末节里压榨出最后一点温情,烧作微弱火光,为身处寒冬的自己带来些虚幻的暖意。

黄少天的思绪戛然而止在15岁的夏天。
因为病房门忽然“砰”的被人踹开,一股寒意袭上后脑,黄少天瞳孔微缩。

门被重重关上。

黑暗里,黄少天听见一个沉郁的喘息声,像蛰伏的野兽,背脊靠在门上,喉咙深处噙着低低的咆哮,仿佛下一秒便会朝床边扑来。

黄少天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皱眉扣紧手指,翻身坐起——
一股大力却从后方猝然掼来!
黄少天未及出声,便被重重摔在了床上。
有人扣着他手腕,迫不及待地撕扯着他衬衫扣子。
黄少天哪里料到对方上来就这样,面色惨白,奋力挣扎道:“周泽楷——!!!”
骑在他腰上的人仿佛是堵铜墙铁壁,压得他身子都要断成两截,血腥气混合着酒气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几乎是反胃地干呕着,绷紧身体,拼了命地反抗。
“周泽楷!你他妈的发什么酒疯!滚下去!!!!”
男人一把撕开他的衬衫,扣子全迸在地上,他熟视无睹,又转移阵地粗暴地去扯他裤子。
黄少天目眦欲裂:“周泽楷——你——唔!!!”
周泽楷一口咬在他胸前樱色上,男人用湿热的舌头反复舔弄着,一次重似一次地碾过乳心,用齿尖衔在口中大幅度磨蹭,不过片刻周边脆弱敏感的皮肤就被弄得发烫发红了。
黄少天疼的嘶嘶抽气,奈何对方双腿压着他的腿根处,他根本无法寻到着力点去踢。
周泽楷咬上他锁骨,在上头留下一串的红痕后,重重捏住了黄少天的性器。
他急迫到那种地步,甚至连内裤都未扯下,直接自腿根处伸进手来,不管不顾地将那根尚且疲软的性器掏出,反复撸动。
“唔……!!唔啊……哈……啊……哈啊……”
快感当头一棒,像是把人脊骨都震麻了,黄少天被他毫无怜惜的动作弄得眼眶湿作一片,绷着小腹,勉力平衡呼吸。
周泽楷围着冠状头部底端最碎弱的地方猛力碾挤,指腹掐着顶端小口,不一会儿便感到手上一片湿腻,他贴近那副不知是痛是爽而颤抖得宛若风中枯叶般的身子,低低道:“我好想你……少天……我想你要想疯了……”
黄少天断断续续地道:“你他妈的……放开……你唔……哈啊……唔——!”
周泽楷咬着他耳尖,一口口地沿着轮廓印下齿痕:“……少天……我真的……”
黄少天仰着脖颈,过度激烈的痛楚纵着快感,如密集的鼓点一般拍打在他耳膜,他难以自抑地喘息着,从齿缝里挤出字句来:“……放手,周泽唔……周……给老子放手……”
周泽楷咬上他另一侧的乳尖,衔在口中大力厮磨,含混道:“少天,让我碰碰你……我忍不了了……我有七天没碰过你了……少天……”

“唔——!!!!”
黄少天猛地弓起小腹,在漫长而嘶哑的呻吟声中,射出了浓稠的白浊。
周泽楷仿佛笑了一下,用沾污的手捏住黄少天的下巴,将他的精液抹在他脖子与锁骨上:“少天……很舒服的……是么?和我……很舒服的……”
黄少天被这猝不及防的高潮弄得全身瘫软,脊背一阵阵湿汗,无力回答,只闭着眼,满面潮红地喘息。
周泽楷咬着他嘴唇,低声道:“少天,医生说……你里面还没好……”
他眸子被酒染出一片醉人的迷蒙,胸膛光裸,发丝凌乱,在暗影里痴痴地望着黄少天,柔声道:“你放心……放心好了,我不进去的。我……我就是……”
话至此处,他忽然略微停顿住。

黄少天感到几滴浓稠的液体滴在肋骨,他半睁开眼,借着模糊的月光看去,周泽楷肩部有几道不浅的伤口,正往下滴血。
对方小腹也缠着纱布,洇出一片不小的深红血痕。

他见那嫣色仍有扩大趋势,不禁骇然。印象里周泽楷从未受过这样重的伤。即使是当年身份败露,引发兴欣众怒,出动一半的人去灭口,他单枪匹马从街头杀到街尾,裤脚都被血浸湿了,也只是面部些许擦伤。

黄少天想着这些,却感到身上人又窸窸窣窣动了起来,他脱开钳制,本能地弓起膝盖猝然回踢,本以为周泽楷会以手格挡,不料却正中小腹伤处——!

周泽楷闷哼一声,松了手向后倒去。

黄少天缩回床头,死死扣着不锈钢柱子,警惕地盯着他。

 

周泽楷一手捂着小腹,像是痛极了,伏底身子撑在床尾,肩部微微颤抖着。

黄少天难掩心头复杂,默了良久,喘息着道:“周……周泽楷……?”

周泽楷动了一下。

黄少天打了个寒战,慌乱中抓住床头水杯攥在手里。

周泽楷将手缓缓地放下来,鲜血染红纱布最后的苍白一角,他掌心全被血湿透了,印在床单上极为刺目。

黄少天嘴唇发白:“周泽楷……”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你现在滚出去,叫人……来给你包扎……江波涛在外面……是不是?”他有些慌乱地穿衣服,摸索着下床,“我去叫……”

“少天……”周泽楷哑声道。

黄少天慌乱地系着衬衫:“今晚……算你喝醉了,我不计较,你……你现在出去……”

周泽楷朝他挪去,缓缓地,从后面把他拢进怀里。

他带着酒意的虚弱呼吸倾吐在黄少天颈项上,后者不自觉地顿住了。

周泽楷将面颊埋在他肩窝里,哑声道:“少天,你别走……”

 

“我就是……想看看你……想和你说说话。”他吸了吸鼻子,“少天,你不和我说话,我心里难受……少天……少天……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对我笑一笑,我命都想拿给你……”

他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从前对不起你……做错好多事……都不能挽回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可是你能不能……就让我抱抱你,就一会儿,好不好?”

话毕,顿了良久,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天,你怎么不说话了?”

 

黄少天背对着他,仍是不语。

 

周泽楷便重新拥紧他,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少天,你身上好暖和。”

他感到身体内部的热度逐渐流失,不由得又靠身前人紧了些,“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少天……”

 

黄少天下意识地抬起手,可锁在他腰上的那双手却缓缓松开了——在被他苍白的指尖触碰到之前,便已然从他身体上跌落下去,滑坠在床沿。

 

他低头,小腹的衣料上染着尚且温热的血迹。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无声地凝在他攥着的水杯上。

(13)

王杰希微微偏过脸去。

年轻人摇着轮椅自取药处出来,手中握着几张检查单。他吃力地划动着轮子,歪歪斜斜地避过人流,朝拐角处而去。

待到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王杰希才快步走出转角,进入取药处的工作间。

 

“我来查一些记录。”

 

值班人员恭敬道:“院长吩咐过了,王先生请便。我在外面等候,有需要随时叫我。”

王杰希道谢后坐至电脑前,调出该层的病历和取药记录,输入几字后寻到想找的那张,从头至尾细细看过,掏出随身便签记下几行。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高英杰拨了个电话。

 

“英杰,”他看着笔记,报出几种药品的名字,待到对方一一记下了,又道,“进口酮咯酸在补货,我朋友那里有,他9点15飞法国,还有半个小时左右。我现在立刻和他联络,你去机场拿吧。”

高英杰又说了些什么,他“嗯”了两声,挂断电话。

此时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

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想检查一下自己是否有疏漏:“宋先生,再过10分钟就好。”

门被轻轻关上了。

 

王杰希愣了一下,过了大约五六秒,将手从鼠标上缓缓挪开了。

 

回过头去,乔一帆坐在轮椅上,正静静注视着他。

“……”

王杰希避开他目光,将病历窗口关闭,站起身来道:“……我来查些东西。”

乔一帆不语。

王杰希尽量不动声色地将便签塞入口袋:“我……有个朋友住院了,我来看看他的情况。刚才只是……”

乔一帆目光下移,缓缓滑落到他被大衣掩去一半的缠着绷带的手上。

王杰希还欲继续解释,却听闻乔一帆很轻的声音。

 

年轻人面色如雪,黯然道:“很疼吧。”

王杰希一时无言,攥着便签本,过了良久才道:“没事的。”

乔一帆闭上眼睛,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很细微地扣了一下。

 

“你不必为了我做这些的。”他唇无血色,摇摇头,极浅淡地笑了笑,“我说过的,从前的事……我早就不怪你了。”

王杰希凝视着他,口袋中的手缓缓收紧。

乔一帆眼睛里一丝光都没有,垂着羽睫,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房间静极,一时只闻钟摆滴答。

 

年轻人出了会儿神,将手轻轻放到膝盖上。

“王先生,这么久以来,谢谢你。今后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2015年11月。

H市,大雪。

 

 

“周泽楷?周医生?”

 

黄少天扯扯周泽楷的胳膊:“喂。”

周泽楷回过神来,有些慌张地低头去夹瓷盘中的酒精棉球。

“嗯……”

黄少天大为奇怪:“你刚才想什么呢,盯着我看那么久。”

周泽楷将他按好:“伤口。”

黄少天笑道:“死不了的啦,不过就是被刀划了一记。不过霸图这帮混蛋真是狠,打起架来不要命的。我看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老韩那个火爆脾气能带出什么好东西来?嘶——”

周泽楷轻声道:“忍一忍。”他蹙着眉,极小心地在伤口周边消毒,时不时抬眼看看黄少天的表情。

黄少天抓着枕头,额上冷汗涔涔下来,但还是笑着道:“没事儿……咳、不疼不疼,又不是姑娘……”

周泽楷道:“半个月。”

黄少天十分震惊:“要养半个月?哦哦……好吧好吧,那就半个月,也不长。上次我断腿养了半年才好呢……”

周泽楷有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

黄少天躺在病床上,仰起羽睫瞧他给自己包扎,过了一会儿,笑道:“周泽楷,你该剪头发了。”

周泽楷的注意力全被他伤口吸走,此时也未听清他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黄少天道:“你这人话太少啦,从前每次跟你交流都得思考老半天,好在我天赋异禀,已经能从你迸出来那么两三个字里面知道整句话意思啦,怎么样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你以后可以叫我读楷机。”

读楷机?

周泽楷反应了三秒,不由得失笑,但望见纱布上略微洇染出的血迹,心中又隐隐作痛,也没接话,只别过头去收拾药品。

黄少天坐起来倚在枕上:“别拉着个脸啦,从我进门你就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受伤的又不是你,怎么搞的你比我还疼来着?哈哈哈哈哈周泽楷,人家都说医者父母心,我以后叫你爸爸好不?”

周泽楷看了他一眼:“王杰希。”

黄少天哈哈大笑:“也是也是!王大眼‘道上一枝花’的名头都让你抢去了,再把‘爸爸’抢去,太不仗义了。”

他披着青色的连帽外套,手上缠着绷带,盘腿而坐,笑得眉眼弯弯,一点儿也不像受了伤的人,反倒比往常更活泼愉悦。

无论何种境地,他总是能开怀的。

周泽楷望着,心下生软,本想开口的责备便也停在了唇齿间。

 

黄少天眨巴眨巴眼睛,将一头茶色碎发抖到他跟前:“哎哎哎周泽楷,我上回教你怎么出千,你会了没?”

周泽楷点点头,他在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张方片5放在掌心,左手拇指在上头略微一抹,数字便改成了7。

黄少天捏起那张牌在眼前端详:“不错,手法挺干净,就是慢了点儿。不过你前辈我也是苦练很久才会哒,你还要多加修行才是。”

周泽楷牵了嘴角,温然道:“嗯。”

黄少天揉揉他的脑袋:“乖。”

恰于此时诊室门被敲响。

有人在外头唤道:“小周?少天?”

黄少天闻声眼睛立马亮了,像猫儿竖起尖尖的耳朵,“咻”地从床上跳起来,在诊室里左跑右窜,自茶几沙发鞋柜上搜刮完自己的钥匙外套钱包等零碎物件,最后奔回来,扶着周泽楷的肩膀抄走了吃剩下的半个甜甜圈。

“唔……我肘啦!”他叼着甜甜圈,有些吃力地托着一大堆东西,露在外头的小虎牙尖尖的,“这个……好吃……唔……谢谢呀!”

周泽楷站起身想帮他拿,可手指还未触到他衣角,对方已然一阵风似的跑向玄关了。

“明天见——!”

“少……”

 

 

黄少天单脚关上门,便见叶修立在台阶底下,深色大衣,灰裤子,站冬青林子旁边,像根雪竹似的挺拔,彼时正仰着羽睫,带一点笑瞧他。

黄少天被他看得呼吸都错了半拍,开心地欢呼一声,猛地跳下去,正好撞人一个满怀。

叶修被他扑得倒退两步,哭笑不得地接住他,一边小心地避开黄少天的伤手,叹道:“天天,你这是要谋杀亲哥。”

黄少天用毛茸茸的头顶呼噜噜蹭他下巴,眉眼都弯作月牙:“不谋杀不谋杀,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哪,哪舍得谋杀?哎哎哎,不是说好下个月才回来吗?怎么提前了?是不是想我了是不是是不是?嗯?”

叶修在他下巴上略微捏了捏:“还不是听见有个不省心的小东西又闯了祸,可不就赶趟儿回来收拾烂摊子了不是?”

黄少天仰着脸道:“我没闯祸,这次可不是我挑的头!我已经好注意好注意不给你添麻烦啦,你不在这四个月我都很乖的。是霸图那帮混蛋非说咱们出千,要砸场子,我看不过去才动手的!不信你问包子罗辑唐柔,他们都在场的。”

叶修垂着眼睛笑:“你早就和霸图那个姓徐的不对付,借题发挥罢了,还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

黄少天脖子一缩,抬眼望天:“什么姓徐的?我可不认识……我人缘可好啦粉丝可多啦,我哪儿会动不动跟人不对付……”

叶修将他怀中的东西一一接过来,又腾出一只手来查看他伤势。

 

“疼不疼?”他轻声问。

 

黄少天呼啦啦抖脑袋。

叶修责备地瞧了他半晌,终是叹了口气,揉揉黄少天的发:“走,回家。”

黄少天幸福地点点头,绕到左边用完好的那只手揽着叶修的手臂,同他向地铁站走去。

 

 

“哎,你到底为什么提前回来?”走过一个红绿灯,黄少天还是忍不住问道。

叶修略微一笑:“不是说了,来给你善后的。”

黄少天道:“别骗我了,哪里会因为我呢,多大点儿事儿呀,也值得你连夜赶回来。”

叶修偏过脸去,青年攀着他手臂,下巴藏在灰色的格子围巾里,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像是能把人看穿似的清澈。

他心下微微一动,避开对方目光:“也不是什么大事。”

黄少天默了几秒,点点头:“好,那我不问。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话毕他便复贴回去,用柔软的面颊蹭叶修大衣料子,“这四个月和烟雨周旋很累吧?我知道你辛苦,刚刚站门口看你都瘦了……回家我就炖鱼汤熬红枣粥做排骨黄豆好好给你补补……哎你是不是在外头吃不惯所以才瘦的?你这个人呀,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样挑食,不喜欢吃的就一点儿也不碰,根本不管自己的胃答不答应,我和你说不能这样……”

又叽叽喳喳地絮叨了片刻,不经意间抬眼,只见叶修正瞧着他出神,黄少天便停了话头,眨眨眼道:“怎么啦?”

叶修回过神来,笑笑:“没事。”

黄少天不说话了。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叶修道:“少天?”

黄少天不理他。

叶修道:“天天?”

黄少天瞪了他一眼。

叶修叹道:“我又说错话,惹咱们天天小宝贝生气了?给你道歉,成不成?”说罢在黄少天鼻子上轻轻捏了捏。

他手法很是纵容,黄少天的严肃也绷不下去了,没忍住,小声道:“谁要你道歉了?我没生气,我哪儿舍得生你的气……我就是想和你说,有事不要瞒着我,我不问是不想你为难,人很累的时候还要费心向别人解释些什么,这很辛苦,我不想让你这样辛苦。可这不代表我不担心。”

他停下脚步,也不管过往行人纷纷投来的目光,绕到叶修跟前,认认真真盯着他的眼睛:“叶修,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处处需要你照顾的孩子了,我能帮助你,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愿望,而且我的愿望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强烈。

 

“但凡你需要我的时候,无论何时,我都在你身边。你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话毕,也不等叶修回答,在对方指背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而后在叶修不无惊措的目光里,像小小的骑士保护着王子一样,握紧对方的手,昂首挺胸地朝前走去。

 

 

放了豪言壮语要给人补补,然而单手作业的难度还是超乎了黄少天的想象,就说鱼汤,来来回回炖了四个多小时,报废了两条鱼,才勉强达到平时水准。

他在厨房里从下午忙活到晚上,出来的时候叶修早就不在窗座上看书了。

 

黄少天用脚将卧室门推开一条缝。

单手托着鱼汤,小心翼翼地挤进来。

叶修阖眼倚在枕头上,床头灯暖黄的光晕覆在他细长漆黑的羽睫末端,使得他面颊弧度有些朦胧。

黄少天轻手轻脚地坐上床沿,搁下鱼汤,脉脉凝望着他。

 

他可真好看。

黄少天一边瞧着,一边不乏甜蜜地想着。

 

眉毛修长,鼻梁挺拔,睡着时候也能看清优美狭长的眼睛轮廓。

对方羽睫在眼下打出一排密密的影子,他忍不住伸出手,轻抚过叶修的面颊,过了片刻又缓缓上移,将人在睡梦中稍稍蹙起的眉间抚平了。

 

叶修却在此时醒了,睁开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点惺忪的睡意,迷迷糊糊地瞧他。

“嗯……?”

黄少天叹了口气:“醒了就喝口汤。晚上没吃东西就睡对胃不好。”

叶修微微而笑,将头偏了半个弧度,靠在枕上:“自己的胃比我还不好,反倒来说我。”

黄少天道:“我那是没空吃饭好吧,那么多账要查那么多场子要开那么多场面酒要灌,底下人不服还得训,每天忙完都三四点了,睡两个小时就又要起来,哪里顾得上吃饭?你不一样,你在外面我管不了,总之回家了就不许饿着。快快快我一个病人还给你煮汤呢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我跟你说我在里面加了枸杞和……”

 

叶修倚着身子,浅笑着默默凝望他。光影在黑发男人眼底杳然流动,仿佛一场朦胧而温远的梦境,他似乎没睡醒,只乖乖听着黄少天絮絮,又似乎醒着,却只是在想事情。

过了半晌,叶修伸出手。

黄少天一愣,声音小了些,眨巴眨巴眼睛,迟疑着凑过去。

叶修的手指触到他眼角。

黄少天怔怔望着他,话也忘了说。

叶修很温柔地自他面颊上抚摸过去,待碰到下颌,便又反复而上,用温凉的指背轻轻贴了贴黄少天的面颊。

 

黄少天心砰砰地跳着,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近在咫尺,宛如幽冥处一点光亮,牵引他朝前——他不由自主地倾身,缓缓靠过去,贴上那个熟悉而温暖的胸膛。

透过衣料,黄少天清晰地听见叶修的心跳,对方在他后脑处轻轻抚摸着,一手搭在他背上。

鼻腔里又扑入那股令人安心的疏淡烟草香来,像一双手,将他的灵魂悉心而温柔地抚慰,他在那熨帖的味道中沉醉,微笑着闭上眼睛,拥紧眼前人。

“少天。”一片黑暗中,有人低声开口。

他对那个声音从来没有抵抗力。

“少天……”叶修轻轻叹道。

黄少天将脑袋又埋紧了些,宛如撒娇的猫儿般,用头顶若有若无地蹭过对方下颌。

 

“……哥,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叶修的手微微一顿。

黄少天闷闷地道:“从前我任性,做事也冲动,总让你帮我收拾烂摊子……如果不是包子和罗辑告诉我,我都不知道给你添过那么多麻烦……”

 

说到这儿,他鼻子有些发酸,小声说:“可是我以后会好好补偿你的,哥,我要把家里菜谱上的菜都学会,每天都给你做不一样的好吃的。你不是喜欢郁金香吗?我上回到云南去见有人家种了一山谷,金灿灿的跟云霞似的,可好看了。我就想着以后在咱家后头那座小山上也那样种,这样你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看了……嗯……除了做饭种花,我还能给你讲笑话解闷。不过你要是嫌我话多,我就拿胶带把嘴封上好了。反正,我身上不好的地方都能改的。”

 

“哥……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的,你就再等等我,好不好?”

 

(14)

周泽楷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黄少天于那个雨夜跑到他这里来的场景。

 

 

打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一具苍白的傀儡,雨水顺着发尖淅淅沥沥地淌至衣衫上,经行指尖与裤腿,将玄关处的地毯打作深渍,那双从来明亮的琥珀色瞳孔失了焦距,在湿漉漉的羽睫下呆滞而空洞。

周泽楷望着他,就好像望着这世上唯一的珍宝,又是心疼,又是爱怜,抚摸着对方的脸颊,小心地把黄少天扶进来,用毛巾为他擦拭头发。

“你来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满心的欢喜与甜蜜,嘴角都忍不住微微地弯起来,“少天,我以为……”

你不会来的。

 

黄少天和他太近了,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漆黑的眉睫,熟悉而挺拔的鼻梁,被雨水湿润而带着淡淡粉色的嘴唇。

这是真实的黄少天,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等了他将近十年,这漫长的十年几乎要把他的意志磨空了,磨尽了。好在如今,他不再需要忍耐。

 

等不到心,等到人也是好的。

 

“和叶修告过别了……?”周泽楷低声问,一壁用鼻尖爱怜地在黄少天面颊上蹭了蹭。

扣进那只冰凉的手,与它五指相缠。

没有回答。

周泽楷凑过去,在黄少天嘴角吻了一下,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可他光是这样望着,心中的温情就已然溢出来了,用额角贴着对方的,柔声道:“我知道,少天在赌气……独自冒雨过来,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挽留你。”

 

“但是你赌输了,对么,少天。”

把人压到床上时,周泽楷瞥见一道透明冰冷的痕迹自黄少天眼角没入发鬓,他俯下身仔细查看,却发现是睫上雨水滑落,只是路径暧昧,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

他一点点解开黄少天的衣服,像打开精心包装的礼物,他将那团潮湿阴暗的物件从这具洁白无瑕的躯体上剥离,用毛巾自上而下悉心地擦干,每下移一寸,便在上头留下自己的痕迹。

路过乳尖的时候没忍住,下口重了,身下人细微地哆嗦了一下。

他忙安抚地去摸黄少天的头发,可还未触到,青年却“啪”地打开了他的手。对方游离的灵魂像重新倒入铁盒的碎石一般,机械而突兀地发出声响,仿佛有一股怪力,强迫着那双呆滞的眼瞳重新聚焦——
黄少天颤抖着整个身子爬到床边,踉踉跄跄地穿鞋。
“我后悔了……”他喃喃地道,“得去问个清楚……不能这么不明不白……我这些年怎么对他……他不可能不清楚……他不能不清楚的……他得给我个解释……我要回去……对,我要回去……”

周泽楷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副手铐。

黄少天跌跌撞撞地扶着墙朝门边走,即将触到门把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腹部的剧痛接踵而至!
他在雨里淋了将近四个小时,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支撑他做出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膝盖立刻软了,不及痛呼便被人揽着腰狠狠摔回了床上!

“……!!!”黄少天嘶嘶抽着气勉力缓解腹部的疼痛,忽然感到双手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束缚住了,怎样都挣不开,他一抬头不禁瞳孔骤缩:“周泽楷!!你拷我?!你放开!你他妈的……周泽楷……?!”他语无伦次地骂着,拼命挣扎起来,用脚去踹眼前人。
周泽楷扣住他不停乱动的脚腕,扯下裤子,在腿根处重重咬了一口。
“唔——!!!”
“少天。”周泽楷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难以自抑地兴奋了,手指逐渐收紧,眼底亦泛出暗色的血光来:“打赌都是有代价的,既然来了,就不能反悔。”
黄少天眸中寒光四溅:“你他妈——唔!!!!!”

周泽楷将手指抽出来,转身向床头柜寻找润滑。

黄少天的表情像是裂开了一道极深的缝隙,他被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疼痛刺穿了,好几秒都回不过神来。
周泽楷在他绷紧的小腹上亲了亲:“放松。”
他将冰凉的膏体挤在手指上。
黄少天哆嗦了一下。

黄少天向后缩去,苍白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周泽楷……周泽楷你要干什么……?!周泽楷……”
周泽楷强行抓着他的小腿将他扯回来。
“听话。”他垂着羽睫安慰他,“不这样,一会儿更疼的……”

捅进两根手指的时候,黄少天已然颤抖得不像一个活着的人了。
周泽楷把目光死锁在那方幽秘的穴口上,他感到自己的手指被某个湿热的场所挤压着,对方不惜一切地想把他推出去,他却从中尝到了头皮发麻的碾挤快感。
他小腹隐隐地躁动起来,他似乎听见黄少天在喊疼,嘶哑而无助,一声一声地撞在空气里,可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从未探知过的新奇天地攫去了,那些叫骂或哀求都成了背景音,他无暇顾及,滚动喉结,将无名指自中指与穴口的接缝处捅了进去。

“呜——!!!!”

黄少天疼的额上青筋跳突,身体像是被撕开条口子,所有痛楚都往下身疯了一般聚集,那些手指在他从未被开拓的隐秘所在抠弄、扩张、碾挤、抽插,连根没入,再连根拔出,柔软鲜嫩的肠壁根本禁不起这般折磨,周泽楷指甲剐蹭到的时候就像用锐利的针在他太阳穴处穿刺,他冷汗淙淙地下来,喉咙里呜呜地叫着,煞白着脸,将床单揉的乱皱一片。
“少天很紧。”周泽楷低声自语,“看来他不常给你做这些。”他略微扬起眉毛,在粘腻而湿润的水声中咬住黄少天的嘴唇,“叶修在上你之前,会亲自给你扩张么?还是你自己做?……嗯?”

“疼……疼……!周……周泽……!”

“他喜欢什么体位?少天,正着操,或者反着……?”周泽楷俯下身,用鼻尖碰了碰黄少天的性器,小东西软趴趴地伏在白皙的腿间,由于疼痛而微微颤抖着。他爱怜地瞧着它,伸出手,自囊袋往上缓缓地撸动起来。

“他插进来的时候,会这样抚慰你么?”

黄少天短促地喘息起来,他小腹几近要绷到极限了,布满密密的汗珠。周泽楷看到他耳后与锁骨下方的皮肤也泛起了一片潮湿的嫣色。
他伸在甬道内的手指不断变换着角度,触到某一点时,黄少天剧烈地颤了一下,僵了两秒,不管不顾地呜呜挣扎起来,呻吟也变了调。
“疼——周泽……唔……我疼——我疼——!”
周泽楷微微一笑:“少天那里很深呢,怪不得我弄了这么久,才找到。”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双膝压着黄少天大腿内侧,将人钉死在床上,而后倏然攥紧那根性器,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力道极重极快地动作起来,自根部脆弱的敏感带至柱身青筋,再到冠状头部顶端的凹陷,每一个致命的地方他都不放过,听着黄少天如哮喘病人一般的呼吸声,咬上他潮红的颈项,同时三根手指狠狠地撵上甬道深处最碎弱的那一点!

黄少天像一头被迫发情的兽类,仰着脖颈,眼眶边都是红的。周泽楷用手在黄少天体内疯狂冲刺,就好像自己与他连接在一处一样——对方蜷起的脚趾,痉挛的腿根,穴口挤出的的泡沫状粘液,于视觉上交错冲击着他男性的本能,他听到自己凌乱低沉的喘息,小腹的热流愈积愈多,囊袋饱胀充盈,性器硬邦邦地挺立在身前,不时由于他过度激越的动作而与黄少天的性器相撞,这一切的一切无不挑战着他最后的防线。

周泽楷用性器猛力地顶弄着黄少天会阴处的软肉,他就是不进去,就是不让那只穴口满足,事实证明事半功倍,黄少天的颤抖幅度又拔高好几分,乳尖挺立得高高的,反弓着身子,腰都腾在了空中。

周泽楷又三处夹击了片刻,揿着黄少天的G点,拇指残忍地垂直碾下铃口,在身下人猝然崩溃的尖叫与哭喊里,酸麻自茎柱底部喷出,尽数溅在空气里,与另一只性器迸发出的白浊一起,射满了黄少天半张着的口旁。

周泽楷一股股地射精,将黄少天的额发、面庞、下颌都打湿,他在这个痉挛的躯体上烙下自己的痕迹。

光是看着黄少天,光是抚慰黄少天,他就高潮了。

后来的事情,周泽楷不太记得清,黄少天似乎很激烈地反抗,但都被他压制住了,他隐约回忆起自己的性器破入黄少天身体的那一刻,是怎样甜蜜与舒爽到令他骨髓都震颤作响,他难以自拔地同黄少天进行最原始的交合,在肠肉与穴口的吮吸中疯了一样的地索取,他从背后进去,扣着人的腰猛烈撞击,将漫长无果的等待中所有的爱恨都喷进对方最深处,在甬道濒死的痉挛中享受着云端跃下的极乐。

后来要的次数太多,对方哭得狠了,哑着嗓子说疼,流着泪哀求,像只奄奄一息的小动物,他心里难过,便一遍遍吻着人耳尖,半哄半逼着把催情药灌下去。果然人渐渐不哭了,身子也柔软了,他手里握着的性器也抬起头,不再那样不配合地疲软着。

他迷迷糊糊地咬着人后颈,一次次射在里头,他把人抱在怀里顶弄,压在床头抽插,后来又翻过来,抬起黄少天一条腿,侧着捅进去,他试了所有于午夜梦回中肖想过的姿势,在人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带血的齿痕,看着黄少天被精液和润滑液沾污得一塌糊涂的穴口,他心头竟涌出无边温柔的爱意。

他终于是我的了。

周泽楷想,他们终于最紧最密地交合,在湿热的情欲里一道完成这世上最崇高的使命,这是他的心上人啊,他数十年如一日地爱慕着,等待着,期许着的人。

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能和他在一起了,从进入对方身体的那一刻开始。
黄少天的尊严碎裂在他身下。
黄少天的骄傲与固执被他灼烫粗硬的性器捣了个稀烂。
他把黄少天打碎了。
这种破坏是不可逆的,他在黄少天身上烙下的伤口,一辈子,都不可能愈合。

但他不想再等了。

周泽楷弓起腰腹,将黄少天的头按死在枕中。
他听到自己忘情的低吼。
精液喷溅在内壁上的时刻,他感到灵魂离开了躯壳——

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好了,他恍惚地想着,心意相通本来不就是人世间最难得的东西么?
既然那样艰难,他上下求索九年也始终无果,那他不要了,放过自己,也放过少天吧。

 

后来的后来,周泽楷时常会想,如果黄少天没有那么固执,没有和叶修赌气,在那个雨夜独自跑到他这里来,所有事情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只是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如果。

 

他在27岁以前,很喜欢将黄少天比作鸟儿,不仅是因为对方的活泼与明朗。

这只鸟儿永远在不知疲倦地飞翔。

 

它曾经为周泽楷做过短暂的停留,比如从前清凉夏夜,诊室阁楼上的星星。

 

然而周泽楷明白,和平时期的流年正如水中渺然的明月,他用幻想经年添砖加瓦,才让它们被擅自描摹得如此绮丽。

事实上,黄少天从来都没有为他做过真正的停留。这只鸟儿始终在寻找它的南墙,以一种即便头破血流也义无反顾的姿态,永不停息地向天地苍茫处掠去。

他站在广阔无垠却永远无法与天接壤的大地上,听鸟鸣自九霄而下,划破万顷云海翻腾。

 

他每每这样望着,就心想,它什么时候能找到那堵南墙?

如果它经年寻觅无果,是否有那么一丁点儿可能性,放弃。

如果它降落在地,自己会用掌心最柔软的地方把它托起,藏匿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虽然这些也不过是一腔虚妄的执念,周泽楷知道,他永远不会被给予这样的机会。

 

他不是它的南墙。

 

————————————

 

 

 

王杰希走出医院大门时停住脚步,于暗处站了一会儿。

夜风灌进他领口,凝成薄薄如浅霜一般的凉意。

人们相扶相携,神色匆忙地经过他身边,前赴后继地向他来时路奔去,他看见医院门口的水渠,再度远眺,便是光怪陆离的市街。

在这华灯初上的夜里,他身后是聆听天下苦痛的教堂,极目远眺却又是繁华市井,汽车头灯连成银闪闪的光河,沿着公路川流不息。

夜风拂开他的发,将他眼底粼粼的碎光溶在月色里。

 

王杰希恍然想起,在某个过去的时间点,夜总会二楼的包厢处,凌晨三点的路灯前。

 

那仿佛是极其久远的事,却又清晰地宛如昨天。

 

他将手插在冰凉的大衣口袋里,静静望了许久,垂下羽睫。

 

方士谦从医院大门出来,走到他身后。

“头儿,”他小心查看着王杰希的脸色,“这个……怎么处置?”

王杰希回过头。

借一寸月光,他望向方士谦手中的琵琶,紫檀木琴背,颈纹玉色牡丹,暗色丝绒半掩,弦淬泠泠银光。

“是把好琵琶,”他抬手轻轻抚过轴弦,“可惜没有送出去的机会了。”

 

“我自己留着它吧。”

 

方士谦欲言又止。

王杰希收回手,向停车场走去。

“头儿,”方士谦小步跟上他,“包荣兴和罗辑下个月14号的飞机,手续是叶修秘密办的,被我查到了。”

“目的地。”

“包荣兴回东北老家,罗辑出国。”

“唐柔和陈果呢。”

“唐柔不清楚,陈果的公寓2月已经人去楼空了,我听说叶修对外宣称她母亲病了,所以回老家一段时间。”

王杰希不置可否地微微扬起眉毛。

方士谦又道:“不过乔先生应该还没走的,叶修刚替他续了一个月的住院费……头儿别担心,一有动静我会立刻告诉您的。”

“把医院附近的人手都撤走。”

方士谦顿了顿,迟疑道:“只是……您从前叫我们保护乔先生……”

王杰希道:“留两个可靠的在9层,防着轮回烟雨对他不利,其他的……都撤走吧。”

方士谦心里打鼓,但见他神色有些落寞,也不敢问,只得应声。

 

王杰希却在此时转了话题。

“士谦,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么?”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方士谦便低声道:“嗯……有了些眉目,只是还不确定,里头疑点太多。”

王杰希道:“你上次说,黄少天所在的孤儿院,公益法人变动过两次?”

“是这样。”方士谦略微皱起眉,“我第一次查访,是院长接待的我,宋姓,47岁,本地人,底子很干净,2005年至今一直担任院长,他给我看了孤儿院的历届法人记录,1990至2004年是一位美国华裔,前年由于意外车祸死亡,2005至2011年是一名白人女性,现在人在南非,找寻恐怕有些困难,2013至现在是一位姓许的政客,我查过他,背景没有问题。”

 

王杰希眉宇间悄然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神色。

“孤儿院是1987年成立的。”

方士谦点点头:“所以1987至1989期间应当有一位公益法人,可孤儿院的所有记录里,都并未有过踪迹,小别入侵了各大数据库搜寻都没有结果,因此我们推测,这位法人的痕迹是被人抹去了,这样干净的手法极其罕见,肯定是想掩藏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问院长黄少天,他竟然记得,将备档调出给我看,说那名过世的华裔曾经对他说过,黄少天是最早来的孩子,孤儿院落成之初许多手续还未齐备,无法正式接收孤儿,但黄少天在那时就已经入院了。

“他的身世到现在还是个谜,我问院长,他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很高兴地问我那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想知道他的近况。那个神色,不像是装的。”

 

王杰希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他:“黄少天1985年出生,孤儿院对他的入院备档是87年11月,正好是孤儿院落成的第二个月,”他眼底隐隐流动起了什么,“士谦,你不觉得这家孤儿院……就好像是为黄少天而建的么?”

方士谦瞳孔微微而缩,一缕细碎的寒意爬上背脊,他嘴唇略微浮动。

王杰希口袋中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与方士谦对视一眼,按下接听键,“嗯”了两声后,面上忽而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凝神听了片刻,王杰希道:“你们静观其变,不必插手,我马上到。”

方士谦见他挂断后打开信息编辑,不禁微微凝眉:“头儿?出什么事了……”

王杰希淡声道:“华林路的地下赌场被条子抄了。”

方士谦愕然:“华林路……这……这不是兴欣最后一家还做生意的赌场么?怎么突然惹上白道了?咳、这种事一般都有人通风报信来着吧?叶修知道了也不管管?”

“他也在场。”

王杰希将手机放回衣袋,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条子要抓的就是他。”

 

(15)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床头传来。

 

黄少天盯着天花板。

在意识逐渐清晰的过程里,他似乎听见有人唤他名字。

他坐在椅子上,冰凉的手插在衣袋中。身体维持一个姿势过久,四肢僵硬,略微动一下都在意识中产生枯枝败叶被人踩踏过的声响。

他将自己从往昔中一点点抽离,失焦的瞳孔凝聚,缓缓偏过头,望向床上半睁着眼的男人。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臂,对方的手指很热切,带着细碎的颤抖,一如其主人那双嘴唇。

“少……”

 

“周泽楷。”黄少天眼底一丝光亮都没有,“我要见叶修。”

那只手顿在那里。

“少天……”床上的人苦笑,“你一定要在我刚醒……就和我说这些么。”

黄少天默然。

周泽楷与他对视片刻,将目光挪开了。

黄少天道:“我要见叶修。”

 

周泽楷隔了两秒,才把嘴角模糊地牵起一些。

 

“你想见他……怎么不在我昏迷的时候,自己去见呢。”

“你的人一分一秒都不会让我踏出这栋医院,如果你死在床上,立刻会有把枪送我下去给你陪葬。

 

“这是你交代给你养的那群狗的,不是么。”

 

周泽楷平静地躺着,由于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一动不动。

黄少天前倾背脊,自椅子上下来,慢慢爬上病床,跪在周泽楷腰两侧。

居高临下地凝视了一会儿,俯下身,双手撑在对方头旁。

周泽楷看见他垂下的柔软头发,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有些陌生,他略微恍神。

 

黄少天稍稍扬眉,眼角斜挑起来,露出一丝幽幽的笑意。

细碎冰凉的光影在青年眼底寂然淌动,宛如冬日透明的河流。

“周泽楷,”他用手掖了掖周泽楷的病号服领子,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喜欢我吗?”

 

周泽楷抬起手,很缓慢地划过黄少天的眉骨、鼻梁与面庞。

“嗯。”他轻声喃喃。

“让我见一面叶修,我就答应,和你在一起。”

 

说到这里,黄少天略微屏住呼吸,紧盯着眼前人,试图从对方细微的神色变化里捕捉到某种潜在的可能性。

 

但周泽楷的动作并未有任何的停顿,甚至连眼角眉梢的柔和轮廓都未有什么变化。

他羽睫半垂,指尖路过黄少天的下颌、脖颈,接着抚上那行深嵌的锁骨。

“……瘦了。”周泽楷不无寂然地道。

黄少天隐隐有些烦躁,指甲扣进他脖颈苍白的皮肤:“周泽楷……”

 

周泽楷抬起眼睛。

 

自这个角度看去,他的瞳孔是深海一般的蓝,如同凝固的冰山,杳然无声地望着某个方向。

日光镀不进眼底,只在海面洒下点点薄冷碎金。

 

周泽楷仿佛在思索什么,缓慢地挑开黄少天的领口。

指甲划过那抹樱色,沿着胸膛而下,路过小腹,再往人鱼线处而去。

“我知道的,少天。”他低道,“不听到他亲口说,你是不会死心的。”

 

“我可以答应,让你和他见一面。只不过能不能兑现承诺,要看少天的表现了。”

 

黄少天目光灼灼,攥住他伸进自己裤子中的揉弄的手:“我的诚意,你应该收到个开头了。”

周泽楷收回手,笑了。

 

“少天,那就坐上来,自己动。”

 

 

 

王杰希刚踏进华林路赌场大门就被迎面摔来的玻璃瓷瓶阻了步子。

他侧脸避开,不动声色地带着方士谦和刘小别绕过翡翠屏风。

楼梯上一片狼藉,玻璃碎片混着被踩烂的果品,几乎没有下脚地方,红到发黑的血迹掺杂其中,一路淅淅沥沥地顺着台阶沿,落在脏污的地毯上,湿成形状诡异的骇人图案。

大堂里空荡荡的不见人,除了他们的脚步外,一片死寂。西洋钟的指针被砸断,整个柜子歪斜在地上,中央观赏性水池里朝下浮着具尸体,依稀辨认出着装是赌场酒保。

方士谦不由倒吸口冷气:“青天白日的连处理都不做,条子也是越来越没下限了。”

王杰希道:“不是条子。”

刘小别鹦鹉学舌:“不是青天白日。”他扒着楼梯扶手望了望,“一刀封喉,脖子都快给砍断了,这么掉价的手法除了霸图还有谁。”

方士谦瞪了他一眼,后者报以鬼脸,他懒怠理这小家伙,转而道:“头儿,我听说烟雨也到了,一会儿进去……”

王杰希停住脚步。

二楼包厢前的楼梯上坐着个瘦削青年,头发半长,发梢挑染着酒红,穿带铆钉的皮衣,一身的血,正垂睫擦拭手中的短刀。

听见王杰希来了也不抬头,神情甚是从容自得,捏着刀把举至眼前,微微撅起嘴唇——一道无声的口哨。

 

刚才那只照面砸过来的花瓶便是出自他手了。

方士谦皱眉。

 

王杰希淡声道:“张先生。”

青年舞了个刀花,唇边带笑。

“这不是王先生吗?”

他拍拍衣服起身:“您来的不巧,戏都演完了。”

 

“头儿在里面,楚小姐也带了两个漂亮姑娘,何况今天还有位新客人,王先生不去打个招呼?”

 

刘小别警惕地瞪着张佳乐,后者毫不在意地回瞪。

王杰希敲开包厢门。

不过片刻,楚云秀的声音传了出来,似乎喝了点酒,尾音里噙着醉人的暧昧:“瞧瞧我说什么,动静都闹这么大了,王总肯定要来,这不说曹操曹操到了?”

刘小别悄悄踮起脚,越过方士谦和王杰希往包厢内看,韩文清的脸晃过去,应当是倾身朝烟灰缸里按灭烟头。

他朝牌桌后望去,只见十几个烟雨的和霸图的黑西装肃然站在窗前,手里都明白拿着枪。

他不禁暗自擦汗,心道可真是墙倒众人推,这回兴欣赌场被抄铁定是他们联手搞出的乱子无疑了。

 

“韩总,楚小姐。”

 

楚云秀笑道:“王总站在门边上做什么?还不快进来陪我们玩儿一局,可欣,”她朝身后站着的黑裙姑娘招招手,“去请王总进来。”

那姑娘从王杰希开门便脉脉地望着他,此时面上一红,忙低着头要上前。

王杰希示意她不必,转而道:“微草前月向新兴定了批货,今天我是来签单子的,签完就走,刚刚听说二位也在,所以来打个招呼。楚小姐也看到我手上不便,玩牌就不奉陪了。”

楚云秀玉指夹烟,婷婷袅袅地走到他面前:“王总别急着走,手不方便有什么要紧,我安排人替您抽,您只管坐着赢钱就是了。至于王总说的单子嘛……”她浅笑吟吟地指指角落,“今晚怕是签不了了。叶总刚跟条子走,只留了两个不管事儿的陪我和韩总玩牌,只是……不太经打,三两下就这样了。”

王杰希目光扫过角落暗影处,只见罗辑被捆着,面朝下倒在手掌大小的血泊里,一动不动。包荣兴口中塞着布条被拷在窗户旁,满身的伤,一张脸血色全无,眼睛吃力地半睁着,瞳孔已然失焦了。

王杰希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既然叶先生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楚云秀笑道:“兴欣谈不成,不如跟烟雨谈谈?我这儿正好有笔生意,想和王总做。”她状似无意地挡在王杰希身前,“新桥大厦旁边的地皮,王总不是看上很久了?还找人打听来着。也是凑巧,前两日那块地刚转到烟雨名下,我倒是有意做个顺水人情,就看王总了。”

王杰希道:“新桥地段好,从前微草是有过收购兴趣,但最近资金出了些问题,恐怕不能和烟雨做成这笔生意。”

楚云秀微微扬眉:“王总这是不给我面子了。”

王杰希道:“抱歉,楚小姐,韩总,我还有事——”

 

“所以微草是铁了心要护着兴欣了?”

 

韩文清冷冷出声打断他们。

水晶灯在男人眉骨上投下几分冰凉的阴鸷,他点过一支烟,神色晦暗不明。

彼时一直沉默着的张新杰推了推眼镜,淡声道:“王总应当没忘,微草在北环的十二家夜总会吧。”

王杰希面色冷下来。

楚云秀道:“韩总不过是想让王总留下叙叙旧罢了,北环是霸图的地盘,王总的场子开了这么些年都相安无事,可见微草和霸图交情不浅,我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她见王杰希不语,便示意黑裙姑娘替对方将披着的外套取下:“王总请坐,我这就叫人取好酒来,咱们一边打牌一边说话,今晚可得不醉不归啊。”

 

“哈啊……嗯……周泽楷……你伤口裂开了……”

“……”

“这么多血,不怕还没射就死了么?”

