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舟渡】激进的方法 (全)

Work Text:

小明星舟X金主嘟

 

一、

 

费渡是被冷醒的。

 

他恢复意识后,身体的第一个反应是打了个寒颤,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瘫在家中的沙发上。

 

他尝试用手撑起身体,可四肢都酸软无力,而且头还痛得要命,就连腹部也在隐隐作痛。他冰凉的手按住小腹,忽然觉得有点害怕,下意识地便拾起地上的电话打给骆闻舟……

 

然而,他的动作却在片刻的犹豫后停了下来。

 

……骆闻舟大概还在生他的气。

 

他想了想,又皱着眉躺回沙发上。

 

昏沉的大脑慢吞吞地开始回复运作,费渡记起自己昨晚在公司开会开到快九点,那时他已经觉得有点头痛,也好像开始发烧了。可那是重要的会议,他不想因为一点不适早退,结果硬撑到会议结束时,他已经快要连站也站不稳了。

 

让司机送回家后的事他没什么印象,他只记得自己累透了,头还痛得厉害。也许自己就是这样不管不顾地便倒在沙发上半昏半睡了过去。

 

费渡低头看了看仍穿在身上压得皱巴巴的西装外套,知道自己的猜想大概八九不离十。

 

他叹了口气,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头用食盒装好的晚餐都是家政阿姨做的。想想骆闻舟一离开,家政阿姨便自动出现了,估计是骆闻舟给他叫的。

 

费渡盯着那几个食盒,根本一点胃口也没有,只觉得头很痛,身上也没气力,只想赶快躺下来睡一觉。换作是从前,他肯定会什么也不吃先睡了再说。但是现在,他的身体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他不吃的话,另一个小小的生命便得挨饿。他摸了摸平坦的腹部,终究是拿起一个食盒去加热。

 

食物的香气很快便充盈室内,那味道令费渡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捂着嘴跑进了浴室,扶着洗手盆干呕了半天,从昨晚开始就空荡荡的胃袋半点东西都挤不出来,只折腾得他满头冷汗。

 

他坐在一旁缓了半晌,才终于攒了几分力气回到厨房,开始慢吞吞地吃饭。那菜的味道他一吃就感到不对,跟他吃惯了的差太远了。他咽了几口,忽然就没由来地想见骆闻舟。他掏出了电话,在微信上打了几个字,可打到一半又顿住了,他看着屏幕,眼眶忽地就红了,最终还是把电话放下。

 

他们已经超过一个月没联络过了。

 

费渡盯着一点动静也没有的电话,抿着唇把自己打到一半的信息删掉。纵然心里明白这次确实是自己过分了,再加上这次的剧是骆闻舟第一次演男二,对他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所以他把心思精神都放在这上头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他就是无法不觉得失落。

 

他独自在厨房愣神了片刻,吃了没一半的餐盒被他扔一边去了。纵然早知道怀孕后情绪会比较不稳定,可当思念像这样突然涌上来时他还是有点受不了。他用手背揩了揩眼角,吸了吸鼻子,回房间换了套衣服,接着熟門熟路地从衣柜里翻出了一條陳舊的圍巾,然后抱着它爬上床,缩进了被窝里去。

 

 

二、

 

这个月对骆闻舟来说简直是折磨。

 

他现在做的明明是自己期待了很久的工作,可是在他专心钻研剧本,或是在拍摄现场养精蓄锐准备就位的时候,他却总是会有片刻的分神,心思骤然飘到远处,飘到他的omega所在的地方去,费尽力气都唤不回来。

 

他摁熄了不知第几根烟,将打算拿出电话来的手握成拳头,咬着牙叫自己专心工作,可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费渡。

 

他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他与费渡是刚完成永久标记的关系。刚形成的标记会使alpha和omega的身心都极度需要对方,尽管他知道这种强烈的情绪只是单方面的。

 

