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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赫】来日方长

Work Text:

1.

卡夫卡在港口和赫默僵持。

 

“跟我去罗德岛,先做个体检确认你的身体状况,再看看阿米娅愿不愿意给你安排工作。如果没有适合你的工作就安心治疗,钱我来付。”

黎博利医生很罕见地表现出了强硬的态度,安东尼、米娜、罗宾、杜玛和罗德岛前来接应的干员站在她身后,都露出为难的神情。

卡夫卡没有动,但是看上去已经很难支撑住脸上的笑容;她努了努嘴,似乎想继续狡辩下去:“还是算了吧赫默……这种地方,又是做研究又是做生意的,我人生地不熟,怎么在这儿过啊。还是哥伦比亚适合我……”

“你不要担心,我能照顾你。”赫默不容置疑地打断她,“罗德岛的宿舍是四人间,感染者和非感染者隔开住宿。我的宿舍里有我、伊芙利特和白面鸮,正好还空出一个位置。我可以向后勤部申请把你调进来,还能时刻关注你的情况。”

 

卡夫卡的耳羽弹了弹。

“……和赫默住在一起?”

 

2.

哥伦比亚之行让赫默累坏了。在相当漫长的回程路途中,赫默就已经有好几次累得半路睡着,但碍于载具的颠簸,她没能休息好。有几次她把头无意识地向一侧倒去,靠在身边人的肩膀上——安东尼毛发的触感会很快唤醒她,而梅尔则会因为肩膀上的脑袋妨碍自己阅览图纸而把她推醒——她为数不多的小憩时间都是在卡夫卡身上得来的。也许她自己并不知情,但同样在枯燥的旅程中昏昏欲睡的小乌鸦会在赫默的脑袋靠上自己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僵着身子感觉到赫默的头发轻轻地挠着自己的颌下。

赫默靠在她身上的时候睡的很安心,也许是因为矿石病对神经系统的影响,但卡夫卡宁愿相信这是赫默足够信任自己的表现。她揉着眼睛醒来时看到自己的脸也不会感到意外,只是困倦地眯着眼睛,用手指捋着自己睡得卷翘的头发,迷蒙地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

 

卡夫卡心里咯噔一下,登时红了半张脸。

 

好吧,她并不想承认,而且也许永远也没有机会承认——但她确实对赫默怀有一些超越友谊的憧憬和依赖。毕竟赫默是她在哥伦比亚灰色地带中摸爬滚打时遇到的第一个纯粹的好人,也是她尚且年轻的人生中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与哥伦比亚中产阶级家庭出身的其他年轻人不同一样——在充盈着鲜花和阳光的独栋别墅中向隔壁的邻居打招呼,或者在私立中学里和其他教养良好的学生进行学术或恋爱话题的讨论——卡夫卡经历过的帮派斗争无一例外教给她一件事,即最原始的人情往来准则: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她从来看不出赫默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她有时会笑赫默身上那种带有学者气的正直,但也花了很长时间才相信那是真的。赫默见过卡夫卡做坏事,小偷小摸,贫民窟群架,或者是骗人的话术,可她却不觉得这有什么过分的,好像她真的相信卡夫卡不过是生活所迫一样。

也许她只是觉得像卡夫卡这样的年轻人,在哥伦比亚本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赫默正撞见卡夫卡的这些勾当。她没把卡夫卡送去治安管理局,反而把小乌鸦请回了家共进晚餐。

在简单的社畜晚饭摆上桌之前,她问卡夫卡: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卡夫卡回答:我是手艺高超的园艺师卡夫卡。她抱着那把大园艺剪,很骄傲地翘着黑尾巴。这位小姐——唔唔,奥利维亚·赫默?是很好听的名字呢——你不用客气,我们这就算认识啦;如果需要我帮忙修整花园的话,尽管对卡夫卡开口就好啦。

我家没有花园,卡夫卡。赫默无奈又好笑地指了指自家公寓的地板,离天花板并不算远。况且,这一听上去就是个假身份吧。

没有花园?怎么会!卡夫卡当没听见她的下半句话,双手捂嘴作小女生惊讶状。奥利维亚小姐,我可是分明看见你的心里正大开着满园的鲜花呢。可不可以让我也欣赏一下呀?

