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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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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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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是在一瞬间坠入地平线的。那红色的柔软的圆球,被地平线突然拽了一下,轻轻一弹就沉进地底去,天空彻底黑了下来。
“你还打算继续坐在这里?”
“再一会就好。”博士没有回头,“只要一会,只要再有一会就好了。”
医生把她的外套扔过去,“离战术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足够你缅怀对手。”
“凯尔希,她不是对手,她是同类。”博士回过头盯着她,像是一团冷色火焰,“她本可以不必死的,但她要把愤怒传递下去,她要让我们接住愤怒,被我们忘掉的愤怒。可是感染者连自己愤怒的对象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去赴死,那么多人去赴死,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在为了不可知的目标把更多的人送上刑场。”
“……这并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你对过去和现在都缺乏认识。”
“凯尔希。”博士站起来,逼近她,涂着浆果色唇釉的嘴唇蹭过她的脸颊,正如同她们每一次耳鬓厮磨,“你在拒绝让我接触核心,你又是为什么不愿意把我的记忆还给我呢?”
医生对上她的眼睛,“因为我不信任你。”
她看见博士被针刺一般地迅速皱了一下眉,很快恢复了那副讥讽表情。
“这句话你说过了,你带着红和弑君者见面的时候,‘你我之间不需要信任,我太了解你了’”她嗤笑一声,“我都不了解我自己,你凭什么?这是你的决定,还是整个罗德岛的决定?”
凯尔希下意识抿了一下嘴,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你还有六分钟。”医生摆摆手,拒绝再和博士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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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是非常了不起的女性,怎么说呢,您修正了我对乌萨斯的偏见,我来到乌萨斯之前一直以为它之所以在这片大陆立足只是因为乌萨斯人的坚韧顽强,但在您身上我看到了乌萨斯人的智慧与灵巧。”
“您过誉了,被您这样赞美是我的荣幸。”
凯尔希挑着嘴角切盘子里的肉,和对面的女人虚与委蛇。女人的白色长发规规矩矩挽在脑后,涂着浆果色的口红。她常驻观察员的身份加上她的炎国出身,总结起来只有四个字:绝非善类。
巴别塔地处乌萨斯,作为中立的研究机构,其他国家和移动城邦定期向巴别塔派遣观察员,确保这一机构的中立性,也正是因为有观察员的存在和评估,巴别塔才能获得来自多方的经费支持。总的来说,这女人是个得供起来的金主。
但她和之前的观察员又都不一样,她在源石研究方面成果斐然,却也并不政治冷感;看起来老成且做派严谨,实际上充满热忱、生机勃发——至于凯尔希为什么这么认为,或是许是因为这女人新官上任半年,除了在研究所的必要见面以外,私下已经约凯尔希吃过四十多次饭。她们并没有改变对彼此的敬称,也并不会放弃每次必要的场面话,但在这些之外她们还谈论自己的经历,对关键性学术问题和学术伦理的看法,电影和书籍。

凯尔希在乌萨斯的寒风里裹着大衣抽烟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什么人有这样稳定的私交了,上一个已经成为了感染者,退出了巴别塔。
或许这就可以算作亲密朋友的范畴了。虽然充满利益纠葛,但姑且算是不错。
她这样想着,那女人就在下午三点的落日余晖中追上她,“我公寓的供暖设施坏掉了,能不能请您看在我们吃了半年饭的情面上收留我一晚?”
后来凯尔希才意识到那一天是情人节,女人藏了玫瑰在她车里,结果她为了抽烟刚好没有开车,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接了当面表白。
“虽然有些突兀,但您愿意和我成为合法伴侣吗?”
凯尔希当时正踩着她的毛拖鞋熬汤,听了这话一脸惊愕,甚至忘记了敬称:“■■■,你在说什么啊?”
女人有一瞬间的失落,但最终还是一字一句地把那句话用乌萨斯语重复了一遍。
“我不希望您一直孤身一人,我认真思考的结果是想要成为那个对于您来说与众不同的人。”
“……有些突然。”凯尔希把火关掉,手蹭到锅边,烫得她赶紧抽回来,“我们的立场有些冲突……”而且乌萨斯禁止同性婚姻。
“但我们的理想并不。而且我爱您。您没必要强迫自己接受,也没必要记着,请当作没有过这些话、没有过这件事,我的任期只剩下三个月了,我希望起码能与您继续一同交谈。”
凯尔希不敢去看那双灰眼睛,“您没必要这么悲观,我会考虑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但凯尔希最终还是没能把这件事情挤上她的日程表,乌萨斯当局展开了针对科学家的清洗运动。她在军方的一位友人暗中把这个消息传给她——起因是在某个研究所里陆续查处了几起叛国事件,高层对科研人员的不信任达到了顶点。而巴别塔又一直拒绝向乌萨斯军方提供可用于转换为军事力量的研究成果,更别提他们刚刚拒绝透露切尔诺伯格石棺的具体情况并暗中封锁石棺,自然在这场清洗运动中首当其冲。
