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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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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旅行者回想起来,与街头艺术家偶遇的日子恰好是他完全忘记那个年轻人的那一天。街头艺术家邀请他坐下,要给他绘制一幅肖像。他拒绝了。我赶时间,他对街头艺术家说,而且我从事的是不容许被人铭记的工作。但街头艺术家却不让他离去。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街头艺术家说,然后露出略微显得造作的笑容。正是这句奇怪的话让他停下了脚步,并且在年轻的街头艺术家提供的那张折叠帆布椅上坐了下来。在他对面是数之不尽的写生人像,全是同一个人的作品。那一双双来自不同种族,不同国籍的眼睛,用目光中的死寂将他围住。

他在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很窘,并且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尽管在他和这个在街头为人绘制肖像的男人之间并无言语障碍,但他感觉到他们似乎来自于两个不同的国度,只能靠手势和简短的语句交谈。画架靠在木条箱上,箱边有许多杂物,街头艺术家的袖管和手臂上全是油彩。

那么,你想让我画点什么呢?街头艺术家说,在他本能地掏出钱包并且往倒放在地上的帽子里扔下硬币的那一刻。他暗自思忖,他的浑身不自在不知是否有被对方察觉到,但街头艺术家只是目光专注地望着他的脸,握着炭笔,一件已经辨认不出颜色的衬衫挽到手肘,露出带着斑驳汗渍的上臂。这是一座繁忙的城市,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着的事情。

他让街头艺术家为他画一双眼睛,有如鸟儿在里面筑巢。

街头艺术家完成得很完美。交稿的时候,街头艺术家眼珠的色泽似乎比他们初见时黯淡了,但他没有留心。在画上,那双眼睛活了过来,灵动而又鲜活,如同真有一窝雏鸟在里面筑巢,他都能在想象中抚触到这些雏鸟的羽毛,听到它们的鸣啭了。街头艺术家显然有着娴熟的技艺,这一点母庸质疑。他付了钱,带走了那张画,然后奔赴另一座城市。在飞机上时,他已经不像起初那样懊悔。尽管,他不记得街头艺术家的名字,不曾仔细观察过对方的外貌,也没有勇气再看一眼那幅画。在航班上合目而眠的时候,他的耳侧仍然响起画笔移动时的沙沙。

从这趟旅程归来时,他的失眠依旧,他的焦虑也有加剧的趋势。他又去找街头艺术家。

他让街头艺术家为他画一双嘴唇,犹如夏夜独自凋零的玫瑰。

这一次,街头艺术家花了更多的时间才能完稿,而且,在交稿的时候,那双颊的红润怪异地枯萎了。旅者惊讶地发现,这个在街头写生的男人不像他起初想象的那样年轻。留在旅行者印象里的那种绯红的颜色,上次在他们碰面的时候,曾经短暂地点亮过街头艺术家的双颊,如今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下唇上牙齿咬出的红印还能看出一点影子。没了那点血色,街头艺术家的面色显得苍白,并且有意无意地透出某种神经质。这一次,旅者仍然没有与街头艺术家说上几句话,这是他的习惯,他总在避免与人过多地交谈,尤其是那些对他熟悉起来的人。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过程中,旅者留下的往往只是只言片语。这第二次的委托,他和街头艺术家仍然只是简略地交谈了几句话。他对街头艺术家的姗姗来迟感到不满,而且觉得这个人行踪不定,太过难以信任,或许不是一个保持联络的恰当人选,考虑到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街头艺术家的额头闪烁着汗珠,几乎是挑衅般地对他笑着,这一点他也不喜欢。但他对街头艺术家交出的作品很满意,画面上的双唇线条简单,但它所呈现出来的欲望如同玫瑰一般繁复。它微微开启的样貌,它的轮廓,都能让他忆起很多事。在纸张抖动的片刻,它恍若就要滴下露珠来。他伸手去接,然后才意识到那是种错觉。街头艺术家笑了。

这藐视般的一笑令旅者感到愤怒。他发誓不再去街头艺术家那里。

大约一个月以后,旅行者经过同一个地方的时候,街头艺术家叫住了他。让我再给你画幅画吧,对方说。真相是,主人公已经失去了怜悯的能力,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街头艺术家。

为我画出一头金发,他说。街头艺术家完成了。落在纸上的金发如同夕阳逝去后的山峦。

为我画出一副躯体,他说。街头艺术家完成了。倒卧在地的躯体如同被刺中心脏的夜莺。

他想要刁难街头艺术家一下,于是便问这个男人能否画出灵魂,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街头艺术家欣然接受了他的委托。绘制灵魂耗费的时间较长,街头艺术家说道,给我三天的时间。

三天后,当他回到那个地方时,疲惫扭曲了街头艺术家的样貌,几乎把他变成另一个人。街头艺术家坐在木条箱上等他,手里握着一瓶酒。他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旅行者以为他要离开这座城市。在旅行者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但在此时黄昏的光线下,那副容貌已经无可挽回地老去。街头艺术家没有和他打招呼,只是默默地站起来,从箱子里拿出完成好的速写交给他。第一眼打量画作的时候,旅行者心里升起某种熟悉的感觉。第二眼时,他的眼中凝聚起泪水。那是陡然袭来的一个念头,然后它又逝去了。画纸如同他对某个人的记忆一样空无,在上面,街头艺术家没有落下一道痕迹,但他同时放上了所有的东西,给旅行者的那些馈赠——眼睛,发色,躯体和灵魂的音乐。旅行者发现,它们都属于同一个人。

他说出那个名字,街头艺术家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那张脸变得缺乏神采,难以辨认。

那是一个被遗忘已久的名字。一个属于过去的名字。尼尔,他喃喃地说。

那个名字被道破的瞬间,街头艺术家消失了,只剩下一句摇颤的低语停留在他身旁。它易碎得像是一个人的灵魂,却又沉寂得如同一汪湖水。勿忘我,这半句耳语掠过他的耳畔。长久的平静随后萦绕着他,他意识到自己终于被允许进入往事的国度,从此不再受到遗忘的侵扰。他再也没有见到过街头艺术家。他在陌生的城市逗留时,会停住脚步,看写生者作画,他总有一种感觉,在那悬挂起来的无数面孔之中,在那神态不一的目光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