“……”

黄少天低低笑了。
他一边浅浅呻吟着,一边力道不小地骑在周泽楷腰上起落,将那根灼烫粗硬的狰狞性器连根吞入,拔到最上时又撮着顶部一圈吮吸,而后借着重力猛坐下去,在身体撕裂的痛楚与快感中一次次仰起脖颈,任凭湿热的汗水从额上滚进鬓角。
“周泽楷……嗯……周泽楷……嗯……爽么?”

“……”
周泽楷小腹紧绷,他缠有绷带的双手握在黄少天臀肉上,指甲钉进皮肤,留下十只深红扣痕。
他面上血色尽褪,额发都被冷汗打湿了,腰腹上的血迹也愈发扩大,可黄少天看不出一点他忍痛的神色,倒像是在进行某种自虐式享受,无论自己动作多刁钻,对方都仍配合着捅进来。
黄少天揪住他的头发,撕扯着头皮把周泽楷按在枕头里。

“你很喜欢这样。”他喘息着冷笑,“我也让你自己试试……呵……”

周泽楷呼吸不畅,脖子下方红了一片,他出自本能地去摸黄少天的手腕,却也舍不得用力,只哀求似的缓缓揉着。
黄少天勉力夹紧双腿,又上下十几次,身下人便在窒息里颤抖着射精了。
他冷冷看着对方死攥着床单,小腹一抽一抽地高潮。

黄少天松开手。
抬起身子,将那张脏污的避孕套扯下来扔进垃圾桶,从旁找了张又摔在周泽楷脸上。

“自己戴。”

周泽楷整张脸都由于缺氧而泛青,此时瞳孔涣散,显然还未从方才激烈的高潮中缓过神来,但他还是咬着牙,勉力撕开了包装。
黄少天怒从心起,掐住他脖子,眼里泛出星星点点的血光:“你他妈的真是不要命了……周泽楷,你就是条无时无刻不在发情的狗,脑子里除了这些没别的……除了操我,你他妈的还有什么是会的!!?”
他冷笑着重新抬起腰来,用手将半硬着的性器塞入身子,在粘腻与闷湿的水声中缓缓动了起来。
周泽楷纱布上的血洇在床单上,他每一次挺起腰腹配合黄少天,那抹痕迹就扩大一点。
黄少天套弄了片刻,感到体内性器有变大的趋势,不禁嗤笑出声,把手掌贴在伤口外侧的纱布上:“疼吗?”
周泽楷虚弱地喘息着,过了片刻,轻摇摇头。
“谁把你搞成这样的?周泽楷,你不是无所不能吗?”黄少天指尖贴着那圈血迹游走,起落中汗水自发尖上滴落,渗入那片血色。
周泽楷眉间是隐隐的痛色。

黄少天将手指扣进血色去。

“唔……”
周泽楷面色瞬然煞白,死咬嘴唇,闭上眼,冷汗淙淙地自鬓边滚落。
黄少天看他羽睫翕动得极为剧烈,便沿着血迹形状深入,不过片刻,手掌已被猝然迸出的鲜血沾湿,顺着手腕淅淅沥沥地淌到床单上。

“你说不疼的。”他把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现在呢?”

周泽楷几乎握不住他的手腕,过了良久,才半睁开眼,苍白着脸略微摇了摇头。
“少天……”他目光中的痛楚里隐着脉脉温柔,嗓音低哑,甚至还带上了些许哀求意味,“我……不疼的……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少天……”
黄少天眼眶僵红,死盯着他。
过了良久,自喉咙深处挤出词句来:“周泽楷,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周泽楷虚弱地笑了笑,将手臂搁到眼前。

 

“话说王总这手怎么弄的呀?”楚云秀垂着羽睫含笑点烟,“一张7。”

“跟。”

“韩总又要赢了,真是,我今晚手气太差……哎,王总,怎么又不说话了?”

王杰希跟牌:“小打小闹,就不说出来让楚小姐见笑了。”

楚云秀眼中是粼粼秋水:“哪里是什么小打闹,王总冲冠一怒为红颜,道上这半个月,可都传为美谈了。”

“不是红颜。”王杰希道,“一张9。”

“那是什么?难不成……”

王杰希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无甚温度。

楚云秀识相地截了话头,兴致缺缺地叹道:“王总真是冷淡。”

“跟。”韩文清道。

楚云秀将牌往桌上一丢:“韩总又赢了!真是羡慕韩总的好手气,一晚上都四十万了。”

王杰希将支票签好字放到桌上:“时候不早了,先告辞。”

楚云秀这回没拉,只懒懒倚着靠背道:“王总现在去恐怕也来不及了,条子再怎么刁钻,三个小时也该放人了。”

她望向包荣兴与罗辑:“刚才叶总可是舍身取义,为了保这俩小兄弟的命自己跟着条子走了,只是可惜,我现在突然又不想放人了,王总,您说说看,该怎么办呢?”

王杰希道:“出尔反尔,不是楚小姐一贯的作风。”

韩文清嗤笑:“微草十几年的独善其身,现在看来,要变天了。”

王杰希默然盯着他。

韩文清点好烟,半垂着眼睛将牌丢在桌上:“杰希,咱们也算快十年的交情。今天我来,不过是想听听你什么意思,玩下去,或是玩不下去,全在你一念之间。”

 

 

方士谦在走廊窗户处给高英杰打了一个电话,回包厢路上却听见洗手间中有人在轻轻哼歌。

声音陌生,似乎是个少年。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

那人关闭水龙头,擦干净手,却并未出来,而是接通了一个电话。

他开着免提,电话那头的声音便十分清晰地传到了方士谦耳里。

 

“瀚文?”

 

方士谦惊诧蹙眉,近乎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但那人又说了两句话之后,他脊背略松下来。

 

不是叶修。

 

方士谦将额上渗出的冷汗暗暗擦去。

纵然声线极度相似,话语间仍有细微的区别。

叶修嗓音中的那脉隐约的哑,这个声音没有。而叶修惯于悠悠挑起半寸尾音说话,这个声音也并无此习惯。

倒是平添三分从容的风雅,像是白道上哪家的翩翩公子。

 

他又凝神静听了片刻,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那少年开口道:“前辈,你伤怎么样了?周泽楷那一脚可真狠,还好没踢在要害,不然可就麻烦了。”

电话那头一笑:“不碍事的,别担心我。”

“他真是找死,跟前辈比用刀?我看他是不想活了。前辈,那天他伤的很重,不会死了吧?那轮回岂不是……”

“瀚文。”对方温声打断他,“我和周先生不过是比试罢了,点到即止,我有分寸的。”

“我看他可没分寸,”少年没好气地道,“先不说连家门都不报,上来就动手,其次前辈本来没打算用刀的对吗?偏偏他自己藏着,打到一半掏出来,真是下作。”

电话那头微微一笑:“我们要找的人在他手上,周先生是关心则乱罢了。”

 

“好了,瀚文,这些回来再说。你一个人在华林路还好么?事情都办妥了?”

 

少年笑道:“当然都办妥了,叶修进了局子可有顿苦头要吃呢,警棍可不是打着玩儿的……叫他嘴硬,先前还误导咱们人在他手上,搞得我和郑轩前辈走了不少弯路,结果早被周泽楷转移了。

“这帮家伙就会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背地捣鬼。不过嘛,把人找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周泽楷的别墅都被咱们砸了,他也回不去,估计在外省会躲一段时间,反正前辈你叫我按兵不动,那就按着呗。”

“我自有道理的。”

少年“嗯”了一声:“对了前辈,叶修腿上好像有旧伤,刚才是被条子拷了,直接拖下楼梯去的呢。楼梯上全是玻璃渣,噗,他也真能忍,一声都没吭。”

他笑着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是倚在洗手台上,不无轻快地道:“华林路这赌场算是凉了,我听那个姓楚的老女人说兴欣最后一个场子就是这儿了,倒了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楚小姐。”电话那头浅笑着纠正他,“其他暂且不管,对女生是不是要尊重呢?瀚文,我从前怎么教给你的?”

少年扁嘴道:“好嘛,那就楚小姐。”

“正好说到烟雨,他们可有为难你?”

少年道:“我年纪小,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表面还跟我客客气气不过是看在前辈你的面子上罢了。反正我也没指望怎样,我是来替前辈探探路的,目的达成了,这就回去了。”

对方便又温然交待了几句。

 

方士谦一路听来心下暗惊,但见他们通话将毕,也不及细思,敛容欲走,不料腰上忽而一凉。

 

隔着风衣,一个筒状物抵着他身子。

方士谦背脊湿冷。

 

缓缓回头,只见一个黑发少年站在他身后,眼角眉梢挑着三分桀骜,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小兄弟……”方士谦口舌干燥,“有话好说。”

 

少年却将手中的枪筒朝前送了送,眸中泛出锐利冰冷的流光来。

 

“大叔,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16)

“咳、那什么,”方士谦配合地举起双手,一边装着怯懦畏惧,一边飞速考虑着怎么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揍得满地找牙。

 

“我这不碰巧经过嘛。”他觑了一眼腰后,“咱别动不动拿枪成不?”

 

少年轻巧顺走方士谦衣内的枪,毫不客气地“哐啷”丢远:“大叔,刚才是偷听我讲话,现在又打算扮猪吃老虎?你们这些老年人就是歪脑筋多,打量我傻子是么。”

 

方士谦冷眼见那枪被扔出触及范围,也不阻止,微微笑道:“小兄弟,好大的口气。刚才听你前辈说话倒还是达理,他没教过你,对待年长者应该是什么态度么?”

少年扬眉:“教是教了,可惜我不是什么好学生,听了也不记的。”

方士谦不接话,道:“免提是故意开给我的吧。”

少年倒也开门见山:“大叔还是挺聪明的嘛。”

方士谦心道要真在意谈话被我听见,早把我灭口了,何必在这儿多费口舌。

他淡声道:“你是什么人。”

少年嘴角旁梨涡一深,露出两颗尖利的虎牙来:“蓝雨,卢瀚文。”

见方士谦眼中似有困惑之色,他悠悠道:“大叔肯定不认识我,也没听过蓝雨这两个字吧,不过你们头儿跟我前辈可是故交,你不知道只能说明资历不够。”

“你前辈到底……”

卢瀚文道:“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见到。我们蓝雨可是很看好微草的,请你们头儿喝茶的帖子,前辈已经亲自在写了。

 

“今天我来,只是替他给你们头儿带句话,不介意的话,大叔就替我转达咯。”

 

 

 

“一对k。”

“不跟。”

楚云秀抿了口红酒,状似无意地把目光投到王杰希脸上。

“王总,最近道上有些风声,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

“前两日忙着地产的事情,没怎么关注。”

“跟。”

“一张4。”

韩文清垂眼望牌:“蓝雨,听说过么。”

“没有,是哪里的组织,名字陌生的很。”

楚云秀笑道:“韩总忘了,说蓝雨王总肯定不知道,可要说他们的一把手,王总就十分熟悉了。”

王杰希微微抬眸。

“我的消息,也不知准不准。听说是王总白道上的旧识,一起读过书的。”

韩文清点开一张照片,推到王杰希眼前:“这个人,你认识么?”

王杰希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挪开了。

 

“喻文州。”他面上无甚表情,语气也淡淡的,“怎么,他也在H市?”

 

“何止是在呀。”楚云秀笑吟吟地跟了张牌,“三天前刚到,就接了东环六家外资夜总会的转让书,王总的同学可真是不简单。”

王杰希道:“点头之交罢了,十几年不联系,下了海也不奇怪。”

韩文清却忽而道:“周泽楷跑到外省去了,这消息你听说了么。”

王杰希抬起眼:“有所耳闻。他在北山的别墅让人给砸了,东环两个赌场也受影响,暂时停业。我听说是轮回冒头过快,得罪了白道,上面有意镇压。”

 

韩文清又道:“那你知道轮回在D市的五支股票已经跌停了么,B市的两支也跳水厉害,我已经听到消息,他们年前往邻省扩的地产也要停工。”

王杰希手指在牌面上略微一敲。

 

韩文清按灭烟头:“有人要搞轮回,是下了死手的。”

 

王杰希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你的意思,不是白道动的手。”

楚云秀道:“这可得去问问王总的老同学了。”她跟韩文清碰杯,又向王杰希举了举,“我和韩总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王总今天肯陪着我们玩,想必也不是全然无意。

 

“轮回本就是反水出来的帮派,这些年明里暗里和咱们斗法,使了不少见不得人的手段。二位我不清楚,烟雨的确在周泽楷手里吃过几次亏,虽不是大数目,我到底心疼的紧。小本生意不好做,二位也是知道的。”她叹着气挑挑指甲,“明明是条狗,却要反咬主人一口,已经为人不齿了,却还要来分我们的蛋糕。想必王总也看不惯,不是么?我的意思,要是王总能牵线搭桥,让蓝雨那位肯坐下同我们喝杯茶,那轮回的好日子,便要到头了。”

 

见王杰希不语,她便又道:“我知道王总不舍得对兴欣下狠手。要是王总能帮这个忙,角落里那两位小兄弟自不必说,王总立刻能带走。而且日后,烟雨也答应不再为难兴欣,如何?”

韩文清却道:“我不和你扯场面话,想必你心里一清二楚,兴欣已经不行了。霸图和烟雨可以不再刁难,但没落也只是时间问题。如今他们渠道被轮回抢断,股票停滞,公司破产,兄弟也都走的差不多了,不过是叶修和几个心腹撑着才勉强维持空架子,内里早就败了。

 

“短则几月,长则半年,兴欣必定会从H市地皮上消失,你再多做什么,也是枉然。”

 

楚云秀悠悠补道:“韩总说的固然在理,但我看来,王总其实并不是在乎兴欣,而是在乎着某些事、某些人罢了,王总何不想想,您一个电话的事儿,换兴欣这最后的几天平安日子,不也是功德无量么。”

 

王杰希放下牌。

他指尖很轻地在那张照片上划过去,仿佛在沉思。

过了片刻,抬起头来。

 

“既然要做,就先得知己知彼。喻文州来H市的目的,二位有头绪了么?”

张新杰与楚云秀的目光隔空相撞,后者垂睫抿酒,掩去唇边笑意。

韩文清蹙起的眉间略微缓和。

 

“我就说王总是聪明人,明摆着共赢的事儿,微草一定愿意合作的。”楚云秀笑着为王杰希斟酒。

 

“烟雨查到的消息,喻文州来H市的目的,是找一个人。”

 

“一个代号Q,年龄在24至26之间的男性。”

 

王杰希听到这怪异的描述,不禁稍稍蹙眉。

“据说和94年的幼童死亡事件有关。具体信息我们掌握的不多,蓝雨保密措施做的非常好,烟雨打探不进去。”

王杰希瞳孔微缩:“94年……你是说,那起生化试剂注射致死的……人体实验事件?”

“具体来说,是75个1岁至4岁的孩子。”

楚云秀眸中幽幽两点,如暗夜烛心摇曳:“如此骇人听闻的事,当年白道也因着上头的指令,不过草草了事。可这试剂究竟出自谁之手,又通过什么渠道下在了孩子们身上,我想咱们也都心照不宣了吧。”

王杰希面色沉郁:“我听说,那是个失误。”

楚云秀冷笑:“75条人命,也真是个绝无仅有的失误。”

王杰希凝眉道:“如果我没记错,研制试剂者苏姓,是海外留学回来的博士,和叶修有些渊源。那批试剂原本是他和母校的联合研究项目,后来被身边人偷走用作帮派内斗。但最后如何害了那么多孩子的命,我的确不知道。”

 

“就是帮派内斗。”韩文清沉声道,“试剂流出后,地方上的混子偷得一支,当时他们的对头帮派老大黑白通吃,很在表面功夫上费心思,出资投了几家幼儿园。那个偷药的混子带人潜进后厨,在孩子们饭菜里掺了稀释过的试剂。

“之后的事,我就不说了。”

话至此处,他垂睫点烟。

楚云秀亦是支颐沉思。

 

室内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

 

隔了良久,王杰希才复又开口:

“咳、这件事和蓝雨针对轮回……”

“案件记录,那批试剂致使75名孩子死亡,可尸体只找到了74具。也就是说,有人对试剂里的致死因子免疫。姓苏的当年给母校的实验计划书上,明确写着‘幸存率0.005%’一条。”

 

“虽然还不知道蓝雨的最终目的,但我想那个Q,就是当年的幸存者。而他如今,就在周泽楷手里。”

 

——————————————

 

 

 

叶修从派出所偏门出来的时候,略微站住脚,抬头望了望被漆黑电线凌乱切割的夜空。

 

无月无星。

他扶着覆满青苔的巷壁,缓缓朝前而去。

子夜时分风露寒沉,野虫低鸣,暗鸦在垃圾桶上扑棱翅羽。

他走了片刻,便觉得骨头阴湿发冷。

 

经过一架电线杆时,叶修停下来,倚着略作休息。

回头看去,一路淅淅沥沥的血迹,都落在暗影里,悄无声息。

 

左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刚才警棍落下的一瞬,他觉得自己仿佛失聪,眼前亦一片漆黑,有五六秒的时间,脑袋嗡嗡作响,什么都看不见。

他跪在角落里,双手拷在身后,被迫曲起身子。

凌乱而沉重的拳脚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默然盯着地面上一小滩污渍,温热的液体自眉角滴落,悉数染红了白色的瓷砖。

日光灯管接触不良,视野也半明半暗,身后电视开的大声,有人端着泡面调笑,不慎把警帽碰到地上,又忙不迭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某个声音说:“打累了,换人!”

有人便窸窸窣窣地套上鞋子,从钢筋床上下来,走到他身后。

 

他感到头皮撕裂的疼痛,不由得闭上眼睛。

 

那人在他耳边说:“叶老大,你也有今天。”

对方把警棍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上次开枪打死我们八个兄弟,这笔账,我现在就和你好好算算。”

“按着他。”

“不是有伤来着?别打死了……”

“呵,亏得你提醒,我倒忘了。死不了,把他左腿拉开,对……”

叶修微微张口。

说不出话,嗓子仿佛被人扼住了。

 

他在意识里听见什么碎裂的声音。

 

过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偏头去看——

他想动一动左腿,可那已经不能算作他身体的一部分了。

 

 

 

叶修俯下身去,扶着巷壁,将膝盖周边的玻璃碎渣拔出来。

 

一片、一片。

 

一片、一片。

 

他垂着狭长漆黑的眼睛,很耐心地做这件事,仿佛在履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

他听到自己低低的笑声,在风里模糊不清。

在挑出那些碎片的时间里,他想起往昔。

 

想起十九岁的自己。

也曾和人酒杯一碰,坐在屋檐上开怀大笑。

原来他也有过曾经。

可那些独属于少年人的欢笑与泪水早就被他亲手埋葬于记忆最深的地方,经年尘封,久已辨不出原色了。

他原以为自己二十三岁以后的人生是寂静荒原般的沉默,是一辈子都在茫茫大海上求索的木筏,找不到任何一盏灯塔。

可是后来,竟然有一个人,带着明媚鲜亮的朝气,热烈活泼地撞入他孤独的生命里来,像一列开往春天的地铁,经年往返不歇。

 

他犹豫过,彷徨过,试探过,逃避过。

可对方始终对报以宽容与依恋,像只快乐的雀儿一样,叽叽喳喳地围绕他身边。

 

“哥,我不会走的,”雀儿总是这么说,“我已经长大了,我要保护你,我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你幸福。”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可以被那样悉心与专注地爱着的。

他多想摸一摸雀儿的翅羽,摸摸它灵巧柔软的脑袋,摸摸它的喙。

把它搂在怀里,告诉他,其实我何尝不想,你永远都不离开我呢。

 

他真的很想这样做。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彷徨的太久了,错过了一生只得一次的时机,当时他选择松开手,对方就被命运的洪流裹挟冲走,他知道他们将渐行渐远,消失于彼此的生命轨迹。

可是他别无选择。

周泽楷说的没错,他不能为自己的无能买单,不能保护他的雀儿。

 

正如三十多年的风雨人生告诉他的那样,只有活下去,一切才都有意义。

而希望对方活下去,痛苦也好,心酸也罢,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也活下去,或许是他这辈子所做出的,最自私的决定。

 

 

叶修挑了一会儿,觉得疲惫,便尝试着将背脊一点点直起来。

目光上移,却忽而顿在那里——

 

巷口站着一个面色如雪的黑发青年,腋下夹拐,病号服外裹着单薄的连帽衫。

仿佛是刚来的,却又仿佛一直都在。

对方隔着六七步,立在路灯底下,只怔然注视着他。

 

也不上前,也不说话,任凭泪水爬满脸颊。

(17)

“好了,把衣服撩下去吧。”

 

医生撩开帘子,在病历板上记了几笔。

方明华忙上前道:“大夫,这……怎么样?伤口……”

医生看了眼床上默默坐着的周泽楷,又扫视了一圈病床旁站着的三个人:“我有没有说过不能剧烈运动?伤口撕裂,重新缝过要遭多大的罪,他不懂事,你们这些家属朋友也不劝劝。”

方明华和江波涛对视一眼,暗道我们哪儿敢劝。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叹道:“小伙子,年轻的时候不珍惜身体,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周泽楷温温顺顺地道:“这次是我自己不当心,以后不敢了。”

 

他穿着病号服,手乖乖放在被子上,一脸无辜,那懵懵懂懂的神情,还真装出几分大学生样子。

老医生自然被他哄得团团转,真把他当什么纯良青年,见离查房时间还早,便把笔插进胸前口袋,扯了个凳子坐到病床边,语重心长地道:“我也是看你年纪小,才多说两句……哎,小伙子,咱们聊聊天呗,你今年多大了?做什么的?”

 

方明华:“……”

江波涛眼中含笑,轻咳一声,转头去削苹果。

黄少天便也走到窗前,淡淡望着外头出神。

 

周泽楷一本正经地道:“29了,在投行做分析师,已经四年了。”

“不错,不错。”老医生笑笑,“小伙子,我看你长得好,年轻有为,性格也平和,我有个小孙女,今年23……”

周泽楷笑了笑:“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老医生倒是有些惊讶,一时没说话,过了片刻才道:“对不住,是我失言了,这几天只见你这三个朋友照顾你,都没看到过女孩子过来,所以误会了。”

周泽楷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垂睫低道:“其实……有在的。”

黄少天感到有道目光黏在他身上,心觉不适,别过头去眺望楼底花园里的喷泉。

老医生道没听清:“嗯?小伙子,你说什么?”

周泽楷摇摇头,牵起嘴角。

 

 

老医生走了之后,江波涛和方明华又同周泽楷说了一会儿话,也离开了。

 

黄少天倚在窗口抽完第三支烟,回过头去。

“你能不能不要老盯着我。”

周泽楷道:“少天……我喜欢看着你。”

黄少天按灭烟头,走到床边。

周泽楷去握他的手,他顿了顿,没有挣开。

黄少天道:“吃苹果么?”

周泽楷点头,有些期待地望着他。

黄少天冷冷道:“看着我干什么,自己吃,手又没断。”

“那你还问我……”周泽楷摩挲着他的手背,“少天说了要和我在一起的。”

 

“我现在是少天的男朋友,男朋友生病了,不照顾一下么?”

 

黄少天:“……”

僵了半晌,他皱着眉,用牙签挑了一小块苹果,放到周泽楷嘴边。

周泽楷咬下来,眉眼弯弯:“好吃。”

“……周泽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

“我不这样觉得。”周泽楷握着黄少天的手,将他拉近些,眼睛亮亮的,“少天,一会儿陪我去楼下花园里逛逛,好不好?我很喜欢那个喷泉……”

“你不是不让我出去。”

“少天,我也知道,总在医院里你不好受。但外面现在有些危险,我……”

黄少天打断他:“你什么时候让我见叶修。”

 

他这话问的突兀,方才的气氛便被十分微妙地斩断了。

周泽楷顿了顿,道:“两个月以后。避过这阵子风头,我们就回H市。”

黄少天抬起眼睛:“周泽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周泽楷一笑:“没有的。不是和你说过了,霸图、烟雨看不惯轮回,使绊子罢了。”

黄少天不能从他神情上瞧出什么端倪,默了片刻,道:“……暂且信你。”

 

“对了……兴欣呢,一帆他们呢。”

 

周泽楷淡淡道:“如果他们有事,我会和你说的。”

 

黄少天还要开口,周泽楷却凑上来吻他嘴角:“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提别人,可以么。”

黄少天冷冷道:“大白天不要发情。”

周泽楷不肯,将脸颊埋在黄少天肩窝里,略微蹭了蹭,又去舔他耳后温软的皮肤。

他手箍得愈紧,黄少天推不开,面上不由发烫。见病房门半开着,又怕闹出什么动静让人听见,只得勉力偏过头,小声喝道:“周泽楷……!你放开……你是狗吗……!给老子放开……”

 

周泽楷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低道:“汪。”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姑娘的脑袋自门旁探出:“大哥哥,少天哥哥,我来啦!”

黄少天面红耳赤,一把推开周泽楷,“腾”地站起来,无措道:“啊……那什么、小云啊,你来了……”

他急匆匆地快步走到门边上,替小姑娘拎过袋子:“那个、那个……今天来挺早啊……你那小狗呢?它……”

小姑娘嘻嘻笑着,背过身去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便见天天从转角飞奔而来,直扑到黄少天膝盖上。

黄少天被小柯基撞得差点儿没站稳,正要板起脸教训,小姑娘却拽住了他衣角:“少天哥哥,你刚才和大哥哥,在干什么?”

黄少天背脊一僵。

病床上传来一些轻微的声音,有人缩回枕头上去了。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靠得那么近?我也要知道,我也要和你们说悄悄话。”

背后人轻咳一声。

黄少天忍着没回头,扣住塑料袋,尴尬道:“没有的事、咳,没有悄悄话,我……我……我给他削苹果呢。”

小姑娘张望了一下,嘟起小嘴:“你又骗我,连刀都没有,怎么削呢?”

病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大了。

黄少天忍无可忍回头喝道:“周泽楷!你不要笑了……!”

周泽楷倚在枕上朝他很无辜地眨眼。

 

小姑娘撇下黄少天,跑过去扒在床沿上:“大哥哥,你怎么受伤了,我上回见你还好好的。”

她小心地瞧着周泽楷露在袖子外的一截纱布:“是什么弄的?严重吗?我听医生爷爷说你腰上也缝了好多针,大哥哥,缝的时候你疼吧?”

周泽楷很温和地在她额发上揉了揉:“不疼。”

“我还听他说,你伤口本来缝好了,可后来又裂开了,是谁弄的?你告诉我,我要去打他!”小姑娘咬牙切齿。

黄少天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周泽楷含笑扫了他一眼,温声道:“是我自己不当心,摔了一跤。你要打,就打我吧。”

小姑娘倒是愣了愣,咬着嘴唇半晌,伸手在他掌心轻轻打了一下:“你发誓,不可以再摔跤了。”

周泽楷含笑道:“好,我发誓。”

 

这边两个人说着话,黄少天却被天天闹得不行了,柯基一会儿围着他的脚转,一会儿用小鼻子拱他,到后来整个身子压在他脚背上,尾巴甩来甩去。

他瞪它,小东西反而闹腾得更欢了。

 

最后无法,黄少天只得蹲下身,将天天抱了起来。

 

天天得偿所愿,开心地呼噜两声,在他怀里打了半个滚,又用柔软的额心去蹭黄少天下巴。

它这么一系列的娇撒下来,黄少天皱着的眉间也绷不住了,他警告地捏捏小家伙的鼻子,在对方又用脑袋来顶他时,垂下羽睫,很淡地笑了一下。

 

小姑娘给周泽楷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周泽楷微笑着将食指比到嘴唇边。

夜深人静,病房窗口都暗着,唯余8层走廊角落里那间,隐隐传出些奇怪的声音。

“唔……唔……!周泽楷……你他妈的……唔……怎么还不射……”

黄少天伏在枕上,双手扣着病床旁不锈钢柱子,羽睫颤抖,勉力将细碎的呻吟堵在喉咙里。

布帘隔出病床上一方不大的空间,黑暗中听得粘腻湿润的水声伴着床体不堪重负的吱呀,并凌乱的喘息,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着。
那交叠着的喘息均是低低地压抑着,仿佛某种隐秘的仪式。

黄少天大腿被人握紧并在一处,臀部被迫抬起,膝盖堪堪擦着床单。这古怪的姿势就仿佛将他下半身从床上拎了起来,他唯一的着力点就是双手死攥着的不锈钢柱,这使得他十分吃力,热汗淋漓从眉边滚落,混入床单上的不明液体里。

他臀缝并腿根处是火辣辣的痛,一根灼烫粗硬的物什模仿着性交姿态在他腿间重重地出入,每次都擦过穴口与会阴,再戳顶上囊袋,他被撞得腰都软了,性器半硬着在身前晃动,每次被捅进来时囊袋的酥麻都让他不受控地经历一回小型高潮。

“唔……哈……唔……!唔……!哈啊……”

周泽楷掐住黄少天雪白的臀肉猛力冲撞。今晚黄少天射过一次,他已射过两次,精液混着润滑将对方穴口与腿根处弄得一塌糊涂,他操弄了十五分钟左右,对方双腿间鲜嫩的皮肤便被磨破了,借着月光看去一片慑人心魂的嫣粉,宛如擦着薄薄的胭脂。

在黄少天腿中抽插,与进入对方幽秘的穴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此处软肉不如穴肉湿热,但自有一份润泽紧致,周泽楷每次挤进去都能听见清晰无比的摩擦声,那声音惹得他小腹火热,像有匹烈马在脑内烦躁地踢着蹄子。
他喜欢贴着对方臀缝进去,使性器上部蹭过穴口,下方又承受着腿肉的碾挤,顶部还被黄少天囊袋拍打着——这感觉比交合要迷人美妙得多,也更能让他兴奋,他像是发现了一种新的从对方身上取得快感的方式,初次实践便陷了进去,欲罢不能。
又操弄了十分钟左右,黄少天小腹间歇性剧烈收缩起来,对方仰着脖颈,手几乎抓不住柱子,呻吟也渐渐不能抑制,一声高过一声地拍打在他耳膜上。

“啊……啊——唔啊!唔啊——哈啊——!”

周泽楷知道,这是高潮的序曲。
他下身还硬到发疼,泄了两次的性器仍无偃旗息鼓的趋势,他知道自己还些时候才能射,可对方已然到了临界点。
他心有不忍,想起白日里黄少天的顺从,便疼爱地吻住他耳后皮肤,手伸到对方前面动作起来。
黄少天果然受不住,呜咽里夹带出了哭腔。
周泽楷捏过他一双饱胀的囊袋,反复撸动柱身十几次,又去碾挤铃口:“少天……舒服么……”

“唔……哈啊……要……哈啊……要射……要射……!”

周泽楷舔弄着他后颈,在上头烙下一个又一个齿痕:“我都没进去……少天怎么就要射……”
黄少天挺着腰把自己往他手里送,喘息一次比一次急,汗水密密地落入鬓角,他整个人都跟水洗过似的潮红:“……不行……不行了……周……射……我……要射……哈啊——要射!!哈啊——!”

周泽楷掐住他性器根部,将忽然拼命挣扎起来的人钉死在病床上,啪啪撞击着他臀肉,几乎要把人顶进枕头里:“什么……少天……要我射……还是你要射?”
“哈啊……哈啊——!”黄少天哭叫道,“……你放了我……我受不住……!受不住了——!!!”
周泽楷喉结滚动,将他汗湿的发撩开:“叫我名字……”
“周泽——唔!哈啊——!哈啊……周泽楷……!周泽楷!!!!哈啊啊啊啊——!”

周泽楷道:“不对。”
“……!!!”
黄少天感到身体快要炸开了,情欲在小腹内蓄积出团团烈火,毁天灭地地烧灼着他脆弱单薄的神智,被遏着不能登顶的痛苦将他在油里煎,在炭上烤,在焰上灼,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泽楷……泽楷……!”他迷乱地叫道,声音烫到发颤,自己听见的时候都忍不住红了耳尖。

周泽楷在他腿间的性器明显昂扬了一圈,但仍旧粗暴地抽插不停,喘息道:“不对。”

黄少天无法了,呜咽着用脑袋去蹭他下巴:“周泽楷……周泽……唔……周泽楷……唔啊……呜啊……”
周泽楷自己也忍得极辛苦,快到极限了,但就是不肯放黄少天登顶,只闷头顶弄,咬着嘴唇,不说话。
大有黄少天不自己想出来誓不罢休的意思。

黄少天胡乱叫了几遍,感到阴囊已然涨到极限,那股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的酸麻让他产生了极大的恐惧,他觉得自己再不射精,便要死在这窒息的火海里了,他再顾不得许多,哽咽着,颤抖着睫毛,哑声道:“……楷楷……!”
周泽楷蓦然收紧手指,扑上来咬他耳朵:“什么……”他迫切地追问,“少天,你说什么……再说一次……啊?”
“唔……啊……啊——!”
周泽楷急促地哄他:“就一次……一次,我们就射……再叫一次......少天.....!”
他掐着茎柱根部的手不断收紧,黄少天脖颈后仰至极限,生理性的泪水崩落脸颊,嘶声道:“楷楷——!”
周泽楷一口咬死在他后颈上,低吼着捅进他双腿,双手并用猛力撸动起他的性器。
“唔啊——唔啊——呜啊啊啊啊啊——!!!”

黄少天在腿根濒死的痉挛里,弓着腰腹,射出了浓稠而温热的精液。

这次的高潮来的太猛烈,他有将近五分钟的时间是完全失神的,瞳孔涣散地盯着床头,小腹一抽一抽地将剩余的精水射出来,弄得胸下的床单不堪入目。

黄少天全身都是情欲洗出的潮红,尤其是面颊和脖子处。他感到骨头都被人抽了出来,身体各部分的零件也都散了架,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浑浑噩噩中,有人托着他的头把他翻过来,吻着嘴角,将他搂紧怀里。

 

“我会对你好的……少天……”

 

他仍旧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不言不语。

对方呢喃道:“我会对你好,非常、非常好的……你忘了他……你忘了他吧……”

 

黄少天默然许久,缓缓闭上眼睛。

 

(18)

2014年12月17日。

雪。

 

 

“所以说你俩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黄少天把星冰乐重重搁到圆茶几上,一脸不问出个结果誓不罢休的模样。

周泽楷注意到他衣袖上蹭到些灰尘,便用手轻轻拂去了。

乔一帆有些局促地握着热可可:“我……我去取西装的时候,刚好看见王先生……”

王杰希道:“怎么了。”

黄少天挑眉:“没怎么,就是觉得咱们四个坐法挺诡异的,一帆你跟他坐一块儿干什么?回来回来回来,坐我这儿来。”

乔一帆道:“少天前辈……座位这么窄,三个人挤恐怕有些……”

王杰希盯着黄少天:“我去取领带夹,偶遇了乔先生,因此请他喝杯咖啡,不可以么。”

黄少天两颗虎牙尖尖的:“王大眼你心虚什么我就问一句,瞧瞧你剑拔弩张那样儿哎哎哎你还瞪我,你瞪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一瞪人左眼就更大了哎,你……”

乔一帆都快哭了:“前辈……真的是偶遇……!”

黄少天得意洋洋地看着王杰希:“我告诉你王大眼,微草跟兴欣从不来往,你不是远近闻名的中立派嘛,中立去好了,少来招惹我们的人。”

王杰希淡淡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将西装挂上臂弯向外走去。

黄少天笑道:“走得好,慢走不送,咱们三个接着——”

乔一帆却咬着嘴唇起身,草草裹了外套,将桌上两杯可可端了:“少天前辈……周前辈,咳、那个,我……我也先走了……”

黄少天道:“放下喝的,你回来你坐下反了你了?我的话都敢不听了——哎你要去干嘛?哎哎哎你别跑啊你要去哪儿你回来!?不是——一帆……!”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年轻人捧着饮料一路小跑,追出星巴克,门铃清脆一碰,已然不见踪影。

 

“小东西跑的比兔子还快!”黄少天拍桌子,“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不是,周泽楷刚才西装店你也看见了,一帆居然给王大眼整理领带——简直难以置信!王大眼肯定是抓住了咱们小天使什么把柄,逼得他做这做那,我今晚回去得好好盘问!”

周泽楷道:“嗯。”

 

 

黄少天骂了五分钟王杰希,回转过来,撑着脑袋搅吸管:“真是没意思透了,本来还想再逗那个面瘫两句的,没想到跑得这么快。还把小天使捞走了。”

他喝了两口,推至一边,下巴搁到手背上。

 

 

过了片刻,道:“……约好要陪我一天的……又说话不算数。”他低声嘟囔,“生意生意,成天就是谈生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六都是他的生意,已经第几次了呀,都数不清了……”

周泽楷知道他在说谁,轻声道:“老大……在忙的。”

黄少天道:“谁不知道他在忙,我多宽宏大量啊从来没说过什么的,去年CPA过了他答应陪我去坐摩天轮的,也没去,CATTI出了成绩答应要跟我去看海豚表演的,也没去,这回N2背的我头都要秃了,心想就最简单的看场电影吧,票都买好了,又是这样……”

“那,我陪你去看。”

黄少天摇摇头:“谢谢你啊周泽楷,其实我也没特别想看,对我来说,哪一场都无所谓的。”

周泽楷便默然。

 

黄少天在桌上趴了一会儿,打起精神来:“哎,不过你能和我一道逛街真是不错,还好今天你陪我玩儿,不然我又要一个人了。周泽楷你真好,但凡我不开心的时候,都是你陪着我的。”

话至此处他又嘻嘻一笑:“不过你真的是语言矮子行动巨人的典型范例,你为什么不多说说话,长那么好看却那么闷,不是可惜了?”

周泽楷道:“……声音,不好听。”

黄少天不以为然:“我觉得还好啊,没有特别好听也没特别不好听嘛,咱们都是普通人,话让人听得懂就得了,声音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无所谓啦。”

周泽楷不答话,只是轻轻抿住嘴唇。

黄少天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向后靠去:“这儿空调打得有点儿高,我都困了。哎,反正咱们也四处逛了个遍了,不如一块儿睡会儿,晚上北广场那儿有音乐喷泉,九点开始来着,看完再回去吧。”

周泽楷道:“少天,别在这里睡,这里……”

可黄少天已然闭上了眼。

 

 

周泽楷知道他秒睡实力超群,只得心里叹了口气,等了片刻,待到黄少天睡熟了,便小心地给人盖上衣服,四处掖掖紧,免得着凉。

转回头,默默地吸杯中的摩卡。

吸了一会儿,面上有些发烫,有个小人从方才起便在他耳边说话,说的他心绪不宁。

 

 

周泽楷悄悄看了看周围,无人注意这里。

再看看黄少天,果真是睡了。

他迟疑了很久,还是偷偷地伸手,将黄少天往自己的方向拨了拨,对方很听话,脑袋很快便靠了上来。

周泽楷感到肩膀上的重量,心头小鹿微撞。

他忍不住偏过头去,飞快地看了黄少天一眼,然后红着脸,若无其事地转回接着喝摩卡。

背景音乐是首甜蜜却不乏忧伤的英文老歌,那丝娟凉的旋律自他耳畔拂过去,像捧洁白的雪。可在这冰雪之下,却又压抑着隐秘的欢乐。

那些不能诉诸唇齿的喜悦将他心头隐隐的苦涩逐步融化。

 

 

周泽楷缄默不言,闭上眼去体会这一刻黄少天歪在他肩头难得的宁静,窗外大雪纷飞,他却觉得心上开出尚带露水的含笑,温暖如春。

 

 

 

 

 

黄少天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发现自己脚在晃。

他吓了一跳,忙不迭要爬起来。

头顶上传来个懒懒的声音:“闹什么,躺好。”

黄少天一个激灵,猫耳朵立马竖起来,在人怀里呆了两秒,忽而猛地扑上去搂住对方脖颈:“叶修!叶修叶修叶修叶修!”

叶修被他弄得东倒西歪,路都走不稳了:“声音小点儿……这么精神,醒了就自个儿走,这可是马路,哥还要命呢。”

黄少天“咻”地一下缩起来,乖乖搂着他不动了。

叶修低下头,青年就眨巴着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一动不动地仰脸盯着他。对方新染了浅茶色发,如今就跟只受了惊的花栗鼠没区别。

叶修在脑内构建着花栗鼠天天的形象设计图,不禁失笑,将黄少天膝弯向上托了托,朝前走去。

 

待到过了斑马线,他略微屈膝,想把人放下来,可对方紧紧扒着他,死活不肯。

他拍拍黄少天脑袋:“多大个人了,还撒娇。”

黄少天直接往他肩窝里凑:“我困了我饿了我累了,脚疼手疼脑子疼,我走不动啦。”

叶修道:“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得坚持,年轻人,难道你不磨炼磨炼自己的意志?”

黄少天道:“平时哪天不磨炼?今天实在不成,就休息一天嘛。”

叶修垂着眼睛瞧他,黄少天就耍赖,八爪鱼似的黏着他,不让他放手。

叶修被来往行人看得叹了口气,只得重新将他抱起来,慢慢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黄少天诡计得逞,开心地哼起了小调,他把面颊贴在叶修肩部的衣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他领子:“生意谈成了?”

叶修心情似乎不错:“嗯。”

“老韩那家伙没开什么奇奇怪怪的条件吧?”

“张新杰今天不在。”

黄少天哈哈大笑:“那我就放心了,老韩离了他能成什么气候。”

叶修瞥了他一眼,眸中似有笑意:“我都不敢轻看他,你倒是大言不惭。他再不成气候也比你强过百倍去了。”

黄少天气鼓鼓道:“什么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叶修,到底是我好还是老韩好?老韩那么凶那么没情趣,哪里能跟活泼可爱长得好看粉丝又多的我比啊?”

叶修眼尾弯起来:“哦?你就有情趣?你来个情趣给我看看,毛都没长齐的小——唔……!”

黄少天松口,得意地挑着一双眼睛,虎牙尖尖的。

叶修腾不出手来捂脖子,又好气又好笑:“还学会咬人了?少天,你这是要造反?”

黄少天嘻嘻笑道:“我可是留了力的!”他伸手在对方脖颈一圈红印上轻轻揉着,“不造反不造反,就是偶尔挑战挑战你的权威,让你意识到我可是很厉害的。”

叶修叹道:“真是惯坏了。”

黄少天道:“你都惯了十二年了,必须一直惯下去的,你得对我负责!反正我赖上你了,丢也丢不开的。我要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绝对绝对不分开。”

他自己说得开心,搂了对方一会儿,可一直没听见回答。

黄少天心里咯噔一声,暗道坏了,从前他每每这样说,叶修的反应都有些奇怪,他想或许是对方不喜欢这样的话,便也少说了。只是今天不知怎的,可能是见到叶修来接他,太高兴,一时便把这些忘了。

但覆水难收,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他不由得悄悄抬脸,去观察叶修表情。

叶修却在此时淡淡一笑:“说什么傻话呢。”

黄少天看着他神色,心中有些打鼓:“……哥?”

叶修挑眉:“嗯?”

“你生气了……?”

叶修笑道:“少天,你怎么这么敏感?谁生气了。”

黄少天又盯了他一会儿,窸窸窣窣便要下来:“哥,我自己走吧,你抱我走了这么久,也累吧?”

叶修道:“躺好,再瞎动就把你丢出去。”

黄少天本来就不想下来,忙紧紧抱住他:“好好好再不动了!我保证!”

他乖乖地伏在叶修肩上,轻声道:“哥,我……我刚刚开玩笑呢,你别介意。”

叶修叹道:“都说了是你太敏感了,咱们天天宝贝平时呼风唤雨神气活现,格局大的很呢,怎么老在些有的没的上头计较?”

黄少天道:“我这不看你不太高兴的样子嘛。”话毕,用额心在对方颈间轻轻蹭过去。

 

 

又走了一段,叶修道:“对了,刚才我到星巴克找你,小周也在。”

黄少天一拍大腿:“对啊!我忘了周泽楷了!哎哎哎他人呢?”

“我让他先回去了。”

黄少天道:“哦,那就好……今天你没来,都是他陪着我玩儿的,上回也是,上上回也是。周泽楷人真好,话不多,倒是挺讲义气的。”

叶修顿了顿,才道:“原来我不在,都是他陪你。”

黄少天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惊叫道:“叶修!叶修叶修叶修叶修叶修——!!!”

叶修被他吓得皱眉,奈何腾不出手堵耳朵:“……又怎么了?”

黄少天眼睛盛满了星星:“你是在吃醋吗?!”

叶修道:“如果我现在在喝咖啡,肯定全喷出来了。”

黄少天哈哈大笑:“就是吃醋了!我认得你那个表情!每次被人说中心事你都会那样的!”

叶修道:“我要把你甩出去了。”

黄少天捂着肚子笑:“你甩呀,你甩好了,甩得越远就越证明我说的是对的了!”

叶修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手臂姿势。

 

 

走到红绿灯处时,叶修道:“少天。”

黄少天停止了哼歌:“嗯?”

“抱歉,答应你的事,没做到。”

黄少天顿了顿,道:“哦,没事啊你要忙嘛,不能陪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理解的。”

见叶修不语,他又凑上去道:“哎呀不要这个表情嘛,我知道你愧疚啦,电影错过了还有下一场,摩天轮四十分钟就一圈了,海豚表演更是每天都会有,怕什么,我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日子呢,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这周末陪我去看冰雕展吧,我记得你没安排的……就在中央公园前面,离咱家不远,地铁三站出1号口左转500米就是了,好不好?”

他小虎牙又白又尖,眼睛都弯起来,满足地在人怀里伸了个小懒腰。

叶修注视他良久,温声道:“好。”

 

 

两人经过拐角,黄少天余光瞥见马路对面有人影,心觉熟悉,不由得伸长脖子去看。

这一看不得了,吓得他大叫道:“叶修!!!!叶修叶修叶修叶修!!!”