赫默一愣,两边头羽往上翘了一下,又垂到原位。狭窄厨房里的烤箱适时发出清脆叮声打破沉默,而满面倦意的黎博利研究员忽然用手背掩住嘴巴,扶着腰笑得喘不过气来。卡夫卡也终于忍不住,边捶桌子边笑到岔气。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而卡夫卡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让赫默开怀大笑。

那时候她还在莱茵生命工作,忙得团团转,也总在想的起来的时候发简讯问卡夫卡最近过得怎么样。像早出晚归的上班族,每天坚持在通勤和下班途中用一点面包屑喂养在家门口树上做窝的小乌鸦。卡夫卡虽然擅长油嘴滑舌和刻意装乖,但不擅长接受他人的好意,自己私下里考虑过许多次自己为什么愿意和赫默这种书呆子做朋友——难道是雏鸟情节?想到这里她自己都笑。

那年赫默二十六岁,她十七岁,身高一米四出头,心血来潮要等赫默下班,结果在研究员家门口等到深更半夜。赫默到家时看到门口蜷缩着一只毛茸茸的小乌鸦,耷拉着脑袋,困得眼睛睁不开。她忍不住脸上的笑意,蹲下来揉揉卡夫卡的脑袋,小声说:醒醒,卡夫卡,会着凉的。我今天刚签下一个大项目,和官大我两级的领导一起做,同事想给我开庆功宴,我没同意,要不你进来和我一起吃顿夜宵当祝贺?没地方去的话,今晚可以住在我家。

卡夫卡当然有地方去。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到赫默很开心地抿着嘴笑,脸颊带点温柔的浅红,感觉到她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指温暖而柔软,突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只是呆呆地眨着眼睛,顿了几秒钟,才后知后觉地说,好。

去他的雏鸟情节,正常人才不会有想对着老妈的嘴唇咬一口的冲动。十七岁的卡夫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新奇和激动,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笃定道:她如同一棵弯曲成长的盆栽一样的人生,终于迟迟地鼓出了第一朵稚嫩的花苞——她的初恋在这个夜晚唐突地降临了。

 

3.

卡夫卡在罗德岛医疗部的长凳上等体检报告。赫默已经回宿舍休息了,但她临走前嘱咐负责体检的医生一定要发给她体检结果。卡夫卡看着医生在仪器前核对数据的身影,白发的黎博利,据说是她日后的舍友之一——刚才医生为她抽血时,她看清了对方工作牌上的代号:白面鸮。

“血液源石结晶密度,0.19u/L。”医生语气平淡地念着检测结果,“干员卡夫卡,你的感染程度控制得当,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表现,需要继续接受治疗。”

“医生姐姐,别老管那种无聊的事了嘛,多测两项数据又不会把病治好。不如轻松一点,来和卡夫卡聊聊天?”卡夫卡笑嘻嘻地说,在椅子上晃荡着两条腿。

“你可以称呼我的代号,白面鸮。”

“好的好的,白面鸮医生。”她诚恳地连连点头,表情无辜又乖巧,“听说你是赫默之前在莱茵生命的同事呀?我之前老听她说莱茵这莱茵那的,到底是个什么公司啊,感觉很厉害呢?”

白面鸮转过头来,鸮类的眼睛淡淡地扫过她,像机器冷色的激光扫描待测的样本。

“赫默医生有时会提到你的名字,干员卡夫卡。经过系统分析,你和赫默有较大可能性是朋友关系。白面鸮会在权限允许范围内向你介绍莱茵生命公司,请问你是否需要从白面鸮处了解相关信息?”

卡夫卡很少碰见不会轻易跟着她思路走的人,一时语塞,不知是先想办法搪塞过去这段对话,还是先纠结一下赫默会和同事提起自己这回事——这时医疗部的门砰的一声被用力推开,门外闪进来一个浅金色的影子,朝着她们的方向冲撞过来。

“伊芙利特,安静点!”门口的医疗干员皱眉道。但对方像没听到似的,火急火燎地蹭到白面鸮跟前,粗声问:“白面鸮!听说赫默回来了,她在哪儿?”