因为费渡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他不自觉地把手中的烟盒捏扁了,思绪又回到一个月前。那时他再过几天就要进剧组了,因为是第一次拿到比较有发挥空间的男二剧本,他连着好几天也在专心看剧本揣摩角色。那天傍晚,他才跟经纪人通完电话,一出房间,却见到费渡拿着酒瓶笑咪咪地站在门边对他说:“你今年生日要在剧组里过了,我们来提早庆祝好了。”

 

骆闻舟跟着他来到饭厅一看,才见到餐桌上不知何时放满了一桌的精致晚餐,还特意点上了蜡烛。

 

费渡微笑着往二人的酒杯里倒红酒:“都是叫回来的,你知道我手艺不怎么样。”

 

骆闻舟被这惊喜弄得心里又甜又软,就连平时总是顾虑着费渡的身体,不让人喝酒的那些话那一刻也没舍得说出口。既然是庆祝,就让他喝一点好了。

 

幸好那一晚费渡很自律的几乎没有怎么喝,倒是不停往骆闻舟的杯里添酒。骆闻舟被人哄的有点飘飘然,便一杯又一杯的顺着费渡的意思喝了下去,于是不知不觉地便醉了。

 

醉后的事他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记忆。他能依稀想起某些激烈的片段和费渡发出的声音。然而,真正让他忘不了的是清醒后见到的画面——

 

费渡整个人蜷缩着在他的怀里沉睡,露出的后颈上有一个血迹才干涸的伤口。那清晰的齿痕让他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竟然借醉标记了费渡。而且是永久标记。只有动手术或是用药物才能够消除。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不要标记。”

 

事到如今,骆闻舟还清楚记得在他们共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这是费渡对他提出的唯一要求。

 

 

三、

 

骆闻舟与费渡相识于两年前。那时的骆闻舟还是个半红不黑的小明星,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可却仍是只演过一堆不起眼的小角色。也不是说他演技烂还是长得不好,就是这几年流行的都是唇红齿白的小鲜肉,像骆闻舟这种过分alpha的类型实在算不上吃香。

 

可想而知,骆闻舟的工作一直是断断续续的,而且他这把年纪也不好意思再问家里要钱了,经济上自然是有点拮据,有时还得额外找点打工赚外快。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骆诚的健康出了状况,需要长时间住院;除了一大堆医疗开支外,还得挪出一笔钱来动手术。试想想,以骆闻舟的个性,又怎么可能舍得让两位老人家自掏腰包负担这么一大笔费用?于是,老套的情节便展开了。

 

骆闻舟把父亲的医药费都一肩承担了一下来,不但把自己那点积蓄都花光了,还欠了一堆债,连房租都要交不出来了,只好搬到好友陶然的家里借住。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收到经纪人的电话,说有个人想要见见他。当时经纪人的语气有点奇怪,骆闻舟隐约猜到事情不对劲,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亲身经历娱乐圈里的所谓“潜规则”。

 

他与费渡就是这样开始的。

 

骆闻舟也搞不懂自己当时怎么会答应跟对方见面的。也许是出于好奇?也可能是真的有过一丝妄想自己能靠出卖//肉//体来解决目前的困境。他不禁猜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想要包养一个alpha?他记得自己在前往约定地点的路上时,脑中不断想像对方会是个怎么样的人。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上了年纪,体态丰腴的妇人身影,然后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

 

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人,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性omega,不但比他想像中好看得多,举手投足间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魅力。

 

这么漂亮的人用得着包养小明星吗?还是这是什么公子哥儿间流行的嗜好?

 

然而,在看到骆闻舟进门的一刻,费渡的目光里却仿佛一闪而过了一丝慌张。尽管他很快地用优雅的微笑掩饰过去了,但还是被骆闻舟捕捉住了。

 

那只维持了不足一瞬间的神态不知怎地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

 

而在那之前,骆闻舟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

 

 

四、

 

初次见面后不久,费渡什么都没问就给了他一大笔钱,那笔钱足以一次过付清了骆诚的医疗费。在放下支票的同时,他要求骆闻舟当天就搬进他的公寓。

 