叶修忍无可忍:“第三次了!再叫唤我真松手了!哥耳朵都要穿孔了好吧?”

黄少天拼命摇头:“不是不是不是,你快看你快看哪!”

叶修狐疑地侧过脸去。

 

 

隔着车流,只见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灰色毛衣外套,浅色长裤,双手都拎着袋子。

一个暗青色大衣的黑发男人正单膝贴地,为他系着鞋带。

年轻人匆匆环顾四周,耳尖都红了,俯下身去着急地对男人低声说着什么。对方却像是没听见,系好了就很自然地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袋子,向前走去。

黄少天目瞪口呆地看着年轻人一路小跑地跟上男人,红着脸急急地同他说话,男人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人便一同下了地铁站台。

“哥,”黄少天戳戳叶修肩膀,“如果现在有咖啡,我立刻马不停蹄地把你刚刚没喷的喷了。”

 

叶修也是一脸愕然。

但那丝愕然在他面上微妙地停留了几秒,便无声地消散进夜风。

 

叶修眸色深下来。

 

黄少天啧声:“我没瞎吧,那是王大眼吧?是那个中立派面瘫脸不解风情的道上一枝花吗?他疯了吗,这街上人来人往的他这这这……还有他刚才是笑了吗?笑了吧我靠,真假的,我没见过他笑啊,他什么时候跟一帆关系这么好了……不是,这……?!”

 

叶修转回脸,抱着他向前走去。

“我回去和小乔谈谈。”

 

他语气无甚波澜,只是少了些惯常的调侃,听着便有些冷。

黄少天眨巴眨巴眼睛“哥,你要跟一帆谈什么?”

“当然是让他远着王大眼。”

黄少天故意道:“为什么?微草跟咱们虽然没来往,但也没仇,要是能搞好关系也不错。”

叶修道:“胡说什么,你没看见王杰希——”

话至此处他一顿,皱着眉并未说下去,思忖了半晌,低下头对黄少天道:“不仅小乔,你也记着,不能和微草扯上任何关系,尤其是王杰希。”

他眼底噙着碎冷寒光,就这么定定看着黄少天,后者有些发怔,下意识点头道:“哦、好……好的。”

叶修眉间沉郁:“王杰希有白道背景,王家从政从商,势力不容小觑,虽然他加入微草之后就几乎不和本家来往,但到底是在后头撑着的。咱们根基不如他稳,这几年看似形势好,处处压微草一头,但也不过是他们不争罢了。少天,你绝不要轻易去招惹微草。”

黄少天闻言,也不禁敛容道:“哥,这些你和我说过好几次,我都记着的,不会忘的。回去我也跟一帆说,让他离那个大小眼远点。”

叶修道:“这样最好……”他眼底隐隐涌动起什么,冷声低道,“明明要结婚,还……”

黄少天没听清:“哥,你说什么?”

叶修不语,将他向上托了托,朝前走去。

(19)

 

这章接(16)

叶修从派出所出来见到小乔

是主时间线

 

 

 

 

(19)

 

叶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先笑了。

他扶着墙,缓慢地走到青年身边去。

 

“别扶我,我没事儿,腿也不疼了。倒是你还夹着个拐呢,管好自己就成。”

青年有些僵硬地缩回手。

“哭什么。”

乔一帆低着头不说话。

叶修便清浅一笑,揉揉他头顶的发,揽着他朝前走去。

 

“叫你在医院待着,怎么这么不听话?大晚上的一个人跑出来,被霸图烟雨看见上来揍一顿,哥还得再给你付笔药费。”

叶修一边说一边懒懒散散地从怀里摸烟,好容易摸着了,却发现没带打火机,只得无奈作罢。

乔一帆走在他身边,眼眶湿红,路灯一照,面上清晰几道泪痕。

“……我自己有钱,不要前辈的。”

叶修回过头去:“小子大了,翅膀硬了,要自力更生了?”

乔一帆锁着眉头不语。

叶修心里明白,便浅浅一笑。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绕出巷口,到了附近的商业区。

凌晨两三点的公路上偶尔疾驰过一辆车,他们一前一后,迟缓地穿过斑马线,步上对面的人行道。

 

“前辈……”乔一帆咬住嘴唇,“一会儿打上的,咱们先去医院吧。你的腿——”

叶修道:“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我不知道的。只听包子打电话过来,说华林路场子被砸,前辈也出了事……他没说完就挂了。”

叶修目光里显出几分惊讶来:“西环这么多家派出所,你难道一家家找过来的?小乔——”

乔一帆默然不语。

叶修看了他许久,终是道:“服了你个小兔崽子了。”

他转回头去:“你不该来。”

乔一帆道:“我要来。”

叶修道:“还学会顶嘴了?小乔,你就是被包子他们几个带坏了,今晚你已经顶了两回,我可记下了。看你是病人不跟你计较,等你好了再算账……哎,对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口袋,掏零钱出来数:“说着话都忘了,我还没吃晚饭来着……再过个红绿灯右拐有全家,咱们路过时候进去买点儿吧?我得来瓶啤酒,再弄点儿饭团什么的,你吃关东煮吗,来两串?

“话说哥手机刚才被那俩不长眼的踩碎了,刷不了二维码,你出来带手机没?现金呢?我这儿十四块六,你要是再有个二十,凑合凑合能成……”

 

乔一帆眼前愈发模糊,哑声道:“前辈,你别说了……”

 

叶修挑着眼睛笑:“少废话,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你看看你,这半个月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刚才我隔得远远地看,还以为路灯底下站着张纸呢,别人瞧了还不得说咱们兴欣苛待人?我可要面子的啊。小乔,我跟你说——”

 

乔一帆停下脚步。

青年攥着拐杖,将手臂搁到眼前,呜呜地哭了起来。

“前辈,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疼……我看着你这样,我心里难过……”

 

“……”

叶修的话被打断了。

他想将方才单方面的交谈继续,可忽然发现并不记得自己说到了哪里。

他便也有些怔然,在夜风里站了许久,面上神情略微黯淡下来。

 

乔一帆哽咽道:“前辈……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条子下手有多狠,你刚刚扶着墙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们把你腿打断了……信中大厦那次,你本来就受了伤,他们一定是故意的……”

叶修道:“小乔,一路上你都不怎么说话,是在怪我没有告诉你吧。”他复淡淡一笑,垂睫瞧着腿,“其实没有断,还是能走一点路的。”

乔一帆道:“我没有怪前辈,因为就算我去了,也只能眼睁睁看你们被人羞辱……前辈,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只是在生自己的气罢了……!”

叶修轻轻抬起手:“不是你的错,没必要为无谓的事情自责。”

在青年头发上抚了片刻,乔一帆却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在心底微微一叹,敛容道:

“眼泪都给我收回去,不能解决问题的事就不要做。用悲情取悦自己是最无意义的事。”

 

乔一帆身子一僵,哽咽了几秒钟,伸手抹去泪水。

“前辈……是我无能……我没办法保护你们……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少天前辈……”

 

叶修摇摇头:“如果要说对不起,那也是我。

乔一帆眼眶僵红。

 

叶修道:“从前我一直有打算,在我之后选你做兴欣的接班人。现在你没有变,我想交给你的兴欣却没有了,没能留它到你接手的那一天,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兴欣。”

乔一帆颤声道:“前辈——”

叶修抬手制止他:“陈果和小唐我已经送走了,包子罗辑下个月离开H市。你的腿还没好,不宜挪动,就先治着。我问过医生,康复训练效果好的话,9月你就能不用拐杖,自己慢慢地走了。只是我原本给你订了12月的机票,看现在的情势不好,恐怕要提前。”

 

“在国外好好读书,罗辑跟你一起,也算有个照应。”

话至此处,他又道:

“小乔,我始终觉得你不应该走这条路。”

乔一帆微微一怔。

 

叶修却停顿了很久的时间,才不无落寞地笑了笑:“当年在杭州看见你的时候……不瞒你说,我其实是想到了少天的。”

 

“想他比你大不了多少,性子却天差地别,笑啊闹啊,跑前跑后,屋里屋外全是他的影子,真是服了他了……还有……”

话至此处,停顿下来。

他话尾音里那些恍惚的缱绻与怀念,随着时间,逐步消散在清冷如霜的夜风中。

乔一帆觉得叶修应当还有许多词句停在唇齿上,可不知为何却截断在这里。

十二年的相依,最终不过这寥寥几句,他心下难掩凄然,鼻子又忍不住地发酸。

 

叶修仿佛在思忖,过了良久,道:“我和少天,已经不能回头了。可你还有机会。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如果能留在国外,就别回来了……谈个好姑娘,结婚生子,忘掉从前,在阳光下,过普通人的日子吧。”

 

乔一帆面色如雪:“前辈……我知道劝你也没用,你不会跟我们走的,你要留在这儿。”

叶修疏淡一笑:“是。”

他将手插在口袋里,缓慢地拖着断腿,向右几步,坐到花坛低沿上。仍旧将烟掏出来,不点,就轻轻夹在指间。

 

叶修道:“小乔,你或许不知道,我十六岁离开故乡,走南闯北,四处漂泊,从来都是一个人。直到有了兴欣,在这儿落了脚,又有了你们,才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个家了。兴欣是我一手创办起来,我看着他,陪着它成长,一步一步,直到今天。如今它要离开我了,我总得送这最后一程。”

 

“何况当初自我始,现在也应自我终。”

 

乔一帆眼前一片模糊:“……前辈,你总是这么固执。”

叶修不语。

 

 

乔一帆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像是终于绝望,他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将面上的水渍抹去了。

 

“前辈,你刚才说的,我明白了,我尊重你。”

 

“但有关少天前辈的事,我不得不说。”

叶修略微抬眼。

乔一帆道:“你不肯告诉我,但我心里已经猜到几分了。”

 

“你给包子钱,让他回老家做生意,送我和唐柔姐出国,还安置了陈果姐和罗辑……你让我们离开H市,因为这是最安全的路。可你却把少天前辈交到周泽楷手里……前辈,”他微微仰起羽睫,“是不是你觉得……只有轮回能保护他了……?”

 

“我听说,有个叫蓝雨的集团几天前刚到H市,是为找人……他们先找兴欣的麻烦,之后又四处和轮回为难,砸了周泽楷的别墅,把他都逼到了外省去……前辈,其实他们要找的人,是少天前辈对吗,他们……是要杀了他,对吗?”

叶修面色沉下来:“谁和你说的?你在医院里,不可能知道这些。”他寒声道,“是不是王杰希?”

“不是——”乔一帆脱口而出,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反驳地太过迅速。说的的确是真话,可连自己听上去都有十分的辩驳之意。

“前辈……不是……不是他。”他指甲扣着拐杖的金属杆,“是我自己让人打探的。”

叶修道:“也罢,是谁不重要……总之这件事你不要沾,蓝雨很危险,你离他们越远越好。”

“前辈,他们真要——”

叶修沉下声音:“这件事你不要再管。我不和你说,自然有我的理由。小乔,不要让我为难。现在局势对我们极其不利,你再出什么岔子,我顾不得你。”

乔一帆隐忍道:“我也知道……只是前辈,周泽楷那样的人……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他能背叛我们,当然也会背叛少天前辈。要是有一天轮回挨不住了,他一定会把少天前辈交出去的!他根本不可能保护少天前辈……!而且……而且少天前辈……他……”

 

叶修摇摇头:“我想过所有的路。”

乔一帆怔了怔。

 

“可都是死路。

 

“除了这唯一一条,还能有微薄的可能性,让他逃过蓝雨的搜寻,在轮回的羽翼下……活下去。”

 

 

“这样活着……太痛苦了。对少天前辈不公平……”

 

叶修面无血色,眼底漆黑,决然道:

“可是小乔,如果一个人不能活下去,那这所有的事都不会再有意义。”

 

话至此处,他又默然良久,才似乎是笑了笑:

 

“我从前有个朋友,年少成名,天纵英才。”

 

“后来他死了,死在人生刚刚展开的年纪。”

 

“我站在他的墓前才明白,原来我所痛恨与憎恶过的苦难和孤独,都只是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拥有的奢侈品,而无论我再怎样悲哀,他都不会回来了。”

 

“所以我希望少天能活下去,无论如何,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凌晨两点,B市医院。

 

被压着草草做完两次,黄少天筋疲力尽地倒在枕上,手臂搁在眼睛前头喘气。

 

过了片刻,侧身蜷缩起来。

周泽楷凑过去,把他肩上的汗水吻掉,在他潮红的颈窝里蹭了蹭。
黄少天推开他,向里又挪了几寸。
周泽楷将身子贴过去,手锁住他的腰。
黄少天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也作罢。
周泽楷在他耳后温存了两次,低声道:“少天今天好像没什么兴致。”
他微微笑了笑,用手很轻地梳理着人头发。
“其实只要少天听话一些,从前的事,我都不计较的。”

“这几天,少天都很乖,这样就很好的。”

黄少天道:“躺平白给操,的确很好。”
周泽楷不无促狭地在他耳尖上咬了半口:“不躺平的时候更多。”他将面颊埋进人肩窝里,柔声道,“不闹你了,睡吧。”
黄少天不语。
周泽楷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默了半小时左右,怀里人时轻时重的呼吸仍然没有平稳的迹象。
其实那些吐息间的浮动极其细微,但周泽楷总习惯于凝神静听,因而但凡黄少天身上出现一星半点的情绪波动,他都能察觉。

周泽楷睁开眼睛。
他本环着对方的腰,下巴搁在黄少天肩窝里,胸膛贴着他的背脊,此刻便略微偏开一些:“少天……胃又疼了?”
黄少天睁眼望着窗外。
月色如冰,无声息地笼在病房瓷砖上,像一条凝固的河流。
他眼周一圈浓浓的青黑,眼眶涩痛,眼球也布满血丝。
可全无困意。
事实上每当夜晚来临,极度纵欲过后的疲惫如潮水一般裹挟住他的神经时,他都会产生某种类似抵触的错觉。起先是凌晨便醒,之后逐步演变成闭眼熬到天亮。
如今他在这间病房里待到一个月零九天,对环境也有所适应,可失眠状况却并未得到丝毫缓解。

胃疼接踵而至。
刚来时只是隐隐作痛,尚能忍受,但由于连续几晚的失眠,状况眼见恶化。刚才周泽楷掐着他的腰捅进来,他便有一种自己从中间折断的错觉,射精后的虚脱也让他像个半身不遂的病人,伏在枕上,头脑一片湿热的混沌,而此刻他腹内仿佛有把尖利的小刀在搅动,痛一阵一阵的,熬过了这一轮,下一轮又在几分钟之后等着他。

长夜漫漫无期,他只能缄默不言。
忍。

 

黄少天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二十二岁在外奔波的日子,深夜酒醉,胃疼疼醒,摸黑到客厅找药。三片胃苏,两粒胶囊,就水胡乱灌下去,捂着肚子在沙发上蜷一会儿,有力气就爬回卧室,没力气就在客厅里躺到天亮,五点闹钟一响,匆匆坐起洗漱,又是一天的忙碌。

 

疼痛大抵相似,可到底不是从前了。

 

那时虽然难,但他心里是满的,他知道自己所做的都有意义,每天都有奔头,每天都快乐而充足。他也知道自己忙完了就能尽早回去,一碗热腾腾的五谷粥和一个温暖的拥抱都在千里之外等着他。

 

他喜欢自己推开门的一刹那,客厅倏然扑来的暖黄灯光照亮他被风雪冻作苍白的脸。

他喜欢厨房里丁零当啷的响声,有人探出头来叫道“地拖过了,脱鞋再进来,自己盛汤,当心烫——”

他喜欢自己匆匆揭盖,尝半勺后奔进厨房,飞扑到流理台前的那人身上,脑袋埋在人肩窝里深深吸气。

抬起头来,如蒙大赦般道:“啊——复活了!”

 

他喜欢叶修被他夸张的表演逗笑,在他蹭来蹭去的撒娇里无奈地叹气。

更喜欢对方在他风卷残云般消灭一桌的菜肴时,坐在桌对面,垂着漆黑的漂亮眼睛,带一点笑意,静静瞧他。

 

他好喜欢这些。

好喜欢这十二年和一个人相依为命。

辗转流离也好,奔波辛劳也罢,只要想起这些,他都觉得自己尚有来路,尚有归途。

 

可白驹过隙,急景流年,而今回首来时路,只见物还是,人已非。

他从前对叶修说的“我们还有好多的时日”,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天真人作天真语,历经时光淘洗后已然崩析分离。

 

 

但他到底还想见他一面。

 

就算这辈子他们之间只剩一面了,他也想见。

他知道自己固执,知道自己死不悔改,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却还是不能潇洒地拍拍衣服,站起来狠狠给人一拳,转身走人。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他只想听叶修亲口说。

但其实无论叶修说什么,他都只会更加痛苦。

他占据所有道德上的制高点,却永远无法赢过叶修。

因为这十二年根本就是对方给他的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对方要走,他无论如何也只能承受了。

 

 

“少天……”周泽楷窸窸窣窣爬起来,“吃点安眠药吧,我看你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我能睡。”

“少天……”

黄少天闭上眼睛。

周泽楷无奈,只得将他轻轻地翻过来,重新搂进怀里,略微在他额上吻了吻。

黄少天双手冰凉。

周泽楷握了一会儿,并不见暖,蹙眉道:“少天,我叫医生来看看好么?”

黄少天被胃疼折磨得湿汗淋漓:“少废话,不睡就滚下去。”

 

周泽楷不做声了,犹豫片刻,将衣领解开。

黄少天面色微变。

 

周泽楷见他那个警惕的样子,心里一疼,轻声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怕你冷。”

他解开衣衫扣子,倾身贴上去,将黄少天搂进怀里,用温热的皮肤去暖他。

黄少天眉头紧蹙,但到底隐忍着没有动。

周泽楷在他面颊上吻了吻:“少天,别僵着身子……我不会做别的事,你睡吧。”

他轻轻拍着黄少天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小兽:“我在的,别怕……”

 

“别怕……睡吧。”

 

(20)

卢瀚文跑进花园时,恰见喻文州在修剪花枝。

 

清晨日光明亮,镀在蔷薇花架上,是朦胧浮动的暗香。架下草叶还噙着昨夜的露水,空气中是熨帖而湿润的泥土味道,一只雪色的波斯伏在藤椅上,此时撩起眼来,用玻璃珠一样的漂亮瞳孔淡淡地打量他。

黑色短发的男人手中握着把精致修长的花剪,他将白衬衫挽到肘部,正半垂羽睫,耐心而细致地除去蔷薇多余的花枝。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对方脊背线条挺拔优美,被黑色西裤包裹的双腿在走动间隙显出笔直而修长的轮廓。较旁人细长许多的眼睫末端是点点温然碎金,日光路过他挺拔的鼻梁,流淌至清浅牵起的嘴角处。

 

“前辈——!”

 

喻文州放下花剪,微笑着向卢瀚文招招手,示意他到近前来。

卢瀚文小心翼翼地绕过小片花田,来到藤椅旁。

喻文州在他对面坐下,拿过茶具,为他倒了杯红茶。

 

“瀚文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么?”

卢瀚文叹道:“前辈,外头都变天了,就你还有闲心弄花。”

喻文州道:“怎么变天了?”

“前辈你明明知道,却还要我说。”

喻文州将茶杯轻轻搁到圆形小碟上,浅笑不语。

卢瀚文想抱抱波斯,可试了两次都没抱着,倒让小东西溜了,只得兴致缺缺地回转过来,托腮望着杯中的茶。

“前辈,轮回真是疯了。”

喻文州含笑道:“顶不住了?”

“那倒没有,只不过轮回这次好像要跟咱们硬杠。就说前两天郑轩前辈端的那个仓库吧,本来咱们拿了货,也没打算杀人,他们却自己炸了,非得来个两败俱伤,死了咱们十几个兄弟呢……

“我本来想着,用点小手段就能让他们服软的,可那帮家伙实在难搞得要命。尤其那个工什么皮寿,好一张嘴,郑轩前辈跟他谈事情,老是顾左右言他,太极打的前无古人,倒还真让我们没办法反驳。理都给他占了,我们半点儿口头上的好也讨不到。”

喻文州道:“哪有自己就把人家名字改了的,这是你新给他起的绰号?”

卢瀚文吐了吐舌头:“我就是不喜欢他,感觉笑得好假。”

喻文州却别有深意道:“江波涛是你的前辈,资历虽不深厚,但在后起之辈中已经能算是佼佼者了。以后再同他打交道时,不妨多观察他怎么处世为人。瀚文,你别的都很好,唯独这一点,应当向小江学习呢。”

卢瀚文往桌上一趴:“前辈又老干部上身了……这才来H市几天呀,每遇到个人都叫我学,搞得我好像很差劲似的,什么都不如人家。”

喻文州笑道:“又耍小孩子脾气了。”

卢瀚文道:“也只有周泽楷叶修他们没什么好学的了……哦对,还有那个微草一把手,我听楚小姐背地里叫他王大眼,噗……”

喻文州道:“怎么没有可取之处了?周泽楷的狠,叶修的果断,杰希的审时度势,瀚文,你要学的还多呢。”

卢瀚文道:“前辈总有话可说,我说不过你,算了。”

他又懒懒趴了一会儿,忽而道:“哎前辈,你上次要我传的话我传了,微草不也下了请你吃饭的帖子吗?可我看你没有要去的意思。”

少年人狡黠眨眼:“前辈不去看看老同学吗?”

 

喻文州“唔”了一声:“我考虑考虑。”

 

卢瀚文道:“前辈,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是真搞不懂。”他向后仰在小藤椅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哎——如果能和微草、烟雨、霸图联手,搞死周泽楷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还有那个叶修,留着他也是个祸患,不如一并除了,以绝后患。”

喻文州道:“杀人容易,诛心却难。何况借力打力,也为力所限,这个道理你杰希前辈深知,下回我请他来坐一坐,你们正好聊聊天。”

卢瀚文蹙眉道:“我才不要——”但话说一半,瞥见喻文州正瞧着他,不由得缩了缩肩膀,道,“好嘛……来就来,不在怕的。”

他拿起一块饼干慢慢嚼着,过了片刻,忽而道:“哎,前辈,王杰希到底是个什么人。”

“王前辈。”

“好嘛,那就王前辈。那王……咳、前辈,是个怎么样的人嘛?”

“你好像对这位微草一把手很有兴趣?”

卢瀚文嘻嘻一笑:“前辈知道烟雨有个叫舒可欣的么?”

 

“倒是没听说过,是哪位呢?”

 

“那天我在华林路赌场见到的”卢瀚文道,“一身黑裙子,脸蛋不错,是楚小姐的一个手下。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人,不过她喜欢王杰希可是远近闻名的。”

 

“我这几天各个酒会上跑,茶余饭后但凡聊起王大……那什么,王前辈,都要讲到她的。说什么七年前霸图跟烟雨不对付,打的不可开交,那女的有回受了伤,眼看逃不掉了,王前辈刚好路过,就把人给救了……噗,可不就一见倾心,这么多年守身如玉,就为他一个人呢。”

 

喻文州叹道:“少听些无谓的事情。”

 

卢瀚文道:“我这也就是随便听听……哎,前辈,你说王前辈整天挂着张扑克脸,无趣透了。他有什么好?值得那姑娘这么死心塌地?”

喻文州揶揄道:“禁欲系不是一直很流行么。”

卢瀚文很嫌弃地道:“人家禁欲系还有欲可禁,我看他根本没有,就是个禁系。”

喻文州忍不住笑道:“这话你也就只敢在我跟前说。”

卢瀚文把饼干咽下去:“唔……还有……前辈之前和我说的,他跟那谁的事。”

喻文州手指略微一顿。

卢瀚文道:“我就奇怪了,不过就是在他逃命杭州的时候喂过他口吃的。十几年前的事儿,人家早不记得了,就他还念念不忘。那么多好姑娘倒贴也不要……我是真搞不懂这位微草一把手脑袋里想什么了。”

喻文州道:“个人想法不同罢了。”他为自己续了些茶,抿了半口,淡声道,“这件事除了我和他,就只有你知道。要是被我听见从别人嘴里议论出来,瀚文,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我哪儿敢瞎说……”卢瀚文鼓起腮帮,“前辈,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他干嘛遮遮掩掩的?”

喻文州道:“你再长大一点儿,自然会明白的。”

 

此时他搁在桌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他便用手指划开,扫了两眼,微微而笑。

卢瀚文道:“前辈,怎么啦?”

喻文州站起身来,将外套搭进臂弯:“你真该学学你郑轩前辈的办事效率。”

卢瀚文略一思忖,喜道:“这么快就找着了?!在哪儿呢?”

“B市城郊的一家半疗养院性质的医院。”喻文州清浅一笑,“瀚文,我们该出发了。”

 

—————————————

 

 

 

 

 

这日晚间,黄少天吃完两片胃药,洗漱完毕后从卫生间出来,周泽楷恰好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江波涛和孙翔。

“少天……”对方步履急促,匆匆拉过他的手腕,“跟我走。”

黄少天警惕地甩开他:“干什么?”

孙翔阴郁地扫了他一眼,青着脸去收拾衣物。

江波涛眼周底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也是少有的面无笑意,不言不语,径直朝卫生间走去。

黄少天不明状况,蹙眉道:“出什么事了?”

周泽楷低声道:“江是去检查房间里是否有窃听器,”他尽量放缓语气,“少天,其余的我以后再和你解释,现在这里很不安全……你先跟我走,听话。”

黄少天道:“去哪儿?”

“S市。那里有我们的人。”

黄少天后退两步,冷声道:“你说了带我回H市。”

周泽楷上前握着他肩膀:“少天,别闹了好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答应你的事,都会……”

“谁知道你真的假的!”黄少天猝然挥开他的手,眸中寒光四溅,“又想把我搞到别的地方监禁起来是吧?!”

孙翔却猛然暴喝:“谁他妈的要监禁你!?搞清楚状况好吧!!!”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摔,额上青筋根根跳突,“老大说了危险就是他妈的真危险,都什么时候了?!枪杆子都指着脑门了还他妈地扯那些有的没的——”

周泽楷沉声喝道:“孙翔!”

孙翔愣了愣,隐忍着掐了话头。

周泽楷指向门口:“出去。”

孙翔目光阴鸷剜了黄少天一眼,不甚情愿地向周泽楷俯了俯身,出了病房。

黄少天被这一吼也心觉不对,有些不安地盯住周泽楷:“到底出什么事了?孙翔刚刚说什么枪杆子?什么指着脑门……”

周泽楷笑了笑:“他胡说的,少天不用信。”

他扶黄少天坐到病床上,自己在他身前跪下来,单膝贴地,握住他的手,缓声道:“你听我说,来的是霸图和烟雨的人,他们是来找我的,和你没关系,你不用怕。”

 

“S市只是暂时的落脚点,至于说过带你回H市,我不会食言。”

黄少天蹙眉愈深:“你这几天一直和我说是霸图烟雨,可——”

 

周泽楷轻轻摇了摇头:“少天,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更不会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我一定一定会保护你,少天,你相信我,好么?”

黄少天道:“你——”

周泽楷在他手背上吻了吻,仰起羽睫。

男人就这么无声注视着他,目光虔诚而温静,眼底噙着深邃的光影。那丝脉然的情愫中分明写着笃定和决然,却还隐隐有一丝复杂,仿佛千言万语都停留在唇齿上,可又都缄默不言,只化作床头暖黄灯光下的朦胧与安静。

他鲜少露出这种神情,黄少天望着,一时便有些怔然。

 

过了许久,有些迟疑地道:“好……我暂且信你……”

周泽楷垂睫一笑,站起身来。

恰在此时楼下却传来清晰枪响!

江波涛从卫生间持枪冲出:“头儿,他们闯进来了!车在后门你们先走!我断后!”

周泽楷点点头,拉起黄少天便冲出病房。

 

 

 

 

走廊灯管晦暗,瓷砖冰冷,黄少天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枪声在后方十米远处密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次次清晰地拍打在耳膜上。

 

或许是很久未曾经历这些了,在跑动过程中竟生出了些许恍然。

某些隔世经年的记忆浮出水面,将他灵魂与躯壳的间隙填满。

黄少天逐渐意识到,亡命岁月在他身上烙下的痕迹,并不因为长期的安逸而消散,他仍旧熟悉血的味道,熟悉子弹擦过太阳穴的尖利风声。他仍旧无比敏感,只要场景重现,身体内部的本能就会被唤醒——

对死的敏感。

黄少天感到骨血隐隐躁动起来。

 

周泽楷攥着他的手,目不斜视地朝出口跑去。

对方手指很冷,掌心却是暖的,那一点热源紧紧地贴着他,像是某种安抚。

 

 

黄少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这样护着周泽楷,在漫天硝烟中破开一条血路。到底年轻,凭着股天地不惧的轻狂,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蝴蝶刀割开无数个咽喉,鲜血将他手掌染得温热。到了码头,推人上去,周泽楷没站稳,向舱内跌了小半步,再回头时,船已离岸数米之远。十九岁的他站在岸上,还以为就是死别,含着泪冲周泽楷笑,指指对方手中的试剂盒子,用口型说。

一定要带到老大那里去——!

 

当时周泽楷是怎样回应的,黄少天已然记不清晰,爆炸扬起的烟尘迷了眼,火药味呛得他咳嗽连连,朦胧中只见白衣人跪在船头,声嘶力竭地朝他这里呼喊。

 

他当时心想,还好,我把你安全送出去了,还好,我护着你了。

 

还好,我没对不起自己的兄弟,也没……对不起那个人了。

 

 

 

“砰!”

走廊前方玻璃碎裂,周泽楷“砰砰”两枪打退翻上窗户之人,而后猛地捂住黄少天的头向侧边倒去!

剧烈的爆炸声回荡在走廊,应当是有人丢出了微型手雷。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黄少天感到自己后脑被人捂着,滚了几番停下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推过了拐角。

周泽楷护在他身前朝外猝然开火,十几秒后窗户处火力渐小,他面色却更加沉郁,回身极快速地从腰后取出手枪交到黄少天手中,又把五枚弹夹塞入他的大衣口袋。

黄少天刚欲开口,周泽楷却重重地朝他吻了下来。

“唔——!”

对方几乎是咬上他的嘴唇,舌头不管不顾地碾进来,几乎要将他吞吃入腹一般,黄少天拼命挣扎,却感到对方很快松了口,温热的舌尖在他伤处很轻地掠过去。

周泽楷捧着黄少天的脸,额心很用力地在他眉间贴了一下。

 

“对不起。”他喃喃道,“……少天,对不起。”

 

对方手指在小幅度地颤抖,黄少天心下一沉,颤声喝道:“周——”

周泽楷站起身来:“沿着紧急通道走,B1层有个小型出口,孙翔在那里接你。”

黄少天握着枪爬起来:“周泽楷!”

周泽楷将他往出口猛地推去:“走!!!”

黄少天毫无防备,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扶墙再急急抬头之时,却只见应急铁门扑面而来,他奔过去,却也只被冲击力撞得跌倒在地。

 

黄少天坐在地上呆了半晌,忽然疯了一样冲上前,门被反锁死,根本扭不开,他只得用颤抖的手“哐哐”砸门,嘶声喝道:“周泽楷!!周泽楷!!!打开!你给老子打开!”

 

门外的枪声更加密集,伴随着几次巨大的爆炸声,每一回都像用万钧重剑在他骨头上砍过去,黄少天死咬牙关,眼眶僵红地吼道:“周泽楷!你少他妈的在老子面前逞英雄!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就能原谅你了?!周泽楷你记好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你!!!可是……可是在此之前……你他妈的给老子活着!!!!!……打开——!!你他妈的把门打开——!!!!!”

 

(21)

“孙翔——!你他妈的放开老子!放开——”

孙翔一语不发地揪着黄少天衣领,将他连拖带拽扯下楼梯,自B1层小通道出去,按着他的头塞进车内。握上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车瞬间便飙了出去。

黄少天被过弯的冲击力甩离座椅,脑袋撞到车门,疼的两眼发黑,但还是勉力扑上去,扒着正驾驶靠背:“孙翔!孙翔,周泽楷还在上面!你们不管他了?!”

孙翔暴怒喝道:“你他妈的闭嘴!傻逼!!”

黄少天隐忍道:“我不跟你吵,孙翔,我自己走,你先回去找——”

“现在知道担心头儿了?!从前什么嘴脸?头儿对你掏心掏肺的好,哄着捧着一根头发都舍不得碰你,你不是冷着张脸就是对他呼三喝四,仗着他舍不得就这么作践他?!你是瞎了眼吗?!!!”

黄少天闻言像被人刺了一刀,顾不上别的,怒从心起,连带着脊柱都咯吱作响:“舍不得?!你他妈的跟我说他舍不得?!你又知道什么?!”

“我是不知道!可头儿这些日子怎么对你,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可你就跟块石头没两样——”

“他对我他对我!!!除了他对我你还能找别的话出来说吗?!”黄少天暴喝道,他近乎是难以自抑地死抓着椅背,目眦欲裂,全身都因为愤怒而哆嗦起来,“他对我怎么了?!他是怎么对我的?!这他妈的……这他妈是监禁!是强奸!!!强奸你懂吗?!!你被人强奸过吗?你……你……”

“都8012年了你脑子就不会转个弯!?同性恋怎么了?!同性恋有什么不行?!头儿喜欢你!喜欢到一条命都愿意拿给你,你就跟了他怎么了?!!是会断腿还是会少肉??!!”

“一条命……呵,命有什么好稀罕的?!他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他?!我不喜欢他就不行?!什么狗屁逻辑,少跟老子扯感情……我从前把他当最好的兄弟……我才是真的掏心掏肺!!可是他呢?!关键时刻反咬一口把整个兴欣拖下水,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弃之不顾!你别以为我这几个月被关在医院里就什么都不知道,想都不用想你们是怎么对兴欣的,瞎了眼的是他!是你!是你们——!!!!孙翔,老大从前也待你不薄,你怎么能——”

孙翔猛踩刹车,轮胎碾过公路发出刺耳尖声,黄少天额头撞在椅背,不及爬起便被孙翔从车里拖了出来。

孙翔将他掼到马路上,一拳照面砸下来,黄少天也不甘示弱,挥拳反击,两人在路边玩命扭打起来,招招见血。

孙翔被黄少天打的嘴角淤青,却还是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在地上滚过两圈,黄少天揪着他头发扯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孙翔旋膝猝然踢来,两人均是闷声痛呼,暂且分开。

 

黄少天扶着车门喘息,孙翔则倒退两步,倚在围栏上,目光阴鸷。

“镇定剂打了这么些日子,还是挺威风呵……”他冷笑着抹去嘴角的血,“当初就该把你手脚都打断,脖子上栓根链子锁起来。”

黄少天冷笑:“有其主必有其狗,周泽楷的狗当久了,叫声都学的差不多了。”

孙翔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说头儿!”

黄少天抹去额上的血:“怎么,我就说了,你……”

孙翔疯了一样扑上来,黄少天避闪不及被他恶狠狠地摔在地上,孙翔揪着他领子,眼睛血红:“你他妈的到底有没有良心?!头儿为了你四处奔波,跟霸图烟雨的周旋,三番五次的拿命去保你,差点就回不来了……!你知道我们为你死了多少个弟兄吗?!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黄少天……你以为头儿上次怎么受的伤?!他跟你说是烟雨霸图你就信,你他妈的是傻子吗?!不会用脑子想想吗?!霸图烟雨跟轮回有什么仇,要到下死手的地步?!他为着你做了多少你不知道的,你都他妈的看不见!!!不仅看不见,还装聋作哑!!!”

黄少天面色有些变了。

孙翔啐出一口血沫,转回来接着道:“你知不知道轮回现在举步维艰,地产停工股票跳水,夜总会和赌场查的查封的封,我们现在寸步难行……都是因为你!!!”

黄少天怒道:“关我什么事!?你说清楚,什么受伤?!什么举步维艰?!你们到底在瞒着我做什么?!!”

 

孙翔却忽然停了下来,死盯着他,过了半晌,凄声笑道:“你少做梦了,我做鬼都不会告诉你。黄少天,你就一辈子无知下去吧……不过要是老大出了任何事,我第一个崩了你给他陪葬!!!”

 

黄少天扑上去拽着他领子:“什么意思,孙翔你说清楚!你们到底背着我在做什么?!今天的那批人不是霸图和烟雨,那是谁?谁要杀周泽楷!他……他……”

孙翔恶狠狠道:“智障,我死都不会说!”

“你他妈的才是智障……!!!”黄少天掐住他脖子,从牙关里迸出字句来,“说不说?!你——”

孙翔刚欲开口,却感到一束强光扫过脸颊,二人偏过头去,却见江波涛从辆黑色轿车上匆匆下来,满身的血,面上也是处处擦伤。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闹?!立刻上车,去机场!”

 

黄少天松开孙翔:“你……你怎么来了,周泽楷呢?”

江波涛对孙翔道:“去开车。”

黄少天道:“江波涛!”

江波涛唇色发白,指向车门,寒声道:“立刻滚进去,否则我一枪毙了你。”

 

 

 

黑色轿车在公路上狂奔。

车内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降到冰点。

公路两旁的景象飞速划过车窗,风声呼啸,伴林叶沙哑作响,在漆黑夜幕下是一团团诡异的黑黢影子,令人望着便心生不安。

黄少天坐在后座,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指甲扣进副驾驶椅背。

“江波涛……”他隐忍着道,“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江波涛吃了两片药,就水灌下去,闭上眼不语。

孙翔低声道:“哥,你还撑得住不……”

江波涛摆摆手,睁眼望向黄少天:“刚才有些冲动,语气不好,黄先生见谅。”

话虽如此,目光却无甚温度。

黄少天道:“周泽楷呢?”

孙翔骂道:“关你——”

江波涛制止他,道:“头儿说了机场见,就一定会来。”

孙翔道:“哥,方哥来了没?”

江波涛道:“他来了我才脱得开身,不放心你,所以来找。”他在孙翔额头上点了一下,“不让人省心的兔崽子,我不来你就跟个三岁小孩一样接着打下去?”

孙翔道:“谁三岁小孩了,三岁小孩才不会给你开车呢。”

江波涛有些虚弱地一笑,将草草包扎过的伤口按紧,别过脸去。

 

过了许久,黄少天才听见江波涛再次开口。

“黄先生,刚才在医院6层,我见到头儿了,他和我说,一定要让你安全到达S市。”

 

黄少天微微一怔。

 

江波涛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仰起羽睫望向前方:“我认识小周二十七年,从来没听过他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

 

“黄先生,我想你应该记得,从前在兴欣的时候,他也是救过你的。”

孙翔握紧方向盘:“哥,你别跟他废……”

 

江波涛道:“黄先生,小周他是真的喜欢你,就算从前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几次三番以身犯险,也算是还给你了吧。”

 

“如果这次,他能活着回来,你能不能给他个机会……别再……那样对他了?”

 

 

 

 

 

2015年9月末。

深秋,雨。

 

“周泽楷!喂你醒醒!!你快醒呀你是不是死了?!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

 

卡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狂风把厢后布帘吹得簌簌作响,豆大的湿冷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进来,飞溅在人脸上,冷透骨血。

雨渗入伤口,黄少天疼的“嘶”了一声,只得暂时放下周泽楷,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爬至布帘处,闭着眼胡乱摸索一通,好歹将帘子的搭扣系上了,抹去脸上混着泥沙的脏污雨水,又踉踉跄跄地奔回来。

乔一帆伤得不重,此时正焦急地为周泽楷肩部的枪伤止血:“少天前辈——子弹太深了,手边没有工具,我不敢贸然取!先到医院再说!”

黄少天一拳砸在厢壁上:“霸图那帮傻逼就是找死!这回老子没给他们弄死,下次一定要把张新杰的脑袋扭下来炖汤!!!”

乔一帆小心翼翼地挪动周泽楷,将他的头放在几层衣物上:“少天前辈,你别那么大声……”

黄少天回过神来:“你说的是,说的是……他禁不起吓……抱歉,我不说了。”

乔一帆轻声道:“没有要怪前辈的……”

黄少天揉揉他的发顶,将他嘴角边上的血迹抹去:“疼不?”

乔一帆摇头。

黄少天眸中泛出血光来,低声道:“刚才那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一拳砸过来,我都没来得及反应……还好你躲得快,没被打到要害。”

乔一帆温声道:“我只受了点小伤,都是周前辈和少天前辈护着我。对了……少天前辈……”他侧过脸很担心地去瞧,“你的腿……”

黄少天道:“没事,没伤到骨头,我心里有数。”他在乔一帆背上拍了拍,“这回中的埋伏,都是霸图算计的,可既然逃出来了,就是我们的本事……一帆,咱们今天受的,日后一定要千百倍地向霸图讨回来……!”

乔一帆道:“我知道,死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黄少天闻言不无惊讶:“平常我和你说这些你都不接话的,今天倒总算拿出点血性来了……好样的,以后就要这样!”

乔一帆却默默地抿着嘴唇,眼底闪出些复杂来。

 

黄少天将带着体温的外套脱下来,轻覆在周泽楷身上,一边暖着周泽楷的手一边道:“周泽楷……你可别死了,还有半个小时到医院,你可撑住啊……你死了,我这一辈子良心不安……”

“少天前辈,周前辈会没事的……”

黄少天眸中掠过很深的痛色,自责道:“不是的……他刚刚是为了救我才挨这一枪的,要不是他推开我,我这条命早没了……”他吸了吸鼻子,很轻地将周泽楷额上的血迹擦去,“他要是死了,我就杀霸图所有人给他陪葬……”

乔一帆道:“周前辈是真的把少天前辈当兄弟的……刚才那么险,我看他一点都没有犹豫,就扑过去了。”

黄少天喃喃道:“我怎么不知道他把我当兄弟,我这一辈子没几个朋友,他算是跟我闯了好几次鬼门关,是过了命的,他要是能挺过来,就算要我把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命都还给他,我也愿意……”

“少天前辈……”

“少……”

恰在此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忽而从下方传来。

乔一帆瞪大眼睛:“周前辈……!”

黄少天一个激灵,忙俯下身去:“周泽楷!”

周泽楷眉间轻蹙,似有痛苦之色,他由于失血过多而极度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过了半分钟左右,羽睫缓缓打开了。

“……!!”

黄少天惊喜地说不出话来,捧着周泽楷的脸,眼眶都红了,又记着不能大声说话吓着他,嘴唇哆嗦许久,才小心地迸出词句来:“你醒了?醒了就好……!疼不疼?渴不渴?我给你喂点儿水……咱们喝点水,好不好?”

周泽楷虚弱地点头,黄少天就将他极小心地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乔一帆拿来水,他就小半口小半口地喂给对方。

喂了片刻,柔声道:“还要不要?”

周泽楷在喝水时一直默默地凝望他,此时似乎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谢谢……”

“说什么谢……要谢的是我,你个傻子……”

 

黄少天叹着气要将他放下来,对方却握住了他的衣角。

“少天……”周泽楷将面颊微微侧过去,鼻尖抵在黄少天肩窝里,“躺着……疼……就这样坐一会儿,好么……”

黄少天不疑有他:“好,好,你要怎么都成,你就放心靠着我,千万别睡啊,闭目养神就行。”

周泽楷深深望着他,道:“好,不睡。”

 

黄少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倚着自己更舒服些,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乔一帆正摆弄手机。

青年面色发白,眉宇间似有隐隐的焦虑,弄了一会儿不见有反应,神色便也略微黯淡下来。

黄少天轻声道:“一帆。”

乔一帆打起精神道:“前辈?怎么了?”

“手机坏了?”

“嗯……屏幕被踩碎了……又浸了水,不能用了……”

黄少天默了片刻,道:“他应该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乔一帆攥着手机:“没……我没……”

黄少天道:“今天如果不是王杰希路过,我们也不能这么快逃出重围。一帆,兴欣虽然和微草没交集,但他今天只身出手,也算是路见不平,还是有几分道义在心里的,倒让我对他改观。这份恩情不能不报,他刚刚说留下善后,一会儿也会来医院,到时候见了人家,谢字是一定得说的。”

乔一帆攥紧手机:“嗯……我知道……”

黄少天道:“老大和你说的我大概知道,你别怕,只是句谢谢,不会怎样的。”

乔一帆嘴唇发白,过了半晌,默默点了点头。

 

此时黄少天察觉肩上人略微动了动,忙低下头去:“怎么了?”

周泽楷轻声道:“没事……”

黄少天道:“我知道你疼……听话,再忍一忍,咱们马上到了,哎……你这手怎么捂也捂不暖……这可怎么办……”

周泽楷将五指一点点扣进他掌心里。

黄少天怔了怔,本能地推拒:“咳、那什么……你这是干嘛……诶……两个大男人,怪肉麻的……”

周泽楷不松手,咬着嘴唇不说话,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像是在赌气。

他心里想什么从来也不说,偶尔却会做出某些很孩子气的行为。

但凡周泽楷这样,黄少天都拿他没辙,心里笑这家伙估计是个闷骚来着。

 

但此时也笑不出来,只得又是别扭又是心疼揉揉他脑袋:“行行行,你是伤员,怎么着都成,要这么握就这么握吧。”

周泽楷这才不那么用力了,又靠了他一会儿,待到两人的体温逐渐趋同,才在黄少天看不见的地方,不无甜蜜地浅浅微笑了。

 

 

 

到了医院黄少天便急急地送周泽楷去抢救室,乔一帆拿着挂号单赶到一楼缴费,不料刚走至电梯口,刘小别却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差点没撞他个满怀。

“天哪!一帆哥!”

乔一帆被吓得够呛,好歹回过神来:“小别——!”

刘小别一拍大腿:“可算找着你了!快跟我来!”