卡夫卡才注意到这是个年轻的萨卡兹女孩。她很瘦,大大咧咧地露着手臂和肩膀上的源石结晶,身体也因那些嶙峋的结晶和突出的骨节而显出一种别样的野性来。啊,这个赫默和我提到过。她一定是伊芙利特,莱茵生命收养的萨卡兹孤儿。

“请勿在医疗部大声喧哗,伊芙利特。如果你说赫默的话,她任务归来十分疲倦,已经回宿舍休息了。建议你不要打扰她。”白面鸮把体检报告交到卡夫卡手里,示意伊芙利特,“你可以先和干员卡夫卡交流一下,她是赫默在哥伦比亚的朋友。”

“啊?这个小矮子?”她回过头来,小萨卡兹看上去比卡夫卡高了十厘米,抱着手臂颇有气势地俯视坐在椅子上的黑发黎博利,“你是赫默的朋友?让我伊芙利特先来会会你!”

“是呀。”卡夫卡笑意未减,“嗯嗯,我知道你,大名鼎鼎的伊芙利特大人,赫默和我说起你来可骄傲了呢。幸会幸会!”

小萨卡兹一下子顿住了,气势泄的飞快,然后脸瞬间涨得通红。

“真……真的吗?”她磕磕巴巴地问。

 

卡夫卡和伊芙利特熟络得飞快,她注意到小萨卡兹其实没有太多交心的朋友。在卡夫卡用自己刚刚拿到的崭新员工ID卡帮伊芙利特在食堂买下一大包辣椒干以后,她就已经和卡夫卡要好得勾肩搭背了。也许有很多人不这么认为,但在卡夫卡迄今为止的人际交往经历中,伊芙利特算是她遇见的难度最低的相处对象。

“哦,你说赫默啊?”伊芙利特鼓着脸颊大嚼辣椒干,“来罗德岛之前她就一直陪着我,赫默对我可好了!唔……具体怎么个好法?她给我买好吃的,我受伤了就帮我包扎,我难受的时候一直陪着我……虽然有时候让我做数学是很烦啦,但赫默还是很好!再之前的事……莱茵生命?那赫默就不让我说了。”

卡夫卡没有感到气馁。她的目的只是想多了解赫默一些,搞清楚莱茵生命到底对赫默做了什么。而伊芙利特很讨她喜欢——小萨卡兹带她认识阿米娅和博士,熟悉罗德岛,去温室看花,还有,一起去医疗部找赫默。

她来到罗德岛后反而不常见到赫默了。卡夫卡刚刚入职,还没正式通过试用期,但作战能力被博士看重,不管是训练还是信息录入都很忙;而黎博利医生常常在医疗部工作到深夜,次日卡夫卡早早起床赶去训练室时她还在深睡眠当中。于是卡夫卡用罗德岛统一配发给员工的终端给她发简讯,在宿舍的冰箱里给她留甜点,早上悄悄偷看赫默睡的乱蓬蓬的头发和羽毛。

赫默离开哥伦比亚后她们没再见过面,直到这一次她千里迢迢从罗德岛赶去,重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求她进曼斯菲尔德帮自己偷人出来。卡夫卡不知道她在莱茵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惊觉她憔悴了很多,以往那股学者的锐气从她身上褪去了,赫默身上忧郁的气质让她感到陌生而熟悉——久别重逢的陌生,似曾相识的熟悉。

于是,从哥伦比亚到罗德岛,卡夫卡长久而细致地观察赫默:她的衣袍宽大而身形单薄,呆板的圆框眼镜为那张面孔添上几分超出年龄的老气;她身上没有脂粉和香水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洗涤剂浅淡的草木香;她学者的锐利金瞳则被疾病、工作和吵闹的萨卡兹孩子所累,总是蒙着一层薄纱般的困倦。

傍晚时分卡夫卡溜进医疗部,在办公桌前找到趴在桌上浅眠的医生。夕阳最后一缕深橙色的阳光从她瘦削的肩头滑落,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晚风将窗帘鼓成膨胀轻柔的浪花,赫默的头羽就因那阵风微微低伏下去。在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遮挡凉风时,卡夫卡凝视她苍白的侧脸,忽然恍然大悟:她明白她从这位医生身上发觉的微弱熟悉感来源于什么了——那些她曾在贫民窟脏兮兮的玻璃窗后看到的憔悴的女人们——赫默看上去就像一位新寡的孀妇。

 

4.