包养就等同肉//体//关//系。这一点骆闻舟自然是清楚的,但如果对象是这么漂亮的omega,想想其实他也不怎么吃亏;只是希望这些纨绔子弟们别是有什么奇特又变态的喜好。

 

可是他意料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费渡在公寓里给他准备了一个有独立卫浴的房间,平时基本上不会打扰他。而且费渡的工作似乎比他忙得多,周一至周五都几乎不会在八点前回家,所以骆闻舟觉得自己除却搬了住处之外,生活跟之前其实没什么分别。倒是他自己,因为见到费渡连着几个晚上都接近半夜才回到家,而且几乎是鞋子一脱便趴在床上睡着了,便好管闲事地主动开始照顾起这位“金主”的起居三餐。他很怀疑在那几个晚归的晚上,费渡都是没吃晚饭便直接去睡了。那家伙看上去瘦得像是大风一刮便会被吹走,居然还敢这样折腾。

 

所以接下来的那个傍晚,骆闻舟算准了费渡快要回家的时间,便开始准备起了晚餐。于是,在费渡进门的那一刻,一桌热腾腾的晚餐便出现了在他的眼前。骆闻舟还记得费渡在一瞬间的惊讶后露出的表情宛如一个迷路的小孩,那略带茫然的目光令他的心脏蓦地揪紧了。

 

那夜是他们第一次一同坐下来吃饭。费渡微垂着头扒饭的模样仿佛从平日那圆滑优雅的纨裤公子形象中剥离了出来,变回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男孩。

 

骆闻舟承认其实自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便不自觉地被这个年轻的omega吸引住了。费渡那双漂亮的眼睛总是好像在藏着什么,叫他莫名地想要去了解他,去把那层看似薄弱又牢固的伪装剥开,让他用最真实的样子呈现在自己面前。

 

在骆闻舟的主动下,他们在餐桌旁打开了话匣子,聊的尽是最琐碎的话题。稍稍放松下来的费渡抱怨起繁重的工作害他连打游戏的时间都没有,于是两人的话题便从工作、游戏聊到小时候玩的都是什么。接着两个半大的男孩合力以最快速度把饭后的碗盘收拾干净,然后几乎是用跑的回到电视前一人一只手柄开始对打起来。

 

几回下来,也许是占了主场优势,费渡赢的次数显然比骆闻舟要多,可是骆闻舟却一点也懊恼不起来,因为费渡每赢一次,就会不自觉地露出一个跟平日回然不同,令他看起来略带点孩子气的得瑟笑容,就像是一个正在向友人炫耀自己心爱的玩具,等着人家来称赞自己的小孩。那双在笑意中闪闪发亮的眼睛教骆闻舟莫名地想要去亲吻。

 

在惨败了好几局之后,天生学习能力强的alpha终于掌握到了一点窍门,于是在一轮锲而不舍的搏斗之后,骆闻舟终于迎来一次反败为胜。随着一声喝采和一声不甘的呐喊响起,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两个人就像未长大的孩童那样缠着对方在沙发上扭打起来,混杂着笑声的惨叫不断在客厅中回响。

 

纵然早有预感,可骆闻舟的脉搏仍然在渐渐变调的玩闹中悄然加快。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把费渡压制在自己的身下,然后,两人的呼吸在凝固了片刻的凝视中缓缓融在了一处。

 

自那天起,两人的相处模式从不甚相干的同居人变成了无限近似恋人的关系。

 

然后,在紧接而来的那个冬天,费渡的生的一场病却让这段关系变了味。

 

 

五、

 

那天的气温陡地下降,骆闻舟早上起来时,已经早就过了费渡上班的时间了。可是他的房门仍是紧闭着,上班穿的大衣也仍然挂在门边。

 

骆闻舟挠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想了几秒才觉出不对。他敲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开门进了去,房间里的空气淡淡地飘散着一种属于omega的香气,他咽了一下口水,才凑过去掀开了费渡的被子,只见被里的人脸上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摸摸人额头,心里暗叫不好,连忙摇醒了费渡,然后动作迅速地用自己的羽绒外套裹着他,就匆匆抱着人出了门。

 