她一边安排研究所的同僚也是她的学生们出逃,一边销毁和转移研究数据。她也为留下来断后做了一些准备——她不过是个医生、学者、研究人员,一旦对上军警必然凶多吉少。之前巴别塔在乌萨斯的授意下开启过一个源石媒介的人体改造项目,最后因为研究员普遍认为违背伦理,在人体试验阶段终止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行注射了浓缩液,销毁了那份实验数据——无非就是一死。但是在连续几天的身体酸痛、低烧和消化系统不适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甚至没有感染矿石病。
如果往常,她大概应该被抽血研究,兴许能从她的血浆或是什么里找出对抗矿石病的抗体也说不定。但是这时候显然已经没有这工夫了,在低烧的浑浑噩噩中,她被观察员小姐秘密带离了乌萨斯,前往炎国政治避难。

女人从刚下飞机开始就忙个不停,提交报告,拜谒高层,参加会议……不过凯尔希也并不悠闲,她一方面联络之前的一些熟人,为自己和被自己送出乌萨斯的同事们寻找更加稳定的庇护所,一方面在女人秘书的帮助下办理暂住证、会晤炎国的科学家。她们基本上每次见面都已经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
女人在炎国的做派和在乌萨斯迥然。她在炎国更加谨慎克己,好看的白色长发一成不变地挽起,说话做事甚至连对什么样的人露出怎么样的笑容都像是提前计算好的一样。有一次凯尔希受邀去拜谒某位高层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她,她略略对凯尔希一点头,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用乌萨斯语对她说:“是凯尔希博士啊,祝您今天也愉快。”
她们没有过多交谈和对视,擦肩而过。
但那段时间却着实是她们感情发展最快的时候。表面上她们几乎没有什么交集,私下里,凯尔希时不时都能收到一些匿名寄来的小玩意儿——从花束到楼下邮局发出的明信片。凯尔希一边暗暗笑那女人幼稚,尽搞这些中学生背着老师谈恋爱的小把戏,一边把那些小玩意儿好好收起来。
她们没再提起过之前的表白,但是她们租住在同一栋高级公寓里,邻居基本全是科研人员。女人梦想能在炎国帝都市中心买一套房,但目前还在攒首付;凯尔希则是被炎国高层安排在这里的,至于原因,女人偷偷告诉她,上级意在把她们安排得近一点然后通过自己向凯尔希打探研究所的机密。
某个周末凯尔希去女人家里,她们一起吃了晚饭,喝了一点烈性酒,女人酒量意外地差,笑眯眯地托着下巴看她,白色长发乱糟糟地披着,看起来就像一个宿醉未醒的女大学生。
“我公寓的供暖设施坏掉了。”凯尔希说,心里怦怦直跳。她们的脸凑在一起。
“唔……?那我给你找一下物业电话,应该今天晚上就能修好……”
凯尔希一侧脸就亲上女人的嘴。
然后她们发生了应该发生的。

凯尔希是第一次和女性,整个过程充满了奇妙和惊喜,女人引导她,引诱她她摘下伊甸园里的另一枚苹果。她们的手紧紧扣在一起,贴着对方颤抖,凯尔希在那一刻突然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双重满足,来源于肉体和精神的重叠,她下意识地把这件事情放在了理智之外,感性地将之归类为一种世界上并不存在的稳定关系。由此错觉带来的灵魂的颤动进而产生愉悦,这是数十倍之于性高潮的愉悦的东西。
结束之后她们躺在一起发呆聊天。
凯尔希身体还轻飘飘的,精神却已经重新回到了苦涩的地面。
她在炎国并不悠闲:办理各种手续——但她并不打算在炎国久待,手续的繁杂更加剧了这种不安定感;寻找新的出路——躲避来自炎国高层隐秘势力的视线已经足够困难,而她发出去的联络也大多石沉大海;会晤科学家——那些会面大多数蜻蜓点水,有的学者对她充满警惕,关于尖端研究的构想一句不谈,横竖都是那些板上钉钉的理论,也有些友善的学者,但当他们的谈话进一步深入时,往往会被友好
的‘打断’。
她没有打算一直留在炎国,炎国也没有诚意真正留住她。说到底是罩着一层皮,私下里相互利用,努力榨干对方最后的利用价值。
但即使有了这样的认知,被特殊对待的时候还是不免产生一种无力感与悲伤。
这也让她想起她的祖国乌萨斯。乌萨斯对她与炎国对她也并没什么不同。
而且她的为数不多的友人之一,把女儿交给她而自己选择留在乌萨斯的伊利亚,死了。
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但是。
她侧过身去,贴着女人的胸前,能够听到心跳。是生命的声音。
“好痒,凯尔希!”女人用手把她毛茸茸的耳朵和自己的胸隔开,手上没轻没重地揉着她的耳簇,“怎么样?我今天真的没反应过来……供暖设施……”女人咯咯笑起来,那些笑从胸膛共振冲进凯尔希的大脑,她也觉得明快了一些。
“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对吧。我第一次自慰的时候还很小,性在炎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人们单单是说出那些词汇就会觉得肮脏,但是我从第一次就知道它会是我解脱的通路。”
“文学家们经常用性来歌颂生命。”
“没错,但是与此无关。性是我可以选择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女人又笑起来,笑声隔着皮肉骨骼像是打雷,“无论我周围的人们怎么认为,我总是可以找到那些与我相似的人,做爱——选择我喜欢的性别,我喜欢的体位。我也可以自己,腾出整个下午的时间在房间里研究我自己。”
“单听你这样说我会以为你是一个乌萨斯人。”
“不,这与国家控制没有丝毫关系。”
“所以你有过很多的床伴?”
“差不多……?但基本上都是女性。不过你是不一样的那个。我想要和你生活。比起这个,你喜欢做什么事情呢?”
“……”凯尔希沉默了一下。女人把小腿挂在她大腿上,“做爱什么的……?”
“不……”凯尔希揣摩措辞,“之前做爱很难使我感到愉悦,而且会有负罪感。”
“因为乌萨斯法律禁止同性恋吗?”
“我之前没和女人做过。比起道德限制,我觉得这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吧。”
“浪费时间?”女人笑着去摸凯尔希那还湿漉漉的下体,“因为是一种娱乐行为吗?所以其实你最喜欢的是研究或者工作?”