乔一帆道:“缴费……”

刘小别示意身后人拿了单据:“小事小事,我立刻叫人去办,一帆哥你跟我走就成。”

“喂小别……你要带我去——”

 

 

被刘小别连拖带拽地在人群中穿梭,到达九层时乔一帆已然七荤八素。

腰部伤口隐隐作痛,脑袋也晕了一片。

刘小别打开门,嘻嘻笑着将他拉到一张病床前:“一帆哥,那什么,我和英杰哥还有事儿……能不能麻烦你照顾照顾老大呀。”

高英杰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乔一帆尚在想找个什么东西扶一扶,听见“老大”二字一个激灵,冷不丁抬头,只见王杰希肩部缠着绷带,正躺在病床上,默默望着他。

刘小别给高英杰使了个眼色,后者神情却更加怀疑了,他心道你就看着吧,暗自清清嗓子,哭丧起脸来:“老大!老大你怎么伤的这么重呀!我看着心里都疼啊!老大!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儿啊!”

高英杰:“……”

王杰希:“……”

 

高英杰没眼看了,悄悄别过头去,心道乔一帆肯定要拔腿就走。不料却听见身后人焦急的声音:“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就受伤了?小别……这是怎么回事……!”

高英杰:“???”

回过头去,只见乔一帆一脸凝重,嘴唇发白地盯着王杰希的肩膀,无措地小声喃喃。

刘小别睁开一只眼,觑了高英杰一下,似乎很满意他的愕然神情,接着哭道:“一帆哥你不知道!我们老大肩膀上有旧伤的……!刚才估计是跑动了,又牵扯到,所以疼的很呢……!”

乔一帆攥紧手指,身体隐隐颤抖起来:“王先生……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刚才……刚才还帮着我翻墙……你……”

王杰希深深望了他一眼,重新躺下去。

盖好被子,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小别,乔先生忙,让他走吧,我没事。”

顿了顿,又补道:“我不疼。”

 

刘小别扒着病床哭道:“老大啊——!你这让我怎么放心啊!”

高英杰道:“……小别……”

乔一帆盯着王杰希,嘴唇哆嗦:“王先生,你……你这样说……我更加不能走了……你都这样了……我怎么能走呢……”

刘小别拉住乔一帆的手:“一帆哥,我和英杰哥实在是有急事,医生说了老大旧伤复发,情况很不好,今晚是要有人陪夜的,别人在我都不放心……你能不能替我们照顾照顾他!求求你了!就一晚!”

 

高英杰心道这越说越离谱了,医生刚才都说挂完水就能走,何况他们不在难道微草就没人了?乔一帆肯定不答应。

又想至方才刘小别一本正经地慷慨陈词:“你们就是太老实,看看人家周泽楷,机会抓的如鱼得水……咳、老大,我不是让你卖惨哈,只是你总跟我说人家有优点要学,这回不实践一下?”

王杰希道:“什么优点?”

刘小别一拍大腿:“看我的!我这儿台词都写好了,一会儿见了人,老大你背出来就行!”

 

高英杰一边默念乔一帆肯定不答应的,一边望向默默搬来凳子的乔一帆,心里生出了一种绝望的情绪。

刘小别在乔一帆身后对他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一脸诡计得逞的高兴。

(22)

黄少天火急火燎地处理完小腿伤口,扶着墙跌跌撞撞来找周泽楷。

赶到病房时正碰见医生出来,他忙拉住急急问道:“医生医生!里面那个人怎么样了?严不严重?他他他他……”

医生推了推眼镜:“手术很成功,子弹差一点就伤到心脏,算他命大。过了危险期就能转普病了。”

黄少天总算略微松落,可不及说什么眼前却一黑,勉强撑着墙站住。

医生皱眉扶住他:“小伙子,你……”

黄少天根本不知道自己唇无血色,只觉得满头虚汗,勉力笑着摆摆手:“谢谢,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救命……那这危险期……”

医生道:“虽然我不能担保,但根据往常经验应该没有问题。只是麻药过了会疼,家属要注意照看。”

黄少天又是欢喜又是难过,颤着嘴唇道:“好……好……一定得好好照看的,医生,我……我能进去看看不?”

“现在还在监测病人体征,不能探视。”

黄少天不无失望地往ICU里瞧了两眼,可眼前发晕,也没看太仔细,小声道:“好,好的,我知道了……他没事儿就成,太好了……他没事……医生,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他呢?”

医生道:“情况好的话,五个小时左右吧。”

黄少天心道估计得等到天亮,便道:“那我就在这儿等着……谢谢医生,谢谢。”

医生蹙眉打量他:“我建议你去做个检查,你现在……”

黄少天笑道:“我没事儿,就是累着了……医生你去忙好了……”

那医生还欲再言,可此时转角处有护士叫他,说是有病人要抢救,他也便匆匆离开了。

 

医生走了之后,黄少天慢慢走到ICU外的长椅上坐下,侧着身子,把下巴搁在椅背沿,默默地望着里头。

他视线越过好多病床,到达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半拉着白色床帘,两个护士围着一大堆仪器记录着什么,间或调整下滚轮速率。

他不认识那些仪器,可他知道,那是周泽楷的病床。

黄少天很努力地换着角度,可仍然看不见周泽楷的脸,过了许久也便泄了气,有些落寞地回过身去,背对着ICU玻璃,默默盯着自己的脚尖。

 

医院走廊人来人往,手术车滚轮与纷乱脚步一道,从他面前一次次掠过,他垂首望着被日光灯管照的惨白的地面,瓷砖上溅落着几滴触目惊心的血迹,那红到发黑的颜色像只黑洞,将他心底深处刚刚被安抚下去的恐惧和慌乱抽丝剥茧,托着它们从意识的深渊里浮上来。

黄少天冷不丁想起包子说过的,几年前兴欣有个小弟兄腰上中了枪,刚进ICU里体征还算平稳,可过了一晚上病情急剧恶化,最后没能抢救回来。

他背后发冷,只能不断地说服自己那是小概率事件,况且医生都说凭经验看,周泽楷没事,他得相信医生。

 

可黄少天还是忍不住地心悸。

他把目光从血迹上挪开,手微微颤抖着,咬牙在心里祈祷。

 

与此同时,周泽楷扑过来的那个瞬间在他脑海反复闪现,宛如坏掉的录像机兀自重播。

 

子弹破空呼啸而来,死亡的气息宛如一只巨手,在他察觉之前便死死扼住他咽喉,再多0.001秒,经脉俱断,魂归九泉。

可就是这样的生死一线,周泽楷却扑入他视野——他只看到对方偏长的黑发在寒光四溅的眸前掠过。那一瞬间周泽楷望着他的惊恐,近乎让整张面庞都略微扭曲了。黄少天从未想过这样的动摇神色会出现在周泽楷脸上,就连当初对方以一挑十,杀到最后满身是血,都还是清清淡淡地偏过脸,不无从容地把嘴唇边血迹擦去。

而这一次,对方不容置疑地横在他与黄泉之间,生生斩断他与死亡的交界,把他从鬼门关猛地掼回人世。

他被扑倒在地,脊背剧痛,后脑却落入温热掌心——这是黄少天大脑从窒息的空白状态中恢复前,最后的模糊记忆。

 

周泽楷……

黄少天闭上眼睛,指节泛白。

周泽楷……你要挺过来,我求求你,真的真的不能有事……

 

 

 

与此同时,六楼的单人病房。

 

乔一帆倒了杯温水,很小心地递过去。

 

“伤还疼么?”

 

“不疼了。”

 

乔一帆打量王杰希神色,见的确无甚大碍,面上稍稍松下来,但眉宇还是蹙着。

刚要说话,衣袋中手机却震动起来。

“抱歉……”

王杰希点点头,望着青年划开手机屏幕,敲了几行字后按下关机键。

“有事就走吧。”

乔一帆朝他笑了笑:“没事,我在这里陪王先生。”

他面色不大好,似乎是很疲倦的模样,王杰希见他那笑里有几分勉强,心里明白几分,但也不知怎样开口,斟酌之际听得乔一帆道:“王先生,今天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刚好路过,我和两位前辈说不定就逃不出来了。”

“举手之劳,不必。”

“其实……你真的不该帮我翻墙的。我不知道你有旧伤,如果我知道,又怎么会……”

“没那么严重。”王杰希很温和地道,“我从前读医,状况自己也清楚的。”

 

“本来不想告诉你,是小别……”他轻咳一声,“小别多事。”

 

乔一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并未捕捉到他这一抹不自然,摇摇头,攥紧裤子布料,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再次开口:“王先生……这些年,你明里暗中多次帮我,其实我是知道的。”

王杰希微微抬眸。

“那笔德国的单子,如果不是你牵线搭桥,我谈不成。”

 

“还有去年烟雨来砸南环赌场,叶前辈和少天前辈都不在本地,我急的没有办法,都打算关门了,可后来他们突然就不闹了……王先生,其实我知道,是你替我出面摆平的。”

 

“还有好多……虽然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但我都能猜到的……”

 

“王先生,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或许连报答你的资格都没有……”乔一帆尾音轻轻颤抖起来,“但是……你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日后但凡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杰希在他说话时一直默然凝望着他,待到他说完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你知道的,”男人嗓音低沉,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我不要你的在所不辞。”

 

乔一帆咬住嘴唇。

 

“而我从前做的那些,也不是为了你的感激。”

————————————

 

 

周泽楷被推出ICU时,天色微微发亮,黄少天正歪在长椅上打盹,听见自动门“滴”地一声,近乎是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也不管腿上有伤,踉踉跄跄扑到病床边,跟着手术车走。

周泽楷还没醒,苍白的面庞陷在枕上,羽睫漆黑,偏长的头发不无凌乱,他就小心翼翼地替对方理好,不敢大声说话,悄悄问道:“护士,请问他……”

护士小姐道:“你是病人家属?”

黄少天忙不迭点头。

“危险期过了,现在转普病。家属去交费吧。”

黄少天道:“好,好,我一会儿就去,我就是看着他到病房……不然实在是不太放心。”

另一个举着吊瓶的护士道:“病人一会儿就该醒了,伤口深,麻药过去会很疼,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黄少天道:“这……护士小姐,请问有多疼?”

两名护士对视一眼,有些好笑地道:“我们又不是病人,哪里知道。”

黄少天道:“……也是,也是。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好好陪着他的,谢谢……”

他在周泽楷耳边又念叨几句,大意是让他安心,絮絮了片刻,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匆忙的脚步声,他刚欲回头却闻得一声断喝:“黄少天——!!!”

 

黄少天吓得一个激灵,以为自己耳朵坏掉了,在原地定了半晌,机械地转身——

不料刚转过半个身子,便被人重重勒进了怀抱里。

“!?”

 

两名护士小姐也吓得不轻,其中一个回神略早,面上泛红,匆匆拉着另一个将周泽楷推走了。

 

黄少天勉力回过头去:“喂别走啊护士小姐!他的病房号!他——”

后脑被一只手强制性搬回来,按上肩膀。

黄少天:“……”

 

由于身高差距,他下巴搁在人肩窝里,脖子仰得有些酸。

从他这个角度能直面跟来的包荣兴和罗辑,二者神情都颇为微妙。

黄少天一向自诩脸皮厚如城墙,但此刻以这种姿势和他们大眼瞪小眼,到底还是不好意思,他尴尬地拍拍身前人的背脊,轻声道:“哥……哥你先放我……”

“还知道叫我!?”叶修颤声喝道。

他尾音难掩沙哑,黄少天微微怔住。

包荣兴轻咳一声:“那个……老大,我和罗辑去看看小周哈。”

叶修没说话,黄少天用眼神示意他们快滚,后者回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神情。

 

 

待到二人走了,叶修却还是没放手。

黄少天又等了一会儿,轻声道:“哥……我腿疼……”

叶修怔了怔,立刻放开他,蹲下身去撩他裤脚。

黄少天吓得缩到长椅上:“叶修你这是要干嘛强抢良家……”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黄少天被骂的一懵。

 

他呆呆地看着叶修的怒容,看着对方扣错的大衣扣子,苍白面庞上僵红的眼眶,以及被风吹做凌乱的头发。

此刻那双漆黑的眼里像有两团同样漆黑的火,落在暗影里,是山雨欲来的阴郁。

那道目光冰冰冷冷,黄少天却觉得自己被烫着了,烫的皮肤都有了烧焦的错觉。

 

他视线迟缓地落到对方骨节泛白的手上。

 

这样的叶修,他从来没有见过。

 

黄少天喃喃道:“哥……”

叶修转身就走。

 

黄少天心上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痛的发热,也不顾转角处有人走来,紧紧扣着叶修的手腕,几乎是无措地撞上他背脊,将人从身后牢牢抱住了。

“叶修叶修叶修!叶修你别走!”

 

黄少天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哀求的,可心头却忍不住地泛出甜蜜来,那些甜蜜夹杂着丝丝苦涩,在他意识里萦绕不去,他眼眶温热,嘴角却忍不住地牵起,只觉心脏砰砰跳动着,太多的词句从舌尖上涌出,都不知先说哪句好了。

“哥……哥我错了!遇见霸图没第一时间通知你们是我不对,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黄少天小小声地求道,有个病号路过,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他就恶狠狠瞪回去。

 

“当时情况紧急,我手机又没电了,所以才没通知你的……”黄少天把脑袋埋在人背后,用额心一次次蹭着叶修,“你原谅我,我真的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啊……哥……”

 

“还有……我这不没事了吗……”

 

 

“……”

叶修的身体很细微地动了动。

黄少天像猫儿嗅到某些气息,立马竖起了耳朵。观测半晌,小心地放开手,慢动作跨了一步,绕到叶修跟前去。

“哥。”

叶修别过脸去。

黄少天笑道:“哥,你这是原谅我了?”

叶修欲抽手,黄少天立刻紧紧握住:“喂喂喂不许这样,扼杀作案意图。”

见叶修不语,他又道:“你要是觉得拉着手跟我站在这里很好看,那我就陪着你好了。”他偏过头去故意道,“走过路过看一看啊,奔四大叔拐骗——”

叶修一记眼神封住他的嘴,冷冷向前走去。

 

“去挂号。”

 

黄少天嘻嘻一笑,边走边低头看看叶修扶住自己的手,那个熟悉的力道又稳又暖,令他不自主地安心。

他快乐地几乎要唱起歌来,两颗小虎牙白白尖尖,得意地亮了一路。

(23)

被推出ICU时,周泽楷其实是醒着的,潜意识中黄少天的声音忽远忽近,他想睁眼看一看对方,可麻药的效力还未褪去,头脑一片混沌,全身似有千斤沉,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可他知道,黄少天就在他身边。

周泽楷能想象对方扶着手术车边缘,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地跟着护士。

他想对黄少天说,你别跑了,伤口处理了么?还在流血么?快一点先去处理,再来找我好了。

 

可他无法开口。

 

周泽楷很急迫地去探听任何黄少天对他发出的讯息,怕对方一直在,又怕对方不在了。

在意识逐渐恢复清晰的过程中,黄少天都在他耳边喃喃说着什么。

周泽楷听见对方尾音发颤,极轻极快地说:“别怕,我在呢。”

 

黄少天说:“没事,转普病就是没事了,周泽楷,没事的。”

 

黄少天说:“我都陪着你的,周泽楷,我都……”

周泽楷眼眶温热。

 

我都陪着你。

 

他等这句话等了有多久呢。

 

周泽楷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但此刻他觉得其他都已不重要,因为黄少天就在他身边,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所求呢?

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他心上的那只候鸟,经年寻觅辗转,却也为他做出了一瞬的停留。

即使只有一句话的时间。

 

虽然知道黄少天不是那样的意思,可周泽楷还是为之心神震颤,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地拍打在耳膜上。

 

他感到自己的手指能够略微活动了,便用尽全身力气,急迫地将它抬起一些,想去触碰黄少天——少天……少天……我……

 

可黄少天的声音倏然中断了。

 

周泽楷茫然地顿住。

 

过了两秒,他听见黄少天带着鼻音唤道:“哥……”

 

那声里缱绻依顺的温柔仿佛将他心上一块生生挖走,是毫不拖泥带水的决绝,他如坠冰窟。

人在半昏迷状态下的意识有多脆弱,周泽楷不知道,他只感到通身的冷,心脏都似乎被冻住了。

可他还是用力地去听,去分辨黄少天的声音。

他不能不听见他的声音的。

手术车于此时切断他最后的绳索——它重新动起来。

周泽楷仍然睁不开眼,但他能感觉到黄少天正在离他远去,对方站在原地,没有跟过来。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没过来,刚刚都说了要陪着他的,这才短短几十秒,出口的诺言竟能够违背吗?他心脏还留有温水浸润的错觉,可黄少天已经放开了手,把他独自留在这漆黑混沌的荒原里,茫然如失。

他在一片孤独中彷徨无措地寻觅,没有黄少天声音的世界只剩下无尽苍凉的灰,他像是躺在透明的棺材中漂浮过重重冰川,举目四望,空无一人。

 

周泽楷勉力扣着雪白的床单角,可那动作太过轻微,没有人发现。

 

少天。他不无凄然地想,原来我就算把命拿给你,你也会毫不犹豫地离我而去的。

——————————

 

 

黄少天抱着叶修的外套坐在长椅上,看对方急匆匆地为他排队挂号、交费、拿药。

过了二十分钟,叶修穿过人流朝他走来。

对方坐到他身侧,把药从袋子里取出来,一个个地说明用量。

“你伤口深,不能沾水,洗澡要格外注意……算了,我把这几天行程取消吧。”

黄少天忙道:“不用了,真的只是小伤而已,看着挺吓人其实没有那么疼的。你有事要忙就去,我自己会好好养伤的。”

叶修眉宇沉郁:“不行。”他将药匆匆收入袋中,“你小子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黄少天小声道:“上次手断了也没看你这么着急……”

“这次命都差点没了,还敢顶嘴?”

黄少天立刻噤声。

 

借着晨光看,叶修眼周底下是一圈青黑,神色亦显苍白,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瞥见黄少天小心地捧着他的外套,很委屈的模样,到底是心软了。

叹了口气,叶修揉揉茶色发青年的脑袋:“给衣服是让你穿,不是叫你供着的。”

黄少天小幅度挪过去,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轻蹭了两下:“哥,我真的不疼了。”

叶修默了半晌,侧身窸窸窣窣地给黄少天穿大衣,一面扣扣子一面低声道:

 

“偷袭你们的人我已经派人去收拾了,先送你回家休息,善后的事不用管。”

 

黄少天小声道:“周泽楷还在上面呢……”

叶修顿了顿,道:“我听一帆说了,是小周救的你。我会谢他,医疗条件肯定也提供最好的,你不必担心。”

见黄少天仍有犹疑,又道:“我让包子罗辑都留在医院了,你先跟我回家,小周醒了我就带你来见他,好么。”

黄少天还欲再言,但见叶修神色疲惫,不由得心疼,点点头道:“好。”

叶修在他面颊上拍了拍,很浅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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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从前做的那些,也不是为了你的感激。”

 

王杰希说完这句话后,病房里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等了许久也不闻答音,男人神色渐渐落寞下来:“乔先生,我不知道叶修和你说了什么,但看你这几个月都不肯见我,我心里就有数了。”

乔一帆眼眶有些发红。

 

“无论他和你说了什么,你都应该清楚,那不是事实。”

 

乔一帆道:“……叶前辈什么都没和我说过,王先生你误会了。”他不无局促地轻咳一声,“只是新店连着开张,我是经理,事务繁杂,才……才……”

王杰希静静凝望着他。

乔一帆讲了两句,心上难免酸楚,自觉说不下去,只得截下话头。

王杰希缓缓道:“乔先生,其实你明白,对么。”

 

“你应该清楚,我的心意。”

 

乔一帆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我……我……”

王杰希一字一句道:“乔先生,我喜欢你。”

乔一帆面上倏然作烫。

“不是朋友间的欣赏,不是上对下的笼络。我说的……是更为特殊的感情。”

乔一帆已然坐不住了,潜意识里有个声音说:打断他,别让他再说下去了!可他想将那些词句送出唇齿时,却又感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在位子上,动弹不得。

他脑中凌乱如麻,心跳声如密集的鼓点愈来愈大。

乔一帆只觉得若是放任下去,再过片刻心脏便会跳出胸腔了。

 

王杰希却半垂着羽睫,很平静地靠在枕上:“我这样直白的说出来,是因为感觉到……你对我有相同的情感。”

乔一帆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语无伦次地道:“你在说什么……!?你……你这……”

王杰希道:“乔先生,我想知道,我猜的对么?”

话毕,抬起眼睛,深深望向乔一帆。

(24)

黄少天在机场应急通道里等了三个小时,周泽楷都没有出现。

孙翔蹲在不远处的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火星掉了一地,他也不管,只面色发青地盯着水泥墙壁。

江波涛第五次从放风口走回来,扶着墙缓慢地坐下,用风衣遮去腰际纱布上愈发扩大的血渍,闭目养神。

黄少天见冷汗滚落进他鬓角,将他衬衫后领一圈都打湿了。

 

孙翔于此时站起身来,走到江波涛身边,掏出纸巾细细地替他擦汗。

擦了一会儿,哑声道:“哥……你疼吧?”

江波涛虚弱地半睁开眼,笑了笑:“死不了。”

孙翔眼眶边上一圈僵红。

“头儿手机还是打不通。”

“别着急,或许是跑动的时候掉了。他说了会来,就不会食言。”江波涛在孙翔面上安抚地轻轻拍了拍,转而道,“几点了?”

孙翔抹了把脸,低头看表:“十点十一分。”

江波涛点点头,自口袋中掏出一只手机,递给黄少天:“黄先生,给你订的是十一点十分飞S市的班机,东航ZH9823,取票信息编辑在短信里了,一会儿你混在人群里过安检,到了S市会有人在机场接应你。”

黄少天道:“周泽楷怎么办。”

孙翔冷冷嗤笑一声,江波涛制止他,接着道:“你安全离开之后,我们就回去找他。”

孙翔低声道:“可头儿不是要咱们陪他上飞机……哥,我的意思,你受了伤就坐飞机走,我回去找头儿。”

江波涛摇摇头:“我和你一样,不可能丢下小周一个人。”

 

黄少天默了良久,道:“在医院里开火的,到底是什么人。”

江波涛道:“抱歉,无可奉告。”

“他们不是来找周泽楷的,是来找我的,对么。”

江波涛淡淡道:“我们只负责你的人身安全,别的不清楚。”

他见黄少天不接手机,便往他手中抛去:“联系栏里有三个号码,一个是我的,第二个备注SZY,是来接你的人,宋姓。”话毕,也不等黄少天回答,扶着孙翔站起身来,“黄先生,从这里走到安检处十分钟左右,还请你装成普通乘客的样子。”他指了指地上的黑色背包,“什么都不带难免引人注目,这里面是一些随身物品,你背上它走。路上注意是否有人跟踪,有任何情况立刻和我联系。”

黄少天沉沉望着江波涛。

后者顿了顿,道:“黄先生是聪明人,当然明白这个关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知道你心里现在有很多疑问,但也得留着命才有机会知道,不是么。”

 

 

黄少天走出通道口时,听见江波涛低声交待孙翔:“一会儿你先开车回医院确认头儿情况,我立刻去找方……”

 

他在明暗的交界之处站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手机屏幕幽蓝,他点开联系人图标,不出所料,在江波涛与SZY之后,赫然写着一个三字的姓名。

黄少天手指顿在那里,眸底逐渐涌动起不知名的情绪。

 

 

——————————————

 

乔一帆与叶修相扶着走到出租屋楼下时,天色已微微发亮。

风小了,街上尘土刮尽,道路寂静分明。绿化带处的灌木仍在沉睡,草坪上零落三五簇洒金黄杨,叶片挂满薄冷的露水。

初秋清晨,间或有一两声鸟鸣,都像是从世界的另一个入口传来,隐隐约约,不似真实。

铁门旁白墙斑驳掉漆,其上垂挂着一只废旧牛奶箱,铁皮盖向外翻卷,宛如被时间的河流凝固。

 

拉开铁门,顺着灰然低矮的台阶上去,顶楼那扇福字褪了颜色的大门便是他们如今的容身之所。

 

兴欣本营被霸图和烟雨砸毁,走货渠道被轮回切断殆尽,雷霆说要走法律程序拖着不付违约金,邻省地产停工,兴欣注册的上市公司相继破产,叶修在城郊的别墅也被白道贴了封条。

 

墙倒众人推,内部反水者层出,几乎每月都有斗殴和分裂,叶修将余钱取出遣散众人,自己也从暂时落脚点搬走,几经辗转,寻到了这间屋子。

虽说楼层老旧,雨天阁楼亦会漏水,但地处偏僻,追债者暂时找不到,也算是一隅避难之所。

 

 

叶修在铁门前站定,摸索着掏出钥匙。

连着几日的阴雨,挡棚漏水,锁孔四周尽是斑驳锈迹,他试了两次,才听到内部零件一声喑哑的磋磨。

“小乔,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回医院去,我这就上去了。”

乔一帆道:“前辈,我还是扶你上去吧。”

叶修浅笑:“听话。”

乔一帆这才慢慢将他放开了,但还是站在原地不肯走,偷偷打量他染血的膝盖布料。

“前辈,你还疼吗?我看他们包扎得很潦草,下手也重,要不我重新给你包一下……”

叶修笑了笑:“大家都是来看急诊的,比我伤重的一大堆,医生处理不过来也正常。房子里有酒精和纱布,我自己会弄,没事的。”

乔一帆有些哀然地望着他。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两人循声望去,竟是包荣兴背着罗辑自转角处深一脚浅一脚而来。

乔一帆瞪大眼眸。

 

————————————————

 

 

 

黄少天混在人流中,过了安检口,走入候机大厅。

他将黑色背包的肩带向上调整了几厘米,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夜晚的机场旅客来往依旧匆忙,行李箱滚轮并几双高跟鞋同他擦肩而过,正对面是N19登机口,绿皮长椅上一个字母卫衣的青年正低头打游戏,甚为投入,双肩都微微晃着,在他左侧则是一位穿着简朴,闭目养神的老人。

黄少天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去,书店、洗手间、丝绸西装店、牛肉面馆,均未发现什么可疑痕迹,但他知道这恐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最好的情况是他未被发现,最坏的则是他已被盯上了。

事实上走入候机大厅的一刻起,他便知道落入了蛛网,对方蛰伏在暗,来往者皆是目标。

黄少天放松肩膀,从包内掏出耳机插上,走向G10登机口。

 

 

路过茶水间时,隔着玻璃小口瞥见无人,便停下脚步,转身进去。

 

机场档次不低,茶水间也尤为宽敞,黄少天接了杯水,走入左侧单人隔间最里一间。

关上门,仔细检查了未有摄像头之后,他掏出江波涛给的手机,三下五除二拔掉SIM卡,欲插入自己刚买的。

果不其然,卡槽对不上。并非是市面通用卡。

而手机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在某些关键设计上也与寻常型号有异。

黄少天冷笑一声,沉郁地盯了那手机半晌,忽闻得人声。

是两三个年轻女孩,嘻嘻哈哈地推门进来,一边倒水一边聊着时下当红明星出轨话题。

 

待到她们出去了,黄少天才擦了擦额上冷汗,放松由于过度警惕而僵硬的肩膀。

那只不明型号的银灰手机便又落入他的视线。

黄少天眸色微微深下来。

 

盯了它半晌,将原配卡重新装回去。

试拨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号码,果然无法接通,应当是被设置了某种程序。

所以现在放在他面前的选择,只剩了三个。

 

“……”

黄少天唇色发白,手指隔着两毫米的距离,覆在周泽楷名字上方,足足有十几秒。

 

深吸口气,闭上眼,按下拨通。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与料想中不同,正在通话,是否说明对方还活着?

不……也不一定,可能是手机被别人拿走了。

但既然不是关机,这至少比……

 

黄少天心头逐渐涌上某种复杂的情绪,事实上他不清楚自己打这个电话的意义。

应当只是单纯地想要确认……可他到底希望得到怎样的结果呢?是无法接通更为解恨,还是如今的正在通话……的确挑起了他一丝希冀呢?

 

不可否认,周泽楷将他向逃生门推去的那股大力仍然清晰地留在他胸膛上,对方隔着火光与烟尘深深望来的那一眼,也无论如何挥之不去。

逃生门前的周泽楷与记忆中那个白大褂的沉默医生逐渐重合,化出令他心生苦涩的幻影。

那幻影还在不住地变化着形态。

 

向乔一帆开枪的周泽楷,伏在他床边熟睡的周泽楷。

将他按死在枕上的周泽楷,小心翼翼喂他喝粥的周泽楷。

将他掐到窒息的周泽楷,替他掖紧大衣的周泽楷。

手背鲜血淋漓地,插满玻璃碎渣的周泽楷,领着小姑娘,站在病房门口微笑的周泽楷。

 

以及好多年以前,为他搬来鱼缸,同他一起许生日愿望的周泽楷。

 

 

周泽楷。

 

 

当时自己一边喂他甜甜圈,一边还笑说,这样好吃你也舍得小口吃?医生就是斯文。

 

可当初诊所里那个医生去哪里了?

那个和他出生入死,相知相惜的朋友去哪里了?

那个总是不说话,却又总是陪伴在他身侧的周泽楷去哪里了?

都……去哪里了?

 

黄少天颤着手将手机搁到一旁,缓缓垂下头,将手指插进发里。

 

都不在了。

 

 

他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无声忍受那股几乎将人吞没的潸然酸楚。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使在一切都可怕地扭曲了的今天,他仍然无法发自内心地诅咒周泽楷去死,他仍然妄图回到过去,心中仍然有一隅坚信这些都不是真的。

他仍然是个怯懦的逃避者,日复一日地沉湎于往昔早已碎裂的时光,不可自拔。

 

 

忽然,门锁处传来轻微响动,黄少天红着眼眶,惊诧地抬头看去,视线里却倏然扑入一片黑色衣料,他隐约闻到鲜血的气味,不及反应便被人重重拥进怀中。

 

黄少天呆在那里足足有十秒,在此期间对方一手扣在他后脑上,剧烈的心跳隔着衣服传来,他几乎能听见对方整副灵魂覆在骨髓上颤抖。

“少天……”

耳畔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对方尾音里硝烟的热切还未褪去,这般死里逃生后的语气,他体会过无数次,不能再熟悉。

“少天……少天……”对方急迫地小声唤他名字,不住地梳理着他头发,在他额角、耳廓、面庞上珍爱又焦灼地吻着。

黄少天回过神来,猛地推开他:“周泽楷……!”

周泽楷立刻捂住他的嘴,食指比到嘴唇边。

 

他面色尚可,脸部也未有明显伤痕,除了黑发稍显凌乱外,并无什么异常。

可……

黄少天瞥见他领口处掩着的血痕,心下暗惊。

 

周泽楷注意到他的目光,神色不由得温柔起来,面上微微泛红,轻声道:“别担心我,我没事。”

黄少天皱着眉冷冷打开他的手。

周泽楷始终不肯将视线从他面上离开,此时又上前两步,小心地问道:“少天……这一路上有没有受伤……”黄少天将脸从暗影中抬起,他便瞥见了对方嘴角的淤青,瞳孔骤然缩紧。

黄少天被他看得背脊发寒,忙道:“我自己撞的。”

 

周泽楷抬起手,黄少天避无可避,只得闭上眼睛。

男人在那块淤青四周缓缓地摩挲了片刻,神色一点点黯然下来。

“对不起……少天。我以为我能保护好你的……”

黄少天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隐忍道:“你怎么逃出来的。江波涛他们在找你你知道么。”

周泽楷道:“我和江联系过了。他们走我们的下一班飞机去S市。”

黄少天默了片刻,道:“我知道现在问你什么你也不会说,总之……”

“少天……?”周泽楷却忽然轻轻道。

 

他话语中十分迟疑,黄少天顿了话头。

周泽楷正望着桌角上的手机。

 

荧屏幽蓝,尚显示着通话记录的页面。

 

黄少天心下一沉,忙去夺那只手机,可周泽楷比他更快一步抢到了手中。

对方握着手机,近乎是难以置信地凝望了许久,才低声喃喃道:“少天,你这是……给我打过电话么?”

 

“你是在担心我么……?”

 

那声音里深切的喜悦与动容,把周泽楷眉眼轮廓都浸润透了,甚至于他嘴唇都轻轻颤抖起来。

黄少天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冷冷道:“误拨而——”

恰与此时茶水间外门处又传来脚步,黄少天刚欲动作,周泽楷却丢了手机,扣住他手腕不容置疑地吻了下来。

“——!!?”

 

 

“我都等了五个小时了!还不起飞,晚点也不带这样的吧……”

“飞机都这样,习惯了就成。”

“真是……”

水流注入纸杯,过了五秒,停下。

有人靠在饮水机旁,喝了两口,接着说道:“阿成家里那小子快满月了,我打算送个金的,到时候……”

 

 

周泽楷咬在黄少天下嘴唇上。

“……!”

周泽楷将他压在墙上,贴着他嘴唇略微俯下身,捧起人面颊,复又啄了几口。

黄少天指骨都快捏碎了,胸腔无声起伏着,近乎是杀人般死盯着他。

周泽楷却红着脸微微而笑,偏蓝的眸子仿佛噙着几千颗璀然明亮的星星,在暗影里亮的出奇,望过来时又宛如沃尔塔瓦的湖水,清澈动人,深邃无边。

眨眼时羽睫扫到黄少天鼻梁上,带着吐息缱绻的温热的痒。

他一边描摹着黄少天的嘴唇形状,一边用眼神传达给对方不许出声的讯息。

 

过了片刻,恋恋不舍闭上眼睛,偏过头,舔进柔软的唇齿间。

黄少天用力一咬,尝到片刻血腥味,但周泽楷也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惩罚似的在他下嘴唇上抿了一口,而后掰着他下颌,半强迫性的碾了进去。

唾液细密交换,对方舌头裹着每一寸口腔内的软’肉,进进退退,一次深似一次地朝里揉弄,灼热的气息全堵在两人交叠的湿热空间,半分都出不去。

 

这个吻太过漫长与粘腻,黄少天咬了几口不管用,到底被吻得口舌发麻,头脑也逐渐不清醒起来,长时间神经高度紧张所带来的疲惫逐渐攫住了他的意识,他抗拒,但也无力挣扎。

周泽楷愈吻愈深。

黄少天迷迷糊糊感受到对方在微笑,那样隐秘,那样愉悦,那样迫切——

 

 

脚步声远去,吻的热度似乎也有所抽离,大脑回神之时,周泽楷近在咫尺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对方捧着他的脸,小幅度啄吻着他的眉毛,鼻尖与嘴角,到后来额心抵着额心,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小声喃喃着什么。

黄少天意识不甚清醒,一时竟也没有推开,只觉潮水般的颓然疲惫朝周身涌来。

 

“少天……”

“……”

 

黄少天闭上眼,攥紧的拳头缓慢地,无声地松落下来。

(25)

“嘶……”

 

周泽楷偏过脸去。

 

面颊上火辣辣的疼让他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嘴唇上仍留着缱绻美妙的触感,心上仍然热得发烫,他也没去捂脸,转回深深地望向茶色发青年。

方才缱绻一吻毕后,对方还是力道不轻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但对周泽楷来说,疼痛向来不值得计较,何况还是黄少天给予的。

他此时的注意力全被青年尚且濡湿与红润的嘴唇夺去了——对方下唇偏右的位置有一个小小齿印,是他刚才留下的。

光是望着,他心中就不住地涌出甜蜜来。

 

“少天,别把手打疼了。”周泽楷微红着脸轻声道,“下了飞机再打,我从前说过……只要你开心,打我多少次都可以的。”

 

他偏长的额发被扇得有些凌乱,额角颜色浅淡的旧疤便露了出来。

黄少天不经意瞥见那疤,脑海中模糊掠过某些灰暗的片段。

 

盛满热粥的白瓷碗。

握着勺子的,骨节分明的手。

近乎哀求的低声絮语,一句一句。

 

然后瓷碗碎裂,血从额角崩落,粥顺着黑发滴滴答答地掉下来,自己声嘶力竭地吼着滚,对方默然跪在床边的暗影里,一动不动。

 

黄少天感到自己全身的骨头在咯吱作响,眸底逐步泛出隐晦复杂的血光来:“……你他妈的就是个神经病。”

周泽楷微笑。

 

黄少天一见他这个样子便心生烦躁,但也知道此时不便争执,强压思绪,蹙眉转过话题:“医院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小云……”

周泽楷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开头一段凌乱的画面后,小姑娘的脸逐渐清晰,黄少天看见对方抱着天天蜷在车里,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正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她就缩得更紧些。两三秒之后,车窗打上去。

周泽楷很温和地道:“没有受伤,只是吓着了。她母亲刚好回来替她交药费。我已经让人把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黄少天想至小姑娘和天天陪伴在他身边的日子,那是他灰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暖色。

他不禁将那段录像重播了一遍,低声道:“好……没事就好。”

 

又兀自出了会儿神,抬起头,只见周泽楷正脉然凝望着他。

黄少天不自然地避开他目光,欲寻些什么来岔开话题。

“对了,我……咳、我去漱口。”

他用力在嘴唇上擦了两下,匆匆站起身来。

周泽楷却握住他手腕,黄少天惊怒交加:“什么意思?!我要去漱口!你、你不恶心我还——”

“来不及了。”周泽楷示意黄少天听机场大厅隐隐传来的广播,他收敛神色,将一把微型手枪快速塞至黄少天背包后的夹层,“少天,一会儿跟着普通乘客登机,必要的时候拿这个自保。”

“你怎么把这个带进来的……!”

周泽楷微微一笑:“不是难事。”

“……”

黄少天攥紧背包肩带:“……你不跟我一起?”

周泽楷摇摇头:“两人行动难免引人注意,我会排在队伍末尾和你上同一班飞机,座位也离你很远。少天,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他握紧黄少天的手,“但是你不要怕,要记住我始终陪着你的,一旦你有危险,我会不顾一切地赶到你身边。”

黄少天盯住他的眼睛:“周泽楷,你终于承认,他们的目标是我了。”

见周泽楷不语,他不无疲惫地跳下座椅,握上隔间门把:“我走了。”

 

“少天。”

黄少天步子略顿。

周泽楷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

 

“最后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无论什么人来和你搭讪,都绝对、绝对不要回答。”

 

黄少天不明意味,冷冷看了他一眼,推门离开。

——————————————————————

 

 

 

黄少天按机票上的数字寻到座位,不声不响地坐下来。

座椅狭窄,难免有束手束脚之感,好在他是挨过道的位置,左手肘稍能自如一些。

 

不知为何,排队登机时所见乘客虽多,上机却很慢。黄少天等了十分钟左右,也只有稀疏几人从他身边擦过。

其中还有位高龄的大爷,被空姐搀扶着,颤巍巍地在过道中挪动。

并无异样,一切都很寻常。

黄少天的座位号是4E,他不知道周泽楷坐在哪里,但按照对方说的“排在队末”,应当还有十来分钟才能登机。

 

十分钟,应当不会发生什么。

 

头顶安全灯闪烁了一下。

黄少天感到大脑有些沉重。

高度紧绷的神经不堪重荷,躯体一落座,意识便摇摇欲坠,像是堆叠的圆珠抽走了中层的某一颗,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危险还在暗处蛰伏。

从医院的枪声开始,一团紫黑色的迷雾便笼罩了他,他努力地想要破开,却越陷越深,形势甚至不给他半点思考的空间,便把他猛然推到了亡命之路上。

是谁要杀他?

亦或不是杀,而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有什么仇人么?

谁会这样兴师动众要他的性命,又为何拖到现在才发动,而不是早早就下手呢。

 

黄少天细细回想,在脑海中倒推事物发生微妙扭曲的转折点。

首先是孙翔眸中噙着血光的冷笑,拽他领子时声嘶力竭的怒喝。

这是唯一一个给予他正面信息的人,可就算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对方也只是说出了轮回的困境。

 

和周泽楷那次古怪的受伤。

 

黄少天强迫自己回忆起周泽楷那晚醉酒闯入他病房里的细节,但当时他的过度惊怒掩盖了对周泽楷话语细节的察觉,如今再度剖出,却也只是些凌乱破碎的片段。

尝试回忆了两分钟左右,他放弃了,立刻再将回忆钟摆往前拨去:着自己在医院的日子。

那两三个月,周泽楷封闭他,他无从得知外界任何一点讯息,兴欣如今的景况,大家是否都还安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的一次便是和乔一帆的通话,但当时他心神俱灰,寥寥数语,也并未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黄少天无比后悔没好好问清,就被周泽楷强行夺走手机挂断。

但他也明白,全部是他自己的错。

他太脆弱了。

一旦碰上叶修,他所有历练出的铠甲都变成锈迹斑驳的破铜烂铁,迟钝笨拙,不堪一击。

对方手握重剑,任何一项微小的攻击给他造成的伤害,都十倍于其他做出同等举动的人。

 

即使是一个误接的电话。

 

黄少天将额头缓缓搁到前方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苦笑了一下。

 

“先生?”

 

忽然,有一个轻轻的温润嗓音在耳畔响起。

黄少天心头陡沉!近乎是愕然睁眼,惊措地望向左方。

“……”

 

不是。

不是叶修。

那张陌生的脸上,甚至连半点叶修的影子都找不到。

黄少天背脊略微松下来,心头苦涩,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

 

 

来者是位年轻英俊的空少,唇边微然一抹笑意,黑发自中间略微偏开,鼻梁秀挺,眉眼轮廓温润深邃。

右眼角下一颗泪痣,宛若浅墨点染,一望便使人坠入一片烟雨江南。

他着一身笔挺的藏蓝色西装,雪色衬衫,打着暗纹领带,愈发衬得双腿修长,此刻一只手扶着黄少天座椅靠背,微微低下头来,似有征询之意。

 

见黄少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空少眨了眨眼,道:“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黄少天听到他第二次开口,剧烈的心跳逐渐缓和下来。

不由在心里半安慰半嘲笑自己。

 

只是声音相似罢了。

第一次恐会误认,第二次听便立刻能分辨。

叶修常年吸烟,嗓音中噙着一脉细微的哑,眼前人声线则更为清润。

而叶修语调中那丝独特的悠然从容,在这人处亦则改作了职业性的礼貌与温柔。

刚才一瞬的恍然,或许是自己太久未能听见叶修的声音了吧。

 

黄少天心头如针扎般刺痛,勉强朝空少笑了笑:“抱歉,刚才出神了。没有什么需要的,谢谢你。”

空少目光仍然关切:“先生,您面色似乎不太好,我为您倒杯温水,好么?”

不知为何,从对方口中吐出的字句,起承转合之间自蕴一脉翩然温雅,着实令人难以拒绝。

对方离开了两分钟,再回来时,手中端着一只透明玻璃杯,黄少天见他还拿来了空调毯,心下微微一动。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递来的善意,于他而言,的确久违了。

 

毯子覆在肩背,水流温暖了胃部,双手也不再那样冰冷。

黄少天将杯子递还空少,真诚道:“谢谢,我好多了。”

那空少温然微笑:“不客气,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祝您旅途愉快,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26)

空少走后不久,登机乘客便陆续多了起来,黄少天起身让邻座进去后,又等了两分钟,才见周泽楷背着背包登机。

对方把鸭舌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一双眼睛,但仍有注意到他的女乘客,红着脸小声议论。

对方走过他身边时,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角度隐蔽,动作又快,因此无人看见。

黄少天本蹙着眉欲抽手,却忽然感到某些异样。

 

刚才周泽楷指尖不经意压到他时,他感到一丝细微的疼痛。

黄少天抬起手指,细细查看了半晌,才发现左手食指的指腹外侧划出了一道口子,不长,却十分深,隐隐渗着血迹。

伤口很小,也不怎么疼,如果不是外力碰到,他或许还察觉不了。

黄少天警觉起来。

乍看上去这不是注射器的伤口,也并非尖利的刀刃所致,这一路上他都十分小心,未曾让人近身,应当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除非那个空少。

 

黄少天细细回忆刚才与对方的交谈细节,却也并未发现异常之处。

他不动声色地用纸巾擦去零星血迹,在椅背上静默了十分钟左右,身体并无异样,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黄少天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应当是不小心划到的伤口,不必太过在意。

 

隔着六七米左右,始终有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锁在自己背上,温度还不低。

黄少天被看的全身不舒服,但也不好发作,只得攥紧座椅扶手,将身子往右挪了挪。

 

 

 

 

——————————————————————————

 

周泽楷步下飞机时,恰好接到孙翔的电话。

摆渡巴士还未来,他所站的地方风声呼啸,那头信号也不好,对方的词句便断断续续地跌入耳中。

此时一名灰色西装的手下走到他身后,他便示意孙翔等一会儿,偏过头。

 

“头儿,如您所料,黄先生要跑,被我们拦下了。”

 

周泽楷点点头:“把他带到停车场去。”

手下面有迟疑:“黄先生反抗的很激烈。”

周泽楷目光幽深,过了片刻,道:“从前打的药,再给他接着打。”

手下这才松了口气:“是,我明白了。您上次说停药之后……我们都不敢再给黄先生注射了。”

周泽楷道:“5毫升,多了或者少了,你知道后果。”

他语气平静,手下却生生打了个寒颤,谨肃垂首道:“是,一定会小心的。”

 

待人下去,周泽楷重新返回手机屏幕前。

“什么事。”

“头儿。”孙翔的声音里崩的紧紧的,似乎有些慌张,“江哥电脑上刚收到一封邮件。是蓝雨发来的。”

 

“传到我手机上。”

 

“已经发过去了。头儿,”孙翔道,“还有渠道刚来的消息,法国那边的供货商终止了和我们的合同,转投蓝雨了。”

“他们开的什么条件。”

孙翔沉默了两秒,道:“苏沐秋当年留下的试剂。”

周泽楷目光森冷下来。

孙翔喉结滚动:“头儿,还有一件事……”

“嗯。”

“蓝雨说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是喻文州亲自出的手……黄少那滴血,在检验成功后,立刻被蓝雨转手给了德国黑手党。”

 

 

“卖了一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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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被两个身材高大的西装男子拖到停车场时,江波涛正靠在一辆银色别克旁,一手扶着小腹伤处,一边垂睫瞧手机。

听到动静,淡淡撩了他一眼。

方明华靠在后备箱旁抽烟,半张脸落在暗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黄少天啐出半口血沫,猛力挣扎,然则箍着他的四只手臂宛如铁铸,根本脱不开,他踉踉跄跄地被架到一辆黑色保时捷前,一只手掐着他后颈把他整个人按死在车盖上。

袖子被粗暴地撸上去时,黄少天头皮发麻。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每次他做出违抗的举动,被拖回来时都得经一遭。

“……”

注射器刺入皮肤,黄少天在下唇尝到血腥味。

 

此后不外乎是一身湿冷的汗,心跳愈发变慢,四肢的气力如潮水般褪去。头脑虽然清醒,骨血里沸腾的暴虐因子却像是被一只巨手扼住,于脱虚般的晕眩中,逐渐衰败成灰。

 

他被强制平静。

 

无数次。

 

 

一只手推来,黄少天倒进车内。

天旋地转,眼前重影纷纷,他伏在皮质后座上整整十分钟,才稍微寻回些意识。

在此期间江波涛来查看过他,与看守的人低声交谈几句后离开。

黄少天隐约听见“血”、“照片”一类的词汇,正欲细细分辨,那壁方明华却忽然叫道:“头儿回来了。”

黄少天在心里冷笑,强撑着满背的湿冷,扶着内侧车门,一点点坐起来。

可还没等他抬脸,一股大力便猝然袭上了颈项!

