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祷告的正确打开方式

Work Text:

1. 

 

能天使会做祷告。

基本只做晨祷,因为该晚祷的时候她不是在喝醉就是在醉后昏迷。晨祷通常发生在早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分——像条件反射一样,这是拉特兰的学院时光给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在晨光熹微、半梦半醒的时刻,她下意识地祈祷莫斯提马回来。

直到德克萨斯一记爆栗敲在她脑门上。

“嗷!你干嘛!”能天使大声抱怨。

“你干嘛,”德克萨斯说,“在沙发上扭来扭去,我以为日光灯坏了。”

“我在晨祷,拉特兰人可是很虔诚的。”德克萨斯哼了一声,表示质疑。能天使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主啊,我知道您偏爱善良勇敢的拉特兰人,所以才会赐我们光环与羽翼。但是我的这位同伴,这位冷淡,粗暴,无情的鲁珀人,她多么值得您的怜爱,所以请将我的光环赠予她吧!”

她给自己的脑门挣来了第二记爆栗。

“嗷——!”能天使哀嚎,“你干嘛要盯着我起床!今天又没有活!”

“我的刀在你下面。”德克萨斯轻描淡写。

能天使伸手向下摸去,果不其然在自己两腿之间摸到了刀柄。刀尖一直横到脖子边上,此时离自己的脸只有两公分。

她完全没有脊背发凉。不,完全没有。

 


2. 

 

能天使在沙发里打着游戏窝了一上午,下午来活了,市区内的。她和可颂在仓库点货,德克萨斯去大帝的临时办公室拿订单。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古怪。

“怎么了?”能天使撞她臂弯。

“……没事。”德克萨斯说。

“你卡壳了。”能天使指出,“一个鲁珀人卡壳了。”

“有问题。”可颂赞同。

“德克萨斯,”能天使说,“老板办公室里有什么?”

“有什么?”可颂说,“——是什么大人物吗?有什么新单子,订金二十万起步的那种?“

“不太可能,你看她脸拉的,下巴都到地板上去了——”能天使说,“你弄坏了老板的什么东西吗?老板又接了什么下不来台的活?等等,不会是,”能天使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那个拉普兰德追到这里来找你了吧?蒙尘的阴影,家族的深仇,终于在这一日找上出亡少女——“

德克萨斯屈开尊口:“滚。”

“那就告诉我们嘛。”能天使说。

“对呀,别卖关子了。”可颂也说。

“不说我们就自己去看。”能天使说。

“对呀……等下,能天使姐,这样不太好——”

能天使拧开门。

莫斯提马坐在窗沿,似乎刚刚和大帝交谈完的样子。空气似乎真空了一瞬,连飘动的蓝发都定格在空中。她冲前方摆一摆手,一翻身,从窗台跃了下去。

能天使眼睛一眨不眨。“主啊。”她喃喃道。

大帝扫视了桌台上散落的几页纸,不紧不慢地把它们收拢来,放进抽屉里,咔哒一声落锁。他抬起头,发现能天使还杵在门口。

“……你们不是去市区送货了吗?”他跳下椅子,一摇一摆地走过来,“哎呀这可是急单啊快去快去,莫斯提马晚上还回来跟我们一起吃饭的,客户可等不起啊……”说着就拿短翅膀往能天使小腿上挥把她往外赶。

“……莫斯提马会回来?”能天使重复。

“对,她说了,这儿的事她还没办完,会耽搁几天。满意了没?快去快去。”

能天使还没动,大帝已经要关门了。德克萨斯眼疾手快地架着她的肩膀往外拖,可颂一手扛着货一手带门:“满意满意,特别满意,老板歇着,这就去了!”


 

3. 

 

能天使被驾到副驾驶座、捆上安全带,还一直是懵的状态。

“德克萨斯,”可颂不安地问,“能天使姐的环怎么一直在闪啊。”

“她过载了。”德克萨斯言简意赅。

“那那那怎么办啊?”可颂没见过这阵仗。按寻常日光灯管来说的话,应该在烧坏边缘不远了。

“敲敲就好了,”德克萨斯不耐烦,“和修电脑一样。”

“这样啊,”可颂握起拳头,自告奋勇,“能天使姐,对不住了!”

在可颂的拳头离她的光环只差0.001公分的时候,能天使以狙击手的警觉惊醒。“恢复了!”可颂不无遗憾地说。

能天使,毫无死里逃生自觉地,第一反应是抓住德克萨斯的袖子:“莫斯提马!”

“……问题就在这里。”德克萨斯说,“我说,这次你见到她,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精确地报出……”

“三年七个月!”能天使叫道,“离上次她回来三年七个月了!”

“你意识到这显得你有多狼狈吗。”德克萨斯说,“上次也是……”

“四年三个月!”能天使脱口而出,“快八年!回来两次!”

德克萨斯放弃了。

可颂掏出汽水和饼干,睁大眼睛准备听八卦。

“你们没意识到这有多过分吗!上一次又是在我睡着的时候走掉!这次呢!明明都回来了,不走门,走窗户!我打开门,招呼都没打,她翻下去了!”能天使使劲地敲窗玻璃,把车敲得咣咣响。“翻下去了!是人吗!就这么不愿意跟我讲话!”