凯尔希喘了一声躲开了那只危险的手,“不好说。”
她进入大学比常人都早一些,还没毕业在源石研究领域就小有成就。“你要投身源石研究,你要成为找寻这个世界出路的垫脚石。不然你所见识到的苦难还会持续上演。”无数声音这样告诉她——它们漂浮在一切她出现过的地方——在研究室,在她作为志愿者提供医疗援助的战场上,在周围的空气里和水里。
哦。
凯尔希这样回应。
她从事研究工作,不因为热爱和那种求知的悸动,单纯是因为社会这样告诉她,社会这样逼迫她。好像去搞文学和艺术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是因为她有天赋,所以被那些真实的虚幻的生的死的声音推着。
“因为社会需要,所以搞研究。”
“那么你自己怎么想的呢?”女人从床上翻起来,盯着她的眼睛,“凯尔希,你在被别的东西阻碍成为你自己。我们不能选择社会,但我们起码可以选择我们喜欢什么,成为什么。我们可以顺从社会希望,也可以不顺从社会希望——这些不是定死的规矩。”
“这并不是普世的价值观。”
“所有的人都被允许成为一个‘普通人’,‘普通’不是不可饶恕的事情。你可以选择成为普通人或是卓越非凡的人,只要不成为对社会有害的人,选择的权利都应该在你手里。”
“我大学的时候做过军医——本来是去做志愿者的。那些快要死去的士兵、那些受到矿石病折磨的难民……他们盯着我、向我求救。还有,我昨天收到消息,伊利亚死了。你说的那种选择权,是完整的人才有的东西。我在那个时候,甚至更早,就被剥夺了那种权利。”
“或许吧。我为伊利亚感到难过。”女人把被子拽上来遮住凯尔希的肩膀,“我之前在政界待过一段时间,就是去乌萨斯之前。我没什么家世和背景,但声望和能力姑且有一点,所以被上面看中,带进政界,支持改革。”
“结果呢?”
“一败涂地。”女人再次发出了笑声,那些沉闷的声调从胸腔里挤出来,“那些大人物手底下的人天天想着怎么让我意外死亡。没办法,只好去乌萨斯避避风头。我没想过要改变炎国,愿意为那位犬马也是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即使与社会意志短暂重合,这也是出于我的个人意愿所做出的选择。
“凯尔希,我希望你不再被那些声音阻碍。虽然很难,但或许我们可以一起。”
凯尔希在黑暗里看着她,有一瞬间被那种悲伤而温柔的笑意软化,竟然有些想要接受这个愚蠢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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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和龙门的合约终止事件因为乌萨斯而暂缓脚步,博士让煌先带着阿米娅回去休息,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斗做准备,而她和医生则负责继续和那位魏长官拉锯战。作战会议开到半夜,毕竟即将迎来的是一座核心城,即便是整个罗德岛母舰出动也显得螳臂当车,接下来姑且是龙门的任务,罗德岛的两位领导者在天亮之前勉强获得了短暂的睡眠时间。
博士把沾满血、尘土和冰碴子的制服扔进洗衣机,再把自己清洗干净,凯尔希还在终端上处理一些罗德岛防御干员的调度工作。
博士躺在床上看凯尔希面无表情地工作,“要去洗澡么?”
凯尔希没有回她话,久到博士快要睡着的时候凯尔希站起来,把脏衣服塞进洗衣篮,关了灯准备去洗澡。她做这些的时候都是踮着脚,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你今天提到过去。”
博士突然开口,吓得凯尔希动作僵了一下,“是我失言。”
“我过去是怎么样的?”博士在黑暗里茫然地望向凯尔希应该在的方向,但并不指望她会回答。如果一件事情凯尔希想要隐瞒,那么真相一定不会被揭露。
“……你支持阿米娅么?支持她今天的所作所为么?”
“所作所为?你是说和龙门解除合约?这并不是明智选择,退出龙门会动摇我们的经济根基,找到下家并不容易,毕竟治疗感染者、矿石病研究还有母舰运行所带来的支出单靠制药是无法填平的;同时强行终止合约,商誉也会受损。……但是的确是阿米娅会做的事。”
“如果当时你在魏彦吾的办公室里,你会阻止阿米娅么?”
博士笑起来,“我真没想到能从凯尔希医生嘴里听到如果这两个字。”
凯尔希的声音低而和缓,“那么你的答案呢?”
博士把空调温度调高,“……我不知道。我们依然没办法确定是谁做的,但是魏彦吾的态度说明了龙门开放包容的皮囊下面本质与乌萨斯无异。合作或许是与虎谋皮,同时令人不快。你不如先去洗澡,会感冒的。”
“那我也可以给你我的答案,以前的你不会终止合约,而那位魏长官也会为此付出代价——但是谁知道呢?这只是我了解的你而已。”凯尔希的声音飘忽,充满疲惫,“所以不要再深究了,有新的开始未必不好。”
博士钻在被子里,把靠外的位置让给凯尔希,“如果我罪孽深重,它们就会一直咬着我,直到我尸体粉尘化的那一天。”
凯尔希没有回应,进了浴室,在里面模模糊糊听到博士对她说:“我一开始想过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攀附某个政体真正作为一支力量登上历史舞台,但后来整合运动证明了其不可行性。凯尔希,感染者不能作为政治群体出现……”
凯尔希打开了花洒,水声掩盖了浴室外模糊减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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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没能在炎国久待。
凯尔希著作等身,作为前所长掌握着巴别塔乃至于乌萨斯的大量机密,作为筹码交换自己的安全甚至荣华富贵都不足为过,但如果她愿意,早在乌萨斯就这么做了。至于前观察员小姐,却并没有那么安心。
“我不会在这里长待,我的下一份工作在维多利亚,最近你可能不怎么能见到我,但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女人握着她的手,跟她大致交代了一些安全问题。凯尔希再一次见到她就是在隔离病房里——床头病历卡上标注了“矿石病”。她坐在病床上,看起来除了苍白一些以外和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凯尔希穿着被医务人员套上的隔离服,握住她的手。
“凯尔希,再见到你可真好。”女人紧紧回握着她,“我赌一百万龙门币这是那些大家族们的手笔。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即使那位和政体本身会保护我作为炎国公民的权利,但是政敌不会。”
凯尔希并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但一个源石研究者染病看起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意外。那些政敌手段十分精妙。
“你接下来要去哪?”