黄少天被掐的眼前一黑,后脑磕到车窗,痛得他胸腔震颤!

周泽楷几乎是瞬然逼到他眼前的,从他听到脚步声至此不过三秒,对方冲进车来双手拽着他领口,两人的脸隔着十来厘米,黄少天却觉得自己几近窒息——周泽楷眉宇沉郁似漆黑阴云,朝他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瞬间恍然,几近错认。

对方眼眶是深深的血红色,愤怒、质问、痛苦卷作晦暗凌乱的混沌一团,在他眼底可怕地涌动着。他目光太过滚烫,面色又太过森冷,黄少天只觉再被这样盯上几秒钟,全身就要被冻僵了。

“为什么。”周泽楷从喉咙深处挤出字句来。

黄少天被他的反常摄住,竟一时无话。

“为什么。”周泽楷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黄少天没料到他问这个,愣了几秒才回神,寒声道:“你又发什么疯?你说什么了!?”

周泽楷猛然将他拽近,两人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

“为什么,和别人说话。”

对方尾音里的颤抖摇摇欲坠,宛如山雨欲来前嘲哳作响的屋脊。

“我他妈的跟谁说话了?!”黄少天挣扎着去拽周泽楷的手,“你这么问几个意思?!我跟别人说话还得经过你允许了??!少拐弯抹角,你不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我告诉你这次没成下次我还会跑!我一分一秒都不想跟你待在一起!!你要是有本事就每次都把我抓回来……怎么着,不说话了?你也知道心虚……周泽楷你他妈的松手!!!”

周泽楷却只是像个傀儡一样空空地瞪着他,兀自怔然片刻,唇边浮出半丝扭曲的苍白笑意:“你没跟别人说话……呵,你没……”

黄少天见自己方才的话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不由得怒从心起,刚欲发作周泽楷却揪着他领子,另一只手颤抖着翻出手机举到他眼前:“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

黄少天瞳孔微缩。

 

屏幕上是一张附在邮件内的照片,似是监控截图,不甚清晰,边缘都能看见像素点。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真正让他惊疑的,是照片中的人。

自己。

和那个温雅的空少。

从画面看,对方正为他披上空调毯,由于他正低头喝水,对方又俯下身来,竟像是彼此相拥一般。

 

黄少天眸中幽幽两点,盯了半晌,忽然嗤笑出声。

“这么拙劣的错位别他妈跟我说你看不出来。”

周泽楷将照片左滑。

黄少天顿在那里。

 

第二张照片中,自己仍背对着镜头喝水,那空少却扶着椅背,侧过脸颊。

镜头将他别有深意的微然一笑就此截下。

 

黄少天面色冷凝下来。

 

“是我大意了……”他蹙起眉宇,“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和别人说话!!!?!”

黄少天忍无可忍:“周泽楷你能不能听听人话!!!?我不知道他是谁!!这照片谁给你发的?!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周泽楷双眼血红:“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要和别人说话。”

 

黄少天打了个寒颤,他听见周泽楷指骨关节发出缓慢的咯咯声,像是山体崩塌前滚下悬崖的碎石。

黄少天有些慌了,他知道周泽楷真发起疯来的可怕,对方冲动起来还真有可能一枪崩了自己。

此时不能逆着他来。

他不怕死,但至少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黄少天强迫自己冷静:“周泽楷,我的确和那个人说过话,但当时我身体状况不好,他只是——”

周泽楷却忽然松开手,往后跌了一些距离,有些踉跄地扶住座椅靠背。

黄少天听见他嗓音发哑地喃喃道:“你为什么不肯回答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

 

“十分钟……我只离开了你十分钟啊……少天……”

 

他眼底逐渐泛出阴鸷嗜血的寒光,苍白的手指扣入座椅,褐色椅皮发出撕裂般的哀鸣。

“居然就在我眼睛底下……在我眼睛底下就敢对你……”

黄少天蹙眉愈深:“周泽楷,你到底……”

 

周泽楷却忽然转身下车,“砰”地摔上车门。

黄少天心都跟着震了一下,隔着窗玻璃眼见周泽楷面色阴沉地同江波涛说了两句话,随后走向方明华处。

 

江波涛折返回他所在的车前。

拉开车门,不声不响地坐上驾驶位。

钥匙插入锁孔,车前灯亮起。

 

“等等……这是去哪儿?”

 

周泽楷拉开后座门进来。

甫关上车门,江波涛便启动了汽车。

黄少天被惯性打到座椅靠背上,不及爬起便被攥住了手臂。

“这是去——”

“被碰到的是哪里。”

“你说什么……”

周泽楷不再问第二次,粗暴地反剪他双臂,将黄少天按死在车后座。

手伸进他后衣领,在对方细腻的皮肤上力道不轻地摩挲着。

“周泽楷……唔!周泽……”

周泽楷不语。

他指腹冰冷,掌心却烫的不可思议。

“是这里么……他碰在这里的……”周泽楷哑声道,“对,是这里……”

 

黄少天清晰感到周泽楷皮肤下骨血的躁动。

他嘴唇哆嗦起来。

这份躁动代表着什么他太熟悉了,正因熟悉,身体最底层的恐惧下意识地蜂拥而至,他脑内警铃大作,疯狂挣扎起来:“说了是角度错位!!!他没碰我!!没碰!!!你他妈的听不懂人话吗?!你为什么不信我?!!!周泽楷?!”

周泽楷眼眶血红,魔怔一般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是错位……可是……可是我没办法……他碰你哪里了,少天……”

他一边说着,欺身压上来。

“你干什么?!他妈的……你要干什么!?”黄少天面色煞白,浑身不自主地簌簌颤抖,可怎么挣都无济于事。他也顾不得什么了,勉力偏过脸去看驾驶座,语无伦次地道:

“江波涛……!!江波……”

江波涛匆忙将后视镜上的遮挡布打下来,紧盯前方,一丝多余的气息都不敢出。

那是无声的拒绝:我管不了,与我无关。

 

黄少天如坠冰窟,话尾音都被巨大的惊恐和绝望碾碎了:“……不、不要……周泽楷……周泽……别在这里——!真的……”

周泽楷扒掉他连帽外套,衬衫扣子崩了一地,黄少天上身陡然暴露进空气,冷的他直打哆嗦。

“我求你周泽楷……!我求你……别在这里……别这样对我——!!!”

周泽楷面色惨白,丢开皱乱衣物,在身下人不住的哀求与激烈的反抗中踢起他的膝弯。

“不要……唔……周泽楷——!周泽楷!!!”

周泽楷颤着手指扒下黄少天裤子系带。

黄少天带着哭腔哽咽道:“……楷楷……!!!”

“……”

 

周泽楷的手僵在那里。

 

 

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黄少天听见对方灼烫凌乱的喘息,隔着十五厘米的距离自上空压下来,他眼前已然一片模糊,喉咙被堵着一般,半个字都叫不出来。

就在他觉得腕骨要被碾碎之时,忽听见周泽楷哑声开口。

“停车。”

江波涛等这句话都快等疯了,久旱逢霖般右打方向盘,于灌木旁停了下来。

“下去。”周泽楷道。

后者如蒙大赦,亡命似的下车了。

(27)

江波涛下车之后,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黄少天死死扣着车后座的椅皮,几乎把一口牙关咬碎,镇定剂生效很快,方才的猛力挣扎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气力,此刻满额湿冷的汗水,身子脱虚一样地疲惫,几乎维持不住跪趴的姿势。

周泽楷仍然握着他的腰,力道大的仿佛要把人从中截断,黄少天不用看就知道那处皮肤已然一片青紫,他此刻眼前发黑,耳鸣有一阵没一阵,根本没多余的精力去管周泽楷的情状。

他只知道躲不过了。

让江波涛下车是他用卑微示弱换取的最后一点怜悯。

黄少天面色惨白地松开下唇,口齿间血腥味渐浓,他便在那些锈腥中模糊地笑了一下,喃喃道:“周泽楷……你今天就弄死我吧。”

性器捅进来的时候,黄少天把指甲都抓出了血。

对方锁着他的腰,一寸寸挺入,甬道干涩,他几乎能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挤压声。

这是个漫长的过程,或许周泽楷就是要他清醒着体会,黄少天疼的声音都发不出,半张着口,脖颈后仰,喉结削出尖锐的轮廓。

茎柱终于全部插入时,黄少天竟然在铺天盖地的痛楚中感到了一丝松落,可他并未得到半分喘息的机会——周泽楷艰难却不容置疑地抽送了起来。

“啊……啊啊……啊……”
伴随着不受控的呻吟,黄少天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长时间未被开拓过的甬道根本无法承受巨物的入侵,每一次的摩擦都给鲜嫩柔软的内壁丢来撕裂般的感受,他只觉有人拿着根铁棍在他体内搅动,搅得五脏六腑都变了形,错了位,连带着小腹都要被捅穿了。

没有润滑的情事在一开始有多痛苦,黄少天体会过。

那天他被周泽楷抓回北山的公寓,对方就是这样把他按在地上的。

可今天与那次不同。

周泽楷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黄少天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很清晰地感到他吐息凌乱,是压抑着的痛苦。

那股痛苦鲜明到犹如刻刀在他脊背蜿蜒。

黄少天冷笑起来,笑声断断续续地跌入耳朵,凄凉的不像人发出的。

他痛?他痛什么?

他被人按死在车后座上操过吗?他被人掐着腰捅进来过吗?

该痛的,难道不是自己吗?

周泽楷操弄了五分钟之后,伸手握住了黄少天前端。

“唔……!”

扣住冠状头部下端的敏感带时,黄少天身体猛然绷紧,颤抖着去推他的手。

周泽楷咬上他后颈,半舔弄性质地顺着吻到耳后。

黄少天咬紧牙关。

周泽楷嘴唇很冷,不像从前任何一次。

以往逼迫着进入时对方总是躁动而兴奋的,皮肤滚烫,气息像是炽烈的火,欲望烧得狂热,不管不顾地要,不管不顾地索取。

可这一次他的皮肤好冷,指尖一点温度也没有,像是结了冰。动作却比从前任何一回都要仓皇,都要急迫,仿佛有无数的人在后头盯着他,让他不得不匆忙完成这一系列程序。

甬道在历经起先的疲痛之后,逐步热起来,细微的黏腻水声随着性器的抽送放大,周泽楷撸动黄少天性器的频率并不快,力道也时轻时重,可每次经过铃口时都会将拇指若有若无地扣进来——每一次都让黄少天几近崩溃。

“唔……唔啊——!唔啊……唔啊——”

周泽楷连根没入,又连根拔出,甬道内的软肉在他蛮力的带动下终于有复苏的趋势,肠液的润滑事半功倍,那种灼热的碾压感又一点点地回来了——他每一次操弄至最深处,鲜嫩柔软的穴肉都像从沉睡中被唤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无意识地用嘴唇吮着他的性器。

周泽楷全身燥热起来,他看见黄少天后颈处亦红了一片,那红还有逐步扩大的趋势,对方伏在自己身下的情态,终于让他从被剥夺的恐慌中抽离半分,他告诉自己,黄少天就在这里,他们正在最紧密地交合,没有人能将黄少天从他身边夺走。

湿热的汗从鬓边滚落,周泽楷喘息着咬上黄少天的蝴蝶骨。

对方倏然夹紧,让他忍不住地呻吟出声,不由得加快频率,前后夹击着占有怀里这副躯体,仿佛只有通过性快感才能确认自己灵魂的完整。

周泽楷握住黄少天一双囊袋揉搓,另一只手环着冠状体下端挤压,不出意外听见对方喘息粗重,一次高过一次地溢来。

“啊啊——哈啊——哈啊……!哈啊——啊……!哈啊……”

车内窄小的空间不断升温。

茎柱灼烫粗硬,捅进穴口时展尽每一寸褶皱,猛烈抽回时又带着透明泡沫,将一双雪白的腿根弄得一塌糊涂,黄少天蜷着脚趾,腰低得几乎要碰到座椅,双膝无力地打着摆,像风浪中破碎的船幡,性器前端渗出一大股一大股的前列腺液,滴滴答答全淌到车后座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连着椅子都随着他被操弄的频率在震动。

“哈啊——哈啊——唔——!哈啊——唔……呜啊!呜啊!——”

周泽楷双手并用猛力撸动着黄少天的性器,食指指尖抠弄着顶端小口。

黄少天太紧了,不知是否因许久未开拓,那方甬道深处的隐秘天地似乎比上次更热、更湿,密密贴合着他性器敏感部位,一丝缝隙都不留,吮得他神魂颠倒,他被湿热的肠肉绞得眼前发黑,每次按下黄少天铃口时穴道的极致夹吮又让他如登极乐,他囊袋不受控地啪啪撞击在对方臀肉,撞出湿腻的水声,有时他太过忘情,性器直接从穴口处滑出来,都有温度不低的液体飞溅到脸上,他也不去擦,只像交合的野兽一样一次又一次咬死对方后颈,听自己和黄少天混合交错的喘息。

碾上黄少天G点的时候,身下人濒临崩溃地低吼。

那声音像是海浪在喉咙深处咆哮,标志着对方到了临界,周泽楷整个人燥热起来,掐着对方性器根部,哆嗦着嘴唇凑到黄少天耳边:
“少天……少天……”

“哈啊——唔啊……要射——要射——!呜啊——呜啊啊啊啊!射——哈啊……松手……松手啊……!!”

周泽楷不依不饶:“少天,说你喜欢我……说……”

黄少天死死扣着座椅。

周泽楷对着他G点冲刺起来,性器捣弄着那块软肉,捅穿似的碾着。

“你说一句……就一句……”他颤抖着求他。

黄少天却不开口。

不像从前任何一次的妥协,他不肯说。

死都不肯。

周泽楷搬过黄少天的脸,茶色发青年已然不清醒,满面潮红地死闭着眼,汗水密密麻麻地淌过面颊与脖颈。

一道鲜红的痕迹自齿关与下唇的交界处淌下,缓慢而粘稠地,停留至下颌。

周泽楷怔怔地看着那道血迹。

那是神智即将被焚毁的人做出的最后选择,是情欲不能动摇的底线。

黄少天把这条线明白划在他们之间,手指一挥,断作千丈深渊。他站在这侧山巅,听北风将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他知道,就算他不反顾地一跃而下,也在对方心上激不起半点余音。

一直都是这样,他走九百九十九步,走到自己能走到的极限。

可黄少天永远不会朝他走一步。

他只能选择无止境的等待,或者粉身碎骨。

周泽楷闭上眼,用舌尖抿去那道血痕,一路向上。

没有吻,错过黄少天嘴唇,在对方侧脸上轻轻贴了贴。

黄少天别开脸。

周泽楷苦笑。

他默了半晌,心头一点点涌上无边的悲凉,仿佛投身寂静荒原一般的空茫与沉默。

周泽楷知道,自己的心上有一只候鸟。

他也知道,候鸟的心脏是块寒冰。

他将它捧在掌心里,含在口齿间,到后来吞入腹中,用五脏六腑去温热。

然则经年饮冰,冰不化。

不肯化。

周泽楷眼眶湿润。

你喜欢我吗。

这么多年,就算只有一点。少天,你为我动过心吗。

从不敢问,答案已在。

是墙上清晰写下的咒语,是不可说的谶词,他讳莫如深。

可是为什么,在这样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他却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

他在确认什么?

他在怕什么?

他现在还能抓在手中的……是什么?

黄少天甬道间歇性地剧烈收缩,腿根猛烈痉挛,周泽楷自下而上大力地碾过他柱身,抵着G点射精。

灼烫的迷蒙间,他听见黄少天忘情的低吼,感到掌心一片温热。

毁天灭地的快感攫住了他整副身心,他却觉得自己的骨血正摧枯拉朽地碎裂开去,连带着方寸之地,也飞作茫茫尘灰。

漫长的射精中他仍旧不住地抽送,把精液都灌到甬道最深的地方,这是长久以来他唯一能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唯一能确认黄少天没有离开自己的方式,他知道这比执念来的更可怕,更扭曲,更不可理喻,可这已经是他仅有的绳索了。

双双射精后,黄少天瘫软到座椅上,脱虚地喘息着。

整个身子像被水洗过,小腹压着一片污浊粘腻,他已然抬不起腿,腿根却还在不受控地痉挛着。

周泽楷缓缓地从他身体中往外抽,他感到自己仿佛狂风过境后的城市,摧残留下的突兀空洞并未由于罪魁祸首的离开而恢复原状。

过了片刻,周泽楷重新挺进来,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带到交合的位置。

对方喃喃道:“少天,我在你里面,我在的……”

黄少天勉力抽开,他就一次次地哄着,半强制性的将他拉回。

过了片刻,一只手将他被冷汗沾湿的发微微拂开——周泽楷吻了吻他的侧脸,俯下身,将他拥进怀里。

对方抱的很紧,他隐约感觉周泽楷似乎是在害怕什么,可又不欲让他察觉,因此一遍遍安抚性的在他头发上亲吻着。

黄少天不想知道周泽楷在想什么,只觉凄然。

这个压在他身上的人是如此可悲,对方的世界是如此贫瘠,嘴上说着喜欢,却除了强迫的性,根本学不会任何表达方式。

对方的爱情建立在自己的屈辱和痛苦之上,用他的自以为是强迫自己跪地臣服,去满足他所有不堪的欲望。

周泽楷自己求不得,就千百倍地还在他身上,以为强迫也是爱,剥夺也是付出。

偏执到这种地步。

天真到这种地步。

怎么不可恨。

怎么不可悲。

黄少天听见自己跌出喉咙的笑声破碎喑哑,宛如砂石粗粝的路面。

周泽楷第二次和第三次射在里面的时候,他叫不出一个字,第四次他被精液溅了满脸,明明是温热的几滴,他却觉得当头一盆冰水,冰到后来归于麻木,世界也逐渐模糊、昏暗。

最终沉入一片漆黑。

 

以下接(24)中间部分 叶修小乔处理完伤口回出租屋 见到包子罗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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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荣兴背着罗辑,自转角处深一脚浅一脚而来。

 

乔一帆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迎过去。

 

“包子!罗辑!”

 

包荣兴示意乔一帆噤声,走到绿化带旁放下罗辑,自己也吃力地坐到花坛边沿。

 

“楚云秀放了人,我沿高速走回来的。”

 

乔一帆小心地托着昏迷的罗辑:“包子,你们怎么不去医院,罗辑发烧了……他……”

包荣兴点了支烟:“医院不收。护士看到我们脸色就变了,急诊的医生我也认得,烟雨在白道上的眼线。”他吞吐一口云雾,将沾血的长发向后梳理一些,嘴角淤青触目,“估计都打好了招呼,三环以内没医院敢收我们了。”

 

叶修于此时缓缓走来,亦坐至包荣兴身边。

 

“老大……条子对你怎么样了?”

叶修摇摇头:“没事。他们下手算轻了。对了……包子,楚云秀怎么肯轻易放人?”

包荣兴默了片刻,道:“是王杰希说的情。”

乔一帆呆了一下。

 

叶修夹烟的手顿了顿:“……王杰希也去了。”

“嗯。微草……到底还是站在了霸图烟雨那一边。只不过不是对付咱们,而是轮回罢了。”

“要轮回死的果然不是白道。”

“现在麻烦的是蓝雨。”

乔一帆听到蓝雨心里暗惊,但也不好插话,只得紧紧地盯着二人的神情。

 

包荣兴道:“周泽楷在北山的别墅被蓝雨一个姓卢的小辈砸得稀巴烂,轮回两条重要渠道一周前刚被端,有人递消息给我说供货商换了,我心里就有数了。呵……轮回惹上蓝雨,自寻死路。周泽楷多行不义必自毙,撑不了多久的。”

叶修不接话,只是静静地垂着狭长漆黑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乔一帆隐约察觉到他们都在避免谈到黄少天, 心里不安起来。

 

四人又是将近两三分钟的沉默,包荣兴才忽而笑了两声,尾音难掩凄然。

“老大,兴欣落到这个境地,你说……会不会是报应?如果当初咱们没下死手搞掉百花,没端霸图那两个港口,没弄死楚云秀的亲信……如果咱们没欠上几十条的人命,你说,老天爷会不会放咱们一马……?”

 

叶修瞳孔漆黑,唇边干涸发黑的血渍里,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宛如暮冬檐下的雪。

 

“包子,这次是我连累了你们。华林路赌场出事,我该早早让你们离开。”

 

包荣兴摇摇头,颓然道:“他们就是算准了我们在那儿,带人来堵,又叫了条子,躲不掉的。”

叶修点了支烟,抽了两口,低声道:“本来订的下个月的机票,我叫人提前了。你收拾一下,带着罗辑明天就走。”

“一帆怎么办?”

“他康复训练还没做完,迟些走。”

 

叶修抬手揉揉乔一帆的脑袋,力道不轻,很快将人头发揉乱,他便又用指尖开始打理,像成燕为雏燕梳整身上的羽毛,“……傻小子,不让人省心。”

乔一帆低着头,眼眶逐渐湿润了。

 

包荣兴喃喃道:“老大,我跟着你也有七年了,你待我不薄,这份恩情我从来记着。这个节骨眼上我走,必定背个贪生怕死,不仁不义的骂名……我知道。

 

“但我必须得走,我妈还在南边等着我回去。我十五岁就离了家,四处漂泊,没能尽一个儿子的孝道。我妈最后这十几年,我得活着,陪着她。”

 

叶修道:“你跟着我这么长时间,但凡手头有钱都会寄回去,但总比不得人在身边。我明白,你不必自责。”

包荣兴弓着脊背,头垂得很低,过了良久,哑声道:“老大,多余的也不再说,只想告诉你,我是把兴欣当成家的,能跟着你一场,是我这辈子的幸运。这回走了,也许就不回来了。老大,你多保重。”

话毕,站起身,将罗辑慢慢背到背上:“我今天带着罗辑过来,是和你们道别的,只是这小子烧的厉害……恐怕没法说话了,只能我代他说。”

 

“老大,兄弟一场,就此别过,你就当……从没有认识过我们吧。”

 

乔一帆怔怔地望着包荣兴,望着两行透明的液体涌出对方深红的眼眶,缓慢地滚落到面颊上,路过嘴角,滴到衬衫领口,好似将他过往二十多年的意气光阴劈碎成霜,萧然而落,无声息地葬入秋日干净而孤独的土地。

 

他第一次见包荣兴哭。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乔一帆踉跄站起来,拄着拐杖吃力地追过去:“包子……!”

叶修轻声道:“小乔,回来。”

乔一帆不肯撒手,哀求地望着叶修。

 

包荣兴含泪笑道:“一帆,老大就交给你了,好好陪着听见没?”他吸了吸鼻子,一根根地,掰开乔一帆的手指,“腿好了就来南边做客,让我妈给你做油面筋浇头的鳝丝面,再打两个蛋,管饱!还有……记得带上女朋友啊,一个人可不许进我家门……!”

(28)

“头儿,乔先生答应了,说立刻下来。”

 

 

王杰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松,胸口像有物什落地,可短暂的松落之后,却又隐约不安起来。

对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他按下挂断键,将手机放到衣袋里。

他知道自己在紧张。

紧张的同时,还在期待。

这种混合的复杂情感出现在他身上的次数极为有限,因此他并未能从过往经历中寻得有效的应对经验。

他只得将手从方向盘上缓缓放下,十指交叠搁于膝头。

乔一帆的病房在六层,坐直达电梯下来,绕到他所停车的僻静位置,大约有十分钟左右,在此期间他尚能进行情绪的整理与疏导,保证等会出口的话清楚明晰。

 

不知默默出神了多久,忽而有人敲响车窗。

王杰希偏过脸,是乔一帆。

 

他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来。

乔一帆向他点点头,拉开车门,缓慢地坐进副驾驶。

“……腿不方便,怎么不让小别送下来。”

“康复训练很成功,已经稍微能走一走了。”年轻人温静地笑了笑,“总得自己走的,不是么。”

王杰希也便默然,过了片刻,将车下的毯子拿出,轻轻搁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乔一帆没有接。

 

“王先生,手臂怎么样了。“

“没事,”王杰希尝试着组织语句,“你也看到的,已经能开车了。”

“那就好。”乔一帆很淡地笑了一下,“你这次……又要对我说什么呢。”

王杰希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还是执意来了,抱歉。”

乔一帆摇摇头: “你不该来的。微草不应该再和兴欣有所牵扯,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杰希不语。

 

这次见乔一帆,对方瘦了很多,面色亦显苍白,双肩倚在座位上时,单薄犹如纸张。

王杰希感到心上传来细针绵密的刺痛。

 

“其实你来过几次,我无意中看见了的……你经常这样一声不响地过来又回去么?”

王杰希默然良久,道:“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会远远来看你一眼的。”

乔一帆却道:“我见过包子和罗辑了。”

“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没事。”

 

年轻人眉间难掩痛苦,却又很努力地微笑了一下:“王先生,我又欠了你一次,我这辈子欠你的次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杰希摇摇头:“我说过不为你的感激。你不必内疚,也不必想着还,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平安。”

 

话至此处,他眼眶有些湿润了,或许再过几秒他将不能掌控自己的情绪。

他像是终于不能放任自己留在同乔一帆的谈话中,因而有些匆忙地别过头去,自座椅旁边抽出一个文件袋,交到对方手中。

 

“来见你不为别的,只想提醒你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我不瞒你,医院仍然有微草的人。我不会撤走他们,这是我的底线,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有危险。但人总有疏漏的时候,他们也不能百分百保证你的安全,多事之秋,你不要到外面多走动。”

 

乔一帆闻言,神色有些变了,取出文件袋内的几张薄纸,微微瞪大眼眸:“这是……”

王杰希道:“你的所有资料。前几日我无意中见到蓝雨的眼线,就让英杰跟踪他,截下了这些。”

 

“蓝雨正在调查轮回和兴欣所有人的底细。我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或许是想用你和叶修逼黄少天出面。一帆,黄少天已经卷入试剂事件里,脱不开了,如今只有周泽楷能维护他。前两日有消息递来说见到有几个德国人从蓝雨本营出来,我猜蓝雨已经确认黄少天的血液成分,并且达成了第一笔交易,从今往后局势将不可控制。一帆,你们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自己的安全,静观其变。当然,也不要太悲观,我想周泽楷不会拿他的血去卖钱,至少目前来看……”

“你在说什么……?”

王杰希怔了怔,乔一帆瞪大眼睛,近乎茫然地望着他。

 

他的反应倒让王杰希吃了一惊:“叶修没有告诉你吗?”

乔一帆猛然抓住他的手臂,五指颤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听到的词句之中:“杰希……你都知道什么?”

“他没有和你提过一个字?”

乔一帆极复杂地盯着他。

王杰希眉间沉郁,默了片刻,显出后悔之色来:“……叶修不告诉你,大约是为了保护你。我只以为你们亲近,有什么事当然会和你说……却没能想到这一层。”

乔一帆急迫道:“什么血,什么试剂?杰希,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叶前辈为什么让少天前辈跟周泽楷走,蓝雨要对少天前辈做什么……?!”

 

王杰希转过脸去。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了。

 

“事到如今,你知不知情其实也已经没有区别了,反倒是知道更好……我把我了解到的告诉你,也不一定就是真相。”

“……好。”

 

王杰希重新偏过脸来,盯住他的眼睛:“一帆,我先问你两个问题。苏沐秋,以及94年的生化试剂致幼童死亡事件,你听说过吗。”

“那个事件我有所耳闻,白道报道是说食物中毒,但我听包子说过没那么简单。至于苏沐秋……是道上的前辈么?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王杰希道:“苏沐秋是叶修的好友,年少成名,海外学成归来的博士,研究方向是生化试剂。可惜年纪轻轻就由于一场意外过世了。”

“叶前辈好像和我提过,说他有个英年早逝的朋友……难道就是苏先生么?”

“或许是。”王杰希道,“苏沐秋是在前往研究所的途中出的车祸,救护车上大出血,抢救无效死亡,当时他只有二十一岁。”

 

“苏沐秋生前曾为母校研发了一批生化试剂,后来被实验室的后辈窃取,几经辗转流入黑道,用作帮派斗争。那些孩子们所在的幼儿园,公益法人是道上一位前辈,对头帮派为了不让他在白道立足,就在孩子们的饭菜里混入了试剂。”

乔一帆近乎难以置信道:“他……他们也是有儿女的人,也为人父母,竟然狠心到这种地步?!”

王杰希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已经不配为人了。”

 

“这件事后来被压下,是黑道几位很有声望的前辈出面,政府不欲事态扩大,也掺了一脚。家属们被恐吓威逼,加之得到了抚恤金,大多也不再闹。

 

“但这件事还远未结束。

 

“苏沐秋的试剂通过那位后辈传出,一大部分用于毒杀孩子们,还有一部分则销往了海外,16年底流入一支叫蓝雨的帮派手中,蓝雨在94年还只是德国贫民窟一支不成气候的黑帮,15年时被一个中国人接手,短短三年就壮大了声势,几乎在当地独大。除此之外,我近日才得知,94年事故死亡报告中,遇难孩子数量是75,但实则只找到了74具尸体……”

“也就是说,可能有幸存者?”

“是的,苏沐秋的试剂原理是破坏人体血液成分导致死亡。而这位幸存者的血液,对试剂天然免疫。”

乔一帆悚然望着他:“你刚刚说拿血卖钱……难道你说的这个幸存者,是少天前辈?”

“不错。几经周折,我找到了幼儿园入园记录残存的副本,在那上面发现了黄少天的名字。而他恰好不在死亡报告的姓名之中。”

“那少天前辈原来不是孤儿……他有父母?那他怎么进的孤儿院,叶前辈又为什么要领他出来?”

“这我没有查到。我并不觉得这其中有偶然,但并无证据,或许你应该去问问叶修。”

乔一帆迟疑地点了点头,思忖片刻,蹙眉愈深:“可照你所说,16年时试剂已经流入蓝雨,为什么隔了这样久才发作?”

王杰希道:“死亡报告与尸体数不符的消息其实是被封锁的,知情人大部分已经过世,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知道……不提也罢。你只须知道蓝雨比我们早得知了这个消息,因此来H市寻找黄少天。他们当初拿到试剂时,只把它当做无所不能的杀人之刀,并未想到这把刀也有砍不断的东西。现在他们不想杀人,只想牟利,一帆,你明白吗,这是天赐的商机。”

“商机……”

“如果我说,蓝雨向德国各帮派出售试剂,看群虎争斗,自己作壁上观,等到合适时机再把救命稻草抛出去,你会联想到怎样的后果?”

乔一帆嘴唇颤抖起来:“他们要拿少天前辈的血……去卖钱。”

王杰希沉默地望着他。

“如果他们找到了少天前辈,难道要活生生抽他的血吗?那可是个人啊……!他们要抽多少?一次性抽干?还是找到了就关着他……把他当供血机……!?”

“你先冷静一下。”王杰希安抚他,“目前黄少天被轮回保护的很好,虽然轮回顶着不小的压力,可我去查过,周泽楷没有要拿他与蓝雨交易的意思。”

“我听说了……蓝雨和烟雨霸图联合对轮回施压,轮回在H市的产业几乎都办不下去了。”乔一帆眸底隐隐泛出细碎寒光来,“可周泽楷那种人,真有一天顶不住了,一定会拿少天前辈出来当挡箭牌的,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救他……”

王杰希却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忽而轻轻道:“一帆,我觉得他不会。”

乔一帆怔然望向他。

王杰希道:“当初得知叶修把黄少天交给他,我和你一样不理解,只以为是为了保兴欣,向轮回示好罢了。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

乔一帆紧紧盯着他:“你什么意思,周泽楷他对少天前辈根本……”

 

王杰希道:“一帆,其实你心里知道,黄少天现在处于极端危险的境地,轮回的羽翼能暂时保他平安。”

乔一帆手指骨节发白。

王杰希缓缓道:“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替他开脱,他怎样对待黄少天,我也有所耳闻,那不是人能做出的事情。”

 

何况周泽楷打在你身上那一枪,我这辈子不会忘记,总有一天,要让他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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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瀚文发现,喻文州好像很喜欢这栋临时落脚的新别墅。每每晨间到访,他都能见喻文州一身闲适清爽的家居常服,从容悠然地为花草浇水,不然便是坐在藤椅上喝茶读报。

入秋后天气转凉,连着几天的绵密阴雨,将喻文州悉心种下的满天星打得零落,这日午后他走入后花园时,喻文州正瞧着那几簇满天星沉思。

 

卢瀚文似乎听见他叹了口气,便心想这是在发愁么。

 

“前辈,弄不好就别管他了,叫花店天天早上给你送新的来就是了,插瓶子里多好看,比种地里的强多了。”

喻文州浅笑着瞥了他一眼:“各有各的乐趣,我只是更喜欢后者罢了。”

卢瀚文跟着他走到小藤椅处,喻文州示意管家端来曲奇和红茶。

“什么乐趣?”

“自己种可是很新鲜的体验。既不千篇一律,也不是别人替你挑好的,这感觉还是不错的。”

“我听懂前辈的意思了,东西抓在自己手里才好,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自然有乐趣。”

喻文州笑道:“瀚文,我总在想,万一你以后抛下我出去单干,我可要头疼了。”

卢瀚文摆摆手道:“我可不是周泽楷那种人,这么些年谁教我带我,我心里可是门儿清的,忘恩负义的事儿我可做不来,何况前辈又帅又多金,我才不愿意离开前辈呢。”

“只是帅和多金?”

卢瀚文叹道:“前辈,你的好让我数上几天几夜都数不完,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

喻文州调侃道:“我要是努努力,也能把你生出来的。”

卢瀚文嘻嘻一笑:“爸爸。”

喻文州笑着瞭了他一眼:“你这小子,口无遮拦。”

卢瀚文刚欲说话,不经意瞥见喻文州腰腹处搭着衣物,不由蹙眉:“前辈,上次周泽楷用刀子划的那记怎么样了?”

喻文州道:“伤口不深,愈合的还好。今天风大,稍微挡挡罢了。”

卢瀚文冷冷道:“周泽楷真是找死,等咱们找着他,我要在他脸上划十刀。”

喻文州唇边噙笑:“瀚文,小周的相貌可是远近闻名,连韩家老爷子都问起过,你要是让他破了相,韩家小姐第一个不答应。”

卢瀚文“噗”地笑出声来:“韩文清知道他妹妹胳膊肘朝外拐么。”他小口咽下饼干,伸展双腿,前倾身子,大眼睛乌溜溜的,“哎,前辈,这回你亲自出手,在人眼皮子底下赚这么一票,周泽楷估计气疯了吧?不过嘛……轮回斗不过咱们,昨晚郑前辈不是去他们开的两个洗浴中心砸场子了么,我跑去看了,那经理脸都气绿了,愣是一声不敢吭,哈哈……”

喻文州别有深意道:“你该跟着你宋徐两位前辈学学和白道交涉,其他的不看也罢。何况轮回几个得力的都不在本地,我们也算是趁人之危了一回。”

卢瀚文道:“前辈你从前教过我,手段不能只使一种,软硬兼施才是正理,宋前辈他们是先礼后兵,郑前辈是开门见山,我先把爽快的看够了,再学那些弯弯绕绕的也不迟。”

“你总有理。”

“哎,不过照这样下去轮回就快没办法在H市立足了,周泽楷到现在还不愿意谈判,难道真的是要死扛到底,不管他手底下这几百号人的饭碗和性命了?”

 

喻文州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浅牵唇角,将眉毛略微扬起一些。

他有一双极为好看的眉毛,浓淡适宜,疏密得当,衬得整张脸温润秀雅。嵌在眼尾的泪痣又平添三分不可多见的书卷气,抬眸时自有一捧水墨画卷般的风流。

 

此时正好整以暇地将茶杯搁至瓷碟,碎声细微。

 

“所以我为他可惜呢。”

 

“怎么讲?”

喻文州缓缓摩挲着杯柄:“有才无命,有勇无心。只望眼前,不看以后,手里握着别人求之不得的机遇,却偏偏不肯物尽其用。”

卢瀚文思忖片刻,道:“前辈是说周泽楷有与咱们一争的能力,却又不愿意?我看他还挺强硬的,咱们派去追他和Q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没回来几个的。”

喻文州道:“派人去B市医院堵,去机场查,不过是想探探他的态度,和他闹着玩儿罢了。本来就是送人头,有去无回也是情理之中。倒是周泽楷的态度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卢瀚文道:“我本来以为周泽楷会识时务地放手Q,将他移交给我们。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咱们带着Q回国外,轮回拿了咱们的钱,继续在H市称大,两相无事,日后还可能合作,但他脑子好像进了水就是不松口,我就以为他或许也想用Q赚钱,一边顶着咱们的压力一边直接联系德国那头,这种情况倒更麻烦了。可我又想错了。”

 

他挑着眉毛,拨弄了两下盘中的曲奇,不屑道:“毕竟Q的血那样值钱,搞到手了关着他,隔三差五抽几管拿出去卖,也是源源不断的利润。轮回是新成立的帮派,刚在H市站稳脚跟,正是需要资金的时候,放着这么大一棵摇钱树不用周泽楷傻了吧?死活藏着掖着,又不肯和我们做交换,他到底在想什么玩意儿?”

喻文州若有所思地盯着杯中红茶:“或许他觉得,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供血机器。”

卢瀚文“切”了一声:“反水兴欣的时候做的那么绝,半点从前的提携情义都不讲,把叶修逼到走投无路,到现在租个房子都得东躲西藏,我都看不下去了,前辈要是说他这时候高尚起来了,讲起人道主义了,我可不敢苟同。”

喻文州不置可否:“人不人道暂且不论,在商言商,有舍有得,这个道理小周倒似乎不大明白。”

 

他抿了口红茶,笑意清淡,从容不迫地缓声道:

 

“其实我一直很欣赏小周,道上这么些年,像他这样出类拔萃的新秀,是真的难得一见。只可惜过于自我,也不大懂笼络之道。一个人绝不是一座孤岛,如果没有身边那群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兄弟,轮回到不了今天。”

 

卢瀚文叹道:“周泽楷现在是一条道走到黑,根本不在乎众叛亲离。当初叶修把Q给他,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过这选择也聪明不到哪儿去就是了。”

 

喻文州道:“能力换不来机遇,机遇换不来格局,周泽楷前两者兼有,单输在最后一项,因此我为他惋惜呢。”

 

话毕,他也不再多言,微笑着起身,向那簇满天星走去。

碧瞳的波斯恰与此时自客厅踱进花园,走到他脚边,仰起小鼻子望着他。

喻文州俯身将它抱起,疼爱地在猫儿背脊上抚了抚。

 

“继续向轮回施压。这个月周泽楷不接受谈判,轮回在K市的两家公司不必想着上市,东环那边的地产也不必想着动工了,如果轮回能接受一天几百万的亏损,我不介意陪他耗。”

 

卢瀚文俯首道:“是,我立刻去告诉宋前辈。只是前辈,要是周泽楷……”

喻文州的手机忽而响起,他便示意卢瀚文先停下,自己按下接听键。

 

应了几声后,黑发的英俊男人微微扬眉:“我就知道方先生是聪明人。你代我转告他,今晚八点华景饭店,我做东。”略微一顿,补道,“如果可以,请他把江先生也一并带来。绑着也无妨,我不介意。”

卢瀚文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缓缓瞪大眼睛。

 

喻文州挂断电话,含笑将波斯放到地上,随它跑去。

“瀚文,擒贼擒王固然好 擒不到时也要知道变通。比如要想让一只鸟不飞,可不一定要剪它自己的翅膀。”

(29)

黄少天被架出车外时,隐约睁开眼——后座上不堪的凌乱中隐隐有红,他便知道,还是流了血的。

大脑混沌,也辨不出时间,只觉骨头散了架一般的虚脱,下身刺痛至麻木,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天色昏暗,路灯光影晃得他犯晕,被四只手擒着上了楼梯,进了房子。踉踉跄跄地被拖至一间漆黑的屋子,有人自背后一推,他便倒在了床上。

 

客厅里隐约是周泽楷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模模糊糊,黄少天勉力使意识清晰,却忽然感到手臂刺痛细微。

 

5毫升的透明液体流入静脉。

他的自由又一次被宣判死刑。

 

 

房里没有开灯,风灌入敞开的窗户,扑到人面颊上,湿冷萧然。

天际雷声隐隐,几滴水珠打在苍翠叶片,不过片刻便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

 

客厅中的谈话始终未结束,隔着一道漏光的门缝,他像一只被丢弃的破败玩具,无声息地沉在暗影,无人问津。

黄少天半睁着眼,在浑浑噩噩之间凝望天花板上流淌的光影,那些淡蓝淡灰的朦胧被雨声切碎,渺然而寂静地涌动着。

 

一个人的时候,他听见生命流逝的声音。

从沙漏最窄的部分掉落下来,去向不明。

他身披沉重镣铐,背靠弧形玻璃,茫然聆听。

 

他今年二十五岁。

如果生命是尺,他应当处在那道最丰裕最鲜活的刻度上,可惜事与愿违。

他的前十三年写满了单薄与孤独,后来有人递给他浮木,让他以为从此能不再沉浮,他握住那只手,用脸颊珍爱地贴一贴,把心从胸腔里取出来,无比珍重地交到对方手上——他那时除了一个自由的灵魂和一颗年轻鲜活的心外,一无所有。

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黄少天想起那个清晨,当叶修领着他从孤儿院大门走出时,照耀到面颊上的阳光是那样温暖与灿烂。逆着光,他能清晰望见对方耳周细小的绒毛。

 

叶修那个垂睫微笑的姿态印在他年少光阴,镌刻成此生无悔的心动,经年挥之不去。

每一次想起,心头都宛如红梅初绽,雪掩香瓣,清丽无边。

 

可后来那些梅瓣零落土地,在他胸口溅作点点发黑的血迹,他用手去接,接出一捧捧的血,他堵不住伤口,只能垂下手臂,茫然听滴滴答答的碎声。

他失去叶修。

 

 

可他失去的只有叶修吗?

 

 

在这没有灯光的房间里,黄少天回想起从前在兴欣的岁月。

回想起那些与他同样孤独的灵魂,自五湖四海而来,漂泊流转,汇聚在一方屋檐下,袒露自己从不轻易示与外人的真挚与热忱。

岁岁复年年。

豆沙馅的元宵,摆了满桌的月饼,除夕夜热腾腾的饺子,守岁的声声爆竹。

酒杯爽利一撞,笑笑闹闹,照过肝胆。

 

每一寸喜悦都有人分享,每一个节日都有人陪伴。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何况那其中,还有自己的爱人。

何其温暖,何其幸运。

 

却为何都作镜花水月。

 

 

 

周泽楷进房间的时候,黄少天闭上眼睛。

他感到对方握住他冰凉无力的手,放在嘴唇边吻了吻。

“周泽楷,”黄少天开口道,“我问你几句话。”

周泽楷轻轻“嗯”了一声,嘴唇贴着他手指轮廓描摹。

“你把我挪到B市医院,并不是为了治病,对吗?”

周泽楷手顿了顿,没有回答。

黄少天接着道:“让你受伤的人,在医院开火的人,和那个空少,都是冲着我来的,这些日子,我其实是躲在轮回羽翼下的,对吗。”

周泽楷道:“不要想太多。”

他摩挲着黄少天的眼尾,那里有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弧线:“你不用管这些,与你无关。”

黄少天缓缓说道:“你不会带我去见叶修了,对吗。”

周泽楷沉默了很久,轻声道:“少天,在医院的时候,有小云,有天天,我们不是很好么……”话至此处,他将五指扣进黄少天指缝间,尾音细细地颤。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那样下去,等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出国……我们可以养狗,也可以领养一个孩子,一生都在一起,不好吗……?”