试用期通过后,选干员代号的活动让几位新成员兴奋了一晚上。娇小的黎博利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说,安东尼的块头像座小山,不如就叫山吧;米娜的社交网站账号头像是一颗简笔画的松果,那么就填松果好了;杜玛小姐想要晚些再上前线,先在后方适应监狱之外的生活,但也需要代号——杜玛在角落的座位上安静地听他们决定自己的新名字,不说一句话。卡夫卡捶了一下手掌,喊道:“‘睡莲’怎么样?”

“‘睡莲’是什么?”杜玛轻柔而困惑地问。

于是米娜特地搜索出了这种水生植物的图片向她展示。曼斯菲尔德的女医生终日深居于信息断绝的停尸房之内,终端屏幕上素雅的花朵显然取悦了她,她点头承认了自己的干员代号。卡夫卡很有成就感地翘着尾巴,以示自己的提案获批通过的骄傲。米娜歪着脑袋看她,问:“卡夫卡,你自己的代号呢?”

“我自己的代号?唔……”

 

奥利维亚?卡夫卡探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你看上去……瘦了很多。

风尘仆仆的黎博利研究员坐在她对面,手捧一杯热咖啡,眼睑下涂着浓重的疲倦。她置身于自己曾经最喜欢的咖啡馆中,却与身边的人声孤离开来,像个孑然落魄的异乡客。她确实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的手腕现在看上去似乎轻轻一折就会断掉,脸颊消瘦得让颧骨清晰可见。

三年,赫默杳无音讯,哥伦比亚只剩下一栋空房;而现在卡夫卡看着她,没有重逢的惊喜,也没有对当初对方不告而别的愤怒,只有满心的心疼——赫默很久没回哥伦比亚了,她在外面究竟吃了多少苦?

卡夫卡。赫默轻轻地说。听我说,我现在有件事情……需要你的帮助。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从莱茵生命辞职后就直接离开了哥伦比亚,现在正在一家叫罗德岛的医药公司内就职,虽然我这次回来计划要做的事与罗德岛并无关系,但我依然是那里的一名干员。请你以后就称呼我的干员代号吧。很好记,就是我的姓氏,Silence。

以后不要再叫我奥利维亚了。抱歉。她低哑地说,像是急于撇清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清。

卡夫卡呆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赫默在她们之间竖起一道透明的墙垣。

她听懂了。以姓代名是疏离,代号示人是保护——奥利维亚,你在提防谁?你在提防卡夫卡吗?卡夫卡近乎心碎地想。她现在能看到这个敏感脆弱的黎博利女人身上的伤疤了。有人伤害了她,让她学会竖起各种各样的屏障保护自己,而代号只是其中的第一道。你是因为不信任全世界,警惕着所有人,恰好把卡夫卡也囊括在其中了吗?还是说,你只是想逃避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因为那会撕开你的伤口吗?奥利维亚,莱茵生命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即使在自己故乡的国土上也这样畏缩又戒备?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就是这样,卡夫卡。赫默推了推眼镜,宽大的袖口从薄薄的手腕上滑落下来。我知道这个计划并不成熟,而且,我也没法向你支付太多的报酬。但你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你当然可以拒绝,只是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想我可以给你……

赫默看上去真的很紧张,局促和无助很轻易地就从她的语气中流露了出来。卡夫卡想:如果我在这里拒绝了她,是不是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还是说,她会立刻就在这里支离破碎掉?

几乎是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的同时,她看到了赫默左臂羽毛间不经意露出的源石结晶。

 

卡夫卡的脑子里轰隆一声陷入空白,有几秒钟什么东西都听不见。

 

我帮你,赫默。不用谈报酬的事。卡夫卡直截了当地打断她的话。赫默抬起头来,看上去有些惊愕。

唉,你呀……总是正直得过了头,这一点倒是没有变。卡夫卡无奈地说。我怎么会拒绝你的要求呢?