在恍惚中,费渡只觉得自己的头很痛,而且全身都没有力气,可是他感觉到好像有个人抱着自己走了一段路。那个人的气息很暖和,令他既安心又想去依靠,于是他不自觉地抱紧了对方的脖子,好保障他没法甩下自己。

 

可惜他半路上还是失去了知觉,朦朦胧胧中,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的都是从前的事。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哭了。

 

再醒来时,他感觉到有人把一条冰凉的毛巾放在他的额上。他一睁开眼,便看到了骆闻舟担心的脸。那张脸上的目光叫费渡心里突然一阵软弱和滚烫,他挣扎着爬起来,趁着理智因发烧而变得迟钝的片刻,用微微发烫的身体抱住了对方。

 

那一刻,骆闻舟暗暗吃惊,迟疑了一下才伸手回抱住他。自认识费渡以来,他从没见过他这样主动地展露出这种近似示弱和求助的姿态。他能感觉到他对他的态度总是好像有种保留,也是因为这样,教他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凭直觉跨过那度朋友与恋人之间的暧昧分隔线。

 

但费渡此刻的举动,令他的胸膛里缓缓泛起一阵激动,他拥住了他,低头吻了一下人微微汗湿的发际线。骆闻舟的鼻腔里充满了费渡属于omega的气味,他抿着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堪堪压住了一股渐渐升腾的冲动。

 

半晌,他听见自己略带嘶哑的声音说:“…你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什么?”

 

他感觉到费渡在他怀中摇了摇头,但他仍是放开了他,逃也似地走进了厨房。他在那里深呼吸了几次,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看了看自己上方的壁橱,有点茫然地把里头的一盒可可粉拿了下来。他记得这盒可可粉是费渡买的,可是却从来没见他拿来喝过。他想了想,倒了一杯牛奶出来加热,然后随手把粉末加了进去。

 

那杯热可可在片刻后送到了费渡的手中。带着浓厚甜味的微热水蒸气沾湿了他的鼻头,暖热的温度透过咖啡杯渗入他的掌心。然后骆闻舟看着他以一种不自在的动作揩了揩鼻尖,漂亮的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泛起了水气。尽管他想掩饰也似地低头嘬了一口热腾腾的饮料,可是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震颤的眼睫却还是泄露了他。

 

“…怎么了?很难受吗?”在骆闻舟不自觉地伸手扶着他的肩膀时,费渡突然抬起头来望向他。他能看到那双澄亮湿润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脸,接着那张脸在他眼前渐渐地放大,直到他的嘴唇上传来冰凉又柔软的触感。

 

骆闻舟心中一震,空气中一直隐约弥漫着的一股甜美香味在那一刻突然在他的感官中变得无比浓烈。

 

咖啡杯不知何时被搁在了一旁,骆闻舟的身体比思想反应得更快,在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抱住了眼前的omega,把人压在床上近乎热烈地吮吻着。这个吻的意味显然比不久前发生在沙发上那甜蜜又暧昧的意外更具有指向性,而费渡的主动回应也令事情更一发不可收拾。在意志与欲望的拉锯之间,骆闻舟终于意会到费渡大概是因为omega的情热而发烧,而不是感冒。难怪早上在医院时医生看他的目光有点…怪怪的…。

 

在堪堪來得及懸崖勒馬的前一刻,費渡的腦袋已經快被燒成一團漿糊,只能來得及在駱聞舟耳邊說出一句:

 

“不、不要标记…”

 

而这句话却犹如一盘冷水兜头淋在骆闻舟的脑门上。

 

 

他差点就忘了,费渡是他的金主。

 

他早该料到,在这段关系中,肉//体//关//系其实只是迟早的事。

 

然而,不会有任何一个omega,会希望被自己包养的alpha标记。

 

 

六、

 

骆闻舟苦涩地抿紧了唇,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身出来。

 

是他把事情搞砸了的。

 

他皱起眉,始终还是不能自控地掏出了手机,想要给费渡打一通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可是,只要一想到对方可能会对自己说的话,放在拨号键上的指头就显得犹豫不决。