德克萨斯无动于衷。

可颂听得津津有味,汽水喝得咕噜咕噜。

“喂!”能天使喊,“你们不和我一起批判一下这种没良心的行为吗!”

可颂咽下饼干,抹了抹嘴,说:“能天使姐,莫斯提马应该是有很紧急的事吧。在那么远的地方做信使也是很辛苦的呀。话说回来,”可颂说,“如果能天使姐这么不希望莫斯提马走的话,为什么不跟她说呢?”

我说有用吗。能天使气结。她从副驾驶座下面拉出一箱橡胶子弹,咬牙切齿地开始往铳里填。

“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嘛……恋人之间总是有各种误会,我以为你要抛弃我啦,但我以为你不需要我啦,我的存在会给你带来危险啦,然后这样那样,真心告白,误会解开,他们就在一起了……能天使姐?这次好像没说会有拦路的哦?为什么带了那么多弹匣?”可颂顿住,“等,等下,上膛了!”

“走火了从你工资里扣。”德克萨斯说,“伤到无辜的人的话,我可不会去近卫局保释你。”

“没关系,”能天使眯眼笑,话语间隐隐传来磨牙的声音,“我保证我的子弹打到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是无辜的。”

 


4. 

 

德克萨斯很愉快,虽然从脸上看不出来,但是她很愉快,因为货完好无损地送到了。

可颂很愉快,可颂的喜悦大大地写在脸上,正如她暂时大大鼓起的钱包。

能天使很愉快,能天使的愉快也写在脸上,因为她在这趟有惊无险的派送中(毫无必要地)打空了子弹。

(尽管这愉快的眯眼笑里还掺了点别的危险的东西。)

然后她们一如既往地叫了披萨和两打啤酒,餐送到的时候空也正好回来,四个人垮在沙发上看《行尸走肉》,能天使和可颂激烈地交流哪些镜头比较下饭。空淑女地表示不参与这个血腥的话题,不过身在演艺圈的她可以透露些内幕,比如这部剧停拍的理由不仅仅是剧情越来越没现实恐怖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人类阵营的男主的源石病已经重到特效妆都遮不住的地步了。

“啊,”可颂说,“好可惜。有去好好治疗吗?”

“应该有吧,说不定就在罗德岛哦。”

然后大家心照不宣跳过这种话题,果然还是八卦什么的比较不沉重的东西容易聊开。德克萨斯照例一言不发。酒过好几巡,空已经有点困了,在沙发里蜷着腿,可颂也喝了不少,但是应该还保留着属于人类的理性。能天使已经把自己喝到地上去了,虽然只是啤酒,但是一地空罐子的酒精还是不容小觑。

德克萨斯完全没有把她拉起来的意思。

酒喝到这个地步,差不多可以开始说胡话了。

“我会做祷告——别笑!可颂,什么,德克萨斯,连你也笑!”能天使一本正经地说,“我会做祷告的!我可是拉特兰人!很虔诚的那种!”

“虔诚到用八把铳干掉所有人?”

“那叫超度!”能天使举起两个手指,“我告诉你,你们这些异教徒,世界上只有两件事需要跪下,第一件事是祷告,第二件事是给莫斯提马口——”

德克萨斯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你喝醉了。”

“给莫斯提马什么?”可颂迷迷糊糊地问。

“给莫兹迪马口——”能天使口齿不清。

“给我什么呀?”莫斯提马笑眯眯地说。能天使的脸被另一双冰冷的手骤然捧住,顿时冷得一激灵。

“……莫,莫斯提马……”能天使仿佛呓语。她挣扎地站起来,果不其然被地上的啤酒罐绊倒,啪地摔进沙发里,脑袋磕在德克萨斯大腿上。这一磕像是磕醒了似的,能天使下意识地喊了一个“三……!”被德克萨斯在后颈狠狠掐了一把,生生把“年零七个月”咽了回去。

莫斯提马跟大家打了招呼,德克萨斯像往常一样冷淡地点了点头。可颂说:“莫斯提马姐这么晚才回来呀?”

“有点事儿要办,现在才搞定。”莫斯提马笑着说。“大家庆祝什么呢?”

“结了个活。”德克萨斯说,“能天使喝太多了,我把她弄回房间。”

莫斯提马看起来没有异议地点了点头。

 


5. 

 

莫斯提马推开房门。快凌晨三点了,屋里屋外都没开灯,能天使的光环发着微弱的光,映亮了房间的一隅。看得出来德克萨斯废了点劲才脱下她的靴子跟外套,但也仅限于此了;灰色的毯子委屈巴巴地拧成一团缩在床铺的角落。能天使的浅色T恤肩膀上似乎有点破了,下边也皱得要命,这孩子仍然不会打理自己的任何东西,那头凌乱的短发就是证明。此时能天使呼吸均匀,两只手却紧紧攥着,贴在枕头下面。

莫斯提马注视了这幅情景一会儿。她的这个任务就要完成了,只差最后一步。但是不急,反正只有这一步了,然后她就又要离开龙门,去遥远的泰拉大陆角落,伊比利亚,玻利瓦尔,随便哪里,执行下一个。

既然这样的话,她想,为什么不给自己放天假呢?