可是……卡夫卡,这不是闹着玩儿的,那可是……

那可是“那个曼斯菲尔德”啊,对吧?我知道。

卡夫卡无所谓地摆摆手,随口道:哥伦比亚的事,有什么难得倒卡夫卡?再说了,我早就想体验一下监狱生活了,赫默你刚好给了我一个机会嘛。

然而她的心里却在想:奥利维亚,原来我们还能有机会像这样坐在一起对话,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老天在上,我刚才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

 

“卡夫卡还是卡夫卡哦。”她笑着说,“也没规定一定不能用本名吧?反正大家都叫习惯了,突然改口的话我自己也听不舒服啦。”

她俏皮地眨眨左眼:“毕竟,比起代号,我还是更想听你们叫我卡夫卡。”

 

5.

罗德岛作为一家致力于维护感染者权益的制药公司,其高层几乎全部是感染者,其他部门中的干员也有相当一部分患有矿石病。大家也许患病的原因不同,治疗的心态不同,体细胞与源石融合率和血液源石结晶密度不同,但在病症面前的脆弱总归是相同的。

卡夫卡和伊芙利特计划去后厨偷吃点心,抄近道走一条少有人经过的偏僻走廊。走到半路,前面的卡夫卡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她回头一看,伊芙利特正倒在地上,角磕到地板。萨卡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牙缝中挤出嘶哑尖厉的吼声,五官扭曲在一起,手指痉挛着在自己的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

卡夫卡的慌乱仅仅维持了片刻。她很快镇定下来,掏出通讯终端呼叫医疗部。毕竟她自己有时候也会经历这个,而赫默曾告诉过她这时候应该怎么做。

“您好,干员卡夫卡。我是今天的值班医生苏苏洛,请问……”

“伊芙利特发病了,B4东区C8走廊,她现在没法自己走路,应该疼的很厉害。”卡夫卡冷静地说。

对面沉默了一秒,卡夫卡听见一些椅子移动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好的。干员伊芙利特,B4东区C8走廊,是吗?我们马上就到……啊,请等一等!……”

通话切断了。卡夫卡转向伊芙利特,上前想把她的手拉开。但指尖刚触碰到对方的皮肤,她立刻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太烫了,她几乎错觉自己是在伸手触摸沸水的水面。卡夫卡意识到她们身边的温度正在急剧上升,伊芙利特的身上咝咝地冒出蒸汽——她的源石技艺失控了。

于是卡夫卡后退几步,在原地站定,什么都不做,只是等待医生赶来。

她凝视着痛苦的伊芙利特,忽然问:

你就是莱茵生命的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吗?”她说,“你就是把赫默从卡夫卡身边夺走的那件事吗?

但伊芙利特听不见。她正尖叫着捶打地板,身边凭空燃起明火。一个年轻的萨卡兹感染者,莱茵生命收养她,没人知道她确切的年龄。她的角部和尾部发育良好,身高接近一米七,看上去像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身体里却住着一个嚣张跋扈的小女孩。是你吗?卡夫卡问。但不是她。还要再往深处,附着在结晶上肆意蔓延生长的火焰,那里有另一个灵魂与其一同缠紧这副病弱的身躯,那是一个真正的恶魔。

 

卡夫卡不禁有些腿软。赫默当初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伊芙利特!”

转角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冲了过来,利落地单膝蹲在伊芙利特身边。她一手释放源石技艺发出淡淡白光,在牢牢压制住不断扭动的萨卡兹时隔绝了骇人的高温;另一只手抬起装填好药剂的医疗枪,把针头精准地扎进伊芙利特的血管。

她的面容坚毅,眉头紧锁,双手稳健得没有一丝颤抖,白色长发从脸颊边垂下,看上去有些似曾相识。伊芙利特挣脱不开,在她的手掌下尖叫挣扎,又在抑制和镇静效果的药剂作用下渐渐平复,最终陷入了昏迷。

白发女人伸手擦掉她额头上渗出的虚汗,横抱起脸色苍白的萨卡兹女孩。

医疗部的支援机械推着病床出现在转角处,旁边跟着小个头的沃尔珀医生。伊芙利特被放置在病床上,Lancet-2立刻开始扫描她的身体。女人向医生颔首,沉声道:“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好的,谢谢您的帮助……干员塞雷娅。我会把她的情况通知给赫默医生。”

“麻烦你了,苏苏洛。”

塞雷娅。面前的女人立刻与越狱前对战杰斯顿的瓦伊凡狱警对上,卡夫卡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她也在罗德岛?