没有地方欢迎感染者,不用多想,维多利亚的工作肯定也不了了之。
“卡西米尔或是叙拉古。”女人没有看她,“总之先跑出去——我在这里被关了一个多月,数值的增长速度远远超过正常速度,他们倒是一直都在,希望他们对付大人物的时候能快刀斩乱麻,不要为了追求合理性而给对手一线生机。”
“你也得跑。”女人追加道,“我有个朋友会帮助我们出境。”
凯尔希把防护服的面罩和手套都摘下来,“面对感染者没必要用这个,”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是被他们送过来套你的话的?既不用出卖研究室的成果,又可以安逸地留下来。”
女人笑起来,捂住她的嘴,亲在自己手背上,“我信任你,凯尔希。”
凯尔希愣了一下,女人笑得更开心了:“姑且当做是给我的分手礼物吧,我不想把矿石病传染给你。但我们还是合作者的关系。”
凯尔希临走的时候重新戴上面罩和手套,她的手蹭过女人的手背,提前准备好的便条就落在女人手里——她们都知道这是一场被监视监听的谈话,凯尔希能够安排她的同事们出逃就自然也有她自己的门路,在炎国的几个月里,她终于等来了那位友人的消息。

“所以你们俩是认识的?”刚刚逃出生天的女人坐在舰船不大的甲板上,咬牙切齿盯着面前的两个医务工作者,凯尔希事不关己:“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再说特蕾莎之前在巴别塔工作,我们认识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相比之下你们认识才比较奇怪吧。”
戴着兜帽的兔子女性把女人的血样收起来准备送检:“我和博士之前在研讨会上交换过联系方式,后来我患病的时候她给了我很多帮助。”
“你现在在做什么?”女人把她的白色长发拢成一束,“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特蕾莎笑了笑:“当然,我希望你们能帮助我展开一些日常工作,维持这艘舰艇的正常运转,此外——我想让你们帮我救一个人,或者说完成一项实验。”有阳光照射在她的脸上,那里也零零碎碎分布着一些源石结晶,“凯尔希所长,博士,欢迎来到罗德岛。”

罗德岛是一艘不大的舰船,注册为中立的医药公司,本质上却是一个感染者收容站,主要收留一些由于感染矿石病而被排挤打击的精英人才。
“我本来也是想要援助更多更弱小、更需要帮助的感染者,但是这艘船和整个世界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我们得先生存下去才能影响更多的人。”特蕾莎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地面,凯尔希知道那是她犯错时候的表情。
“你做得对,现在已经不比当年在晚宴上喝着红酒畅谈理想的时候了。”博士神情淡漠,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转完了一圈,见了各位干员,特蕾莎带她们到了最底层的实验室,培养仓里漂浮着一个女孩子,孱弱、年轻,看起来和特蕾莎十分相似。
“我女儿。她出生的时候本来是活不下来的,她太小了。但我还是替她做了这个决定,有时候觉得这样的世界,或许放任她……了会比较好,但想想又觉得,还是活下来好。做母亲的,总归是希望她能够真正地在这片大地上走一圈,去见识我见过的那些好玩的东西。”特蕾莎的声音温柔而悲伤。
凯尔希眉头紧锁,她想起来了之前巴别塔的那个中止的实验,“所以你用——”
“源石。”特蕾莎接上她的话,“医疗技术加上源石为媒介的法术和结构重建,或许还有些运气在里面。”
“那这个孩子现在……”凯尔希的目光在特蕾莎和培养仓之间逡巡。
“是的,也……”特蕾莎没有说下去,她的目光游离,“我不知道是在母体中感染的还是在这个过程中感染的。”
“你知道她会面对什么。”凯尔希叹了口气。
“我知道。但是‘活过’更重要。”特蕾莎凝视着培养仓里的女孩,“我希望你们能为我提供医疗和原石研究方面的援助——这只是一个请求,我知道这件事情是违背学术伦理的,但是我真的,出于私心,非常想让她活下去……”
博士拍拍她的背,“我帮忙。”
凯尔希叹气,“……我会把她当女儿。”
特蕾莎如释重负,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砸在外套上,“她叫阿米娅……她叫阿米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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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此来是向魏先生道别,祝龙门接下来旗开得胜。”
凯尔希笑起来不显山露水,红在她身后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两条龙。
“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龙门和罗德岛的合约还没有结束。”
“炎国无意在这个时间节点和乌萨斯发生战争,却也不可能对龙门的情况坐视不管——这种情况下势必要以主权国家的势力压制切尔诺伯格。龙门并不缺少对城武器,缺少的只是能够与那座核心城正面开战的底气。炎国派驻了特使,后期恐怕也会有武力支援。龙门御敌,事后乌萨斯追责也会碍于背后的炎国,估计只会把责任全部推给整合运动,炎国也乐意取出核心之后再把切城归还给乌萨斯。双方都喜闻乐见的事情,自然也就不再需要罗德岛有什么多余举动了。”
“凯尔希医生要是去从政,乌萨斯政坛就要多出一段传奇了。”魏彦吾喝了口茶,“罗德岛的那位博士,我倒是觉得似曾相识,不知道罗德岛这番决定是不是也和那位博士有关?”