她环视了屋子一眼。房间里除了这张床,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子看起来没怎么使用过的样子,连抽屉的锁看起来都锈住了。莫斯提马轻轻地拉开衣柜门。里面没有挂衣服,只放了一个拉链半开的旅行包,包里的衣服也没有好好叠过,似乎因为赶时间就随便丢了进去。莫斯提马叹了口气。企鹅物流永远在炸别人的仓库和自家仓库被炸毁的道路上无线循环,习以为常的大家都养成了这种轻装上阵的习惯。衣柜里没有别的东西了,桌面上和抽屉里也没有,连张纸也看不见。莫斯提马对自己笑了笑。从前这孩子就不爱读书,炸了学校逃了家之后就更别提了。她从地上拎起能天使的外套,从衣兜里摸出手机——轻点几下屏幕解了锁——连手机密码都没变。聊天软件和通讯录的联系人基本是同事,还有几个罗德岛方面的人,相册里就是和德克萨斯、可颂她们的自拍,能天使总是在屏幕前比出大大的“V”的手势。相册翻到顶,是那张她给能天使梳头的照片,那时候她们还穿着学院服,能天使还留长发。

莫斯提马依次点开几个应用,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人。仅有的几个陌生人是社交软件上关注的美食博主和摇滚乐队。连短信都基本上只是“晚上吃火腿披萨吗?”“带我一个!”这样的。

仿佛能天使的生活还像她是个高中生时那样那样干干净净的。尽管能天使高中的时候已经和一群不良少年混在一起组乐队,尽管能天使每天都在用橡皮子弹崩别人的车胎和膝盖。但是剖开来,她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什么都没有。

和莫斯提马正好相反。莫斯提马的过去是一本不忍卒读的烂账,尤其不适合在深夜回忆。她的确需要一个假期,一天也好。

莫斯提马决定给自己放天假。菲尼克斯应该会同意吧?唔,她不同意也不能怎么样。莫斯提马重新望向能天使。这时候给她理理头发应该不会被发现……她醉成这样,就算亲她也不会被发现。这孩子太不设防了,到哪儿都一样。

莫斯提马抬起手,又放下了。最后她搬过椅子,对着床头,在那上面坐下。过了一小会儿倦意就上来了。

 


6. 

 

能天使会做祷告。

基本只做晨祷,因为该晚祷的时候她不是在喝醉就是在醉后昏迷。晨祷通常发生在早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分——像条件反射一样,这是拉特兰的学院时光给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在晨光熹微、半梦半醒的时刻,她下意识地祈祷莫斯提马回来。

然后她睁开眼睛,发现莫斯提马坐在她的床头。

能天使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她腾地弹跳起来,拽过毯子缩在床角,光环像个短路的灯泡一样忽闪忽闪。

莫斯提马被闪光晃醒了。她看上去只迷糊了一瞬间,下一秒完美的微笑和完美的莫斯提马又回到了她身上。“早上好,能天使。”

“你没走。”能天使说。

“还有件事没办完。”莫斯提马说。“头晕吗?你昨天醉得不轻。”

“你没走。”能天使只是重复。

莫斯提马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应了一个“嗯”。

能天使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处理完这个消息。然后她问:“你还有什么事没办完?”

“一件小事,”莫斯提马说,“很快就搞定了。”

噢。能天使想,所以只是耽搁了。只要做完这件小事,莫斯提马就会走了,像往常一样。太阳并没有从西边出来。只是巧合而已。能天使心不在焉地穿上外套鞋子,心不在焉地洗脸刷牙,心不在焉地跟着莫斯提马去了小厨房。

在今天之前她还不知道这个新仓库里专门有一个房间划出来当临时厨房。毕竟她、德克萨斯和可颂都是靠咖啡、百奇和冷掉的披萨就能活下来的生物。空是会吃轻食早餐的贵族,但贵族是不会自己做早餐吃的。

能天使看着莫斯提马从冰箱里变出鸡蛋和培根,又从碗橱里变出干净的咖啡壶,仿佛她是一个真正的魔女。上一个据点——啊不据点听起来太黑帮了——上一个仓库,企鹅物流还拥有真正的厨房的时候,能天使只在冰箱里发现过啤酒和空的化妆品,而咖啡壶唯一可能出现的地方是脏水槽。

“蛋要煎单面还是双面?”莫斯提马问。

能天使完全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

可颂跟着嗅觉本能飘到厨房。“能天使姐?”她看起来十分困惑。但是当她弄明白迷人的早餐香气来源于蓝发魔女和她的魔法之后,可颂一秒钟抛弃了能天使。“莫斯提马姐!”她义不容辞地挤开能天使,挤进厨房,“好厉害!”蛋黄晶莹透亮,蛋白滋滋作响。“……我可以吃吗?”她眼巴巴地看着香气之源。

“好啊。”莫斯提马说,“你要单面还是双面呢?”