 

他猜费渡会终止他们的关//系。即使骆闻舟现在还没有能力把他借给他的那一大笔医疗费归还。

 

骆闻舟啧了一声,又点起了一根新的烟。

 

电话的屏幕在缓缓升起的烟雾中渐渐暗下去,他习惯性的又按亮了它,于是桌布上他与费渡的合照便再次映入他的视野。费渡在镜头前露出的微笑令他心头的思念几乎就要满溢而出。

 

于是他苦笑着,像个傻瓜一样打开了微信,逐字逐句地看起了他们从前的通信。尽管都是些很日常的对话,像是他问费渡回不回家吃饭,想吃些什么之类的,却仍是让他在满脑子的懊恼中找回了一丝甜蜜。

 

接着,他留意到顶端的费渡头像旁,忽然出现了”输入中”的字眼。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突然停顿了一拍。他紧盯着那几个小小的文字,差点连呼吸都忘了。他觉得自己犹如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片刻之后,”输入中”消失了,骆闻舟盯着屏幕,新消息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皱了皱眉,正疑惑间,”输入中”又再次出现,这次持续的时间比上次更久一点,可新的对话框最终却还是没有弹出。

 

费渡低垂着漂亮的眼睛,略带着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在骆闻舟的脑海浮现。

 

他望着脑里那道他思念的身影,捏紧了手机,忽然觉得只能被动地等待费渡判决的自己很可笑。

 

无论费渡犹豫不决,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无论他是不是要跟自己分手,他骆闻舟都不该是这样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尽管一直以来,他都顺着费渡的意思,任由他们这段暧昧不清、似是而非的关系持续了这么一段时间,但他知道,要是他连一句心声都没有说过出来,就容许这段关系结束的话,他一定不会甘心的。

 

要是费渡要打他骂他的话,就让他打,让他骂。他不该,也不会逃避。

 

但是,他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放手。

 

他重新把电话塞回了口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摁熄了烟,没再多想就朝导演的休息区走去。

 

 

七、

 

费渡很久没做这个梦了。

 

梦里的他只有十岁,背景是父母持续不休的吵闹声,他用双手捂着耳朵,可仍是阻隔不了争吵声。

 

他自一道没闭紧的门缝往里头窥看,却只看到父母激动的背影。他木无表情地在门外站了半晌,接着后退了一步,两步,最后转身,朝大门跑去。

 

画面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下着雪的街上,他因为寒冷而缩着身子,独自在铺上了白雪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踱步,接着他的脚步在一家店门前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店,里面只零零落落地坐了两三个客人,可那落带晕黄的灯光却令人觉得很温暖。

 

他趴在玻璃窗上往里面瞧,见到一个大概是工读生的年轻人拿着抹布在擦桌子,瘦高的个子看上去飒爽又帅气。

 

仿佛是感觉到费渡的视线,那年轻人忽而抬头,望向费渡立着的窗外。

 

费渡记得自己在迎上对方目光的一刻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想要逃跑的念头在脑中闪过,可还没来得及实行,那人却抢先一步打开门来到他身前。

 

“要进来吗?”

 

年轻人的声音跟现在相比更清澈一点,费渡看着对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人便不再问什么,直接把他迎进了店内。

 

“外面很冷吧?”年轻人笑了笑,示意他坐到一张桌前,“你稍等一下。”他说完便走到柜台后头,开始不知道在捣弄些什么。

 

片刻之后,香甜的可可香味飘至费渡的鼻尖前,他低头一看,一杯热腾腾的饮料不知何时已经塞进了他的手中。他抓紧了杯子,暖热的温度令他冻僵了的指头渐渐恢复知觉,他撅起嘴吹散了杯中缓缓升起的水蒸气,低头啜饮了一小口香甜的饮料。

 

明明是一杯普通至极的热可可,那一刻他却觉得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可当他想再喝一口时,他才想起自己身上没有钱。

 

“这个…”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抬起眼。

 