“……”

黄少天没有接话,过了良久,轻轻一笑。

他声音单薄,宛如深秋停留在叶片上的露水。

 

“周泽楷,”黄少天喃喃道,“我忽然想起来,再过一个月就是司法考试了,可是今年我去不了,以后也都去不了……我永远去不了了,是吧。”

欺身压上来时,周泽楷听见黄少天虚弱的声音,混在淅沥萧凉的雨里,不甚真切。

“周泽楷,你有家人吗。”

周泽楷没有回答,齿关咬住黄少天的衣服拉链,缓缓向下。

黄少天又问:“周泽楷,你有家吗。”

周泽楷将他裤子窸窣退到腿根,握着他膝弯,缓慢地顶了进去。

黄少天手指扣紧床单,像是难以忍受般地后仰脖颈,绷着小腹,随他一寸寸的推进而轻微地喘息。

周泽楷全部进去之后,俯下身来,吻在他侧颈上。

黄少天瞳孔失焦地凝望着空气:“周泽楷,我有过家。我的家,是被你毁掉的。”

周泽楷往深处捅去,听见一阵清晰粘腻的水声,他遮住黄少天的眼睛,垂下头和他接吻,对方的身子在药效下顺从而听话,他舌头舔进去时,齿关并未作任何为难。

周泽楷一壁用手指梳理着黄少天的头发,一壁将他的舌头含在口中温存,湿热的唾液自交合的唇角溢出,他便悉心地用舌尖牵起,尽数堵回。
他动作频率并不快,身下人却微微颤抖着,脆弱的无法承受一般。

周泽楷喃喃道:“你恨我吧。”

掌心下睫毛湿润。

周泽楷胸口传来轻微的刺痛,或许是体会的次数太多,一开始的心如刀绞,到现在也成了麻木。

痛感总是会被时间稀释的,他早已习惯,于是他微笑了一下。

你恨我好了。

少天。

“唔……哈……”

肠道逐渐湿热起来,周泽楷将性器头部往深里送去,于那方窄小的天地间顶弄和开拓。黄少天的性器半硬着,在小腹前无助地晃动,他望着对方面颊上些微的潮红,忽而产生了某种不真实的错觉。

黄少天在离他远去。

每当黄少天不看他,他都会产生类似的恐慌。

不过恐慌和疼痛其实没有区别,随着时间,都会淡漠。

他知道怎样做能获得安全感。

周泽楷缓缓退出来,俯下身,将黄少天的性器含入口中。

“唔——!唔啊……唔……”

对方瞬间绷起的小腹昭示着快感的猛烈,他握着那双囊袋,用湿热的口腔去唤醒对方的身体,只有看到黄少天沉浸在他给的快感之中,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全。

没有男人能拒绝唇舌的抚慰。

那是所有欲望的天堂。

周泽楷小心地用嘴唇包裹牙齿,舌头裹着茎柱,模仿着性交的姿态吞吐,让黄少天在自己口中进出。

这样将近十分钟左右,他唇齿不禁酸麻,但收效尚且可观——对方腿根的颤抖过分剧烈了,仿佛要挣脱药效的控制,他便用沾满精液的手安抚性地按下。

冠状头部触到喉口时,周泽楷生理性地皱眉。

“哈啊——!啊……啊啊……啊……”

那一瞬喉口软肉的收缩将灭顶的快感瓢泼而下,黄少天宛若被闪电劈中的脆弱树枝,半张着口,脚趾都快把床单蜷烂。

周泽楷加快速度,手指挤压着他会阴,舌头碾着茎柱上的敏感带,路过冠状头部之时对着顶端小口用力一吮!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啊……呜啊——哈啊……啊……”

口中一片淡淡腥膻,黄少天在他的掌控下释放,射出了稀薄的精水。

这是他今天的第四次。

周泽楷松口。

在原地坐了一会儿,待到黄少天略微缓过神,便扣着他腰,重新挺进来。

黄少天忽然抓住他的胳膊,艰难地吐出词句:“你……你等会儿别射在里面……行不行……”他面上仍布满潮红,嘴唇却极度泛白,眼里的神色都仿佛碎掉了,“求你……”

周泽楷抚摸着他头发,吻落在额角。

“好。”

————————————

 

刘小别掐着点走出住院楼时,恰见乔一帆自车里下来。

他心道正是时候,托着手中物什忙不迭地追赶上去,在车前拦下了乔一帆。

“一帆哥!留步留步!”

乔一帆面色极为苍白,眼眶周边都是红的,见他来了,怔了好几秒才道:“小别……你……”

刘小别悄悄瞄了一眼车内的王杰希,心道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嘛。

 

他一向乐观,从不把恩恩怨怨记在心上,因此也觉得别人都应如他一般的豁朗才好,但毕竟还有正事儿,便将说教的任务暂且搁下,将怀里之物小心地捧给乔一帆:“哥,听说你再过一个月要走了,头儿有个礼物,自己不好意思送你,搁家里都落灰了,我替他拿给你,你闲来可以弹着玩儿。”

 

话毕,将暗色丝绒袋绳结解开。

乔一帆微微瞪大眼眸。

王杰希亦面露错愣,匆匆下车来,责备道:“小别,你这是做什么,从哪里拿的?收回去……!”

刘小别视死如归地想,我可一心为了你,不想你留着把一辈子都送不出去的琵琶。

便急急忙忙往乔一帆手里塞:“哎,那那那……是我,我送的成不?哥你快点儿收下呀。”

王杰希还欲再说,却见乔一帆伸手,将那把紫檀木四弦接过,垂着羽睫,轻轻在轴柄上抚过去。

“……”

刘小别眨巴眨巴眼睛。

王杰希扣住手指,低声道:“不必勉强……如果不喜欢……”

 

“喜欢。”

乔一帆轻声说。

王杰希闻言,只当客气。

他一生不欲勉强,更不舍得勉强,此时硬要对方收下,不是他本意。

 

尚在斟酌解释,不经意抬眸瞥见乔一帆神情,只觉词句倏然从唇齿间消失。

 

风拂过年轻人额前碎发,吹动十里红枫簌簌,亦吹动他眼底未及收回的粼光,此时竟浅浅一笑,眉间写满秋色无边。

那笑容中似有怀念,如日光中的尘埃,明净温淡,落寞杳然。

 

王杰希嘴唇微动。

 

瞬间恍然,光阴倒转,犹记当年暗巷中,将温热白粥一勺勺喂到他嘴唇边的手。

后来西湖垂杨柳,天微雨,小茶楼,角落大小两把琵琶,如出一辙的清淡眉目,朱弦泠泠,声夺雨色,更美三分。

再后来隔一道门,他听弦上珊瑚碎铁,玉盘冰泻。

听凌晨三点路灯前的温声道谢。

是初见,也是久别重逢。

可惜光阴飞溅,急景流年,造化终弄人,有些话过了当时当下,也便再没有机会说了。

 

乔一帆望向刘小别:“我真的很喜欢,谢谢你,小别。”

刘小别道:“一帆哥,等这阵子风头避过去了就赶紧回来呀,我和英杰哥还等着你烤串呢,就南林路上那家,鱿鱼上孜然放的特别足的。”

乔一帆道:“好。”

刘小别道:“还有那什么,在国外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啊,病了累了要知道吃药知道休息的啊,还有……”

乔一帆笑了笑:“好,我都答应你。”

(30)

黄少天醒的时候,周泽楷已经不在房间。

窗帘拉的厚密,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调温度偏低,他喉咙极度干燥,喉结稍微滚动半分都刺痛难当。

周泽楷事后会帮他清理,从不例外。

黄少天能感到下身被人涂了药膏,可仍旧是疼,疼的他不敢睁眼,生怕泪水滚落,连抬手擦的气力都没有。

他在大脑的一阵阵钝痛中平躺了将近半小时,待到勉强积蓄起气力,才迟缓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金属细碎的撞击声传入耳膜,黄少天半睁开眼。

他左手被一副银色手铐锁在床头,不紧,却也是绝无可能挣开的尺寸。

一直都是这样,除了锁着他,这个人什么都不会。

黄少天咬着牙,将梦中被湿汗浸过数次的身子略微抬起,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错愣地望向自己左手腕,顿了两秒,挣开。

手铐应声落在床单上。

刚才在暗处并未看清,原来它开着。

周泽楷没有上锁。

或许是他忘了锁了。

他故意这样么,他想做什么?

脑中千百种思绪划过,黄少天感到骨血深处隐隐躁动起来。

这是个陷阱,还是天赐的机会?

其实这几日周泽楷经常出门,一去就是几个小时,他被单独锁在这间陌生的房子中,不分白日黑夜地昏睡,在无数次低沉的喘息与顶弄中醒来,数度射精后,又在脱虚的疲惫中昏过去。

 

周泽楷几乎不和他说话了。

对方仿佛回到了小诊所时候,那个穿白大褂的周医生模样。

周泽楷的手也愈来愈凉了。

好几次黄少天被对方按死在枕上,都感觉后颈贴了块冰。

 

周泽楷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捅进来的时候血会滴到床上。

除此之外,他抽烟的次数变得更多。

黄少天很多次在半夜迷迷糊糊醒来,都能望见男人肩上披着外套,赤足坐在窗台旁的月光里,神色看不清晰。

身畔摆着烟灰缸,烟蒂参差衰败,落寞地倒在缸沿。

对方指尖处却仍红星明灭,烟缕无尽,尘灰般缓缓飘出敞开的窗户,堕入冰冷的深秋夜色里。

一旦发觉他醒来,周泽楷就会按灭烟头,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撩开他的发,在额角印下一个湿润微凉的吻,而后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

 

 

有天晚上,风将门缝吹开,黄少天隐约见到周泽楷坐在客厅沙发里。

对方脊背弓得很低,偏长的黑发垂落,将整张脸隐在暗处。

周泽楷手中握着一只金属打火机,面前瓷砖上有物什正在燃烧,似乎是一堆照片,在火的哔剥细声中蜷曲,枯焦。

焰心被风吹得萧曳,火光在男人苍白的面颊上跳跃。

 

客厅没有开灯,待到光焰逐步衰落,周泽楷的身影便没入一捧漆黑中,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对方的轮廓。

然后风将门无声掩上,周泽楷从他视线中离开。

 

那样落寞的周泽楷,他只见过这唯一一回。

 

 

黄少天时常会想,在那个火光明灭的晚上,周泽楷到底烧掉了什么,是怎样重要的东西,才能让他如亲手烧毁自己灵魂的一部分那般,坐在夜风里,无言地忍受。

 

他有时动过念,想要问一问周泽楷,可也知道多半得不到答案。

他已经没有心力对周泽楷做出任何的质询。

并且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想去了解这个人了。

 

 

玄关传来脚步声时,黄少天将手铐匆匆归位,躺入被褥中,闭上眼睛。

有人走来,将虚掩着的卧房门轻轻扣上。

 

客厅中有两人在谈话,压低声线的是周泽楷,另一个隐隐含怒的是孙翔。

黄少天听见孙翔急迫地说着什么,周泽楷却一直默不作声,待到对方的声音终于高过了水准线,他才低声道:“孙翔,他还在睡。”

孙翔的话音就像被什么生生斩断在那儿,默了半晌,寒声道:“你想好了?”

周泽楷不言。

一阵衣料窸窣摩擦,争执中谁拽住了谁的领子,后者跌了几步。

黄少天听见孙翔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像只受了伤的野兽:“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我想好了。”周泽楷道,“孙翔,以后的事,拜托你。”

孙翔啐了句脏话,勉力压抑着怒火:“头儿,你再想想,别这么快做决定……咱们还有人,方明华没把所有人带走,江哥说不定也还活着,咱们还能顶一段时间,你再好好想想,啊?”

周泽楷道:“后备箱里是这些年轮回攒下的东西,文件袋里是……”

“老子不要那些!!!”

又是一阵衣料的摩擦,脚步声凌乱着远了些,似乎进了厨房,连带着声音也小了。

孙翔仍然在说话,语速极快,话音一阵近一阵远,不大能分辨。

又过了片刻,周泽楷说了句什么,孙翔颤抖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

“……我活到现在,从没服过什么人,你是唯一的一个。当初你救我一条命,我就发誓要一辈子跟着你,永远做你的兄弟,现在你却跟我说……你……你……”

话至此处,嗓音发哑,字字沁血,难掩哀然:“头儿,你为什么不想想,你还有我,还有江哥,还有那么多死心塌地跟着你的弟兄!轮回到今天不容易,一路走来背了多少骂名,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你就为了那么个东西——”

“孙翔!”周泽楷沉声打断他。

“头儿……”

“够了。”

周泽楷话音落下后,外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黄少天心头像被什么攥住了,凝神去听。

 

这次过了非常久的时间,久到他都以为周泽楷不会再开口了,才忽而听见对方疲惫的声音:“你开我的车,连夜就走。从今往后,轮回没有周泽楷,只有孙翔。”

 

黄少天心脏猛然下沉。

有那么几分钟,他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扼住了呼吸。

外头的对话仍在继续,他却已然无心去分辨,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瞪大眼睛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被中,周身冰凉。

他腰上仍有掐出的青紫,骨头还停留着碾压的痕迹,身体内部仍然有一块巨大的空洞,血淙淙地流出,将他整个人流空。可他却忽而感到胸口传来一阵无法忽视的疼痛,和着难言的酸楚,将他悄然无声地湮没。

 

周泽楷说,从今往后,轮回只有孙翔。

再迟钝的人,听到这里也明白了。

 

而周泽楷那个语气同叶修的如出一辙。

 

六月,叶修从信中大厦的火海中走出。一身灼烫未销的狼狈,手却凉的像冰。

垂着漆黑的眼睛,最后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轻轻说,跟小周走吧。

 

当时的叶修放弃了他,如今的周泽楷又要放弃什么?

又或者说,已经放弃了什么?

 

黄少天攥紧床单,将脸缓缓埋进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将卧室门打开。

床头柜上塑料袋轻微作响。

“少天,”有人轻轻将他唤起。

“手铐没有锁,起来吃饭吧。”

黄少天睁开眼,周泽楷却没有看他,转身走出了卧室。

 

塑料饭盒中两荤两素,摆的整整齐齐。

用手一摸,还是温热的。

黄少天在暗影里坐了良久,才终于说服自己掀开被子,忍着疼,扶墙向门边走去。

 

 

客厅里很安静,时钟滴答。

餐桌上铺着浅灰的桌布,没有饭菜,只摆着一瓶矿泉水。

周泽楷坐在椅子上,羽睫半垂,像在出神。

 

客厅吊灯在他面上投下暖黄的晕影,使他过于深邃分明的轮廓线条也染作朦胧与柔和。

人的五官会被岁月雕琢,逐步脱离原有的样貌。青涩到成熟是不可逆的过程,衰老是所有生命的必经,可偶尔在某个时间点,时间的尺度也会从这世上消失,未来与曾经将再次重叠。

正如此时,那个温柔沉默的垂睫姿态,同从前在诊所阁楼读书到深夜的医生,别无二致。

 

黄少天说:“周泽楷。”

周泽楷隔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偏过头来。

“怎么了?”他轻声问,“少天,是不是饭菜不合口?”

黄少天没有说话,他便点了点头,扶着桌沿站起身,摸索着拿到椅背上的外套,“对不起……我去给你重新买。”

“周泽楷。”黄少天笑了一下。

面颊上滚落温热。

可眼前愈模糊,他就愈觉得好笑,最后几乎是双肩颤抖着,把额头抵在门框上。

周泽楷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匆忙走来,迟缓地握住黄少天肩膀,小心地触碰他面颊。

黄少天笑到全身冰凉,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收都收不住:“周泽楷……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周泽楷道:“我不是疯子,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黄少天一字一句道:“我们这辈子,不可能。”

周泽楷嘴唇颤抖了一下,但还是很悉心地为黄少天抹去脸上的泪水,笑一笑:“我知道。”

“……你现在立刻滚回轮回去,谁要来杀我就杀,你不要再管。”

周泽楷放下手:“我出去买吃的。”

黄少天颤声喝道:“周泽楷!!!”

 

周泽楷走到玄关处时,转过头来。

他眼底一丝光都没有,目光中透出的决然冷意让黄少天脊背僵硬。

“我不可能拿你去做交易。”周泽楷缓缓道,“无论有怎样不得已的理由,少天,我绝不。”

黄少天忍无可忍,一瘸一拐地冲过去揪住他衣领:“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感动?!从来都是这样……除了自以为是地往我身上丢一堆我根本不想要的东西外你什么都不会!现在又要道德绑架了是么?!你刚刚跟孙翔说什么……你……你为什么不要轮回了,你为什么……你要我一辈子于心不安吗?!”

周泽楷面色微沉下来:“你听见了?刚刚只是……”

黄少天眼眶湿红,冷笑着打断他:“你又要找借口了,周泽楷……你什么时候能说一次实话?什么时候能说一次真话?”

周泽楷嘴唇翕动,仿佛有什么话要说,但到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凄然道:“少天,你不明白的……我没有办法。”

 

他蹙了蹙眉,似乎是很艰难地微笑了一下:“我从来没有一刻,是感到安全的。”

 

黄少天额发都被冷汗打湿了,死盯着他,指节泛白:“周泽楷,你自己没有安全感,就去强迫别人,可这样有用吗?你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带给你安全感,你不相信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你连对别人产生信任的能力都没有,又怎么能要求别人对你坦诚?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爱我,可你知道爱一个人应当怎么做吗?是强迫吗?!是隐瞒吗!你在乎过我怎么想吗?!你给过我说不的权利吗?!你又真的……把我当人看过吗?!!!”

 

 

周泽楷怔然许久,失焦的瞳孔才略微动了动。

 

“少天,我的确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你得到过那么多的爱,但我不一样,没有人教我,从来没有。”

 

“我只是从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的没有办法了。”

 

黄少天无言。

他还能再说什么,千言万语都被周泽楷那个神情遏在齿间,他知道自己无话可说,周泽楷听不进去半个字。

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当他勉力使自己死灰一般的心复燃,试图与周泽楷沟通,对方的态度唯有拒绝。

 

潮水般的疲惫与绝望涌上周身,黄少天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双手脱了力,倒退着倚到墙上。

捂着脸,凄声笑了两下。

 

周泽楷没有跟过来,只是默然立在暗影里。

黄少天兀自怔然片刻,扶着墙,艰难地转身。

 

握上卧室门把时,周泽楷叫住了他。

 

“少天,北山的别墅没有了。”

黄少天手指微微一顿。

“我们曾经一起住过的房子,被人砸掉了。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难过。但其实真正会难过的,也只有我自己罢了。”

 

黄少天道:“……我去睡了。”

 

周泽楷却接着喃喃道:“……其实我昨晚没睡好。我梦见从前,被霸图埋伏,肩部中了一枪……少天,你或许不知道,我从ICU出来,被抬到病床上,麻药过去,夜里疼醒好多次,你一次都不在我身边。”

黄少天面色微变:“……我那次——”

“没有怪你的意思,”周泽楷摇摇头,“我说这些,只是因为觉得……我快留不住你了。我知道你心软,所以觉得这样说,你或许会心疼我,就不会总想着走了。”

 

“但这些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对吗。”

 

黄少天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攥着门把手,眼前模糊。

周泽楷抬起头来,微微牵了嘴角:“少天,还有一件事。”

 

“其实今天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两颗星星了。挺远的,也不算很明亮,但我真的有很多年没见到星星了。”

 

“我当时就想,你已经很久没有对我笑过了,如果我能把它们送给你,你会再对我笑一笑吗。”

(31)

2017年11月15日,H市,雪。

 

晚7点,东林路华星夜总会。

 

“天哥!生日快乐!”

“天哥天哥这个必须得干了!”

“哎喝不了了——”

“麻利着点儿慢了不是兄弟!”

“寿星怎么能不喝酒呢赶紧着快来!哎——这样才好嘛哈哈哈哈哈……”

 

 

叶修和罗辑对视一眼,清浅笑开。

他松了松领带,略微向后一仰,靠上柔软的皮质沙发。

从半开放式包厢望出去,夜场人影耸动,背景摇滚乐被一阵高过一阵的嘈杂人声遮盖,暧昧浮动的蓝紫灯光打过一张张被酒精染得红润的脸,高跟鞋陪着皮鞋跌跌撞撞从人眼前晃过去。

场地中央摆着只做工精美的蛋糕,香槟一开引得一阵哄笑,浅金色液体自杯子山顶端流下,末了溅在高档桌布上,也无人去管,几十只手一拥而上,笑笑闹闹地分走,留一片彩带气球东倒西歪的狼藉。

罗辑笑叹道:“这帮小兔崽子也闹得太过了,一会儿咱们可得抬着黄少回去了。”

叶修噙笑望着人群中央的黄少天,眼底是细碎流动的波光:“他喜欢热闹,今年他正经生日时候没好好办,这回算是补的,玩开些也没什么。”说罢,从烟盒里摸了支烟,罗辑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

“小周今天几点的飞机,赶得回来么?”

罗辑道:“班机有些延误,可能会迟些。”

叶修点点头,他便又道:“老大,今天和烟雨谈的怎么样,楚云秀有意为难么?”

叶修用指尖掸下几粒烟灰:“她算是识时务,知道我们刚跟雷霆签了合同,烟雨碍着面子不能轻举妄动,价开的中规中矩。”

“白甫路那块地皮可在市中心,就这么轻易让了,倒有拉拢的意思。”

叶修略一笑:“女人都送到我床上来了,也的确是十分的诚意。”

罗辑忍笑道:“老大,我听包子说了,楚云秀指了个姑娘到您酒店房间去,正在床上摆姿势呢,就被保镖赶出来了。”

叶修但笑不语。吐了口云雾,道:“楚云秀也是病急乱投医,雷霆站在我们这边,霸图态度暧昧,烟雨现在孤立无援。”

罗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将酒杯搁到茶几上,“不过老大,没有死透就总有复起的可能,楚云秀表面功夫做的一流,这段时间恐怕还是不能大意。”

叶修不无赞赏:“我正是这个意思,你派几个人盯着,免得出岔子。”顿了顿,复道,“毕竟当初她亲信死的惨,虽然是误杀,这笔账到底算在了咱们头上。”

罗辑闻言,眉间有些沉郁:“那件事是我的过失,办的着实不妥帖,嫁祸不成反倒被将了一军。”

叶修按灭烟头,淡声道:“以后别想着算计王杰希,他见过的人十倍于你,你那点心思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跟过家家没两样。”

罗辑道:“这事是我欠考虑。以后不会再犯。”

叶修拍拍他的肩:“没那么严重,记着就成。”

恰与此时包厢外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茶色发脑袋,半醉半醒道:“哥,你俩说什么呢说什么呢?都不出来陪我玩儿,太不够意思啦。”

叶修一见他就笑了,招手让人过来坐。

罗辑站起身,笑吟吟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举着杯底道:“我可先干了,黄少,你随意。”

黄少天哈哈一笑,正欲倒酒,叶修却按住了他的手:“他都成这样了你还闹他?这杯我替他喝,成不成?”

罗辑笑道:“您折煞我了,这我哪儿敢?”

黄少天倚着叶修的手臂,眼底是粼粼的流光,醉意朦胧地笑道:“好嘛,那就先欠着,明天再补。”

 

 

罗辑走时带上了珠玉帘子,碎声清凌一碰,堪堪将包厢内与外场隔开。

 

叶修揉揉黄少天的发,为他倒来一杯温水,喂他小口小口地喝了。

 

“好些没?”

 

黄少天乖乖点头。

叶修用指腹捏捏他面颊:“还装?真当我看不出来?”

黄少天嘻嘻一笑。

抖抖脑袋,再抬眼时琥珀瞳孔中醉意已然消了大半。

青年狡黠地眨眨眼:“我还以为我演技进步了呢。”

叶修瞭了他一眼:“那也要看对谁。”

黄少天不以为意:“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叶修接着喂他喝水:“刚才被灌了不少,再稍微喝点,润润喉咙。”

黄少天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哥,我有点儿困。”

“现在知道困了,昨晚还熬夜。”

黄少天道:“我就是怕雷霆在合同上动手脚,总要一条条自己查过了才好嘛……”

叶修倒是没说话,过了片刻,略微伸手。

黄少天就很自然地靠了过去。

“少天。”

“嗯?”

“今天开心吗。”

黄少天重重点头。

叶修叹了口气:“抱歉,原本你生日那天……”

黄少天忙道:“没事的,那回大家都不在本地,就算要办也冷冷清清没什么意思,反正那天你也给我打了国际长途了嘛,没关系的。补了不就好了?今天大家都来了,我可开心了,就算是我真的生日了。”

叶修疼爱地在他鼻子上捏了捏,又用手指轻轻梳理他后脑的发,微笑不言。

黄少天窝在他怀里道:“哥,你送的生日礼物我也可喜欢了,我的天你怎么那么浪漫,大冬天的那么多郁金香你从哪儿弄来的?太美了,水晶灯一照都发光了,往客厅那么一摆我眼睛都挪不开了。”

叶修道:“咱们天天宝贝从前不是说,要给我种一山坡的郁金香么。我就先将你一军。”

黄少天眉眼弯弯:“被你结结实实将军啦。”

叶修道:“喜欢就好。”

 

 

又靠了一会儿,黄少天听见叶修很温静的声音:“少天,生日快乐。”

黄少天“嗯”了一声,仰起脸看他。

叶修略垂睫:“怎么?”

黄少天静静望了他一会儿,轻轻道:“哥,你真好看。”

他用鼻尖蹭了蹭叶修的西装外套,将脑袋埋进对方肩窝里去:“声音也好听。你怎么能这么好。”

叶修失笑,伸手揉揉他脑袋:“说什么呢,还蹭?跟个龙猫似的。”

黄少天“咦”了一声:“这个比喻很别致嘛。从前你只说我像松鼠仓鼠花栗鼠的,原来还带物种晋升的?”

叶修道:“这不是包子的新女朋友开店卖龙猫,他天天念叨,我都听烦了。”

黄少天一脸惊叹:“这么好!?我只知道他找了下家,不知道是个开宠物店的。养宠物的姑娘都很温柔吧?”

“我没见过,不清楚。只是上回到包子城南小别墅去,一开门十几只紫的灰的往我脚背上窜,搞得我以为他放养竹鼠来着。”

黄少天笑倒在沙发上:“太好玩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下次我一定得去瞧瞧!哈哈哈哈十几只……这场面一定很壮观!”

他自行笑了一会儿,却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子。

 

“说到女的。”

 

叶修正在点烟,随意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楚云秀送了个女的给你。”

 

叶修瞭了他一眼,眸中隐隐带笑。

黄少天斟酌着词句:“……你跟她……”

叶修道:“我跟她?”

黄少天喉结滚动一下:“……你们睡了?”

叶修倏然微笑,烟都有些夹不住。

紫灯恰打上他弯然眉眼,勾勒出男人成熟而英俊的面庞轮廓,唇边恰到好处的慵懒又平添十分潋滟,一眼投来光华流转,好似寒梅初绽,冰雪盈融。

他笑意极少蔓到眼底,此刻却像是忍不住似的,一双眼眸都被浸润透了。

 

黄少天被他这一笑弄得神魂颠倒,心跳都停了几拍,呆呆地攥住他衣袖:“叶修,你笑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修叹道:“我还以为咱们天天小宝贝要说什么。”

黄少天一时语塞。

叶修道:“没有。”

黄少天不信:“你没骗我吧。”

“她不是我的款。”

黄少天愣了两秒才忽然扑上去:“叶修你什么意思?那谁是你的款?你的款是什么?”

叶修被他晃得叫苦不迭:“少天,一句话都能给你拆出一千个意思来。我的意思是不喜欢。”

黄少天道:“我不管我不管!总之不许,你要是敢款来款去的我就搬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叶修终是低低笑出声来了:“款来款去的不是你这小子么?不款,咱们那房子两个人住就够了,哪里添得了第三个。”

“这可是你说的。”黄少天很开心地道。

 

过了片刻,重新倚到人手臂上,眼睛亮亮的:“哥,这么些年,那么多漂亮姑娘真没一个入得了你的眼?”

叶修淡淡道:“兴欣根基没稳,考虑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你就真没想过结婚?”

“我不相信那些的。”叶修笑笑,“写在纸上的东西太脆弱了。”

 

“别光问我,你小子不也光棍一条。”

黄少天小声道:“有你就够了,哪还有心思去看别人……”

叶修没听清:“喉咙里嘀咕什么呢。”

黄少天呼啦啦抖脑袋。

叶修望着黄少天许久,忽而轻轻叹了口气:“少天,再过十年,你还会在这里么。”
黄少天愣了一下,心道“这里”是指兴欣么,便道:“当然啊,可不得在这儿吗。哥,这是我家呀,你们都是我的家人,除了这儿我还能去哪儿呢?”
“那如果我说,到时候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呢。”
“那我就陪你去。”
叶修皱着眉笑:“刚才的立场呢?”
黄少天正义凛然:“你就是我的立场,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过哥,你说这些是?”
叶修很温和地道:“我只是有意,等兴欣根基稳了,就把它交给那几个有出息的孩子,我带着你离开这儿,四处走一走,看看大千世界。”
“你从前不是走南闯北来着么,还没看够?”
“不一样的。”叶修垂下羽睫,“那时候饭都吃不饱,从睁眼开始就只想着怎么活下去,走过的那些路,路边有怎样的人,怎样的景,也都没放在心上。其实现在想想,我很后悔,从前只盯着眼前那片地,看不到远方的天。其实这世界比我想的、经历的要大得多,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去闯闯的时候,还走得动,也还不算太晚。”

黄少天听着,不由得心生柔软,他尚且有些不理解这番话的含义,可心爱之人在自己面前表露心绪的场景,总是让人情难自禁的。

他便轻声道:“叶修,无论你想去哪里,什么时候去,我都愿意,并且必须陪着你。就算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只要你我都还活着,我就永远在你身边。”
叶修抬起眼,深深望来,那一瞬间黄少天恍然见他眼眶微红,可再次细看,却又似乎是光影流动,。
叶修转过脸去,点燃一支烟。

黄少天默默地坐了片刻,问道:“那到时候咱俩走了,你要把兴欣交给谁呢?”

叶修沉思片刻,道:“包子仗义,只是少几分大局观,罗辑细致,可惜不大能变通。小乔是个好苗子,虽然心软是大忌,但再长大些就好了。我现在一点点把产业放手给他,等历练两年,心性磨得再坚忍些,我就把兴欣托付给他。”

黄少天笑道:“我跟你想的一样,一帆平日里温温和和的,做起事来可干净漂亮呢。”

“小乔这些年成长很快,这也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叶修点点头,“但我属意他的理由还有其他。

“其一,他小时候吃过苦,懂得事事珍惜,也有韬光养晦的心性,虽然还年轻,未来不可限量。

“其二,面对名利声色,能够初心不忘,即使遭遇不公,仍能守住善良的本性,始终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也恰恰是我最欣赏小乔的地方。

 

“少天,在这点上,你和他是一样的。”

 

他最后一句说的温柔,黄少天不由脸红,匆忙摆手道:“说一帆就说一帆,扯我干嘛……”

叶修道:“少天,其实当时打那个国际长途的时候,我有些话,没来得及对你说。”

“是生日祝福吗?”

叶修点点头。

黄少天很期待,屏住呼吸,像猫儿一样,悄悄把耳朵竖了起来。

 

叶修垂睫凝望着他,随即将手掌覆在他手背上,一字一句,珍而重之地道:

 

“少天,这是你的第二十四个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健康、幸福。

 

“我希望今后,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你都能乐观面对,都能不失初心。

 

“我希望你始终能有爱人的能力,被爱的自信,以及接受爱的勇气。希望你拥有更广阔的世界,能够自由地生活,我希望从今往后的每天,每月,每年,你都能发自内心地微笑,也能像你的名字那样,天高海阔,永为少年。”

 

(32)

叶修在生日会结束后便赶去了机场。

几日前雷霆牵线,在B市请了政府几位有头脸的人物,肖时钦从国外赶回来亲自作陪,帖子两次送到叶修办公桌上,再派人代去也不合适。

黄少天便跟兴欣一众人等站在夜总会门口,目送四辆黑色轿车远去。

 

天又开始落雪,冰晶拂过人眼角眉梢,是薄薄的霜寒冷意。

黄少天踮着脚尖,一直等叶修坐的那辆车消失在公路尽头许久,才不无失落地轻轻叹了口气。

此时他又想起叶修方才对他说的话来,这回忆在脑海中尚且新鲜,他忍不住地将它拆解又搭建,还原出叶修的一字一句,每个笑容和每个眼角眉梢的浮动来。

其实他对叶修的话似懂非懂,但总而言之,祝福的意味十足十地传到了他心里,光是这么想着心头便觉暖意盎然,分离的不舍也暂时被冲淡了。

忽而肩背被人一拍:“傻笑什么呢。”

黄少天回过头去,只见包荣兴、陈果和唐柔正站在他身后,大家都裹得厚厚的,围拢过来,笑吟吟地望着他。

罗辑把自个儿的暖宝宝塞到他手里,勾着他向前走去。

 

“黄少刚刚躲哪儿了?叫我们一通好找。还剩了半杯酒没喝呢,人倒一溜烟没影儿了。”

罗辑笑道:“这小子躲老大那儿去了,你们当然找不着,刚刚我和老大正说话呢他就进来了,我可不得退位让贤,再不敢往沙发上坐了。”

“明明是你自己要跑,扯上我做什么,我是看你在老大面前拘谨,想救你于水火好吧。”

“哦?难不成我还得感谢你?”

陈果笑道:“今天黄少是寿星,寿星最大,说什么都对,你得听他的。”

包荣兴揶揄道:“这话在理,不过当寿星可不是白当的,每人三杯必须得应,他只喝了我半杯,剩下两杯半明早起来我带头给他灌下去。”

“哈哈哈哈哈你可千万别,我睡相可难看了,你别灌酒不成反倒被我亮瞎了眼。”

 

一众人笑笑闹闹地在雪地里走了一段,罗辑道:“这雪越下越大了,咱们还是坐车里吧?”

一回头,便见几辆黑色轿车慢吞吞地跟在他们后头。

陈果不以为意:“就是要边走边聊才好,车里有什么意思,暖气一打闷得慌,还是外头清凉,虽然冷了点,领子弄紧点不就好了?”

唐柔也笑道:“再过两个红绿灯我和果果就右转了,不是很远,走一走吧。”

黄少天叹道:“是啊,唐柔妹子看顾着日本那边,一年回不来几次,罗辑跟包子也是,你俩管南边,查货都跟我查不到一起,也就逢年过节能聚齐。机会难得,咱再走一段吧。”

罗辑道:“我是怕你冷,既然这么说,就走——唔!?”

陈果哈哈大笑,原来是包荣兴采了捧雪塞进了罗辑围巾,后者揪着他就要还回去,两人在雪地里你来我往,到后来包荣兴一个踉跄没站稳,被罗辑压在雪里,笑着求饶。

他那张嘴半点忌讳没有,简直花式哀求,搞得罗辑都被逗笑,拿雪就往他口中塞。

陈果上去帮忙,唐柔到底害羞,只抿着嘴在一旁忍笑。

 

黄少天扶着电线杆,乐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望着闹作一团的大家,忽而想起从前兴欣刚成立的时候,包子还烫着杀马特,一排六个耳钉晃人眼花;罗辑成日挂一副老教授的黑框,衣柜里四件一模一样的格子衬衫,叶修手把手地教他验货算账,他就抱个小本本记;唐柔二十还不到,爱穿红裙子,在会所挂牌做经理,前台天天都有杜明送的玫瑰;乔一帆穿了西装还是个小孩子样,每回被他拍着背说多吃点都会脸红;陈果则一旦跟男朋友分手,都要包场ktv,哭得稀里哗啦。

 

一晃九年,物是人非,可如今在雪地上,那些笑容分明还是当年模样。

所幸青春破茧,荏苒岁月,来时虽异,殊途同归。

 

 

一只雪球照面砸来,黄少天反应不及被扑了一脸,他三两下抹去,直扑到忍笑的罗辑身上:“胆子肥了!对付起你天哥来了!?”

罗辑哈哈大笑:“看你一脸傻乎乎地杵那,可不得把魂给叫回来吗?”

话至此处,同两旁人比了个眼色,四人会心而笑,转过脸来朝着黄少天齐齐喊道:“少天——生日快乐!!!”

黄少天尚在电线杆旁边找雪回砸,闻声不由得愣了。

隔着三五步的距离,陈果笑吟吟喊道:“祝咱们少天生日快乐!”

包荣兴吹了声口哨:“天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啊!”

“瞎说什么玩意儿……”罗辑笑骂他一句,转回头来道,“少天啊,生日快乐。”

唐柔梨涡微深:“天哥生日快乐,祝你以后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罗辑道:“成,总算是当面把生日祝福给补上了,圆满完成任务,话说——”

包荣兴笑着打断他:“可别说了,谁有纸巾?你们瞧瞧黄少都快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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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帆拎着饭盒匆匆赶到楼道里时,暗色大衣的男人已然等在那里了。

对方裹着厚围巾,露出半截口罩来,此时正静静倚着墙出神。

乔一帆一路小跑过去,急急道:“怎么下来了?不是说好了我上去……你还病着,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

王杰希吸了吸鼻子:“怕你来了,又走。”

乔一帆眼眶有些红了,像是赌气一般将人围巾掖紧,轻声道:“说了来就一定会来的。这是风口,我们快上去。”

 

把门轻轻关上,乔一帆摘了手套,站在玄关处,将饭盒从厚厚的保温套里拿出,又取出不锈钢勺子,打开盖子舀了半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王杰希跟前。

“快,我看你喝两口就走。”

王杰希凝视他的眼睛:“不进来么。”

乔一帆局促道:“……我就不进来了,虽然飞机迟了,赶不上少天前辈的生日会了,但夜总会那边事情多,离不了人的。”

王杰希默默望着他。

乔一帆轻声催促:“你快喝呀,我车还停在楼下呢,一会儿万一有人来了……”

王杰希这才慢吞吞地含住勺子。

乔一帆很悉心地给他喂了两勺,见他都咽下了,眉间才略有松落:“好不好喝?”

王杰希道:“嗯,没有尝过的味道。”

年轻人浅浅一笑:“是客户给我推荐的,这家粥店开在东林路,师父是广东人,粥做的特别地道。刚刚你喝的这个叫‘东栏雪’,清淡爽口,里头还有雪梨,正好合适病人。”

他说这话时眼中碎光清澈,宛如藏着一汪泠泠的泉水,王杰希见他眉睫上尚有几片落雪,不由得轻轻用指腹碾去了。

“笑什么?”

王杰希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们很像背着家长谈恋爱的高中生。”

乔一帆耳尖有些红了。

可自思片刻,又有些难过地道:“对不起……我还没做好公开的准备,你再等一等我,过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时机,我一定会和叶前辈他们坦白的。”

王杰希道:“没事的,我明白你为难。”

乔一帆摇摇头:“……是我对不起你,我总是瞻前顾后的……”

王杰希放下勺子,很温和地抚了抚他的肩膀:“不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想好了再说也不迟。”

话至此处,轻牵唇角:“何况那天在医院里,你没有拒绝我,我已经非常地高兴了。”

乔一帆轻咳一声:“这……你别老拿出来说呀,哪有人一天到晚把表白成功的场景挂嘴上的……你不害臊的么。”

王杰希眼中是很温柔的笑意:“好,不提。”

他替乔一帆理了理衣领和围巾,低声道:“下一次能见你是什么时候?”

“下周我和少天前辈要去苏州跟进一个项目,恐怕得等到过年才回来了……”

王杰希道:“我等你。”

乔一帆心上忽而有些作痛,一想到这次一去又是几个月的分别,到底舍不得,不由得轻轻抬起手,将王杰希抱住了。

王杰希倒没料到他这么主动,隔了片刻才有些惊讶地回抱过去。

“……一帆?”

乔一帆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呀……我回来给你带苏州的粽子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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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独自走回华林路的别墅时,雪差不多停了。

夜冷如冰,略微呼出口白气都立刻化作眉睫上的霜雪,他搓搓冻得通红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家走去。

夜中时分,天际深蓝色的云层仿佛被冻住了,零星的雪片悠然飘落,被路灯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随即朦胧而温柔地覆上道路两侧的冬青林。

 

黄少天不经意抬头,恰见幕空微光闪烁。

这颗翩然扑入他视野的星星温暖而明亮,他遥遥与之相望,心上恍有灵犀一点而通。

原来回程路上他一直有旅伴。

 

黄少天愉快地微笑起来。

叶修,他悄悄地想,是你不舍得离开我,所以变成星星,为我指引回家的路么?

 

天地素然洁白,道路坦荡无边,步履踏过积雪,黄少天小声唱起歌来,音调因为寒冷而打颤,他却怀着满心的温柔,固执地唱下去,仿佛就要跟这严冬争个高低。

 

他今天太高兴了。

 

最好的年纪,最好的爱人,最好的朋友,最好的酒。他都有了。

他太快乐、太满足了,这是他能想象到自己最幸福的状态,别无他求。

醉意微微发散,他感到自己像只轻盈的气球,在这雪夜中漂浮着行进,又仿佛一片青绿的浮萍,顺早春冰雪消融的溪水上流淌,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归宿奔去。

 

 

 

快到别墅门口时,黄少天不经意抬了个头,步子顿住了。

 

花园前的路灯底下,站了一个黑色大衣的男人,背脊靠着路灯,略微垂首,双手插在袋中,一动不动,雪片落满了肩头。

路灯洒下一束淡黄的光,笼罩他在风雪中冻得苍白的面庞,从这个角度望去,对方半垂的眼睫犹如某种昆虫的翅羽,末端是宁谧浅金。落雪不舍得将这份垂落的弧度改变,便停驻其上,陪他在夜风里默然。

那是等待的姿态。

好像一生都将守在那里,不言不语地,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的人。

 

 

黄少天悄悄从后面绕过去,猛地在他肩上一拍:“周泽楷!”

见对方忽而瞪大眼眸,黄少天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吓傻了,认不出我了?”

周泽楷回过神,面上难掩喜悦,眼底也璀然明亮起来。

“少天……!”

黄少天小虎牙尖尖的:“是我是我是我呀。”

他揉揉冻得通红的鼻尖,歪着头打量周泽楷:“你在这儿站着干嘛?等我么?我不都在群里说了,飞机延误就不用急着赶回来了呀,你没看见我消息?”

周泽楷笑了:“嗯。”

“你又开始嗯来嗯去了,我一共问了三个问题你回答的是哪一个?”

周泽楷道:“等你。”

黄少天叹道:“医生呀,你要祝我生日快乐的心情我已经收到了,可你这三九天里站我家外头的做法不可取啊,到时候病了怎么办?韩家小姐知道了肯定要提刀来追杀我的。”

周泽楷淡淡道:“管她呢。”

黄少天没听清:“你嘀咕什么呢?呼,这风刮的……”他吸了吸鼻子,勾着周泽楷就往屋内跑去,“走走走先进去,进去再说。”

 

 

“屋里没人,老大去B市了,你随意就成。”黄少天在玄关窸窸窣窣地换鞋,“我去给你拿毛巾,一会儿你洗个澡,头发衣服都潮了,小心感冒。”

周泽楷按住他开灯的手。

黄少天困惑道:“干嘛?难道你还有黑灯瞎火的情趣?”

周泽楷面上微烫,心道好在此刻处于暗影,黄少天应当看不见,便轻声道:“生日礼物。不能开灯。”

黄少天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来:“你这人真奇怪,都冻成这样了,礼物等会再送呗……还非得在玄关关着灯送,别不是什么会爆炸的玩意儿吧?”

他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亮的出奇,眼底一片含笑的晶莹碎光,周泽楷不由失神,但也很快回转过来,红着脸轻咳一声,道:“先送。”

他脱下被雪打湿的大衣外套,将连帽衫拉链拉开,从贴身衬衫与毛衣的夹层里小心地捧出什么东西来。

合着双手,送到黄少天面前,而后缓缓打开。

 

一捧莹绿微光自他掌心绽放。

 

黄少天瞪大眼眸。

周泽楷手中托着的,是只手掌大小的玻璃瓶,淡绿色的光点充盈其间,于暗处幽明闪烁,清丽璀然。

那方小瓶仿佛成了皎然银河,星宿明动,于方寸之间沉浮,静谧悠远,美的让人挪不开目光。

 

周泽楷将发光的小瓶子轻轻交到黄少天掌心,后者尚未回过神来,只怔然凝望,他垂睫瞧着对方难得一见的安静样子,只觉心头被小鹿柔软的头顶撞来,撞得他又暖又开心,唇角都忍不住牵起。刚才于寒风中等待两个小时的失落与怅然烟消云散,光是看着对方,他便感到冻僵的手指也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黄少天极小心地托着那只瓶子。

周泽楷见他眼中难掩惊喜,近乎难以置信道:“我的天,这也太美了吧?!是……萤火虫?”

周泽楷温然道:“嗯。”

黄少天握着瓶子不舍得放手:“真的太好看了,跟星星似的,怪不得你刚刚不让我开灯……哎,不过你从哪儿找来的?这大冷天的居然也能被你找着么?”

周泽楷微微一笑:“西双版纳。”

“对哦你跟一帆从云南回来的,那儿倒是说不定有……可你们不应该去昆明吗,怎么又绕去了西双版纳?”

周泽楷寻找了一下措辞,道:“没去过,想去看一看。”

黄少天笑道:“你早说呀,早说我就能给你当导游了。从前为了找副药方我在云南天天追着王大眼跑,该看的差不多都看遍了。”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尚有余温的瓶身,“……哎,我看你从衣服里面取出来,难道你一路上都把它放在胸口么?不嫌硌得慌?”

周泽楷轻声道:“回程太冷了,我怕它们等不到见你。”

他将瓶塞取下,露出下层的铁丝网来:“做的时候仓促,有些简陋……少天,换一个大一些的瓶子,放在屋子里,能养活的。”

“好,好,我记住了,我肯定得好好养着,绝不让它们受一点儿冻,对了它们吃什么?要洒水的吧?”