苏苏洛转身向她点头致意:“谢谢您的及时通报,干员卡夫卡。我们会带伊芙利特回医疗部。”

“呃……?啊啊,好的好的。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啊。”

卡夫卡赶紧摆摆手,逃也似的像走廊尽头溜去。经过塞雷娅身边时,她感觉到瓦伊凡冰冷审视的目光扎在自己身上。是追踪嫌犯和锁定猎物的目光。

 

卡夫卡浑身发冷,落荒而逃。

 

6.

卡夫卡很疲倦。她想要放弃了。

追查莱茵生命的事情根本没有意义。她亲眼目睹伊芙利特发病时备受折磨的模样,而且注意到塞雷娅的医疗枪里装填的药剂也并不是罗德岛本部的药品——打空了的试剂管尾部印着小小的、绿色的莱茵生命标志,也许那是为伊芙利特专门研发的药物。

赫默和伊芙利特费尽千辛万苦逃来这座岛,到头来还是没能摆脱这个噩梦般如影随形的标志。

卡夫卡想,她大概能懂莱茵生命究竟在进行些什么研究了,也大概能猜到把正直的赫默从自己热爱的工作和生活中逼走的研究究竟是什么样了,

卡夫卡自此终于得以窥见这个泥潭真正的深度,让她恶心得不禁想要呕吐。这不过是另一团哥伦比亚帮派纷争的乱麻——本质上与她曾参与过的那些并无不同,甚至还要更加肮脏一些——只不过用科研的名义将其粉饰得看上去高尚纯洁罢了。

如果赫默是为了同这种东西断绝关系才离开了哥伦比亚,那也情有可原。卡夫卡无可奈何地想。又或者是为了伊芙利特,那卡夫卡也无计可施。毕竟人们很难真正因为什么事情去怪罪这个本质上并无坏心思的小萨卡兹,更何况她也不过是这些阴谋中的受害者之一。

 

卡夫卡隔着厚厚的玻璃向病房里张望,表情忧愁。伊芙利特还没有醒过来,赫默站在她的床边为她调整输液架的位置。医生的表情痛苦而无力,卡夫卡知道,那多半是因为伊芙利特的病情又恶化了。很多时候矿石病的剧烈发作并不需要什么特定的诱因,只是恶毒地提醒身体的主人,你依然在被无休无止的绝症吞噬着,步履缓慢但无可阻挡。

伊芙利特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她进不去病房。卡夫卡在门外徘徊几分钟,最后决定离去。她踏出医疗部的门,走过走廊转角,然后顿住了脚步。

 

前路上有一位身形高挑的瓦伊凡,沉默地抱着手臂斜靠在墙上。

 

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一双金橙色的灼灼龙眸带着无形的威压袭向卡夫卡,仅一瞥就让黎博利小腿发软,几欲立刻逃跑。

“干员卡夫卡。”

塞雷娅说。她的声音低沉,冷硬得像坚城的壁垒。

“今天中午伊芙利特发病时,我看到你正在她的身边。”

“我……我……”卡夫卡舌头打结,不知如何吐字,“我只是和她走在一起,她突然就……”

“我知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她打断卡夫卡的话,“我只是想给你一些警告——你即使和伊芙利特的发病没有关系,也和其他事的距离太过靠近了。”

“……”卡夫卡此刻有些冷静下来了,“抱歉,卡夫卡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塞雷娅冷哼一声:“没有必要跟我装傻。我知道你最近在打听关于莱茵生命的事情。”

“……!”