“请你喝的。”工读生擦完桌子又回到了柜台后方,”你可以坐到暖和再走。”尽管柜台遮住了他的身影,费渡却好像能在脑中描摹出他那爽朗的笑容。

 

不一会,工读生又来到他面前,”哎,这个借你。”他把一条对当时的费渡来说太大的围巾挂在他的脖子上。

 

费渡惊讶地抬起头来,在他眼前的年轻人倏地从少年变成了如今他熟悉的模样。

 

“记得还我喔。”男人挂着他爱看的微笑稍稍弯下身,替他系上围巾。

 

费渡正要张嘴答话,梦就结束了。

 

 

他在半睡半醒间回味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从梦中睁开眼,双手抓紧了抱在怀中的围巾,心里想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会做这个梦。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挺可怜的,谁家的omega有了小孩不是被自己的alpha捧在手心里呵护?他却只能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对抗孕吐,连个撒娇的对象也没有,还要同时又发烧又发冷都没人理。

 

可这都是他自作自受,因为他惹那个唯一会理他的人生气了。

 

他一直都知道骆闻舟不喜欢这种包养的关系。要是有办法的话,他肯定会马上还清欠他的钱,搬出他的房子,装作这事从没发生过。

 

然后…然后要是他不放弃的话,他们大概还是能混个似是而非的朋友关系什么的。在这段时间下来,他感觉到骆闻舟对他应该也是有一点点好感的。尽管他看到的,更多是不甘心。

 

易地而处,他也懂为什么骆闻舟会这么想离开,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标记他。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觉得这么不安,才会采取了这么激进的方法。谁知这样一来,不但把人气走了,还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费渡咬了咬下唇,一只手不自觉的就挪到平坦的肚皮上。

 

他不知第几次叹气。

 

标记过后的那天早上,费渡一睁开眼,骆闻舟便已经离开了公寓,提早进了剧组了。可是在几天前,骆闻舟明明说过十天后才会出发。要是按原本的计划的话,他们在标记过后还可以再一起待几天才分开,他还打算亲自送人去剧组。毕竟刚被标记过的omega最需要的就是自己的alpha在身边。

 

他无法忘记那天醒来后,哪儿都找不着骆闻舟的踪影时,那种沉沉地压在胸口的窒息感。

 

其实他早就知道骆闻舟不是笨蛋,他清醒过后怎么可能会想不到是他在酒里加了东西,故意灌醉他,再诱使他标记自己?

 

换作他是对方,肯定也无法愿谅有人用如此卑劣的方式来愚弄自己。

 

然而他也知道,要是他再继续这样磨下去,什么也不做的话,骆闻舟终有一天会離開。

 

这个念头令他焦急。他不想让他走。

 

可结果他还是搞砸了。

 

那个人在他寒碜的时候给过他温暖,他却令他失望了。

 

 

八、

 

门锁没有换。

 

骆闻舟还没来得及庆幸费渡没有真的绝情得要赶他走,就闻到屋里充斥着对方的气息,而且味道有点不对劲…

 

怪了,这个时候费渡该在上班。

 

他在玄关踢掉鞋子,便往里头走去。标记过的alpha和omega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几乎不用看便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他经过饭厅时,见到了吃到一半便被费渡扔在一边的食盒,还有一份被丢在椅子上,翻开了的文件,看上去像是什么报告。

 

骆闻舟的视线在上头停留了半秒,也没怎么细想,便快步走向卧房。

 

“费渡,在吗?”他在房门上敲了两下,没听到回应,便直接开了门进去。房里头很暗,厚厚的窗帘全都拉上了,不流通的空气令空间里的香味比外面更浓。

 

骆闻舟皱着眉走向床边,轻轻把微微隆起的棉被翻开了一点,露出了睡在裡頭的人那张苍白的脸。

 

“费渡,是我。”他轻轻喊了一聱,床//上的人动也不动,只有长长的睫毛好像颤了颤。

 

骆闻舟忍不住用指节揩了揩他熟睡的脸,看到对方仍是没反应,才大胆地坐到了床边,轻轻地用手拨开了人额上的头发,以掌心探了他额头的温度。

 