能天使感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失落,但是要是此刻大喊“莫斯提马只给我煎蛋”会显得更像六岁而不是二十六岁,所以她什么也没说。何况她也没办法指责可颂,此刻她和同事兼战友可颂身心相连,都久违地在清晨感到饥饿。

该死的蓝发魔女的魅力。

德克萨斯也被吸引到厨房来了,只不过她的万年冰山脸依旧处变不惊。她看到干净的咖啡壶里煮着新鲜滚烫的咖啡时只是一愣,随即冷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到沙发上窝着去了。然后是空,甚至大帝也凑过来要了一杯咖啡。

能天使机械地咀嚼着煎蛋。她没完全清醒,清晨的阳光被窗户割成方形,反射在光滑的厨房地方上,十分晃眼。能天使盯着地上这片反光,感到头晕目眩。直到一只同样白得晃眼的脚踝进入她的视野。冰凉的手掌抵上她的额头。

“生病了吗?”莫斯提马问。

能天使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才发现大家都吃完了,厨房里又只剩下她跟莫斯提马两个人。

“啊嗯,”能天使小声说,“没睡醒啦。”

莫斯提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能天使聊天,有时候是问她近况,有时候是讲她糗事,偶尔穿插些自己的无关紧要的旅行小故事。能天使一边回答着她的问题,一边绝望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法插上话。

啊,怎么办,又一次完全被魔女主导着走了呢。能天使想。

但就算问了姐姐的事也不会回答我吧,能天使冷静分析。

她不是还有任务吗,莫斯提马,能天使突然想起来。这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诶,她还没走,是不是因为不能被看到要去哪里?

“听说你们现在有和罗德岛合作哦?感觉怎么样?”莫斯提马随意地问。

“也没差啦,”能天使一边摸出手机,一边回答,“那个年纪很小的领导人,倒是很出色的样子。”

她伏在桌上,装作有些困倦的样子,单手在桌下给德克萨斯发求救短信。

忠实可靠的德克萨斯很快就到了。鲁珀人敲了敲门,走进屋子的时候莫斯提马正好讲到能天使中学时代闯的第两百零三个祸,能天使撑着脸注视着对方,一副明知扑火会死仍然忍不住去扑的纠结表情。

“能天使,”她说,“来活了,市区急单。”

两人双双向她投来困惑的目光。德克萨斯无畏地顶着质疑的目光,仿佛这个虚空捏造的市区急单真的存在,带着大帝签名的订货单就在她上衣口袋里。

莫斯提马首先反应过来。“啊,那你先去吧。正事要紧。”

能天使脱口而出:“那你……”想了想“会走吗”还是太直接了,就问:“那你会留下来吃晚饭吗?”

莫斯提马抿嘴笑了笑,非常模糊地点了点头。厨房地板的反光映在她背后,让她披散的发尾和指尖闪闪发亮,仿佛真是一个会飞走的天使似的。

 


7. 

 

能天使瞪着莫斯提马递过来的手机。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发件人:能天使。救我!!!被困在厨房了”。

“我还在奇怪,”德克萨斯说,“我以为你会像块口香糖一样黏在莫斯提马身上。”

“这……这很复杂啦!”能天使申辩,“不是我……她很奇怪!”她撑着脑袋,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莫斯提马这次很奇怪!今天早上一起来,她居然坐在床头看着我;明明说自己有任务要做,却在厨房里做家务闲聊……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德克萨斯慢慢地说,“在莫斯提马身边,神经过敏。”

能天使像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问:“莫斯提马昨晚后来去了哪里?”

德克萨斯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她把能天使弄回房间,回来的走廊上碰到了可颂和空,回到摊着一地披萨盒与啤酒罐的房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没人了。她也没在意,毕竟莫斯提马来去自由,又常常不在,不需要别人担心。德克萨斯当时下意识地以为她已经走了。大家的房间都在一条走廊上,莫斯提马去能天使那里,居然没人看见。

似乎是有哪里不对劲。

不过没等她细想,能天使就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现在想想,这样也不错。”能天使说,“每次都是她离开我,这次是我离开她。莫斯提马也会恋恋不舍呢!”

“你只是假装有工作,来市区兜个风。”德克萨斯提醒她。

能天使再次没听到德克萨斯说的话。“她会嫉妒吧?你就这样插入我们的对话中间,亲密无间地和我一起工作。”能天使笑眯眯地说。

“她可能会觉得你终于有人看着了很开心,终于不用管你这个小麻烦精了。”德克萨斯语气扁平。

“总有一点吧?在她一直要自己伪装的无情外表之下?”能天使勾起嘴角,几乎要哼起歌来,“看到依赖她这么多年的小孩终于不再只有她一个朋友了?”