红凑近凯尔希:“他在威胁你,红闻到了气味。”
看来魏彦吾知道■■■的身份。即使她戴着兜帽,不直接与魏彦吾对接,脑子里也没有一点过去的记忆,但还是被认出来了。
“不小心”感染矿石病当然不是罪过,研究天灾源石的人,多少冒着些风险,但是作为掌握大量情报却在上级未允许的情况下偷渡出境、加入无国界组织、周旋于各个政体之间——再加上昔日政敌的描画,安个叛国罪的名头也是基本操作。炎国的特使就在龙门,罗德岛不可能放弃博士,但也不可能与任何一个政治实体发生对抗。
魏彦吾在威胁罗德岛。
“……我觉得有句话阿米娅说得对,‘这片大地吃人从不挑食’,陈sir觉得呢?”
陈面无表情地盯着医生的绿眼睛,又把目光移开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凯尔希风轻云淡:“魏先生明白就可以了。炎国高层对待感染者的态度,虽说不像乌萨斯,具体如何也不用我多描述了吧——所以魏先生不要忘了,所有礼物都有自己的标价。”
炎国作为政治实体,为龙门正名自然也要收取相应的报酬,这意味着一次权力结构的洗牌,龙门不再是魏彦吾和鼠王的完全统治范围,上层的势力势必逐渐渗透这座移动城邦——长远来看这不是坏事,龙门会因为有了根基而更加稳定繁荣,但就当前来看,魏彦吾显然是不会愿意主动把自己的既得利益拱手相让的。更何况无论从血脉亲情还是势力划分上,魏彦吾都不能舍弃陈晖洁,但是一旦上层势力进驻,她感染者的身份迟早都会被发现,无论从“常理”还是削弱魏彦吾对龙门控制能力的角度考虑,她的职业生涯和前途都势必被牺牲。这正是魏彦吾不愿意看到的。
“不过魏先生尽可放心,炎国有句老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不做这种蠢事。”
“那不如趁此机会历练一下新干员?”
凯尔希明白他是想用罗德岛牵制炎国的势力,即使这种牵制微不足道,也可以让罗德岛代替他的势力首当其冲,需要付给罗德岛的高昂报酬和这样的成果比起来也不值一提。
“即使罗德岛加入乱局也无足轻重,我们经历过真正的战争,知道高收益背后是怎样的高风险,罗德岛只不过是一个有些武装力量的医药公司,没本钱去参与这种高风险的游戏。”
“真遗憾。”魏彦吾点点头,接受了凯尔希的拒绝,“我本以为您是个被科学耽误的政治家。”
“我希望我是,可惜只是个走在泥泞里的理想主义。”凯尔希神色冷淡,“但您说过,‘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合约还在’,龙门和罗德岛的合约会继续下去的。”
“合约就是为了让你们在龙门遇到危机的时候撤出龙门?”
“只是在龙门不需要我们的时候暂时避让罢了,真正有需要的时候罗德岛依然竭诚为龙门服务。”

“大半夜孤身一人来找一个刀客可不聪明。”
“啧……我还以为你会说大半夜跑来找男人可不像话。”博士被那柄缠着红色布条的刀抵在墙上,锁骨和咽喉被刀柄死死压着,疼痛和窒息感让她连发声都变得艰难。
高大的萨卡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为轻蔑的笑声:“这话可不适合你。”
“如果你弄断我的锁骨,凯尔希那边可不好交代。”
“哦?”炎客盯着她,终于松了刀,“你居然会依赖那个女人……看来你的退步不只是染了头发。”
“染头发是进步谢谢而且我还打算烫卷。”博士咳了两声,“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都发生过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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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咳了两声,“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都发生过什么了。”
凯尔希站在一旁,盯着那个病床上的萨卡兹还有那一份合约——比起合约更像是请求。

她们在这艘舰船上生活了很长一段日子,特蕾莎终究还是离开了,她们一起送她去处理室,在那里她结晶化的身体会被彻底处理,避免由于源石粉尘扩散带来的感染。
不过也有好消息,阿米娅成功活了下来,像一个正常的小姑娘一样开始成长,并在她们的教导下开始展现能力,初步了解这个世界和罗德岛。
但■■■——那个曾经偷偷往她车上塞玫瑰,捂住她的嘴亲吻她的人——越来越习惯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阅读的书籍也从源石和矿石病研究领域越发偏向政治理论和军事。
她毕竟曾经是政界的人。
凯尔希这样对自己说。
她们会进行深入交流,时间很长但次数渐少,“凯尔希,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具有意义?你有信仰吗?你也会不知所措吗?之前在切尔诺伯格的时候巴别塔到底在做什么研究?”
凯尔希打断她,“你越界了。即使我不在乌萨斯工作,也依然是一个学者,受到学术道德的约束——你明知道那是机密,你是在套我的话……?”