“作为莱茵生命的前领导层成员,我有必要告诉你:了解这些事对你没有好处。实际上,赫默也不应该放纵你和伊芙利特接触——即使你是帮助安东尼越狱的人之一。我相信在这件事上你只是临时受雇于她,而不是有什么……更深层,又于你自身无益的目的。”

塞雷娅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视她,眼神冰冷而含有警告的意味。矮小的黎博利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在曼斯菲尔德监狱里曾经近距离观看过这个瓦伊凡和杰斯顿搏斗的场景,从小养成的求生意识让她下意识保持嘴巴紧闭。

 

“你知道你应该怎么做。罗德岛有很多值得你发掘的秘密,但如果你要插手莱茵生命的,不行。”

 

直到塞雷娅冷峻地转身离去,卡夫卡都因恐惧而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回应。然而,当瓦伊凡的长尾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之后,她还是忍不住气得在原地跺起脚来。

卡夫卡在她的前半生(也就是二十年)中,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最瞧不起这些所谓的“大人物”——说话做事遮遮掩掩、装腔作势,明明对生活真正丑恶的一面一无所知,却还是高高在上地用鼻孔瞧着他们这些挣扎求生的人——那头瓦伊凡凭什么那样和她讲话?又怎么敢那样轻巧随意地对她提起赫默的名字,好像卡夫卡不过是个捣乱的小鬼头或鲁莽的局外人?

卡夫卡恨得牙痒痒,从牙缝里挤出酷似伊芙利特的恼怒呜咽。越狱时她就对这个狱警怀着敬畏和警惕。和心思单纯善良的赫默不一样,塞雷娅显然要把安东尼当成某种手段来使用才想要他,她根本不在乎这只大个儿菲林究竟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危险。她以野生动物的直觉这样判断道。

而敬畏中最后那点“敬”也在她登上罗德岛之后彻底粉碎了——卡夫卡亲眼目睹她和赫默在避人的角落里争吵,她隐约听见伊芙利特和安东尼的名字;而赫默随后将自己反锁在浴室中的反常举动,和她出来后微微泛红的眼眶,也证实了卡夫卡对赫默那么多次在夜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病因的猜测——赫默的旧伤疤显然就是这个瓦伊凡留下的。

就算我不懂又怎样?就算与我无关又怎样?罗德岛是个很好的地方,干员们和博士也都是很好的人,赫默在这里生活的时候很开心,但她有时候还会独自叹气,还会在深夜悄悄流泪,这都是因为你、还有你背后那堆“无可奉告”的烂摊子。就是因为这些她才会不开心的。卡夫卡喜欢故事,喜欢探寻秘密,但卡夫卡对你们那堆欺骗了伤害了赫默的阴谋诡计才没有兴趣。我只知道现在赫默是我最重要的人,她天真又善良,她把我的人生从哥伦比亚那个烂泥潭一样的贫民窟里拯救出来,她一个人工作到凌晨是为了支付三个人的矿石病医药费,这些都只有我知道。

她回想起赫默抚上自己耳羽的手;回想起赫默看向自己时,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和笑意一起漾开;回想起她在载具的摇晃中靠在自己肩膀上沉睡的模样。卡夫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雄心,自信满满地想:我一定会让她重新露出笑容的。

 

7.

时间临近凌晨,四人宿舍里只有卡夫卡一个人。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没有困意,干脆披上外套穿上鞋子,从宿舍区跑去医疗部看看情况。

“有人吗——?”卡夫卡小声问,轻轻敲了敲门框。值班台里探出来一个白色的脑袋,也用小声问她:“干员卡夫卡,我是今晚的值班医生白面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赫默在哪?”卡夫卡扬起手中的一个小袋子,“她工作一天了,怕她不吃饭低血糖,我带了小饼干。”

“赫默医生已的下班时间在4小时23分钟前,她于1小时12分钟前离开住院区,现在正在办公室里。”白面鸮回答,“以及,白面鸮并不建议此时在睡前进食。赫默医生已经结束了工作,现在不需要补充额外的能量。”

“伊芙利特呢?”