“原来你觉得你在她心中的定位是这样的吗,只依赖姐姐的被孤立的小女孩?”德克萨斯说,“我以为是喝酒约架唱摇滚的不良高中生。”

“德——克——萨——斯——”能天使戳她的脸。

好吧。德克萨斯想,没有必要这样。“也许会吧,”她说,“莫斯提马还是很在乎你的。”

能天使的眼睛亮起来。这小孩什么东西都写在脸上,好哄得很。

能天使又用手指戳她的嘴角了。

“喂,”她说,“德克萨斯,我还是要确认一下,你没在暗恋我吧?不然让你来当僚机会很尴尬哦。”

“没,”德克萨斯立刻回答,“当然没。”

能天使脸上依然带着那讨人厌的微笑。“那我就放心啦。”

 


8. 

 

德克萨斯带着能天使在龙门市区里兜了两圈,去闹市区吃了午饭。主城区可以逛街的地方很多,但这两个人都不是爱买衣服的主,于是去了商场的游戏厅打了一下午电动。回来的时候她们给企鹅物流的大家带了两桶炸鸡。她们俩都心照不宣地认定莫斯提马已经走了。能天使就算会在莫斯提马身边神经过敏,但她好歹也是二十六岁,又不是十六岁,难过也不至于表现出来。

莫斯提马没有离开。

莫斯提马不仅没有离开,还好端端地坐在餐桌旁边。空和可颂都在,而莫斯提马正在讲一件去哥伦比亚送信途中的趣事。可颂俨然已经倒戈成了莫斯提马的迷妹,眼巴巴地盯着莫斯提马,以及莫斯提马身后,桌上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火锅。

能天使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开口:“你还没……”

莫斯提马转过头:“啊,你们回来了。看来今天晚饭会很丰盛啊。”她伸出手来,捏捏能天使的脸颊:“对,我没走。看来龙门的最后一个任务比我想象得艰巨啊。”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发愁的样子。

能天使小声嘟囔:“什么任务那么艰巨……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好好道别吗?”

莫斯提马显然没听到她的话。

炸鸡摆在桌子的一边,火锅摆在桌子的另一边,红发和蓝发的天使坐在桌子的两头,仿佛分了阵营似的。可颂坐在桌子中间大快朵颐,像一只满足的仓鼠。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一向全都要。

其乐融融的晚餐过后,大家歪七扭八地瘫在沙发上,一如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恐怖片马拉松之夜。大帝半夜的时候才回来,电视机上贞子刚好要往外爬。他看到莫斯提马的时候也是一愣,旋即挥了挥翅膀,一摇一摆地回到办公室摔上门。不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唱机响起了悠扬的爵士乐,乒乓一声酒瓶翻倒,屋里人怒骂一声。

音乐变成了死亡金属。

沙发上的人纷纷被震醒了,迷迷瞪瞪地回自己房间。能天使睁开眼,看见莫斯提马的脸就在自己上方,不由得屏住呼吸。

“你要走了吗?”能天使问。

“我事情还没做完。”莫斯提马只是说。

“如果你不走的话,你在这里没有房间……”能天使越说越小声,“坐在椅子上睡又不舒服……我的床很大。”她脸都红透了。

莫斯提马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不置可否。

能天使鼓起勇气,“如果你要走的话,起码,亲我一下。好不好?”

莫斯提马站起来。在那一瞬间能天使心都要碎了。下一秒莫斯提马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把她整个人环进自己怀里。“我会的。”莫斯提马轻轻地说,“但我现在还没有要走呢。”

似乎是听了这句话的缘故,能天使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脚软得仿佛踩在云里。当她扑进床铺的时候,好像扑进一方温暖的黑色潭水,一下子就睡着了。

 


9. 

 

莫斯提马没有离开,但也没有睡能天使的床。年轻的时候她由着自己的性子做过一些现在后悔的事,也给能天使留下了许多空洞的念想。许多年来莫斯提马一直自欺欺人地认为这些念想来自于能天使的姐姐,只要她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一切就会结束了。但事实显然不止于此。

所以莫斯提马不能再纵容自己一次。

她摸了摸自己大衣的内袋。很好,一黑一白两把法杖都在。她很快就能完成任务。这次走之前,就亲她一下吧?

莫斯提马注视着熟睡的能天使。能天使呼吸均匀,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个婴儿一样安心地睡着,两个拳头紧紧攥着,贴在脸颊旁边、枕头下方。

不知道为什么,莫斯提马没法下定决心。时间的流速忽快忽慢——就像在那些幻境里一样。能天使头顶的光环发着熹微的光,她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宛如蝴蝶振翅。而这一切,在莫斯提马眼中以慢速的形式播放,仿佛她自己正在快速老去,而面前红发的天使则在安眠中度过永恒。