果然在发烧。

 

费渡每次生病时,信息素的气味就会变得有点甜腻。这一点骆闻舟从以前就察觉了,更何况是在标记过后,omega的气息在他的嗅觉里更是比从前更清晰了十倍。

 

他吁了口气,从厨房找到了药,然后带着水回到了房里。

 

“费渡,醒醒,吃了药再睡。”他蹲在床边拍了拍人的肩膀,见到费渡皱起了眉,沉重的眼皮只掀起了一道缝,也不知是看到他了没有,随即又赶快合上了,只好继续说:“…起来一下,你在发烧。先喝点水,吃了药再睡。”

 

“…唔…”费渡含糊的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发出似的,“…不吃药……”

 

骆闻舟见他不愿动,略犹豫了一刻,接着用最轻的动作把人从床//上抱起来一点,给他喂了几口温水。过程中费渡眼睛一直眯着,却没有怎么反抗,骆闻舟喂的水都乖乖地靠着人喝下去了。骆闻舟看着他那顺从的反应,还有偶尔轻轻颤动的的眼睫,心中一阵荡漾。他忍住想要吻他的冲动,又低声劝道:“发烧一定得吃药,等会我给你煮点粥,乖,现在先把药吃了。”

 

“…不行……”费渡阖着眼挨在他身上,声音听上去半梦半醒:“现在…不能……吃药……”那声音轻得骆闻舟几乎要把耳朵贴上他的嘴巴才能勉强听清。

 

自顾自地说完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费渡便好像再次陷入了沉睡。骆闻舟喊了几声他都没有反应。他没办法,只好扶人躺好,替他拉好被子。

 

骆闻舟坐在床沿看了费渡的睡脸半天,在心里决定要是到晚上还没退烧,他便是用绑的也要把人带去医院。

 

他试着压抑心里的一股冲动,却没成功,最后还是微微俯下了身,在费渡脸上吻了一下。随后马上驱赶自己离开这令他心猿意马的房间。

 

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决定收拾一下乱七八糟的饭厅。

 

 

九、

 

费渡做梦见到骆闻舟回来看他了。

 

所以他果然还是舍不得他,还是有一点喜欢他的,对吧?

 

…才怪。

 

这就是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梦。

 

梦里的他在一个很温暖的怀抱里醒来。令他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上扬。

 

“你不生气了?”他靠在自己的alpha温暖的胸膛上,这个距离近得仿佛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他感觉到骆闻舟宽厚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后脑勺,“…生什么气?”

 

费渡忍不住笑了,这梦挺贴心,连不愉快的记忆都删掉了。 ”…没事。”他笑眯眯地伸手环住对方的腰。

 

骆闻舟好像僵了一下,随即又将人抱紧了一点。他按捺着心里微微的悸动,垂下头低声在他耳边说:“…费渡,…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

 

“…?”费渡愣了一下,觉得有点跟不上这展开,他诧异地望向自己的alpha:”…什么决定?”

 

他见到近似痛楚的情绪在骆闻舟的眼里缓缓泛起。可是他很快便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强行把它压了下来。

 

然而,他的声音却还是透漏了内心的情绪。 ”…这事…是我不对。…即使你不想要这孩子,我也会尊重你。”

 

震惊在费渡的瞳孔里一闪而过,使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瞬间意识到这不是梦。他默默推开骆闻舟,转过身去坐起来,背对着人。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平静的声音沉声说:”明明是你自己不想要,别说得像是所有人都不想要的样子。一个小孩我还是有能力照顾的,我不会强迫别人来负责任。”

 

尽管有点摸不着头脑,这几句话却还是听得骆闻舟不禁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染上几丝懊恼:“我没说过不想要,我是不希望你……”

 

“你就是不想要。要不是我灌醉你,你连标记都不愿意…!”费渡说着终于转过头来,盯着骆闻舟的目光微妙地介乎于有点气愤和有点难过之间,看上去委屈极了。费渡从没试过用这么激动的语气说话,而且还在生着病的情况下,说完后人都微微喘着气。

 

“我不愿意?”骆闻舟感到难以置信,被费渡的最后一句话刺激得忽略了对方泄露的重要资讯:“是你一开始就说不要标记的。”

 

“我什么时候有说…?”费渡想把话堵回去,却忽然顿住了,随即露出像是想到了什么的表情:”……等一下,你不会是在说那时吧?”