周泽楷便将听到的转述给他,黄少天寻来便签,一条条写了,写毕笑道:“原来这养萤火虫还有这么多门道,你说是村民告诉你的,那你去他们家里了么?除了萤火虫,他们还养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没?哎……不管怎么说,太酷了,我要在家里办个萤火虫展,让所有人都来参观!你这个礼物真的太别致了……”

 

周泽楷在他自言自语时一直脉脉凝望着他,此时清浅一笑:“少天,其实萤火虫,是有特殊的含义的。”

 

“西双版纳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其实萤火虫是天上的星星变的,夜空里消失一颗星,地上就会多出一只流萤。”

黄少天叹道:“原来是这样……这传说太美了。你这是……想把星星送给我吗……”

他低着头思忖片刻,将瓶子很珍重地握在手里,对周泽楷道:“周泽楷,这个礼物我真的很喜欢,我不大会说感谢的话,只想让你明白,我真的很感动。”

周泽楷听见他话里含着鼻音,连忙摇摇头:“不用——”

可黄少天忽然倾身上前,重重地抱了他一下。

 

周泽楷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停留在唇齿间的话语也被倏然斩断,像被施了个咒语,全身都定住了。

黄少天双手覆上他背后的瞬间,他清楚听到自己心脏的轰鸣,面上发烧,连带着指尖都不自觉颤抖起来。

黄少天低声说了句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这个短暂的拥抱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喜悦与幸福,是他从不敢想,也从不曾料到的,他猜到黄少天会高兴,会笑着和他说谢谢,甚至会哭,可根本没有想到对方会抱他,这份从天而降的礼物砸得他手足无措,将他事先准备好的一切台词都倏然扫空。

只剩下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和眼里心上唯一的人。

 

黄少天直起身来,扶着周泽楷的肩膀,目光中清凌凌一片:“周泽楷……有你真好,”话至此处,仿佛想到了某些更开心的事情,便又补了一句,“……有大家也真好,我到底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遇见了你们呀。”

 

周泽楷忍不住轻牵嘴角,用指尖将他的额发理好了。

(33)

后颈被下按时,黄少天喊了停。

“给我两片药。”他低低喘息着,偏头避开水龙头,“……上次的那种。”

周泽楷略微松开手,他便失去了支撑,身子不受控地往洗手池下滑落。
浴室蒸腾的水汽给茶色发青年的皮肤镀上一层温度不低的淡粉色,此刻他膝盖无力地曲着,双手被手铐拷在后头,整个身子近乎是九十度弯折在洗手池沿上。
倒在地面的花洒将温热水流送过他赤裸的脚背。

两个小时前刚打过一针,黄少天整副脑子都是昏沉的,被周泽楷抱到浴室里迷迷糊糊洗完了头,进浴缸时滑了一跤,跌在周泽楷身上,然后擦枪走火,一发不可收拾。
免不了的,又是那些事。
只有那些事。

黄少天忍着胃部的刺痛,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要求。
“太疼了。”他说,“给我两片药。”

周泽楷搬过他下颚,将勃起的性器插入他双腿间。
黄少天像被烫到一般,腿根处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
“少天这几次都很温顺。”周泽楷慢慢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用指尖抿去水珠,向下路过脖颈与锁骨,“是知道反抗没用了,还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黄少天冷冷道:“要干就干,少他妈的废话……”
周泽楷略微退出一些,拉过摆在一旁的塑料药箱,从一堆避孕套和润滑剂底下寻到几板白色药片,按出两粒喂到黄少天嘴里。
黄少天也没看,囫囵硬吞下去,咬着牙,闭上眼睛。
周泽楷等了片刻,待到青年由于疼痛而紧绷的腹部有所松弛,才握住他的腰挺弄起来。

“唔——唔——哈啊——唔……”

灼烫的茎柱磨蹭过腿根处柔软的皮肤,碾着穴口外周的软肉过去,路过会阴,直顶着一双囊袋,冠状头部将黄少天尚且疲软的性器都颠得一颤一颤。
黄少天死死咬住牙,不让呻吟再泄出来。
周泽楷在他腿缝中抽插了几十余下后,将食指挤入了被温水泡的湿热的穴口。
“唔——!!”
黄少天被那根四处作祟的手指弄得浑身颤抖,不得已,半张开口勉力呼吸。
周泽楷问道:“少天,你不反抗,是在可怜我吗。”
黄少天不言不语。
周泽楷不再发问,伸入中指,借力将他臀部抬高。
黄少天下巴磕在洗手池沿上,那一瞬的冰凉让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双脚离地的姿势让他极度不安,而如今他的生死全掌握在周泽楷伸入他体内的一双手指上。
“把手铐松开……”黄少天勉强吐出词句,“打了药,我跑不掉的。”
周泽楷曲起双指,黄少天猝然爆发出一声绵长低哑的呻吟。
周泽楷抽出手,双手分别握住他两只膝弯,就着把人腾空按在洗手台上的姿势,缓慢而坚定地挺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啊——”
由于重力,黄少天身体不受控地下沉,茎柱也被吞得愈来愈深,他只觉得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正被从中撕裂,这暴戾的外来者仿佛要直捣五脏,将他捅个对穿。
太深了——他嘶嘶地抽着气,勉力缓解这漫长的痛苦。
当他终于坐到底部时,周泽楷托着他腿部,将他抱离了洗手池。
“唔你干什么——!唔啊——”
对方的性器还埋在他体内,就这样以交合的姿态行走,黄少天所有的羞耻感都冲上了头,顾不得隐忍和思虑,近乎绝望地挣扎起来:“周泽楷你他妈的——你放手!!——”
周泽楷把他压到瓷砖壁上,不容置疑地把他右手拷在了悬挂浴巾的不锈钢栏杆上。
黄少天被拖着腰踉踉跄跄朝后退,可手还挂在那儿,只得勉力支撑着墙壁,朝后偏过头去:“周——”
周泽楷掐着他的腰略微退出后,毫无征兆地一捅到底。
“呜啊——!啊啊啊啊……!!!!”
那一瞬间黄少天只觉得天旋地转,魂魄都被那根东西顶了出窍,周泽楷掐着他臀缝抽送,连根没入又连根拔出,黄少天只觉自己小腹都被这过分激越的动作顶得扭曲了形状,他一声还没叫出来便被下一声盖过,脚趾堪堪擦着布满水渍的地面,于一次次惊险的跌落前又被人抓着腰提上来。
他双手并用地死死抓着手铐,出于避痛的本能使腰尽可能地沉下去,顺着周泽楷性器的顶弄路径前后移动,囊袋拍打在臀肉上的声响一次重过一次,那脱缰野马般的力道带来的恐惧让他太阳穴针扎似的痛,他只觉再被捅上十几次,对方的囊袋就会挤进来,将他已然无可扩张的穴口撑裂。
水声交叠,粘腻沉重,交合处的深红的穴肉哭出一次又一次透明的液体,混着冠状头部渗出的前列腺液滴滴答答地溅在人脚背上。
“唔——哈啊……哈啊——唔、唔啊——呜啊——!呜啊——呜啊……!”
黄少天用额头顶住瓷砖。
周泽楷第一次爆发在他体内的时候,他感到腰被掐断了。

痛觉混合着脱虚的疲惫,黄少天在对方撤身之际勉强寻到喘息的空间,可昏沉之际,小腹却莫名地隐隐燥热起来。
他神智尚不清晰,不及细思,周泽楷却强制性揪着他后脑的发,压下脸同他接吻。
黄少天咬紧牙关。
尽管下身仍在小幅度抽送,周泽楷的掌心依旧冰凉,对方掐着他下颌,手指撬开齿关,将舌头塞进去碾弄。
周泽楷的嘴唇也是冷的。
黄少天前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半张着口,被迫承受这个近乎算作撕咬的吻,下身勃起的性器与口齿厮磨构成冰火两重天,将他的意识扯成两半,眼前一片交叠的重影,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叫声,并混合的唾液自唇角溢出,流淌到脖颈和胸膛上。
“唔唔——唔……!唔——哈啊……唔——”

周泽楷再次勃起的时候,咬住了他上嘴唇,而后伸手握住了他抬头的性器。
匀开头部的软肉,自小孔处按了下去。
黄少天小腹像一张弓那样崩了起来,脚趾都蜷缩着打颤。
周泽楷对着那点研磨,每一下都能得到一声濒临巅峰的碎弱呜咽。

“……”

周泽楷小幅度地抽气。

施与者与承受者获得的欢愉是完全不同的,除却本能的性快感,因征服欲得到满足而带来的心理加成无与伦比,他此刻把黄少天按在身下操弄,控制着对方每一丝每一寸的反应,这种从头到脚的占有让他如临巅峰,他密切体会着此刻严丝合缝的交合,体会自己被那方极窄极热的湿腻甬道近乎不要命的碾压、吮吸,体会每个敏感点都被湿热的肠壁卡死——过度激烈的快感让他脊柱像电流一次次通过般酥麻。

周泽楷握着黄少天一双饱胀的囊袋揉弄,过了片刻又双手并用撸动起对方的性器,环着冠状头部下端的敏感带揉搓,一次重过一次地擦过柱身青筋。

“呜啊——呜啊——!啊啊……!呜啊……啊……哈啊……!呜呜啊……呜啊——!”

周泽楷低下头,只见黄少天满面潮红,瞳孔涣散,半张着口,像个哮喘病人一样勉力呼吸,那是被云巅之上的快感占据整副身心之后的情状。在那张痛苦与欢愉交织的脸上,周泽楷看见人类在情欲面前本能的无力,看见他心上人因被他完完全全地占有而满面春情,无暇他顾。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死灰一般的心才有了些许松动。

如同冰上滴下一滴温水,你知道它没有用,也知道它甚至只是幻觉,但还是不顾一切地渴求。

没有一块冰不渴望水,凝固的前身是流淌的孤独。水是冰的来处,也是冰的归途。
没有一块冰不渴望温暖,即使融化等同毁灭,也在所不惜。

如果这世界上只剩快感能让他们毫无杂念地交融,那这一刻,他是想死在黄少天身上的。

前后夹击了十多分钟左右,肠肉开始间歇性地猛烈痉挛,标志它的主人已到临界,周泽楷一手极快地撸动柱身,一手猛力碾过黄少天的铃口,咬死他后颈,抵着他G点射精。
一瞬间,甬道濒死收缩,不要命地吮绞住他的性器,仿佛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搏。
周泽楷倒吸一口冷气。
“……!!”
太紧了——几乎要把他夹断在里头。

灭顶的快感让周泽楷自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低吼,囊袋饱胀的酥麻一路爆发冲上柱身,于顶端小口喷涌而出!强烈的射精感像皮鞭一样抽打在他背脊。又疼又爽,爽的他眼前发黑。
一股股精液喷进甬道深处时,他隐约听见黄少天碎弱的尖叫声——对方也正在射精,射的瓷砖上一片污浊。
在这将近二十秒的时间里,他们腿根处仍然贴合,黄少天风中枯叶一般的痉挛顺着皮肤的热度渡过来,让周泽楷有了自己也在随着他颤抖的错觉。

两人交叠着身躯,过了将近五分钟才从高潮的余韵中寻回神智。
黄少天感到身后人缓慢地退了出去,他以为今天结束了,可小腹那股隐隐的燥热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半跪在地上,只觉得双颊发烫,身体像开了个洞,怎么都填不满,伏在墙壁上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朝下望去。

果然。

“周泽楷……”黄少天把指甲扣入掌心,湿热的汗水顺着额头滚落鬓角,“你他妈的……给我吃的是什么?”

他以为他的声音足够冷,可药效带来的沙哑化解了质问,浴室萦绕的水汽又软化了凌厉,听在周泽楷耳中便是别有意味的暧昧与示弱,加之他现在赤身裸体地跪在瓷砖上,浑身泛着情欲未褪的粉,腿根处还溅着精液与肠液混合的白浊——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以致周泽楷根本没听他说什么便扑了上来,粗暴地拉开腿根,将他整个人翻转过来,扣着脚踝正面捅入。
“唔啊——!!!!啊啊啊啊……!!”
正对位使得茎柱进到难以想象的深度,黄少天高高挺立的性器也被迫颤巍巍地抖动起来,那一刹那他浑身的燥热像得到了半刻纾解,却又立即在体内最深处卷土重来。

他半声呻吟戛然而止,化作一丝细弱而绵长的呜咽。
因为周泽楷咬上了他的乳尖。
对方齿关衔着乳粒,舌头一次次环着打转,在粘腻湿润的水声中送上几个粗暴的吻。
那是他身上最敏感的地方,根本禁不得半点搓揉,加之下身还被操弄着,穴口的每一寸褶皱都被展平,周泽楷中指和无名指自茎柱与穴肉的贴合处不管不顾地插进来碾着他G点,三处夹击让他几近崩溃,生理性泪水滚落眼眶。

然而在这撕裂的痛楚中,他竟尝到一丝灭顶的快感。

“呜啊——呜啊啊啊——呜啊啊啊——呜啊……”

性器愈捅愈深,愈捅愈重,乳心被舌头重重向内顶来之时,黄少天终于哭叫着射出浓稠的白精。那一刻他只觉从云端坠下,周身茫茫的白光,肉体跌的粉身碎骨,灵魂却逃离躯壳,愈升愈高。
强烈的射精感让他近乎崩溃地低低吼叫着,药效发作猛烈,驱使他迎合着捅进体内的那根性器摆动身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隐约望见金属手铐重重的幻影。

温热又一次灌入身体最深的位置,他在意识分崩离析之前看到一只手。
下颌被人托住,这是黄少天昏过去以前最后的记忆。

做完必要的清理,周泽楷将黄少天抱回了卧室。

安顿在衾被中,自己坐到床沿,借着月光细细地凝望他。

黄少天睡得很沉,面上还停留着薄薄的嫣色,细长的羽睫在吐息起伏间偶尔颤动一下。

周泽楷用目光描摹他眉眼轮廓许久,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在黄少天眼睛上吻了吻。

 

掩上卧室门,他走向客厅。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微微发亮,提示灯幽蓝闪烁。

 

 

 

————————————————

野虫啁啾,夜冷如冰,月光如同薄薄的刀刃刮在人鞋尖,分出一半拖长的黑影,如某种蛰伏的野兽匍匐在地,冷冷随步履前行。

周泽楷沿着人行道出了巷子,走过两处绿化带,在转角隐蔽的灌木林旁停了下来。

月隐云后,风过有声,枝叶簌簌,暗鸦扑棱翅羽,嘲哳两声离去。

他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见无人跟来,才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铃声在灌木那侧响起的瞬间,他眸底划过一丝极深的寒意。

 

周泽楷挂断手机。

一阵轻微的窸窣声自灌木那侧传来,伴随鞋履拖沓在水泥地面的喑哑,一声声地,朝他靠近。

 

周泽楷抬起脸来。

 

月出云间,皎然碎光粼粼而下,照亮眼前那张苍白的面孔,略显凌乱的头发,和一双狭长而漆黑的眼睛。

周泽楷目光落到对方的左腿上,过了片刻,晦暗不明地笑了笑。

 

“叶修。”

 

(以下新增部分)

 

叶修不语。

周泽楷若有所思地朝他身后望去。

“我单独来的。”叶修开口,他声音同从前大不相似,冷冰冰的沙哑,噙着几不可见的疲惫。

周泽楷望着他,就像狙击手望着一头伤痕累累的狼。

“怎么找到这里的?”

“方明华投靠蓝雨,轮回易主孙翔,江波涛生死不明,你以为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被我先找到,算你的幸运。

 

周泽楷给枪上膛。

 

叶修瞧着那只黑洞洞的枪孔,低低笑了两声:“小周,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半点长进。”

周泽楷道:“说话之前看清自己的斤两,叶修,这是你教过我的。”

叶修闻言,眉间似有凄然:“你还记得为我卖过命。”他似乎不欲多言,收敛神色,自衣袋里掏出一方挂坠,递到周泽楷面前。

“明晚9点,城郊废弃的白鹭码头,有人会开船来接应,你把这个交给她,她会带你们走。”

周泽楷眸底划过一丝浅浅的波澜:“什么意思。”

叶修冷冷道:“你已经山穷水尽了。”

周泽楷阴鸷地望着他。

叶修道:“你不反驳我,那我今天来就有意义。”

 

“蓝雨在B市所有的交通点都安插了人,而我来的路上甩掉了四个蓝雨的眼线,说明他们搜查的区域已经扩展到这附近,你们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你自己清楚,正面火并风险太大了,你自己都不一定出得去,何况带人。”

“我自有办法,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什么办法,等死么。”叶修冷笑,“你以为你选的居民区就很隐蔽?如果真是密不透风的墙,我怎么找来的。”他扬了扬手中的挂坠,“这是最后的机会。”

周泽楷将枪筒顶上他额头,食指扣上扳机:“你以为我会信你。这样的机会,你自己不走。”

“信不信我,全在你一念之间。”叶修不避不退,只淡淡道,“开船的是我朋友,如果我死了,她明晚不会来。”

周泽楷道:“叶修,你还是怕死。”

叶修道:“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他垂睫出神了片刻,将目光投到周泽楷脸上。

一字一句道:“我走不了,也不会走。周泽楷,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

周泽楷还欲再言,灌木那侧却传来轻微响动,他心下一沉,可恰是这瞬恍神,枪筒略偏,叶修却猛然一拳照面砸在他脸上!那一瞬间口齿升腾的血腥气令他怒从心起,几乎是本能地挥拳砸回。

他使了十成的力道,揪着叶修领子直把人掼在了地上。

“你还是带人来了……”周泽楷眸底血光四溅,枪筒都快把叶修的额头顶烂。

叶修嘴角染血,却忽然握住他的枪筒,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我知道你雇了船,明天就要带他走了,我来就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周泽楷蹙眉,寒声道:“你……”

 

“咔。”

 

金属撞击的细碎声响从身后传来。

周泽楷微微怔住。

叶修仍然握着他的枪筒,他被迫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那个瞬间他看到叶修眼底最后一丝光熄灭,却又有什么在灰烬里破茧成蝶,对方好像终于完成了某种准备已久的仪式,以致眉目间沉郁的神色终于有细微的松落与沉淀,可那恍惚的神情也只在那张苍白面孔上停留了一瞬,便被冷洁的月光洗成嘴角血色里寂静的凄然。

 

周泽楷缓缓回过脸去。

 

不远处的巷口转角,站了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发丝凌乱,面色苍白,萧冷的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衬衫领口,吹得衣袂簌簌作响。

他半扶着墙壁,呆呆望着这里。右手挂着一只链条断裂的手铐,血从腕上伤处坠落,滴入碎了一地的月影中央。

 

 

周泽楷放开叶修。

起身时没站稳,向前跌了小半步,他把枪丢回衣袋里,朝青年走去。

从灌木到巷口短短十来步,他却觉得如此漫长,鞋底踏过地面,他都能听见细碎石子的摩擦声,他此刻眼里除了黄少天什么都没有,可后者的神情又给他带来难以名状的恐慌,那种恐慌催促着他,驱赶着他步速越来越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知道必须立刻赶到黄少天身边去。

“少天……你怎么跑出来了,我们回去……外头冷……”

黄少天根本没在看他,而是缓缓直起身来,向前走去。

周泽楷声音颤抖起来:“少天……!!”

黄少天望着叶修。

周泽楷终于奔到他身前,急迫地去拉他的手。黄少天却忽然道:“周泽楷,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立刻死在你眼前。”

他手中一刃染血的玻璃碎片,颈上一道不浅的血线。

 

周泽楷唇上的血色倏然消失的干干净净。

 

黄少天自始至终都只看着叶修,与他错身而过,缓缓走到灌木林前。

叶修此时已站起身来,隔着三步,默然凝视着他。

 

 

黄少天嘴唇轻颤。

默了许久,吐出一个音节,可那声太轻了,刚出口便被风声吹碎,消弭在清冷如霜的夜色里。

 

叶修道:“少天。”

黄少天问道:“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叶修道:“一切都好。”

黄少天道:“……那天在我给一帆打了电话,你明明接了,为什么不说话呢?”

叶修道:“我不知道是你打来的。”

黄少天点点头,过了很久,又道:“叶修,我刚刚听见了,你说来见我……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叶修道:“我没想到你会来。”默了片刻,又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以后恐怕没机会了,来看看你而已。”

黄少天一字一句道:“看看而已。”

叶修道:“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抱歉。”话毕,转身向巷口走去。

黄少天颤声喝道:“叶修!!!”

 

他话中难掩痛楚,似有刀刃刮过他骨头,听得人背脊发麻。

 

黄少天举起手腕,手铐下滑,露出一圈青紫沾血的伤口来:“你一切都好……那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叶修默然几秒,朝前走去。

黄少天哪里想到他这样决绝,嘴唇上的血色都不剩了,踉跄着冲上去揪着他领子吼道:“你走什么?!你他妈的在逃避什么?!看着我!!!你他妈的看着我!!!!”

他扯开衬衫领口,目眦欲裂地喝道:“这是我过的日子!我每天就过这种日子!!我就是这么过这六个月零五天的!你看看!!!你好好看一看!!!”

“你为什么一个电话都没打给过我……而我打给你的时候你永远关机……叶修,为什么?!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你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吗?!还是你愧疚你知道自己对不起我?!你也知道你自己干的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

周泽楷忍无可忍上来拽他:“跟我回去——!!”

黄少天怒喝道:“你他妈的滚开!!!”

周泽楷眼眶血红,粗暴地扣着他手腕朝后拖去。

黄少天挣扎中拽住叶修的衣角:“叶修你说句话啊!叶修……!?”

见后者不语,他整张脸上的神情都像是碎掉了,“……你无话可说吗?!你竟然无话可说吗!!!?”

周泽楷颤声喝道:“不要再闹了……!!!”

 

黄少天将叶修拽的向前踉跄几步,凄声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我……我……我爱你啊……叶修……爱到十二年从来都不敢说从来都只能忍着,爱到都没有自己了……!!!!你从来都知道啊……叶修,可你从没有回应过我!你对我好,可从没给我一个像样的机会,十二年了,十二年,你就真的没对我有过一点动心吗?!”

周泽楷肺腑都像被碾碎了:“黄少天!!!!”

“你他妈的放开老子!!!!”

叶修道:“少天,我从来只把你当亲人。”

 

话至此处,他轻轻顿在那里。

 

因为随着他尾音的落下,青年眼中忽而涌出一大股滚烫的泪水,顺着僵红的眼眶滚落面颊,自下颌簌簌滴落,不过片刻便打湿了衣襟。

叶修眼前一阵发黑,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是尖锐的痛楚夺走了他的呼吸。

他插在衣袋里的手已然颤抖地不成样子,可他只能勉力使自己平静。

缄默是唯一不泄露情绪的方式。

黄少天泪如雨下:“你不喜欢我……又为什么给我一个家,让我以为能得到爱?!!!为什么给我错觉!!??又为什么从来都对我若即若离!!!!我喜欢了你十二年,事事以你为先,小到饭菜打扫大到场面生意,有什么是我没为你做过的吗?!我为你做尽所有!!!就算是条狗,也不能说扔就扔啊!!十二年……我们没有一点点情分在吗,十二年!!!还不够感动一个人吗??!!!叶修啊啊啊啊啊——!!!”

叶修微微张口,唇齿间悄无声息。

黄少天在周泽楷拖拽的巨力里终于无力地松手,离叶修愈来愈远,他眼前已然一片模糊,根本没去看对方的神情,只觉心头涌上一股死别的悲楚,将他整副心肺都捣烂了,揉碎了,化作漫天血雨,茫然纷飞。

自始至终,叶修甚至都没有朝前走一步。

到巷口时,黄少天已然没有挣扎的力气,他只感到潮水般的绝望扼住了咽喉,他在窒息中断断续续地低声笑起来,笑到周泽楷都不由得顿下步子。

黄少天笑过了,怔了两秒,忽而猛烈地咳嗽起来,周泽楷下意识松开手,他便捂着墙壁弯下腰去。

周泽楷被他那不要命的咳法吓到了,急迫地去扶黄少天肩膀:“少天……!少天?!”

黄少天兀自咳了一阵,缓缓放下手。

隔着十步,叶修眉目含霜地站在那里。

黄少天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叶修,你为了兴欣把我送人,我怪你,但我不恨你。我只是难过,我有与你同生共死的心,但是你没有。”

 

年轻人面无血色,眉目间一派凄恻的决绝。

 

“叶修,”他微微瞪大眼眸,哑声道,“我们——不如不见。”

(34)

2017年11月22日,首都机场。

 

罗辑倒来温水时,叶修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示意身后人退远些,将杯子小心搁到对方右手桌台上,转身走去。

叶修却叫住了他。

 

罗辑快步走回去:“老大,有什么吩咐?”

叶修拍拍身侧的椅子,见罗辑有些犹豫,不由笑道,“这可是在机场,别搞得像我胁迫你似的。”

罗辑这才迟疑着坐了。

叶修道:“你跟了我也八年半了,还这么谨慎小心,这是你的优点,只是有时候也不必太过拘着了。”

罗辑心道上下有别,哪敢僭越,嘴上还是道:“是,我明白了。”

叶修看了看表,不经意似的道:“少天他们是今天去苏州吧?”

“是,一帆刚刚发短信给我了,他们已经从市内出发。一会儿我们接了苏小姐,说不定还能碰见的。”

叶修点点头:“有小乔跟着他我就放心了。”

罗辑笑了笑,道:“黄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您不必太过担心的。”

叶修道:“我也知道,只是总是想起他小时候在我身边的样子……”话至此处,目光显出些温柔来,摇摇头,笑叹一口。

罗辑道:“老大,今早雷霆把合同送过来了,我看了看,没什么问题。按照您的意思,就和他们签了。”

叶修道:“嗯,肖时钦还算讲信誉,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做手脚。”他喝了口水,转而道,“对了,小乔最近怎么样?”

罗辑不明所以:“一帆?”

见叶修不言语,他便斟酌着道,“一帆挺好的,夜场事务上手很快,生意打理的也都好,下个月咱们在白甫路的洗浴中心开业,他挂牌做经理,一直在忙剪彩的事情……”

“有没有和微草的人有什么来往?”

罗辑顿了顿,道:“微草?咱们……一向和他们划着界限。我常去一帆那儿,没见过他和微草的人有接触。”

叶修眉间略有松落,叹道:“算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小乔还是懂事的。”

罗辑思忖片刻,到:“老大,我听说王杰希请过一帆吃饭来着,您是担心这个么?其实大可不必,他想挖墙脚算是挖错人了,谁都可能撂下兴欣,一帆不可能。”

 

“放着自己手底下后辈不培养,微草这位的心思也倒是古怪。”

叶修知他误会,淡淡一笑,也不多言。

 

恰与此时有只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一个悦耳温柔的清丽声音传入耳来:“叶修哥。”

叶修不无惊讶,回头微笑道:“沐橙?”

来人是位年轻的姑娘,齐刘海,披肩发,水灵灵的眼睛,巧笑倩兮。此时正拉着行李箱,带一点狡黠地望着他们。

罗辑忙站起身向来人微微颔首。

叶修眉间难掩喜悦,温声道:“我算着还有十几分钟的,没想到你出来这么早。”

“我座位靠前,出来的快。”苏沐橙朝他眨眨眼,转而微笑道,“这位是?”

叶修道:“这是罗辑。”

苏沐橙道:“罗先生好,初次见面,我是苏沐橙。”

罗辑忙道:“不敢当,苏小姐好。”

苏沐橙笑道:“罗先生太礼貌了,我倒有点不适应。”

叶修道:“他拘谨,见到美女害羞罢了。”说着便很自然地接过苏沐橙的行李箱,同她并肩朝出口走去。

“叶修哥,咱们现在去酒店?”

“怎么能住酒店?我在北环有套房子,没住过人,装修很齐全,家具也都是新的,你先住那儿。咱们先去放行李,然后去吃饭。”

苏沐橙挽着叶修笑道:“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还是喜欢安排这安排那。”

叶修语气中难掩疼爱:“不安排你安排谁,总之都是最好的,缺什么就跟管家讲。”

苏沐橙道:“谢谢叶修哥。”

“说什么谢,傻丫头……”叶修轻轻一叹,顿了片刻,道,“今天先休息,明天我再陪着你去办手续,好不好?”

苏沐橙顿了顿,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哥哥的东西留在别人那里,我总是不放心。”

叶修道:“沐橙,你放心。”

见苏沐橙低低嗯了一声,他便又重新牵起微笑来:“好了,不说这些,你这次回来待久一点,我带你四处逛逛。好多年没回来了吧,一个小姑娘在国外……”

 

 

——————————————

“少天前辈?周前辈?”

周泽楷微微回过神来,只见乔一帆从托运柜台处走来,他便向他点一点头。

乔一帆走到黄少天身边,见对方不言不语地盯着前头,不由得道:“少天前辈,你怎么了?”

黄少天面色有些发白,回过神来,勉强一笑:“没事。我们走吧。”

乔一帆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望去,可大厅人来人往,并未见到什么特别之处,他便道:“包子说罗辑和叶前辈也在机场接一位客人的,我们一会儿或许还能碰到他们呢。”

黄少天打断道:“不用了,我们走。”

他语气很冷,声音亦有些颤抖,乔一帆立刻就不敢说话了,小心翼翼地跟上他,向检入处走去。

 

航程两个小时,黄少天均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周泽楷好几次萌生出想同他说话的念头,都被他冷淡的神色压下了。

周泽楷心里苦涩,却也只能默默地为他掖好保暖的毯子,在空姐询问是否需要报刊时示意对方放轻声音。

 

到了虹桥机场后,乔一帆需要先去黄浦区的税务局,三人便在高铁站前暂别。

将乔一帆送上的士后,黄少天一言不发地向高铁站内走去。

周泽楷走在他身边:“少天,我们先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黄少天查看了一下手机:“不用了,直接……”他忽然停住,抬起琥珀色的眼瞳来,“你饿了?”

周泽楷道:“没有……我们先进站吧。”

黄少天停住脚步,在原地站了片刻,忽而朝站内的麦当劳走去。

周泽楷呆了一呆:“少天?”

黄少天淡淡道:“去吃东西。”

 

麦当劳人满为患,二人买单之后便拎着食物,坐到了站外供休憩的长椅上。

周泽楷拆开包装,很小心地将黄少天素来爱吃的几样分到一个袋子里,又把热饮递到他手中。

“少天,暖手。”

黄少天道:“周泽楷,你介意我抽烟吗?”

周泽楷愣了愣。

印象中黄少天不抽烟,叶修也开玩笑似的跟兴欣上下说过,明令禁止他抽,可此刻只有他们二人,而他又从来都顺着对方,便摇摇头道:“不介意的。”

 

黄少天自背包中翻出盒玉溪,从中抽了一支,垂睫点了。

过了片刻,缓缓倾身,将肘部搁到膝盖上,手臂半垂。

 

 

周泽楷默默地含着吸管。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望见黄少天的耳尖,只见极淡极轻的幽幽一缕自对方身前逸出,和着冬季清冷寒凉的空气,向远方杳然飘去。

 

烟缕时断时续,遇到风便偏离原来的路径,那白中隐灰的颜色令人想至细雨打湿河岸冬苇,板桥霜雪,水天相接,举目皆是荒茫。

抽烟的人用手指点下几星烟灰,他被风拂起的额发柔软而温顺,令人想起一条迷失的河流,披星戴月地在山脊与平原上奔跑,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源头。

 

 

不知过了多久,黄少天按灭烟头。

琥珀色眸子的年轻人靠回椅背,略微仰起脸,望向头顶烟水长空。

他似乎很疲惫,眉间轻轻地蹙起一些,像是经历漫长的默然挣扎,终于同自己达成了某种虚幻的和解,唇边牵起半分恍然的笑意。

 

“周泽楷,人要怎样,才能一直留在另一个人身边呢?”

 

周泽楷感到心上被人捏住,那脉细微的痛楚令他缄默。

 

黄少天将手背搁上眼睛,喃喃自语道:“或许只有忍耐了。”

 

忍耐自己的所有。

抱怨,烦闷,嫉妒,不甘,控制欲,占有欲。

压抑所有负面情绪,包藏人性的晦暗与不堪,永远明媚而快乐,天真而单纯,宽容而信任。

进退有度,不闹不争,大部分时候坦诚,却又在必要的场合装作无知。

永远这样地,只有这样地,留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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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自餐厅出来,苏沐橙转头对罗辑道:“我和叶修哥走一走,先不必跟上来了。”

叶修刚才一直在出神,此刻回转过来,问道:“怎么了?”

苏沐橙微微一笑,同他并肩沿步道前行。

 

“早晨在机场,那个孩子是少天吗?”

 

叶修面上神情有些微妙,顿了顿,道:“是。”

 

“一晃十二年,他也长大了。”

 

叶修轻轻道:“怎么问起这个?”

苏沐橙眼底是路灯暖黄的粼光:“当时他看见我们了,你不去解释一下么?”

叶修道:“机场仓促,我之后再给他回电话吧。”

苏沐橙淡淡一笑:“你爱上他了,是吗?”

叶修近乎是愕然望向她,声音迟了些才从唇齿间吐出:“……没有。”

他似乎有些尴尬,罕见地露出了类似逃避的神色,微微蹙着眉道:“沐橙,你怎么这么问……都是男人,何况……我要看着他成家的。”

苏沐橙摇摇头:“你的眼神骗不了人。刚才我们吃饭,你说三句话,就有一句关于他。”

见叶修还欲辩驳,她浅浅一笑:

“他们都说你难懂,可我从不这么觉得。你或许不知道,哥很久之前和我说过,他觉得你的眼睛很干净,像看得到底的湖水。”

 

“而我刚刚问你那个问题,你躲避的那一眼,我就知道,其实你没有变。”

 

话至此处,她没有再说下去,叶修也便沉默下来,二人沿着华灯初上的街头缓步前行,均是若有所思。

 

走到红绿灯处,苏沐橙停下脚步。

 

“叶修,其实我很为你高兴。因为你终于肯让人走进你的心了。”

她很温柔地牵起嘴角:“哥不在了之后,你几乎把自己封闭起来,其实你不必那样的,他的死只是意外,不是谁的错。何况你是哥最好的朋友,或许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过的,唯一的朋友了,他绝不会愿意看到你为了他而悲伤。”

叶修涩然道:“沐橙……”

苏沐橙道:“其实你当初执意要领养那孩子,我心里是不大赞同的。哥因为愧疚,给他造了一整座孤儿院,可他的愧疚并不需要你来成全。我知道你把那孩子带回身边养大是为了补偿,可其实你清楚,你们都没有错,那74条性命,并不应该你们来承担。”

叶修眉间写有痛色,默了良久,低声道:“……沐秋……”

 

不知是因为经年未曾提及,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原因,他吐出这两个字时十分痛苦,也用了很大的勇气,以至于在此之前深深地吸了口气。

苏沐橙感到他双肩微微地颤抖起来,这是她在叶修身上从未见过的。

她知道这情绪的所起,却也到底不忍,开口道:“叶……”

叶修黯然道:“沐秋对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研制了那批试剂。那天他坐在我面前,哭得不能自已。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流出那样多的眼泪,擦都擦不尽。沐橙,不是我要补偿,我只是没有办法。作为朋友,我只能作出无谓的安慰,却没有办法真正分担他的痛苦,沐橙,把少天带回身边……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了。”

苏沐橙道:“可你这样做,是以身犯险。”

叶修道:“都十二年了,我想……或许不会再有人重提旧事,少天这辈子应该是平安的。”

“连你自己也加了‘应该’。”苏沐橙面露忧色,“未来的不确定太多了。你知道这是一颗定时炸弹,可你还是选择带回他,把他养大。但你真的百分之百地确信,一旦最坏的结果发生,你能保护他吗?你顶得住四面八方的压力吗?你会愿意为了一个人,令你苦心经营那么多年的兴欣置于险境吗?如果出现变数……”

叶修却忽而打断她:“不会到那个地步。我能保护他,不会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

长久不闻答音,他偏过脸,只见苏沐橙眸中隐隐的笑意。

叶修面上作烫,不由得轻咳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沐橙道:“你并没有跟他明确表达过心意。叶修,你希望他有好的前程,不想让任何不确定的因素对他产生影响,比如,同性恋。对么?”

叶修道:“沐橙,我说了,我并没有……”

“可你又很享受他陪伴在你身边的状态,不是血亲,胜似血亲,不是爱人,胜似爱人。你永远都不打算跨过那条线,并且你希望他陪伴你的期限尽可能地延长,你爱他,却不敢告诉他,对吗。”

 

红灯转绿,人流喧闹,同他们擦肩。

叶修怔然望着苏沐橙。

 

夜风吹动人行道旁青绿的冬青林叶,卷起细碎的尘土,在灯火琳琅间穿行,含笑的人语与明动璀然的灯火是世界的刻度,刻成每个夜行人的步履匆匆。

叶修听到汽车的鸣笛,与不远处游乐场的音乐。

可那些声音都仿佛从世界的另一个出口传来。

 

面前女孩的眼眸清澈无双。

他在对方瞳孔中看到自己,也看到一颗经年火热,却又不敢伸手,去拥抱自己爱人的心。

 

 

——————————————

在苏州待了三天,乔一帆走访了几家当地的银行,处理好贷款事宜,又拜了当地几个山头,算是代兴欣打过招呼,出写字楼时却被晟川板材的老板撞了个正着,拉着他就要去喝酒。

晟川背靠雷霆,这几年在浙沪地区生意做得很大,兴欣一直有意同他们合作。

虽说天色已晚,乔一帆也不好拂了人面子,便答应下来。

哪知道晟川老板看着清瘦高挑,酒量却极好,乔一帆被他白的啤的轮着灌了将近五瓶,最后是被人扶出夜总会大门的。

 

回到公寓时已然七荤八素,刚才叫停了两次车,下来吐了几回才勉强寻回些神智,此时一路爬楼梯上来,整个人累到脱虚。

乔一帆勉强掏出钥匙,摸索着开了门,却见客厅开着灯。

厨房里还有碗筷器具的轻微碰撞,他脑中警铃大作,定了定神,摸出随身的小型军刀,屏息向声源处走去。

厨房门关着,玻璃上隐隐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他还没来得及辨认,却见王杰希一脸清淡地探出头:“你回来了。”

瞥见他手中的刀,补道:“我不是小偷……”

 

他见乔一帆都吓傻了,心道此处应当缓和氛围,便寻找了一下措辞,道,“我是田螺。”

后两字不合适,还是省略了。

乔一帆呆了好几秒才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王杰希道:“如你所见,炒菜做饭。”

乔一帆哆嗦起来:“你谁,你不要冒充王先生,你怎么进来的?!”

王杰希:“……”

他指了指餐桌:“桌上那杯是醒酒的,你先坐,自己冷静一下,我等会出来。”

(35)

总之这顿饭吃的异常诡异,交代完自己是怎么过来、怎么拿到了钥匙、又为什么竟然会做饭这三个重大问题之后,二人便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直到王杰希端着碗筷进厨房时,才听见身后有人慢吞吞地跟来。

 

“把备用钥匙放花盆底的习惯,以后可以改一改,不安全。”

 

乔一帆闷闷地“嗯”了一声。

王杰希给海绵上洗洁精:“以后不要空腹喝酒。如果你需要具体理由,我大学时候的笔记可以拍照传给你,五页。”

乔一帆道:“……不会了。”

王杰希接过他手中的碗:“刚吃完饭不睡觉是对的。我洗就好,你走动走——”

 

话音未落,背上却忽而一重。

王杰希手指顿住几秒。

 

低下头。

自己的腰被一双手臂不轻地锁住了。

 

“累了?”

 

年轻人不答话。

王杰希垂睫接着洗碗:“这样靠着我也可以,只要不嫌硌得慌。”

乔一帆把脑袋埋在他背上,隔了好久才道:“王先生……你怎么这样好……”

王杰希缓缓转动着碗沿擦洗:“如果你从前也这么坦率,我会很高兴的。”

乔一帆攥紧他衬衫布料。

“别洗了……”年轻人很小声地道,“走……去卧室……”

“自己不会睡?”

“……不是……”

 

王杰希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背后像挨着两片烧红的烙铁,他心下不由微微一动。

但那起心动念也只有一瞬,很快便被疼惜压下了。

王杰希在心里叹了口气,拍拍乔一帆的手,低声道:“我来不是为了那些。你今天太累了,听话,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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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拎着早点走到公寓楼下时,江波涛正倚着一辆黑色别克玩手机,见他来了,微笑着朝他挥挥手。

周泽楷也便笑了笑,走到他身前:“下午打算去找你们的。”

江波涛道:“孙翔去银行了,还是批条的事情,大约这两天都抽不开身,方哥女儿又生病了,他赶着回去照料,也只有我来找你了。”

周泽楷道:“事情进展还顺利么?”

江波涛道:“你不必担心,叶修并未察觉我们的动作,我提醒孙翔让他动手的时候防着罗辑,他也做的很好。三个月之内人员布置会基本完成。”他眸中划过一丝波澜,压低声音道,“小周,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周泽楷他缓缓仰起羽睫,望进江波涛眼底:“明年5月,兴欣的两条重要渠道会有交接,叶修年底前往国外,他一走,我们就动手。”

江波涛道:“我明白了。”他面上少见地露出了隐隐的期许,“我听孙翔说,名字已经起好了,叫轮回。”

“仓促一说,不是最后的决定。”

“我倒觉得不用改,寓意很好,也好听。”江波涛将眉毛微微扬起,“小周,我们都在等你,给我们一个新的轮回。”

周泽楷道:“会的。”

江波涛点点头,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牵起嘴角来:“对了,还有半个月过年,到时候如果你不回B市,我们可就追过来了。”

“到时候我一定回去。”

江波涛自衣袋中掏出一只信封:“其实这次来,还有样东西想给你。”

周泽楷望了他一眼,抬手接过。

“上次查货时候拍的照片。我没舍得删,洗出来了。”江波涛道,“这么多年为掩人耳目,也就这一张合照,你留着吧。”

周泽楷揭开封口,将照片取出,只见夕阳西下的河滩,废旧的油漆桶,与拴着铁链的仓库门。

方明华一身黑风衣,正垂睫点烟,孙翔正擦拭手中的蝴蝶刀,眼角眉梢都是桀骜,江波涛坐在塑料椅上,脚边是拆卸的枪支。

而他就站在河滩旁,照片的正中央。

侧脸望向镜头,浅浅一笑。

 

 

 

与江波涛分别,回到公寓,在玄关换鞋时,周泽楷听到黄少天与人通电话的声音。

对方语气很活泼,是惯常的轻松与愉悦,他向厨房望去,便见青年套着月白的棉睡衣,一手支在流理台上,左膝略略弯曲,茶色发乱蓬蓬的,有一缕还随着他的动作而轻微摇晃着。

黄少天说:“都挺好的啊,今晚我跟周泽楷要去的……嗯,应该没问题,就看他要几成利了。对了,那个贷款的事情……”

 

周泽楷很喜欢听他的声音,他也知道不久之后就不再能听到,便静静地站在那儿出神。

 

过了片刻,黄少天忽然道:“机场?”

电话那头说了两句,他顿了顿,立刻笑了:“哦哦你说那个啊,嗨那天我是看你跟苏小姐在说话,不好意思打扰,再说咱们离得太远了,走过去不方便嘛。”

他仿佛是怕对方再说出什么来,急急地补充道,“我知道,苏小姐是你很重要的客人吧?哥你别说了我明白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生意谈成之前你跟她亲密点我能理解,你别担心我这儿,一切都没问题,你就专心陪着她玩儿吧把人哄高兴了就成,咱们这么多弟兄还指着过年人手一个大红包呢……哎不说了不说了,我挂了哈。”

 

 

按下挂断键,他的声音就仿佛被切断了一般,留下一段略显突兀的空白。

 

周泽楷看到黄少天维持着将手机贴在耳畔的姿势,大约有半分钟,才缓缓地放下来。

青年背对着他,仿佛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撑上流理台,头部微微垂落。

清晨熹微的日光透过树影缝隙,无声地洒落在他发上,晕出一层浅淡寂静的光圈,偶尔有两声鸟雀清啼,自窗外的世界飘来,黄少天却一直默然站在那里,无声无息。

 

周泽楷道:“少天。”

黄少天怔了怔,回过身来:“你回来了?”

他眼眶周边一圈都是红的,此刻揉揉鼻子,微笑着走过来拍拍周泽楷肩膀:“医生,你太够意思了,还知道买早饭。”

他扒拉着塑料袋往里瞧:“小笼包、奶黄包、松糕……好丰盛啊我的天,哎哎哎我可不吃有核桃的那个味道太古怪啦……周泽楷你太厉害了,昨晚喝了那么多今早还能按时起床,我一觉醒来看你房间被子叠好了简直惊呆了。”

周泽楷示意他到餐桌旁坐下,分出他的那部分早餐,又为他拿了筷子和碗。

黄少天道:“你不吃么?”

周泽楷摇摇头,转身向阳台走去。

黄少天心道这家伙不会是被昨晚那帮不上路子的灌酒灌傻了吧,瞪大眼睛去瞧他,然而后者径自走到阳台上,背对着他在藤椅上坐下,拿起了右手边的杂志。

黄少天吓了一跳,他没见过周泽楷看《世界上你不知道的700种神奇动物》这种画报类型的读物,不由得叼着奶黄包悄悄跟过去,从他身后伸长脖子。

周泽楷道:“少天。”

黄少天咻地从他后头冒出来,跳上一旁的窗座,舒舒服服地抱住了靠枕:“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他望见周泽楷正在看的那一页,不由道,“你很喜欢企鹅?”

“恰好翻到。”

黄少天小虎牙白白的:“我觉得你有时候跟企鹅很像,慢吞吞的,又不说话。”

周泽楷翻了一页。

黄少天眨眨眼:“周泽楷?”