莫斯提马握住衣袋里的法杖。面对这种境况她有一种万能的解决方法:等待天亮。

当太阳的光芒重新照亮泰拉大陆,把阴影与黑暗驱散到它们应待的角落,莫斯提马就下班了。她是黑暗面的使者,当她解决不了某件事时,阳光就是她的救星。她游历遍泰拉大陆,在夜晚递送过种种包含着仇恨、愤怒、纠葛和血泪的信件,也在阴影中与种种狰狞的怪物与险恶的人打过交道,但是当阳光重新洒向大地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无论是沙漠还是森林,无论是雪山还是平原,城市还是部落,乃至深不可测的大海,当晨光洒下的那一刻,万籁俱寂,一切又重新开始。莫斯提马去过移动城市时代前、已经废弃的城市遗址,在那里城市半数埋没在荒漠里,白日尘土飞扬,废弃建筑物的阴影里苟延残喘着不知道多少已经不能称为人的怪物,几十米高的源石结晶随处可见,就那么尖锐地嵌在城市里。但是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阴影中的生物纷纷逃向暗处。莫斯提马本能地想避开如此灼人的日光,但是她被穿过源石结晶的光芒吸引住了。在那个角度巨大的源石结晶仿佛一块深红色的异形玻璃,静静地伫立,仿佛亘古以来都是如此。

她想象着这幅画面。能天使的光环依旧发着微弱的光,她火红的头发在这样黯淡的光下看起来也是深红。窗外静悄悄的,但是有一只鸟儿叫了。

有一只鸟儿叫了,黎明不远。莫斯提马握着法杖,但是不那么紧了。很快的。时间是相对的,而太阳总归都会升起来。在那不停地坠落坠落坠落的幻境里,莫斯提马也是这么告诉自己。所以她活了下来。所以她还在这里。

过了很久,又有一只鸟叫了。然后又一只,又一只,歌唱着黎明的到来。莫斯提马撑起眼皮,对自己微笑了一下。她等着阳光洒进龙门街巷的角落,最早的叫卖声响起来,才轻手轻脚地从椅子上起来,从能天使的窗户翻出去。

菲尼克斯果然在那里。“解决了么?”她皱着眉问。

“没有哦。”莫斯提马微笑,“公证所把这个任务交给我真是很无情呢。”

“莫斯提马。”菲尼克斯压低声音,“你知道通常处理这样的人是什么方法吧?”她顿了顿。莫斯提马游刃有余的微笑丝毫未变。“直接抹除。”菲尼克斯说,“因为我们的行动没有档案,所以这样的任务也没有。他们只是要求记忆清除,已经是十分宽容了。”

莫斯提马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飘到房檐的一只鸟儿身上。那只鸟站在高高的屋顶,应该能看到日出吧。她是不是正在为此歌唱?

“莫斯提马。”菲尼克斯听起来咬牙切齿,“我不是公证所唯一的监管者。我可以当作不知道,但是下一个可不会理解你。或者,”她盯着那扇窗户,“他们会派另外一个人来。另一个不认识她的人。那个人可能会觉得,抹除和记忆消除没什么差别,前者反而是更轻松更彻底的方法。”

“那可没你想得那么容易哦。”莫斯提马说,“万一被误解成是拉特兰对龙门有什么不满呢?大帝在这里可是个人物。”她微笑着,“所以啊,公证所只能派我来做这件事,是不是?他们没有选择。”

菲尼克斯沉默了。半晌,她说:“最后一天。我给你最后一天时间。”

 


10. 

 

能天使会做祷告。

基本只做晨祷,因为该晚祷的时候她不是在喝醉就是在醉后昏迷。晨祷通常发生在早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分——像条件反射一样,这是拉特兰的学院时光给她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在晨光熹微、半梦半醒的时刻,她下意识地祈祷莫斯提马回——

莫斯提马正微笑着看着她。“醒啦,小懒虫。”她说,“快去洗漱一下吃早饭。”

能天使宕机了。她的光环疯狂闪烁。

她盯着莫斯提马,一个荒唐的问题突然涌上她的脑海。大脑还没有恢复过滤功能的她劈头问道:“莫斯提马,你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门外路过的可颂咖啡喷了自己一身。

两个天使同时回头看向她。可颂抹抹嘴,示意她们继续。莫斯提马转回头;可颂趁机冲能天使挤眉弄眼,可惜对方完全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可颂翻了个白眼,回屋换衣服去了。她突然觉得能天使的青春疼痛爱情故事非常不值得同情。现实和肥皂剧完全不一样,她悟了。

“为什么这么问?”莫斯提马也没有懊恼。

“因为——”能天使意识到问题的唐突,只好硬着头皮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你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这么久我以为你要死了所以公证——不是、所以你才会留下来——”

莫斯提马发出一声轻笑。能天使窘迫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蓝发天使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没有哦。”她认真地回答,“我短时间内应该都不会死。而且我哪有从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只是以往的任务没有这么麻烦嘛。”

能天使感受着头顶的温度,决定今天不梳头了。

早餐倒是相安无事。但能天使没有时间和莫斯提马黏在一起,因为今天是真的来活了。德克萨斯和可颂在仓库取货,能天使去大帝的办公室拿订单——拿订单这件事她们向来是轮流干的,因为你没法预测大帝的办公室会出现什么,为了大家的精神健康,这件事还是分工合作比较好。