 

他瞧着骆闻舟像是在默认似的悶不作聲,微微瞠大了眼睛:“不是吧?我…我那是在紧张好不好?之后我都没再说过不要了,你不会要一个omega每次都开口拜托你标记吧?你有没有风度啊?”说着便随手拿起一个枕头,发泄似地塞到骆闻舟身上,但没什么力气。

 

骆闻舟呆呆地接过了那个枕头,一时之间过大的资讯量仿佛令他过载了,他揽住那枕头像在愣神也像在思考似地沉默了一会,脸上间歇闪过不可置信、苦恼,和惊喜的情绪。

 

半晌,他好像总算得出了什么结论,脸上挂起了一个似乎在压抑着喜悦,又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摸了摸鼻子说:“哎…希望我这次没有误会…。那个…就是那什么…既然都有了,然后刚才…如果我没有误解的话,我们好像…也没有人不想要的样子,那样的话…”他窥视了一下费渡的表情,

 

“那样的话,我们…会不会结个婚什么的…比较好?”

 

费渡没有答话,只是盯着他看,但那目光却似乎在说:那还要问吗?

 

随即又好像有点不甘愿似地把骆闻舟抱得牢牢的枕头拽走。

 

然後被骆闻舟理所當然地抱住了。

 

 

“对了,”

 

揽住自己又香又软的omega,骆闻舟窃喜了没有一会,便忽然想起了某件刚才的混乱中忘了问的事。他指了指被晾在床边的一条围巾问道:

 

“那条围巾是你的吗?跟我很久之前不见了的一条好像啊。”

 

 

十、

 

费渡被骆闻舟抱到浴室的梳妆台上,细心地给他扣上睡衣的钮扣。

 

刚才费渡非要去洗澡,骆闻舟怕他又着凉不让他洗,两人扰攘了半天,最后骆闻舟抵不过费渡撒娇式的纠缠,答应了亲自给人用温水抹身。

 

可这听上去简单的操作,两人却在浴室弄了大半个小时都出不来。最后还是骆闻舟怕人着凉,强硬地把人塞进睡衣里才总算了事。

 

扣好钮扣,骆闻舟在费渡的额上吻了一下,顺便测试有没有发烧。

 

幸好,似乎已经退烧了。

 

“你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

 

骆闻舟开始给他穿衣后,费渡就拿了骆闻舟放在口袋里的电话,一脸专心致志地不知在看什么。

 

费渡笑眯眯地瞅了他一眼,让他自己看屏幕。那是一个订做婚戒的网站。

 

“这个好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可是太贵了吧?”骆闻舟想起自己欠费渡的钱,也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

 

“这已经不贵了。你该不会是这点钱就舍不得吧?不然我先借你了。还有蜜月旅行,你打算带我去哪里?你该不会打算待在国内吧?”

 

“……”骆闻舟忽然觉得肩膀一沉,原来幸福如此沉重。

 

费渡在几个网页加了书签,再分享给自己。“对了,你什么时候要回去?”

 

“我是临时请的假,最晚后天要回去了。”

 

“啊~?我还病着呢。你要抛下病患吗?”费渡说着打开电话里的连络簿,“要是我给你们那剧投资,导演能不能考虑再给你放几天?”

 

骆闻舟哭笑不得,“你别再加重我的负担了,不然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还不了了。”他苦笑着抱起费渡:”后天早上我陪你吃完早餐再走吧。 ”

 

“你可以下辈子继续还,我可以免你一点利息。”费渡微笑着提议。

 

“唔…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看看,”他抱着人走到饭厅,刚熬好的瘦肉粥传来一阵温暖的香气。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再去睡。可别饿着咱的两个宝宝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