周泽楷仍旧垂着眼睫。他便又凑过去:“泽楷?”

“小周?”

“小企鹅?”

“楷楷?”

周泽楷合上杂志。

“哈哈哈哈你好像很喜欢我叫你楷楷,每次一叫你就会看我的。”黄少天眉眼弯弯,“你到底怎么了嘛?”

周泽楷偏过脸去,琥珀色眸子的青年正认认真真瞧着他,他在那方清澈明亮里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

周泽楷默然良久,才轻声道:“少天,我有喜欢的人了。”

黄少天瞪大眼睛,呆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

“我的天!!!千年铁树开了花!周泽楷你这是觉悟了啊!!!我的天哪我要立刻把这个消息通知所有人!道上一枝花二代继承人周泽楷竟然情窦初开这神秘对象到底是谁!!!”

周泽楷静静地看着他噼里啪啦地打字。

黄少天飚了一会儿手速便把手机扔至一边,蹭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是哪个姑娘?漂亮吗温柔吗可爱吗?”

周泽楷道:“少天,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黄少天愣了一下,思忖了片刻,也收敛了笑容,斟酌着问道:“周泽楷,她……那什么,不喜欢你啊?”

周泽楷道:“他也不知道我喜欢他。”

黄少天有些同情地望着他,组织了一下语句,道:“抱歉啊,我刚才不是有意调侃你的。这个……她不喜欢你,你可以和她表白嘛,你长得这么帅,没有人会拒绝的吧?”

周泽楷道:“在他面前,我所有的优点,都不算什么的。”

黄少天道:“你有点自信成不成啊,都没有试过,怎么能打退堂鼓呢?”他兴致勃勃地替人出谋划策起来,“她有男朋友吗?”

“没有。”

“那不就好办了!”黄少天一拍大腿,“单身的你怕个毛线,玫瑰西餐礼物轮番上阵砸人家啊,她在哪儿上班啊?我把我那辆保时捷借给你好了,你以后每天去接人家,那车我可宝贝了,总共没开过几回的,拉风的不得了,停在我家地下车库呢,回去我就把钥匙给你。”

周泽楷一直静静注视着他,此时道:“他有喜欢的人了。”

黄少天眨眨眼,停住了话头。

“非常喜欢?”

“非常喜欢。”

“在你看来,你的希望是多少?”

“百分之零。”

黄少天似有惊讶之色,但见周泽楷目光清淡平静,便也若有所思地点一点头。

过了片刻,手指交叠,缓缓搁到桌上:“周泽楷,我看你的样子,是不打算追求了?”

周泽楷不语。

黄少天以为他是默认,不由微然一笑,注视着他道:“我倒是对你刮目相看了。”

 

“一生很短,能遇到喜欢的人的确不易,动了心而不去追求,几乎是没有人能做到的事情。可人总是成全自己容易,成全他人很难,你能做到因为喜欢而收起心动,真的很不容易。既然人家心有所属,知难而退也是尊重。发乎情,止于礼,周泽楷,你还是挺有道德感的嘛。”

最后一句已然是俏皮的玩笑了,周泽楷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默然听毕,为自己续了半杯麦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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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临时接到戴妍琦的电话,说是办了个生日酒会,听说黄少天正好来苏州办事,便请他过来叙叙旧。

戴妍琦是肖时钦手底下的人,关系非同一般,这个面子自然得给,且黄少天在电话里得知京城太子党的人也会出席,心想或许能通过雷霆引荐,便欣然前往。

到了之后又见几个熟面孔,均是在道上做了好些年生意,其中一个还和兴欣搭过线。因此哪里是来参加酒会,分明是借故攀上白道的关系。一众人心照不宣地说着场面话,又是敬酒又是打牌,直闹到凌晨两点才散。

黄少天兜里揣着四五张名片自夜总会出来,并未叫车,打算沿街道走回去,借冷风醒醒酒。

 

暮冬的夜晚,街道空无人烟,路灯光线朦胧,两侧的冬青林子上覆着薄薄一层雪,黄少天裹紧大衣,一边为双手呵气,一边快步朝前走去。

走过两个红绿灯,步上人行天桥,他两级一跨,走到小平台上时,袋里的手机忽而震动起来。

黄少天心道哪个家伙这个点给他来电话,飞快地掏出手机加在肩部和耳朵之间,而后立马把手藏进了衣袋。

“喂,我是黄少天,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黄少天惊讶道:“哥?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来电话,还没睡?”

叶修似乎在一个风很大的地方,声音都被吹得有些模糊,但显然还是尾音噙笑的:“天天,你在哪儿呢?”

黄少天道:“我刚去了个生日酒会,现在出来没多久,在路上走着呢。”

叶修道:“走到哪儿了?”

黄少天疑惑道:“哥你问这个干吗?我到人行天桥那边了……”

叶修道:“你抬头。”

黄少天怔住,拿下手机,蹙着眉抬起脸来。

北风将冬青林叶吹的簌簌作响,他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凝成薄霜。

他惊讶地发现,天桥栏杆旁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青色羽绒大衣的男人,身形修长,眉目疏朗,天桥照明灯在对方面庞镀上一层朦胧而柔和的月白色光影,此时正唇边带笑,垂睫静静望着他。

黄少天在原地呆了好几秒,才大大地欢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朝他奔去,直直扑到人怀里锁着腰不撒手。

“叶修!叶修叶修叶修叶修叶修!!!!”他像只因见到主人而惊喜万分的小动物,撒娇似的在人脖颈上蹭来蹭去,“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怎么来了!?!”

叶修被他扑地倒退两三步,却到底是稳稳把人搂在了怀抱里,揉揉他额发道:“怎么,不欢迎?”

黄少天一双小虎牙全露在外头:“欢迎欢迎欢迎!怎么不欢迎!我都快高兴死了,哥,我一周都没见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呀!”

叶修将围巾解下,替他严严实实地戴好了,又在他鼻子上捏了捏,笑道:“走,一块儿回去。”

 

黄少天紧紧挽着叶修,边走边问道:“哥,你怎么从B市跑过来了?是有什么生意要谈吗?”

叶修道:“没生意就不能来看看你?咱们天天哪里一个人跑这么远过,我不放心,成不成?”

黄少天心里暖的发烫,侧脸凝望着叶修,愈看愈爱,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凑上去在人脸上悄悄亲了一口。

叶修不无惊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闹。”

“我小时候你也经常亲我额头的,怎么换成我就不许了?”黄少天嘴上抱不平,心里却为自己这大胆的举动甜蜜了许久,这偷来的一吻暖了他整副身心,连带着手指仿佛也不再冻得发痛了。

他将下巴搁在叶修肩窝里道:“不是在B市陪苏小姐吗?就这样跑过来,人家不伤心?”

叶修闻言,顿了顿,道:“少天,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黄少天小声道:“没事的,我明白。”

叶修却道:“那天在机场,你或许看到我跟她很亲密,我的确对她抱有不同于旁人的感情,但并不是男女之间的。”

 

“沐橙的哥哥和我是故交,小时候一起读过书,后来她出国,这些年一直在海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因为高兴才格外关照一些。”

黄少天道:“苏小姐哥哥是谁?从没听你提起过。”

叶修顿了顿,道:“他已经过世了。”

黄少天倒有些惊讶。

叶修却似乎不欲多谈,偏过脸望着他:“沐橙这次回来是取回她哥哥的遗物,今天早上我陪她去办的手续,下午就把她送走了。”

“已经走了?!这么快?”

叶修低声道:“我留她,她婉拒了。人家男朋友还在国外,赶着回去团圆呢。”

黄少天不做声了,只是将他手臂揽紧了些。

叶修不闻答音,垂睫去瞧他:“偷笑什么?”

黄少天唇角的笑意藏不住了,却也不语,只用柔软的头顶去蹭他下颌:“没什么,咱们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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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别这个年过的着实不安生。

先是月前和霸图的项目条款出了问题,当初拟定时的纰漏,然而工程已动反悔也来不及,来来回回八方交涉,累得快吐血了才把事情勉强压下。

不等休息海滨屯着军火的仓库却又走了水,虽说是看守的无心之失,到底归在他那片区,被方士谦好一顿骂。

再者家里头来电话说是姐姐生了对龙凤胎,要他赶紧着回去过年,可他这儿四笔单子五张酒会邀请函加之数不清的账等着算,哪里抽得开身,只得一边拖着一边没日夜地赶工。

而就在此时,却又发生了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这日刘小别到写字楼底下时,恰见高英杰神色匆匆地出来,他见对方面色不好,忙拉住了问。

“我告诉了你你可别说出去……”高英杰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四下环顾,见无人后才拉着刘小别到了拐角。

刘小别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哥,怎么回事儿?”

高英杰小声道:“前辈刚刚接了个电话。”

“接电话怎么了?”

“好像是他父亲……”

刘小别蹙眉道:“老大不是早跟家里头断绝关系了吗,这么些年从没见他跟家里人打过电话的,你听错了吧?”

高英杰道:“我倒宁愿是听错了。刚才隔着门,前辈语气很不好,像是在发火,我第一次听见他那样说话……冷的跟什么似的。”

刘小别缓缓瞪大眼睛。

高英杰抿了抿嘴唇,小声道:“而且,我还听到一帆的名字了……”

 

 

连着好几日的阴雨,绵绵密密,凛冽入人肌骨。

这日难得雪雨皆停,叶修便打电话说中午一起吃饭,黄少天下楼时路过乔一帆办公室,却见秘书端着药箱出来。

他便问是不是乔一帆感冒了,秘书却道:“乔经理刚刚去天台上接了个电话,回来时候不小心,从楼梯上跌下来了。”

黄少天忙问严不严重,秘书道伤的不重,只是乔经理脸色不大好看。黄少天便要进去瞧,秘书却道乔一帆已经在休息室里睡下了。

黄少天到底不放心,但要进去打扰也不合适,思忖片刻,便道:“等你们乔经理醒了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对了,你仔细照顾着,要是不好就尽快上医院。”

秘书连声应了,黄少天又叮嘱了两句才离开了。

 

下了楼,只见叶修正靠在银色保时捷旁等他,黄少天忍不住地心生温柔,扬起嘴角,一路小跑过去了。

 

二月的尾巴转瞬即逝。

三月,新药试验成功,周泽楷接管兴欣两条重要走货渠道。

四月,肖家小姐订婚,对象是楚云秀小侄。虽说商业联姻,订婚礼上却当真一对璧人,远远望去如胶似漆,真假难辨。

五月,叶修唐柔拿着药剂前往海外,于各方酒会上周转,回程时带来四份八位数合同。

六月,韩家长辈九十大寿,宾客盈门,韩文清送上一幅马远的寒江独钓,博得老爷子一笑。

七月,方明华女儿满周岁。烟雨霸图成立合资公司。

八月,兴欣在北环的两家洗浴中心开张,势头一片大好。

九月,王杰希订婚。

(36)

本章接(33) 主时间线

 

 

(36)

野虫低鸣,月冷如霜。

路灯光线昏暗,灯罩旁扑飞着两三只蛾子。风从人领口灌进来,萧瑟寒凉,像是利刃在皮肤上细细刻划。

 

黄少天漫无目的地沿着灌木林走,绕过两个巷口,经过几处红绿灯,走上人行天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眼前景物换了又换,虚实恍惚,都不真切。他披着薄冷的月光,在这凄凉寒夜中踽踽独行,浑浑噩噩地寻觅,像是无法停止飞翔的盲鸟。

直走到双腿都被冻僵了,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他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扶着低矮的花坛边沿,僵硬而迟缓地坐了下来。

 

这一路走来,背后两步开外的脚步声一直没有断。

 

黄少天兀自坐了一会儿,忽而想起了什么,喃喃问道:“快过年了,对吗?”

 

周泽楷道:“少天,跟我回去。”

 

黄少天自语道:“转眼又要过年了,从前大家不管多忙,都会在年关赶回来的。我走的时候唐柔妹子还在日本……总听说那个华裔老板刻薄,她有没有受为难呢。罗辑和包子也是,一年到头国内国外地跑,总也不能休息,我得劝哥给他们放个假……还有一帆,北环三家店的事情都压在他肩膀上,天天连轴转,人都累瘦了,从前老看他一边吃外卖一边就趴桌上睡了……过年我要给他们包顿像样的饺子,我得去菜场买新鲜的小白菜……”

周泽楷道:“少天,这里冷,跟我回去。”

黄少天低低笑了两声,抬头望着他:“周泽楷,你现在能看我笑话了,对吗。”

 

“有回你压着我的时候,我跟你说,我的家被你毁了。呵……但其实就算你不毁,我也没有家了。”

他尾音细细地颤抖起来,像是布满裂痕的玻璃杯,“我被扔掉了,就在刚才。”

周泽楷道:“你还有我。”

黄少天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缓缓低下脸去:“一帆从前和我说,他是杭州人,家在西湖旁边,他总有一天要回去,和他父母葬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有家,知道自己有来处,可我……我连我从哪里来都不知道……我无处可去。”

 

周泽楷见透明的液体从他面上离开,一滴一滴地砸到地上,他仿佛都能听见坠地的碎声。

他只觉心上像被人一刀刀地挖着,挖的鲜血淋漓,可就算再痛也得忍,他看不得黄少天掉眼泪。

周泽楷缓缓在青年面前跪下来,捧着他的面颊为他擦去泪水,哑声道:“少天,你还有我,我们离开这里,我给你一个家。从今往后我来爱你,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黄少天推开他,他就软着嗓子哄,一次次地握着对方的手将他拉回身前。

黄少天忍无可忍,劈脸就是一个耳光:“滚!!!”

周泽楷眼眶僵红,顾不得面上火辣辣的疼,小心地摸出钥匙,要替他开手铐:“听话,不闹……我们先把这个解了,别碰着伤口……”

黄少天一把挥开,凄声笑道:“开什么?现在他妈的要开了?以前干什么去了?!戴着好了,我觉得挺好,跟条狗似的拴着,你不是最爱干这个?!”

周泽楷见他动作太大又弄下两滴血来,连带着腕上的血痂都裂开了。

一想到黄少天是怎么靠一双手把手铐磨断的,他眼前就疼的一阵阵发黑,强忍着鼻间酸楚求道:“不锁了,再不锁了……少天,我再不锁着你了,你听话,让我开了它……啊?”

黄少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拳砸在他面上,揪着他领子就掼倒在地。

周泽楷后脑磕上水泥地,一阵尖锐的剧痛。但他还是勉力护着黄少天后脑,以免对方在争执中伤了自己。

黄少天目眦欲裂地盯着他,眼眶像是能渗出血来,嘴唇惨白哆嗦,却始终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泽楷指尖触碰到他下颌,迎来又一记毫不留力的耳光,他被打得偏过脸去,耳朵嗡嗡鸣响,口齿间亦升腾起浓浓血腥气。

 

他躺在地上,隐忍挨过那阵疼,才后知后觉地转回脸来。

 

黄少天忽然掐住他脖子,十个指头根根入肉,周泽楷双肩细细地颤,却不反抗,微微张着嘴唇,在窒息的痛苦中凄然凝望他。

 

“少……天……”

 

黄少天猛地松开手向后跌去,抹了把脸,踉踉跄跄地半爬起来,朝反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裤子布料便被人攥住了。

周泽楷跪在地上,一身的血迹灰尘,狼狈不堪,却还是紧紧抱着他:“少天……我求你了……你给我个机会吧……我求你……”

黄少天一字一句道:“周泽楷,感情是求不来的。”

周泽楷颤声道:“那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少天,我为你做的,你难道全都看不见吗……你问叶修为什么不感动,可你想过我吗……!?我们认识九年六个月零七天,我怎么对你,你不能不明白啊……!”

黄少天揪着他后脑的发强迫他抬起脸来:“你怎么对我?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他声音断断续续,“你不肯用润龓滑的时候,知不知道我疼!你不肯戴龓套也不肯射在外面,知不知道我会发烧?!你每次都要那么多,知不知道我承受不住?!我流着眼泪求你你理过我吗?!你知道我疼知道我不愿意吗?!!!”

周泽楷手指骨节发白,颤抖着将脸埋进他裤子布料。

“我没有办法……你不愿意,我心里难过……我……我没有一刻不想着你的……”

黄少天笑得眼泪簌簌而下:“想着我!?你朝一帆开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知道他跟我亲弟弟没有两样,你爱我,却能对着我的亲人开枪吗?!还有……你反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会失去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有没有想过我也真心待过你,信你重你……当初我怕你性子闷不爱说话,大家不喜欢,哪次饭局我不带着你?一条条的人脉介绍给你,你看不懂往来账目不知道交接流程,哪一个不是我亲自教你?!你总说你对我如何如何,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对你?!我自认对你问心无愧!!!可你求而不得就发疯一样地强迫我逼我,你想过我也是个人吗?!”

周泽楷苦苦哀求道:“那我不逼你了,再不逼你了……以后你不想做的事情都不做,少天,你就给我个机会……”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着你,看着你,帮你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只要你别总想着走。

 

黄少天道:“太晚了。”

周泽楷眼眶湿润,他感到冰凉的液体顺着面庞滑下,滑到他嘴唇上,苦涩难当。他早已不记得上一次流泪的时间,只觉这感觉无比陌生,他无措地去抹脸,却抹出愈多的水渍,到后来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重新紧紧地抓住黄少天的手,将额头抵在上面,像在茫茫大海中抓住唯一的浮木:“……我知道晚了,很早就知道,什么都来不及了。少天……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可我没有办法,我告诉过你我没有安全感,没有人给过我真正的爱啊,哪怕是一点点……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把心把命掏出来给你,可你不要啊,少天……为什么你对我……这样残忍啊……”

 

黄少天还欲再说,却忽而感到腹部一阵撕裂般的痛楚,那痛来的太无预兆,几乎是瞬然夺去了他的神智,他额上冷汗涔涔地渗出来,一点点捂着腹部弯下身来。

 

周泽楷的声音似远似近,他也听不清,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边嗡嗡地响,剧痛再一次袭来时,他没能站稳,一头便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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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乔一帆走的那天,H市下了场十年难遇的大雪。

叶修停好车后,把乔一帆扶下来,帮着他背上背包,自己拿过他的行李箱,同他一道向候机楼走去。

乔一帆腿伤初愈,尚不能走的太快,叶修就陪着他慢慢往前,提醒他台阶和楼梯。风时不时把年轻人帽子吹松,他就一次次地重新戴好、掖紧。

一路无话。

直到快走到候机楼了,乔一帆才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叶修偏过头去,年轻人一张脸在风中冻得毫无血色,眼眶周边已然全红了。

病了这么些日子,他人都瘦了一圈,乌黑的眼睛嵌在微微凹陷的眼眶之中,脱不去的哀然。

叶修看懂他眼中挽留,却也不言,摸摸他脑袋:“怎么了,小乔?”

乔一帆涩然道:“前辈,你跟我一起走吧。”他眼底流动起清凌凌的碎光,“求你了。”

叶修拍拍他肩膀:“听话。”

乔一帆嘴唇哆嗦了一下,可见叶修神色,到底也什么都没说,缓缓垂下眼睛,同他接着往前走。

“小乔,罗辑会在机场接你,那边冷,你腿受不得冻,自己要知道保重。”

乔一帆道:“前辈,你的腿……”

叶修笑笑:“起码比你强。”

乔一帆眉间忧色深深:“前辈,你这几天脸色都不好,昨天晚上我听见你咳嗽了,你是不是一整晚都没睡着?”

“抱歉,吵着你了吧。”

乔一帆立刻摇头:“我知道你都闷在被子里咳,哪里会吵着我……前辈,你生了病要去医院看啊,你不要我陪,可你自己要去的啊。”

叶修道:“改天吧。”

乔一帆还欲再说,可叶修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一时鼻子发酸,也便止住了话头。

叶修道:“小乔,那天你来派出所找我,回去一路上我对你说的话,你要记着。”

乔一帆吸了吸鼻子:“我不会忘的。”

叶修面上终于露出些欣慰来,垂着漆黑的眼睛,又替他掖了掖围巾。

指腹摩挲着褐色的毛线料,过了良久,道:“最后这段路,我不能陪你了,你自己走吧。”

他说的是候机楼,可乔一帆却生生听出了诀别的味道,再难抑制,久蓄的泪水迸落脸颊:“前辈,你腿还没好,我们都走了就没有人照顾你了,你万一被蓝雨霸图他们为难,我怎么能来帮你?你心里难过,想说说话也没有人的,你说……你说我怎么能走啊……”

“傻小子,通讯这么发达,还怕找不到人说话?”

乔一帆不住地摇头:“不一样的,有人在身边不一样的。少天前辈已经走了,我得留下来的……我不想走了,前辈,我……”

叶修淡声打断他:“小乔。”

乔一帆怔了怔,不敢说话了,却还是哀哀地望着他。

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被捕兽夹捉住的小动物。

叶修被他看得心软,放缓语气道:“把你们送走也是不给我添麻烦,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目标,出了事我顾及不到。”

乔一帆道:“前辈,那些官司先不要管了,你先和我们一起出国,等避过了这阵风头再回来也不迟啊……!”

叶修道:“兴欣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最后了,我不能让它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话至此处,他将行李箱的拉杆交到乔一帆手中,最后在他面颊上拍了拍,浅浅笑了:“傻小子,我手把手带到今天,差一点儿就能出人头地了……”

他眉间难掩落寞,却又因为怀念,浮现出几分恍然的温暖:“咱们兴欣一大家子,就数你最听话,最懂事,也肯上进,知道努力……小乔,我相信你,无论在哪里都会发光。你也要相信自己,你有这样的能力。以后我不能再帮你什么了,但我确信,你一定没问题。”他在乔一帆肩上拍了拍,将他向前推去,“落地了给哥来个电话报平安。”

 

他这一下推得很重,分明是要亲手斩断什么,乔一帆向前跌了两步,忍着眼泪,走了一段距离,终是再回过头去。

 

只见叶修站在原地,唇边仍噙着那份带一点落拓与不羁的笑容,眼眶却在北风中微微泛红。

他眼泪簌簌而下,隔着六七步朝叶修喊道:“前辈,你多保重……!!”

 

黑色大衣的男人朝他挥挥手,微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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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醒来的时候,感到一阵轻微的晃动。

他略微挪动,腹部便隐隐作痛,不由得攥紧床单,蹙眉呻吟了两声。

周泽楷正伏在他手边浅眠,闻声立刻醒了,急急地握住他的手:“少天?”

黄少天勉强睁开眼,只见室内昏暗,天花板上粼粼浮动着浅蓝色的光影。

身体晃动的感觉愈发强烈,他怔了好几秒,才哑声道:“我们在海上?”

周泽楷低声道:“少天,你听我说,你胃病发作昏过去了……睡了一天都没醒,我怕时间来不及了,就带着你先上船了……”

他解释得小心翼翼,本以为黄少天会激烈反抗,不料年轻人只是惨白着脸,无声息地躺在枕上,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过了良久,凄声笑道:“好,好……走了也好。这说不定是他希望的,我就最后……成全他一次。”

周泽楷疼惜地抚摸着他额发,柔声道:“少天,我扶你坐起来,我们吃点东西好么?”

黄少天闭上眼睛:“我们去哪儿。”

周泽楷道:“……香港。”

黄少天不再言语,挥开他的手,向内侧翻转身躯。

 

周泽楷微微伸出手,却到底还是停住了。

 

 

过了良久,垂下眼睫。

叶修的吊坠静静躺在他的衣袋中,白玉冰冷,触手无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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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帆取好登机牌时,离起飞时间尚很充裕,他便没有急着入安检,而是寻了处人少又安静的地方,打算休息片刻。

在长椅上坐下后,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本想看看叶修有没有发来短讯,却有些惊讶地发现信息栏中赫然列满了未接来电提醒。

蹙眉点开,只见有70多条,不由得心下微惊。

 

这号码他并不认识,可却又隐隐猜到了对方是谁。

乔一帆心头复杂,攥紧手机,默默地盯着屏幕出神。

恰与此时那个号码又拨过来,他挣扎了半晌,还是点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

“一帆?!”电话那头男人焦急又不乏喜悦的声音跌入耳来,“你终于接电话了……!一帆,你在哪里?你现在……”

乔一帆闭了闭眼,黯然道:“王先生,我说过,我们……”

王杰希尾音都在细细地颤:“之后再和你解释,我现在就在机场,立刻过来找你,你马上往人多的地方走,最好先到警卫处去让他们保护你,还有……”

乔一帆微微蹙眉:“王先生,你在说什……”

 

“乔先生?”忽然有人在身后唤他。

乔一帆听这声音陌生,不由得偏头望去。

可不等他看清来人,口鼻却猛地被一块略带湿润的纱布封住,接着后颈剧痛!

 

手机坠地,砸在大理石瓷砖上。显示灯莹绿,焦虑惊措的人声突兀地从屏幕中传出,回荡在空旷的休息厅里,再无人应答。

 

(37)

到达香港的时候恰是黎明,微朦小雨。

周泽楷抱着黄少天从船上下来,出了港口,在公路上走了一段,叫到了出租车。

黄少天在被放到车座上时醒了,迷迷糊糊听见周泽楷报出一个地名,便道:“去哪里。”

周泽楷关上车门,脱下外套覆在他身上,低声道:“暂时落脚的地方。”

黄少天忍着胃疼,道:“又要把我锁起来,是么。”

“答应过不锁,我不会食言。”周泽楷用纸巾为黄少天抿去额角湿冷的汗,柔声道,“一会儿路过药店我就去买药,别怕,吃过药就不疼了。”

黄少天挥开他的手,捂着腹部,在后座上缩成一团。

 

 

周泽楷所说的落脚点地处郊区。并无高楼林立,也少有车辆经过。

下了出租后,他们绕过两条僻静的巷子,沿河走了一段,又经过一个中央公园,来到了一座半旧的独栋别墅前。

别墅不大,却似乎久无人居,大门紧闭,前花园用铁栏围起,园内长着小腿高的杂草。

周泽楷打开铁栏锁,抱着他走过鹅卵石小道,步上台阶,在大门前将他轻轻放下来,说道:“少天,屋里已经打扫过了,只是时间紧,有些仓促,委屈你了。”

黄少天道:“这是你的房子吗。”

周泽楷摇摇头:“昨天我联系的在香港的朋友,临时替我找了这里。虽然房子旧,但地段隐蔽,不易被发现。我们在这里先住一段时间,我会尽快找别的地方,好吗?”

黄少天淡淡道:“我这样的身体状况,有权利说不吗。”

周泽楷便也不语,轻轻打开了别墅大门。

 

踏上玄关地毯的时候,一阵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黄少天微蹙着眉,在暗处打量脚边:花瓶的位置、鞋柜的摆放、置物架上的香薰和抽纸。

 

周泽楷打开开关。

一瞬间,灯火明亮,一室陈设清楚地映入眼帘。

黄少天顿住步子。

 

除了客厅大小略有变化,其他的一切,都和北山别墅别无二致。

周泽楷望见他神情,不由得浅浅微笑了,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

黄少天看了一会儿,道:“我睡哪儿。”

周泽楷有些失落,但也很快打起精神道:“和从前一样的,在二楼。我扶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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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讲的其实并不多。

梳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该遮掩的地方遮掩,略去部分关键细节,还原出与事实真相完全不同的版本,并非难事。

周泽楷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但私心到底占了上风,他好不容易才跟黄少天有独处的机会,好不容易才看到半分希望,他甚至想着这栋房子有朝一日能成为他和黄少天的家,一想到这些,他便舍不得。

不敢,也不愿全盘托出。

 

他不想再让黄少天与叶修之间产生任何可能的情感连接,黄少天和他之间太脆弱了,像是无菌室里的婴儿,稍有不慎便可能夭折,他只能竭尽全力地捧护着,安慰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而那晚叶修握着他枪筒的时候他便知道对方心意已决。因此就算日后黄少天知道真相,所有事也都已经来不及。

他手中攥着的唯一筹码就是时间,而他相信,时间愈合一切。

 

 

然而黄少天向他要求一台电脑的时候,周泽楷还是紧张了。

看着男人犹豫的模样,黄少天冷冷道:“我没有手机,登不上微信。”

周泽楷将电脑从手提包中取出递给他。

不经意间望见黄少天打开的页面,他到底有些惊讶。

“少天,你要找工作么?”

“难道要永远做一条被你养的狗吗。”

周泽楷道:“少天,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好,我可以先出去工作的。以后等你……”

黄少天打断他:“我可以。”

周泽楷道:“如果你担心房租的问题,我……”

黄少天道:“房租我会尽快还你。”

周泽楷张了张口,但见他神情决然,心上隐隐作痛,默了良久,只得点了点头。

 

“少天,你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

 

黄少天忽然道:“周泽楷。”

周泽楷刚走到门边,闻声立刻转过脸去:“少天,怎么了?”

黄少天:“……”

过了片刻,他挪开目光:“没什么,你走吧。”

周泽楷默默凝望了他一会儿,温声道:“少天,你不用担心我。离开了轮回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很愿意过普通人的生活,我可以给别人打工,能赚足够多的钱,能养活自己。”也能保护你。

黄少天不再看他,沉默了几秒,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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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别带着人在北环找了一天一夜,一无所获,累得眼冒金星,心中却又忧虑难当,一刻都不敢休息。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存活的可能性也随之流失,他找到第十三个小时的时候,心中隐约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恰与此时,方士谦来了短信。

 

一路狂飙至城郊的废弃仓库时,刘小别正好看见王杰希的车开走,方士谦却还留在库门外。

刘小别拍上车门,见几个手下抬着东西从仓库里出来,一时不敢上前。

直到方士谦向他走来,他才结结巴巴地道:“方哥,找……找着了?”

方士谦眉间一片沉郁:“人没找见。”

刘小别猛然深吸一口气:“你吓死我啦!那么急着叫我过来,我还以为——”

“但是找到了行李。”

刘小别话音戛然而止。

“箱子被人丢在垃圾桶里,里头东西撒了一地。”

刘小别呆了几秒,嘴唇泛白,悚然盯着他。

 

“还有……头儿从前搁办公室的那把琵琶。”方士谦低声道,“被人从中砸断……血浸得都看不出原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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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用了将近一下午的时间在招聘网站上检索信息。

工作不难找,只是他如今胃病还是常常发作,疼的厉害时整个脑子都不清楚,只得暂且选了几份工作场所相对自由的兼职,向对方提供的邮箱里寄出了简历。

最后一次按下发送键时,卧室门被轻轻敲响了。

周泽楷抱着被褥和枕头,很小心地探进头来。

黄少天警觉起来:“干什么?”

周泽楷穿着棉质睡衣,面色十分苍白,他揉揉泛红的鼻尖,轻声道:“少天,我能在你房间里打地铺吗。”

黄少天面色僵冷:“我不想看见你,出去。”

周泽楷握着门把手,眼中似有哀求之意:“少天,我的房间暖气坏了,太冷了,实在是睡不着……你放心,我不会做别的事,绝不打扰你的,好吗?”

“……”

周泽楷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便小心地挪进来,找了离黄少天最远的角落放下被褥和枕头:“我就睡在这里,我不过来。”

 

黄少天合上电脑扔到一旁,关掉台灯,把脸埋进枕头。

 

他在一片漆黑中闭着眼睛,努力使自己入睡。

 

墙上指针滴答,窗台外树叶上坠下一滴冰露,暖气片微微摆动,发出轻微而匀长的吱呀声。

一片静谧中,却又有隐隐的违和,黄少天从刚才便听见了。

本不欲理会,可那声音始终不断,还有愈发变大的趋势。

黄少天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都没能入睡。

终于,他在角落里人翻身之时睁开眼:“不要再抖了。”

周泽楷窸窸窣窣地钻出被子:“抱歉……少天,吵着你了?”

他努力压下因为寒冷而颤抖的尾音,尽量温声说道:“对不起,我睡到门边去,再离你远一点……”

黄少天道:“暖气在床边。”

周泽楷听他语气冷硬,一时没反应过来,攥着被子在暗处默了好几秒,才微微瞪大眼睛:“少天……你说什么?”

黄少天不再说第二次,把脸重新埋进枕头。

 

不过片刻,有人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向他走来,却也不敢接近,绕了个大弯子,走到床另一边的暖气片旁。

 

周泽楷心砰砰地跳着,紧盯着黄少天露在衾被外的一小撮柔软的发:“少天,你是……同意我睡在这里的意思么?”

黄少天翻过身拿背对着他。

周泽楷难掩欣悦,眼眶都微微红了,连忙在床下铺好被褥,抱着靠枕躺进去,只把一双眼睛露在被子外面,悄悄观察床上的人。

 

床边果真比角落里暖了许多,他只躺了一会儿便感觉冻僵的身躯逐渐复苏,心头那一点发烫的柔软也逐步扩大,不一会儿便在方寸之地溶作恣意汪洋。

他苦得太久了,但凡尝到一点甜蜜,都像得到什么稀释罕见的珍宝,只想紧紧抓在手中,永远不再放开。

 

周泽楷听着黄少天浅浅的呼吸,努力使自己的呼吸节奏和对方趋同。

从前无数次的同床共枕,肌肤相亲,都没有此时此刻的亲近与宁谧,他侧卧在被子里,面颊贴着枕头,目光锁着床上小小一团,只觉满心的欢喜与温柔。他现在多么想爬到床上,把人从背后紧紧揽在怀里,一遍遍亲吻对方的耳朵和发心,可他到底不敢动,舍不得动,这份相处来的太难,太珍贵了,他生怕稍有不慎都会破坏这份脆弱的美好。

 

只是黄少天始终没有睡着。

 

周泽楷从前时常在夜里醒来,独自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到天明,他太知道黄少天什么时候醒着,什么时候睡着。

而他默默地凝视着对方将近二十分钟,那缕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始终未能够匀长起来。

 

周泽楷轻轻道:“少天,睡不着么?”

没有答音。

周泽楷眼中的神色渐渐黯下来。

他在暗影中又沉默了很久,才喃喃道:“少天,我想和你说说话,如果你睡了,就当是我自言自语吧。”

没有答音。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

 

“是在一场酒会上,大家都在。那天外面下雪,你迟到了,拎着礼物匆匆地推门进来,大衣上落满了雪,一进包厢就被人罚酒三杯。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谁,只觉得你笑得真好看,眼睛里都像盛满了星星。没想到我看着你出神的时候,你竟然就朝我走过来……扶着我座椅靠背说,你就是周泽楷。”

 

“我就点点头。你看了我一会儿,歪着头说,怎么这么闷。”

讲到此处,他清浅笑了,将面颊再埋进枕头里一些:“少天,你或许不知道,当时你离我近,我紧张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你看我不说话,其实不是我闷,我只是说不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今天,还能把当时所有的细节一个个还原出来……你穿藏蓝色大衣,浅灰裤子,裤子左右各有一个小口袋,你系咖啡色格子围巾,手套上印着的小熊带红帽子。”

 

“那场酒会上你和我说了十二句话,对我笑了六次,敬了我三杯酒,走的时候还和我说了再见。”

 

“我连你睫毛上有几片雪,分别是什么形状都记得。少天,整整九年,你说……我为什么始终忘不了呢?”

 

床上背对着他的人影始终一动不动。

周泽楷等了良久,不无失落地笑笑:“我记得的这些事,你应该都不记得了吧。没事的,如果你想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愿意讲给你听。”

他缓缓翻过身去,背对着黄少天:“少天,我睡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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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帆爬出小巷时,雪已停了。

凌晨天色微明,寒风漫过冷清街道,卷起冬青林外几声鸟啼。

他下半身已然没有知觉,靠双手行过这三条街,掌心都洇满了血。

乔一帆又朝前费力地爬了两三米,将小半个身子探出街口。

 

远远地,看到了微草本营。

写字楼笔挺漆黑,无声伫立在马路对面,一众林立的建筑中央,宛如严冬默然的挽歌。

 

此刻天地寂静,唯有覆雪洁白,乔一帆静静伏了片刻,恍惚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对方说话节奏很快,语中含怒,几乎算得上厉声呵斥了。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听见自己的名字,出现了好几次。

 

乔一帆努力支起身子一点。

 

隔着几十米,他看到一排黑色轿车,十几个人垂首站在车前,也不知在做什么。

目光上移,是熟悉的身影。黑色大衣的男人背对着他,站在台阶上,身子微微颤抖。

 

隔得远他也听不清,但瞧那样子,仿佛在训人。

乔一帆便在心里慢慢地想,他在生气么?

我刚刚听见我的名字……他这样生气,是因为没有找到我吗?

 

他已经爬不过去,他想说话,想叫住王杰希,说我来找你了,你回一回头呀,回头就能看见我了。

可张开嘴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嗓子早就哑了。

 

那头王杰希又训斥了片刻,惨白着脸匆匆上了车。

乔一帆目送那七八辆黑色轿车疾驰远去,心里知道,这就是死别。

 

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影子消失在公路尽头,他又望了好久,才如梦方醒般,默默地把眼睛垂下了。

 

于雪中躺了五分钟左右,迷迷糊糊觉得身上发热,便将外套极慢极慢地脱下,垫在头边。

 

外套暗袋里,有一张照片。

是那年王杰希来苏州找他,给他做饭的时候他偷拍的。

角度不好,本想拍进两个人,最后自己的脸却只有一半。

拍是偷拍,印是偷印,可他此刻隔着衣料,用面颊贴着它,心头却涌出无边温柔的爱意。

 

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说,我后悔了。

 

温热在身下蔓延。

乔一帆卧在雪里,眼眶湿润。

 

他活了二十三年,好不容易遇见真心喜欢的人,却从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骗自己一骗经年,可到现在才明白,他其实是这样地后悔。

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乔一帆把脸整个埋进大衣。

他一生遮掩顾虑,进退不得的爱情,从头到尾,也只留下这一张照片。

 

最后了,他真的舍不得,舍不得闭眼,舍不得离开。

 

 

可惜无论早晚,终有一别。

不管命运开出怎样的荒凉玩笑,你也只能跪着承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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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时日光温淡。

昨夜一夜无梦, 睡得尚且安稳。

黄少天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发觉胃痛并无发作的迹象,便掀开被子,起身下地。

 

厨房里传来厨具细碎碰撞声,有人烧了开水,在砧板上切着什么。

黄少天步下楼梯时,周泽楷闻声从厨房中探出脑袋。

对方系着男式围裙,面颊上粘着两段小葱,此时正求助似的望着他。

黄少天转身向洗手间走去。

周泽楷握着两只土豆跟上他,却也不敢靠近,只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少天……”

“干什么。”

“我不会削土豆……你能教教我吗……”

“这是最基本的生活技能。”

“你教我我愿意学的。”周泽楷面上微微泛红,“少天,我只是想给你做一次早餐。”

“网上有视频。”黄少天皱起眉头,“自己没有眼睛?”

周泽楷道:“好……好的。”

黄少天刷完牙,见他还倚在门框边上,不由心生厌烦:“还不滚?我不想看到你。”

“……少天,我喜欢看着你。”

黄少天拿瓷杯照脸砸过去,周泽楷伸手接了,有些失落地望着他。

他手指上乱七八糟地贴着创可贴,边缘都被血染红了。

 

“……”

 

黄少天沉着脸,盯他半晌,终于像是放弃了什么,冷冷道:“拿来。”

 

周泽楷眼睛亮亮的,立刻将土豆递过去了。

 

 

黄少天解决了四只土豆,将水果刀放下:“为什么不买刨刀?”

周泽楷忙道:“我现在去买。”

他将围裙解下来,示意黄少天坐到餐桌边。

桌布柔软,方形玻璃花瓶中插着一只洁白清丽的雏菊。

周泽楷为黄少天端来果汁和吐司,又把早上要吃的胃药放在一边,而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温声道:“我顺便去趟超市,把午饭的食材也买回来。少天,我很快回来,你等我。”

黄少天不言不语。

周泽楷爱怜地瞧了他一眼,微微而笑,转身向玄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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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没,微草那位病了,还挺严重。”

卢瀚文哼着小曲,手里的车钥匙都快玩儿出花来了,懒洋洋地睨了一眼身边人:“谁?”

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挑起眉毛:“还能有谁。”

“你说王杰希?”卢瀚文笑道,“什么病了,我看他是疯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朝喻文州办公室走,刚绕过拐角,卢瀚文便被少年拉住了。

只闻得喻文州微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谁做的。”

“是烟雨。”同他说话的是郑轩,“我们查到楚云秀从前的亲信死在兴欣手上,恐怕是为了报仇。”

卢瀚文和少年大眼瞪小眼,均是屏息凝神。

喻文州隔了良久,才再次开口。

“人找到了?”

“找到了。微草把H市翻了个底朝天,第二天早上才找到。”

“找到就好。”喻文州似乎叹了口气,“活着吗。”

“烟雨下手狠,没留活口。”

“那杰希,有说什么吗?”

“没有。”郑轩顿了顿,“只听说见着尸首,当场咳了两口血出来,身边人没扶住,跌在雪地里了。”

喻文州默然许久,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卢瀚文小心地敲了敲门。

喻文州抬眼,示意郑轩下去,道:“进来吧。”

卢瀚文和郑轩对视一眼,暗自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规规矩矩地走到喻文州身前:“前辈。”

喻文州眉间沉郁,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

卢瀚文悄悄道:“前辈,你还好吗?”

喻文州敛容道:“我能有什么不好,你该担心你王前辈。”

“我看前辈是担心咱们跟微草签的单子吧。”

喻文州含笑看了他一眼,叹道:“一半一半吧。”他抿了口茶,“让你去办的事,怎么样了?”

卢瀚文道:“自然是办的妥妥帖帖的。我本来以为他会反抗,带了十几个人去,没想到人家识大体得不得了,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根本没要我动手。”

喻文州道:“死了?”

“一枪毙命。”

“有什么话留下么?”

卢瀚文摇摇头,却忽然想起了什么,道:“他自己动手之前说要打个电话给爱人。我想着就算搬救兵也来不及了,就让他打了。”

喻文州心下一沉:“打给谁的?”

卢瀚文道:“我不知道,没打通,关机的。”

喻文州眉间这才微微松落,责备道:“以后这种事先来报备,谁让你私自做决定的。”

卢瀚文很委屈:“我不是看他可怜嘛,身边人反的反走的走,这回又死了一个,他还不知道呢……英雄末路,一个人孤零零的,我看着还挺唏嘘的。”

喻文州深深看了他一眼,搁下茶杯。

卢瀚文眨眨眼:“前辈,是时候该去接Q了吧。哦对……他叫什么,黄……嗯……黄什么?”

喻文州道:“东西都带上了?”

卢瀚文拍拍包:“都带上了,所有资料都在里头。也不知道他晓得一切是什么反应,表情肯定很精彩。”

喻文州微微一笑。

“少天在周泽楷那里待的够久了,”他站起身来,将西装挂到臂弯里,向门外走去,“也是时候,接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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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走了之后,黄少天没有动桌上的早点,而是站起身来,向阳台走去。

冬日的清晨日光明亮,透过落地玻璃窗,均匀而和煦地洒在他面颊上。

 

青年琥珀色的眸子里流淌着寂然无声的光影,过了片刻,静静地让头搁到玻璃上,把目光送到远方。

路过花园与铁栏杆,草地与喷泉池,他看见远方青黛色的山脊,连绵起伏,再往北去,与云海相接,朦胧隐约,看不真切。

他把视线缓缓上移,顶头是烟水长空。穿过冻僵的云层,他仿佛听见云巅之上,鸟鸣声声。

 

自由而欢乐,轻盈而洒脱,那样无忧无虑,又那样怡然无羁。

 

从前的某个冬夜,他也曾那样快乐地在雪地里奔跑,夜空星宿璀然,细雪纷然飘飞,他怀揣爱人的祝福,朋友的真诚,一边哼着歌,一边头也不回地朝家奔去。

当时的他,还有无数的岁月,无数的酒,无数的欢乐,要与爱人,与朋友分享。

前方尚有未知的新奇等着他,尚有数不清的笑话让他展颜。再过一个小时,便又是新的一天。

从前也说过,若把人生比作一道尺,他便处在最馥郁最鲜活的刻度上。

他有年轻的心,有自由的灵魂,能洒脱地爱,也能洒脱地恨,他有为之奋斗的目标,有向上的动力,有热爱的事物,有热爱的人。

 

他什么都有,最后却输的一败涂地。

 

 

光阴倒转,追忆翩然,也是这样一个日光和煦的清晨,他站在孤儿院大门口,看一人垂睫微笑,青山碧水都藏在眉眼间。

当时他抱着小熊,握着那只手机,满心的眷恋温柔。握住那只手,告诉自己一生都不放开。

一握十二年。

 

可惜生如逆旅,急景流年,松开手,便是万水千山之隔,再难相见。

而他和叶修的离别,其实也只在一瞬间。

 

 

那只旧手机,或许还躺在北山别墅的抽屉里,又或许早已碎裂成废墟。

手机里的一百多条短讯,如今只存在于他记忆里,多少个难眠的夜晚,他翻来覆去地背诵与回忆,每字每句,每个日期。

 

可叶修从不记得那个号码,也不再给他来过电话。

 

他忘了也好。

 

忘了也罢。

 

黄少天觉得日光刺目,于是他伸出手臂,挡在眼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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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见lofter

 

后记:

总算把完结目标圆满达成

其实最初并没打算写这么长来着 计划10章内结束的 结果hh

饮冰37章完结 其间有过插曲 我也常常卡文 但因为受到了很多天使的鼓励 支撑着我把这个故事写完

无论如何 饮冰有很多缺点 收尾仓促 情节设置漏洞诸多 文笔欠佳 感谢多有包涵

 

最后天天 楷楷 叶神 大眼 小天使 谢谢你们陪伴我十八万字和五十七天

再见 饮冰

2018.12.17 北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