能天使敲了敲门。“老板?”没人应答。“老板?我进来了哦?”能天使又敲了敲,里面还是一片寂静。她倒是不担心,毕竟大帝是受了致命伤都死不了的存在。能天使推门进去。

一眼望去似乎无人,但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大帝摊在人体工学椅上,几乎整个鹅都要滑进桌子底下去了。地上和桌上倒着几个杰克丹尼威士忌的瓶子。桌上和地上散落着一些文件,本该锁着的抽屉也半掩着。看来是又和龙门的那些大人物喝酒去了啊,每次和那些人谈完事回来大帝就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仿佛在深不可测的权钱交易里吃了多大亏似的。不过老板是不会吃亏的,这一点能天使确信。他可是一位在每月弹药费、修车费、城市修缮赔偿费都结清的情况下能开的出工资的老板,吃亏,不存在的。能天使把散落的文件收拢来,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又轻轻的拉开抽屉瞟了一眼。无论她看到了什么标题和内容,她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

首先能天使要为老板申辩,大帝平时不是这样一个乱丢机密文件的人,企鹅物流还是很专业的。但是能天使毕竟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撞上老板生无可恋的状况也不是一次两次,有些东西,哪怕不想知道,也会不经意间知道。何况能天使的确一直在找寻着什么。

再说老板又不在意。无论是她,还是空、可颂、德克萨斯,都是擅长保守秘密的人,或者说,都是不愿意淌混水的人。去打架?她们可以。去一路挖掘各方势力的黑暗与秘辛?免了,无聊,她们宁可看恐怖电影。要记住那些错综复杂蝇营狗苟的东西,的确是需要那么多的威士忌。

大帝在椅子上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老板?”能天使拉了一把自家老板,免得他真的滑到地上,“老板,我拿了订单哦。”

大帝哼哼了一声当作回答。

能天使捧着订单,最后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接着轻快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关门落锁。无论她看到了什么,当然都是今天的订单最重要啦。

 


11. 

 

今天的派单异常的顺利。没有巷战,没有对狙,没有公路追逐。她们三人回到仓库,还没到厨房门口就闻到香味。“烤肉!”可颂惊呼道,“莫斯提马,你是天使!”

莫斯提马当然还在。她从厨房探出头来,跟大家打招呼。她还带着手套,指尖上沾着葱姜蒜末。蘸料里的辣酱是东国一个有名的牌子,肉倒是龙门买的,就是贵得要命。和乌萨斯正好反过来,莫斯提马说,那边是肉便宜,但蔬菜水果贵得离谱。

能天使望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想问她什么时候走了。不,那股冲动还在……就是,不那么重要了。可颂在问她一个问题,莫斯提马用一贯的游刃有余回答。空撑着下巴,饶有趣味地听着。德克萨斯在玩手机,但难得地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烤肉上桌了,焦香金黄的肉片在滚油里滋滋作响。热气氤氲,仿佛一层来自过去的滤镜。能天使注视着,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就像无数罗德岛、近卫局、大帝办公室里不该泄露的文件信息一样,“咔嚓”一声,刻进自己的脑子里,短暂而清晰。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拉特兰的时候,她们还穿着黑色的学院袍,那时候,莫斯提马会做面包。软软的,蓬松的,熔岩巧克力或者南瓜馅的大只面包。能天使玩铳、搞乐队、违反每一条校纪校规,但是在莫斯提马的面包前就像一个渴望甜食的六岁女孩。莫斯提马沉静而温柔,一直微笑着,业余爱好是烘焙,但是大家都知道,心底里,没人把她当成一个可爱甜美的普通女孩。能天使记得那些瞬间。有人说,能天使快乐得不像个拉特兰人。可是人的性格——人的存在便是由记忆组成。能天使的记忆保质期很长,所以她能够支撑那么久。

晚餐结束之后,能天使在走廊上叫住她:“莫斯提马。”

蓝发天使驻足回头。能天使再次问自己:你想知道吗?还重要吗?

好像不重要了。是的,不重要了。

能天使说:“晚安。”

莫斯提马莞尔一笑。“晚安,能天使。”她说。

 


12. 

 

莫斯提马握住门把手,缓慢地推开能天使房间的门。光环随着睡眠时渐弱的呼吸而昏暗,能天使仍像往常一样,婴儿一般地蜷缩着,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贴在枕头下面。

莫斯提马握紧黑杖与白杖。她看着能天使深红色的头发,无法抑制地联想起荒漠废墟,壮丽而寂静的日出,透亮的源石结晶。是现在吻她还是之后?莫斯提马犹豫了一瞬。

之后吧。

莫斯提马举起两根法杖。陌生的咒语从她双唇之间流泻出来,却温柔如摇篮曲。

能天使轻轻地一激灵,仿佛在抗拒挣扎似的。

莫斯提马闭上眼睛。很快就结束了。

下一秒,能天使睁开红色的眼睛。顷刻之间,她从枕头下摸出短铳,咔嚓上膛,瞬间坐立,身体紧绷得像一张弓。

然后那把铳就会对准她。莫斯提马苦笑一声。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在她无数的设想当中,这无疑是最坏的一种。但是她料想到了。她能处理好的。她和能天使之间三米不到,受过训练的拉特兰人铳弹射速能达到两千米每秒,她只有0.0015秒的时间。但是她做得到,不是因为她的命,抑或是这个任务有多么重要。她不能容许能天使堕落,她保证过的。