女人一副疲态看着她,“抱歉,我越界了。但是凯尔希,医学和人道主义援助救不了感染者,政治和军事才可以。你知道切城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你可以不接受,但是你要明白。”
“你错了,政治和军事才是手段,医学才能够解决核心问题。只要感染者存在一天,歧视与迫害就一直存在。”凯尔希这么说完,突然觉得即使没有感染者,歧视与迫害也并不会消亡。
“两者未必不能并立,没有有力的支持,一切研究都只会成为政治的玩物。”
“你为什么这样想?就因为你遭到政治迫害感染矿石病?”凯尔希把更难听的话压回去,质问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对方并没有答复。

三个月之后答复不请自来。那个萨卡兹信使来请求罗德岛支援卡兹戴尔内战——他的矿石病已经进入末期,靠着被源石增幅的法术强行冲破包围圈来到罗德岛。这几乎耗尽了他剩余的生命。
博士立刻调动医疗力量着手为他治疗——清除部分源石化的组织,通过药物和法术降低血液内的源石浓度,注射源石沉降药剂。
“我没想到——罗德岛的博士,是个……女人……”那个萨卡兹在病床上说话断断续续,这些医疗措施也不过是强行让他再多活几天罢了,“请您、请罗德岛,务必接受我们的请求……虽然卡兹戴尔一直战……不断,但……这次的、不一样。请您——”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重复了几次这样徒劳无功的行为之后他终于放弃了,死死抓住博士的手,手上也零零碎碎分布着结晶,他应该已经失去了触觉。他快要死了。
救救萨卡兹——
博士知道他在说什么。
卡兹戴尔出身的干员们围在病房里,谁也没有太靠近那张病床,却一个也不少。谁也没有说话,心里却都在盼着博士能够同意那份合约。
“我同意了。罗德岛会接受那份合约——”
“我认为需要再仔细推敲。”凯尔希压住她的话尾,也抓住了在场所有萨卡兹的目光。
博士回握住那只手,“凯尔希医生说得对,具体计划确实需要再仔细推敲。”
凯尔希的下文被噎回去,博士站起身来,“他死了。Scout,麻烦你们送他过去。我和医生要讨论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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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凯尔希。你来。
她顺着那个声音走过去,那个女人站在讲台上,阶梯教室里只有她一个学生,在最后排。
“源石和天灾以及矿石病的关系不言而喻,但我们是否可以尝试使用源石来治疗矿石病呢?哥伦比亚的科学家……”
凯尔希听了一会,想起来这是她刚到龙门的时候看过的一篇论文的内容。她掏出终端,想要确认时间,就被博士打断了。
“……凯尔希,我并不适合站在讲台上。我不适合引导别人,也没法恰如其分的领导他们。”
“不,”凯尔希迟疑了一下,她几乎没有想到博士并没有真正站过讲台,即使有过她也并未见过等等不合理之处,“……你没有必要妄自菲薄,你引导了我。”
“引导你什么?改造你自己吗?还是像一个政客那样思考?”
凯尔希缄口不语。她想要反驳,最终她也确实这样做了。
“是希望,你……”
话没有说完,场景就变了,女人躺在切尔诺伯格的石棺里,对她说:“你和他们利用了我,当我不符合你们意愿的时候就把我扔在这里,等我能派上用场就再把我取出来。不是吗?凯尔希,不是你干的吗?”
凯尔希惊醒。
博士站在黑暗里一抖,踮着脚,手上还拎着拖鞋。白色头发中的那一缕亮蓝色格外显眼。
“吵醒你了……我还以为你回去睡了。”博士尴尬地笑了两声,很快欲盖弥彰式的恶人先告状:“你去哪了?我一睁眼身边就空了。又去找可露希尔么?你俩干脆结婚算了。”
“去找了魏彦吾。”凯尔希对后半句的莫名醋意熟视无睹。
“解除合约吗?”
“是暂时中止,罗德岛母舰现在已经起飞准备离开龙门周边了。”凯尔希停顿了一下,打开灯,盯着女人的灰眼睛,“你去哪了?去见了谁?”
“我——去看了阿米……我去见炎客了。”博士自暴自弃地说,“反正你也不相信我,也会自己去查监控,我说谎也没意义。”
“煌今天在阿米娅房间里。”凯尔希面无表情看看博士,“你就那么想知道过去的事情么?”
女人泄气地坐在床上,背对着凯尔希,“你们所需要的‘罗德岛的博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男性——象征着力量,充满可靠感——调香师现在还不知道我是个女人;优秀的军事家——可以帮助罗德岛赢得胜利;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可以与所有干员构建信赖关系;优秀的学者——能够为解决矿石病做出贡献。”她把那头长发抓乱,咬牙切齿,“我不知道以前的博士是怎么样的,但显然我不会满足你们的需求——我想把头发染成五颜六色,喜欢浆果色的口红,我、我缺乏……”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哭腔,“我缺乏能力,我没办法……扭转战局、左右政治,我没办法。而那些刻在我脑子里的学术知识,即使我记着它们,我也不能从中找到任何新的想法。”
“我不应该被他们信任。”
“也不会取得你的信任。”
“炎客和你总是嫌弃我的头发……之前的博士应该不会这样乱搞吧,就像个没有恋人的大学女生一样。她缺乏女性特质,甚至大多数人都以为博士是个男人,因此强有力,性格刚强,能力超凡,可以成为所有人的中心和领导者。可以毫不心虚地带领罗德岛前进。”
“我不行,凯尔希。”
“我没办法满足你们的期待,我甚至没办法满足我自己的。”
凯尔希坐得靠近她一些,“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也并不是。”
“你想要找回记忆就只是因为别人的期待么?”
“……”
“那你自己怎么想呢?你的意志呢?”凯尔希也低着头,“有些东西在阻碍你成为你自己。”
博士说:“那么你现在阻止我做出找回记忆的选择,是不是也是在干扰我做出‘自己的选择’呢?”