在莫斯提马的注视下,能天使紧紧握着铳柄,缓慢而坚决地,指向她自己的头。

蓝发天使的呼吸第一次急促起来。

能天使紧张地笑出声。“花了这么久,”她声音嘶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萨科塔十诫的第一条是不可自杀。”

萨科塔,拥有光环、光翼和铳械技艺的“天使”族,杀害自己的族人之后,会堕落成“恶魔”。这件事在公证所上层是公开的秘密;之所以大部分人知之甚少,是因为,大部分犯了杀诫的萨科塔,在成为“恶魔”的过程中、无尽的坠落幻镜里就崩溃死去了。

而自杀的萨科塔,会在肉体死亡的瞬间,那个被无限放缓的时刻,经历完整的堕落的痛苦。

能天使的枪口死死地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莫斯提马盯着枪口,又慢慢地将目光移开,强迫自己与能天使对视。在那双火红到灼人的眼睛里,莫斯提马感到全然的陌生,也感到一丝熟悉的温暖炽烈。那双眼睛好像太阳一般,要不是那通亮的颜色,莫斯提马大概就会像废墟中的怪物一样落荒而逃。

莫斯提马想起那场爆炸,似乎还在不久之前。穿着黑袍留着长发的能天使,炽热的火也是这样映在她眼中。

半晌,她开口:“你知道了多少?”

能天使的声音在颤抖。但是她举枪的手丝毫没有放松。“……姐姐失踪,你长出了恶魔角,这很容易推测。”能天使说,“……我很早就知道了。姐姐失控了。只有你或者我能熄灭她的苦痛。如果是我,我就没法再拿铳了。所以是你,你替我做了决定。”

“……为什么姐姐会变成那样?”能天使哽咽一下,“萨科塔、萨卡兹、种族诅咒、石棺、方舟、源石试验……”

太多了。多到仿佛一场铺天盖地的洪水,无处可逃。无数个梦里,能天使在这巨型的蛛网、活体的迷宫里沉默地游走。在这故事里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反派。蛛网和迷宫里堆积着无数的秘密和无数的尸骸,她的姐姐只是无数个的其中一个。

“我不是真的想知道,”能天使说,“我只是……我必须知道。这不是你的事,莫斯提马。”

莫斯提马凝视着红发天使的脸。她感到眼睛灼痛,身子轻飘飘的,似乎崩裂的黑色薄翼又悄悄泛起光来,像伊卡洛斯一样不受控制地飞翔温暖的毁灭之处。

她松手,两根法杖砰地落在地上。

黑色和白色的法杖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又悄无声息地静止。

她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能天使颤抖着,只有手腕的的位置没有改变。

莫斯提马跪在床上,伸手握住铳管。她揽住红发天使,与她额头相抵,同样缓慢而坚定地,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能天使无声地啜泣起来。

莫斯提马握着铳管,让枪口慢慢地抵住自己湛蓝的眼睛。她甚至没有闭眼,枪口边缘抵着自己的睫毛。

然后是喉咙。然后是自己的心脏。

莫斯提马握住能天使拿铳的手。她们伸直手臂,任由短铳落到地上。莫斯提马捧住能天使的脸,不顾一切地吻她。

 


13.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莫斯提马已经整理好了行装。能天使还没醒,在混乱的床单里缩成一团,对自己肩颈上可疑的红色痕迹一无所知。灰色背心和毯子都可怜巴巴地皱在角落。莫斯提马在床头跪下来,亲吻她软乎乎的嘴唇。

“我走啦,阿能。”莫斯提马用气声说。

能天使的嗓音听起来沙哑,满足,而且困得要命。“莫斯提马,”她说,“你真的可以走门。”

 


14. 

 

菲尼克斯在窗边等了很久,才发现莫斯提马从仓库大门的方向走来。

菲尼克斯决定不打招呼以示抗议。做莫斯提马的监管者已经是精神磨练了,监听这个危险人物的昨晚的一举一动简直是身心摧残。她要跟公证所申请加工资。三倍。

“早上好,我可爱的监管者。”莫斯提马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跟她打招呼。

菲尼克斯当作没听见。

“所以你会上报吗,我可爱的监管者?”莫斯提马根本不掩饰她的笑意。

菲尼克斯忍不了了。

在一阵单方面的(试图)殴打之后,菲尼克斯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做?又不是全部的记忆清除,只是去掉她不该知道的部分。知道那些对她也没好处,反而会很危险。你不是保证过要保护她的吗?”

莫斯提马拐出小巷,走上街头。天还蒙蒙亮,街上没多少人,但是已经传来了糖炒栗子和煎饼的香味。阳光从城市的东边升起。“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莫斯提马说,“她值得真相。”

阳光慢慢地爬上街道,爬上龙门市区高楼的立面,照亮清晨飞扬的尘土,把黑暗和阴影驱散到角落。

“再说,”莫斯提马说,“我也值得一个假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