“自由意志根本就是个谎言。”博士把头发拢到后面去,“社会期望、社会责任、他人的目光——这些东西构成了我们的生活啊,就像那些罪孽一样,死死咬着我们。”
“……你说得对,但或许某天你出于自己的意志想要恢复记忆,或许记忆会自行恢复。”
“你不想知道我在炎客那里听到了什么吗?”
“他知道的并没有我知道的多。”
“我听到了一些,但是记忆并没有任何松动。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博士翻身上床,“睡吧。”
凯尔希在一种奇异的无力感中堕入睡眠,她再次做了那个梦。
来,凯尔希。你来。
女人站在教室里,白色的长发里有一缕蓝色,她说,凯尔希,出路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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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最近好像变了。
凯尔希再一次在去吃饭的路上听到干员这么说。
一个说:博士最近好像都不太和我们一起吃饭了,而且我最近开会突然注意到,博士已经很久没在制服里面穿连衣裙了。
另一个说:连衣裙多不方便啊,每天上战场的。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前一个有些遗憾:我还是更喜欢之前的博士啊。
另一个撞了她一下:谁管你喜欢什么样的博士,她可是能带领我们走向光辉的胜利啊。
凯尔希沉默着超过她们。

很久之前的谈话最后以凯尔希的妥协结束。
“如果你反对,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女人陷在椅子里望着她,“你无疑在阻断所有萨卡兹干员的希望,即使你被大家尊重喜爱,那些裂隙依然会摧毁你。这是‘社会’的力量。”
“我认为这是错的。”凯尔希抬高了声音,“你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战争,你对于性价比的估计过于乐观了。”
“我见识过,凯尔希。为了调查战争对源石生长的催化程度,我随过军。”
女人终于支起身子来,“当所有人都认为一件事情是正确的,那么它就变成正确的。”
凯尔希在把博士关进石棺的那个深夜也依然记着这句话。她那时候才意识到这里的“社会意志”只是被抬出来当作借口,女人那时候根本没想告诉她那个最终极的计划。

战场局势一片大好,博士超乎常人的指挥能力和强大的个人魅力使原本内斗不断的萨卡兹们史无前例地团结在一起,在她的指引下攻破了敌人的一个又一个据点。所有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的亢奋中,“为了结束战争而战争”逐渐变成了“为了获得胜利而战争”。人们为战争中牺牲的英雄们祷告和哭泣,但迅速地就投入到胜利的狂欢和下一场战争中。

“暂缓?绝对不可能。我们需要您将我们引向彻底的胜利。”
凯尔希不知道是第几次在会议上听到这样的声音,博士没有戴兜帽,白色的长发低低绑着,制服里面是改过的男版衬衫。
“我们应该有更长远的打算。萨卡兹人由于体质原因更容易感染矿石病,我们可以逐渐把目光转向这种更为本质性的问题。”
“您说得对,我们追随您,但我认为胜利和前进是团结的基础,也是一切长远打算的基础。”
凯尔希冷漠地坐在一旁,没有帮任何一方说话的意思。
在这之后她就不再出席任何会议,“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凯尔希私下里这样对阿米娅说,阿米娅眨巴着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看她,“‘他们’是谁?”凯尔希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那段时间她重新戴起兜帽成为了战地医生,毫无差别地救助伤者。

战争持续了一段时间,进入冬天,战场局势也进入对峙阶段,获得胜利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需要牺牲更多的人命,这件事情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与此同时博士的生日到了。大家为她举行了盛大的生日晚会。她穿着燕尾服出现在会场的时候许多女干员都发出了小声的惊叫,毕竟阴柔的帅气实在是这个时代的心头好。凯尔希注意到她没有涂浆果色的口红;凯尔希知道她裹了胸,她本来有c杯的,紧紧束起来之后轻微的弧度看起来像是胸肌;凯尔希还知道她在外套下面塞了垫肩,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男性。
她放弃了她自己的身份,被众人簇拥着,完全不记着她们第一次上床后谈过什么,完全不记着自己的立场到底是什么样的。
“希望胜利永在。”博士这样许下自己的生日愿望,“我们感染者应该登上历史舞台!”
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
凯尔希越过人群凝视她的时候,博士也透过人群看向她。
然后她们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深夜,博士久违地出现在凯尔希的房间里,被灌了不少酒——人们似乎也已经忘记她是一个女性这一事实,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她陷在椅子里,凯尔希进来的时候仔细锁好门,只是不知道应该和她说点什么。她背叛了她们共同的认知。
于是凯尔希说:“生日快乐。”
博士没有回应她,把自己的燕尾服扒掉,扔掉里面的垫肩,扯开自己的衬衫,粗暴地拽那条束胸,却始终没办法解开——她的头发也乱了,动作因为醉酒而精度下降,看起来乱七八糟。
“我不想做。”凯尔希这样说,但心里知道她不是来做爱的。性对于她已经失去了意义。
博士抬起头看她,眉头皱在一起,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死死咬着嘴,身体随着憋气的动作剧烈地颤抖,然后再张开嘴,小心翼翼地换气——这样哭可以不发出声音来。
博士似乎是想说什么,但那些声音都会转化成哭声,所以她缩成一团,在数次剧烈地颤抖之后,她终于能找回自己的声音来。
“凯尔希,我想回炎国,我想回家——”
凯尔希后来想起来,总会怀疑那个晚上没有真实存在过。因为第二天博士照常出现在了人们面前,宣布了新的作战计划以及建立感染者政权的想法。
凯尔希这时候终于意识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所谓“‘社会’的力量”都不过是巧妙的借口,这才是她真正的目标,是她即使被社会意志淹没控制也要笃行的准则。而她从未对她透露一星半点。她被放在了信任区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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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高大的萨卡兹人居高临下看着医生,“你来做什么?”
凯尔希微微皱着眉头,这幅表情让萨卡兹感到十分不愉快。
“你昨天晚上和她说什么了?”
“哈?”炎客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凯尔希医生难道不是无所不知么?何必来问我。”
“……这盆长虫了,可以去调香师那里要点药来。”凯尔希扬扬下巴,窗台上那盆花奄奄一息。
凯尔希医生当然不是只靠着无所不知在暗处领导罗德岛的。
炎客一撇嘴,“多事……只是告诉她我之前以为她是个男人,她战无不胜,能够承担所有罪孽之类的。”
“就这些?”
“不然呢?”炎客反问医生。“你以为我会把最后的结局告诉她么?还是说你期待她知道那些后的表现?”
“我希望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事。”凯尔希准备离开了,“她信任你们,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炎客点点头:“这件事我们立场相同。”
“而且我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再一次发生。她对于罗德岛的意义远胜于对于卡兹戴尔的。你现在是罗德岛的干员,应该站在罗德岛的立场。”
炎客倚在一边眯着眼睛:“你不如坦诚一点,她对于你的意义远胜于对于罗德岛的。”
凯尔希瞥他一眼,对那句话选择性失聪。
“医生。”炎客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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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把她当作胜利的希望了?”
“你们不再忽视伤亡了?”
“你们终于意识到你们之前在做什么了?”
凯尔希想这么问,最终还是都咽了回去,瞥了一眼面前的合约书,“你们卡兹戴尔,真是喜欢合约。”
“我们向罗德岛提出新的合约,我们希望能制止博士的所作所为。这是我们共同作出的决定,战争带来的损失太大了,想必罗德岛也正有此意。”
“而且我们不能接受在卡兹戴尔建立感染者的政权……”
一个年轻人自作主张地补充道,但随即被喝止了。
凯尔希点点头,原来这才是主要原因。政治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具有至高无上的强大力量。■■■仅存的个人意志也终于在社会意志面前土崩瓦解。
之后罗德岛的内部投票中,近乎全票通过了这份合约,其中包括了除博士以外的两位领导人。而至于具体操作方法,凯尔希最终选定了把博士关进切尔诺伯格的那个石棺——那里面有一些不能被解释的奇妙的放射性元素,似乎对人体无害,但可以造成失忆。
确定行动人员的时候凯尔希说:“我来带队。”
干员们依然敬爱博士,所以不应该让他们背对自己的情感。
凯尔希是第一次作为非医疗干员进行行动,阿米娅被排除在行动外,凯尔希带领一支精英小队,在与博士谈判无果的状态下,将她和她残存的追随者诱入切城,炎客就在那几个追随者之中——他加入得很晚,带着几颗卡兹戴尔守旧派高层的头,但是比起单纯地关心萨卡兹更关心感染者。
凯尔希没占到什么优势,她们跌跌撞撞进了那栋保存石棺的建筑。
她知道她们彼此的队伍都没有使出全力,双方处在一种微妙的胶着中。但突然她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刺痛感从她的腰部一路上行,沿着她的脊椎爬上来。
博士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并没有准备攻击,她停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凯尔希。
她们就这样被落在了最后。
那种疼痛还在加剧,甚至蔓延到了肋骨、胸腔,疼痛带来的烧灼感辐射了她的呼吸系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火灼着。
“凯尔希……?”女人试探性地叫了她的名字。
她视野里最后是女人朝她跑过来。
她大概是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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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凯尔希回头,“我待会还有个实验。”
“她昨天晚上还问了你的事情。”炎客像是玩弄猎物的猫,“她想知道那东西的来历。”
凯尔希没说话,这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从乌萨斯出走的时候那个铤而走险的失败实验,最后在切尔诺伯格石棺的帮助下完成了。或许是那个石棺发出的辐射催化了她曾经注射进体内的药物,源石从她的体表析出,在后背成型。然后那些源石从她的脊椎上剥离,成为了那个被她叫作Mon3tr的怪物。
这些也都是她后来再一次召唤Mon3tr的时候才知道的。
“我第一次见到那东西的时候实在是……非常兴奋啊。”炎客低声笑起来,“可惜它完全没有和我过两招的意愿。所以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凯尔希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愿,“人事部对你的调查被我制止了。”
炎客挑了一下眉,“那相应的,我不会告诉她多余的事情。”
凯尔希点点头,结束了这场谈话,朝实验室走去。

她透过窗户看进去,女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试管里的反应,没有注意到她。女人穿着白大褂,白色的长发被高高扎起,那缕蓝色的头发藏在其间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凯尔希莫名有种错觉,好像她们还在乌萨斯一样,名字前面没有那么多了不起的前缀,也没有被浸泡在社会意志中,她们相爱,在乌萨斯的寒冬里生发出一点春天的暖意。
可露希尔曾经问过她如果有机会她想回到什么时候去,“我等着你把时空穿梭的装置造出来再来问我”她当时这么回了可露希尔,但是还是自己暗中想过——并不是真的想要回去——她们在炎国的那段时间或许是整段不能被称作恋情的亲密关系里最好的日子,没有矿石病,没有阴谋论与野心勃勃,信任和若有若无的依赖还都在。虽然痛苦,但也有希望。
但那颗小太阳最后还是掉下去了。
凯尔希收起了那一点点流露出来的情绪,叩了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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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不知的凯尔希其实也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她晕倒在石棺附近的那一次,Mon3tr并没有被成功召唤,博士不愿意为难她和其他人,主动躺进石棺去的。又比如博士最大的生日愿望还有一个不值一提的前缀——“和你一起”。
如此种种的小事情。
不过无所不知的凯尔希不知道,也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