“干员伊芙利特情况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仍处于医学观察之下,现正在住院区休息。若明天上午六点之前无异常现象,将被批准恢复日常作息。”

“哦哦,好,我知道了。赫默肯定是又在办公室里睡着啦。”卡夫卡自顾自地点点头,窜向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路过时顺手把小零食放在了白面鸮的桌子上。“那这些就给你啦,白面鸮医生。反正你还要值夜班,吃点夜宵总没错嘛。是今天食堂的萨科塔窗口特卖的薄荷巧克力饼干哦。”

白面鸮一动不动数秒钟,似乎在运算该情境下合适的反应。她有点迟疑地把手伸向小袋子,用拆开缝合线的谨慎手法打开了小饼干的包装。卡夫卡嘿嘿一笑,转头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赫默,赫默医生?赫——默——”

卡夫卡附在医生的耳边,小声地拖长了嗓音叫人起床。不懈努力两分钟后,困倦的赫默终于从冷桌板上抬起了头,睡眼惺忪地唔嗯一声,眯着眼睛确认来人的身份。发现来的人是卡夫卡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而开始在桌子上摸索自己的眼镜。

“卡夫卡……你怎么来了?”

“赫默呀,你怎么老爱在这儿睡觉,是不是把这张桌子当成自己的床了?”卡夫卡无奈地抱着手臂,“你今天很累吧?我带你回宿舍休息,这样才能有精力明天继续加油嘛。你这样趴着睡,就算不着凉感冒也会落枕哦。”

“唔……好吧。”

赫默好像没有什么精力同她争论,只是很顺从地抬起手臂,依照卡夫卡的示意把自己半边身体的重量放在娇小的黑发姑娘身上。夜深人静,走廊空无一人,黎博利小姐们的脚步轻盈无声。

卡夫卡搀扶着困赫默回到寝室。白面鸮还在值夜班,伊芙利特的床上空荡荡。她帮医生摘下眼镜和工作牌放在床头,脱下外套叠放在椅子上,蹲下身帮她解开鞋带。赫默困得迷迷糊糊,却还是在卡夫卡解到她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时搭上了她的手腕,轻轻地说:“我自己来吧。”

卡夫卡顿了一下,松开手,垂下眼帘,很听话地说:“好。”

 

卡夫卡趴在自己的床上看终端。罗德岛近日泊进炎国,接下一些小委托,她后天有一次在龙门郊外剿灭感染生物的任务。队友之一的松果给她发消息:龙门未来三天内的天气预报。

她正要点开看看,忽然身边一阵微弱的啜泣声,惊得她打直了耳羽——那声音是从赫默床上传来的。卡夫卡立刻翻身下床,跑到对方床边,确认赫默是不是发病了。可当她俯下身去,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对方的脸时,询问的话却卡在嗓子里,愣愣地失了神。

赫默双眼紧闭,眉头紧锁,揪紧被角的指尖因发力而微微泛白;她分明还在梦中沉睡,泪水却已经无声地流了满面。

 

那个眼神坚决而凉薄、头脑聪明过人又不涉世故的赫默医生——卡夫卡想——她也会在睡梦中哭泣吗?她做了什么噩梦,是伊芙利特的病吗?

也许是在梦中感受到了靠近的气息,赫默流着泪,哽咽着,脆弱而无助地缩起身子,低声哀求:

 

塞雷娅……别走。

 

卡夫卡眨了眨眼睛。

塞雷娅。杰斯顿落败时发出不甘而疯癫的尖叫。塞雷娅。莱茵的高层在高脚凳上摇晃着酒杯里的冰块,微笑的唇角冰冷地吐露。塞雷娅。博士向助理下达作战小队的名单。塞雷娅。苏苏洛礼貌地鞠躬,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她听见这个名字实在太多遍了。

 

是塞雷娅。卡夫卡和伊芙利特一起去找赫默吃晚饭,却看到医生正趴在桌子上瞌睡;小萨卡兹指着她肩上被人披上的一件白大褂,窃喜地告诉她。

 

这名字和那位面若冰霜的白发瓦伊凡的身影对应上,精准地拨动老于世故的卡夫卡脑中的弦。不是新寡的孀妇。卡夫卡盘腿在床头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凝视着赫默布满泪痕的脸,伸手握住她纤弱而无所依凭的手,怯懦地、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五指填进她的指缝,而赫默立刻抓紧了她。

手被握住的力道微乎其微,但那阵紧缩感却扎穿她的胸膛、勒紧她的心脏,让她酸涩得几近窒息。她干了那么多脏事坏事,却从未有哪次像现在这样为自己感到如此羞耻——她在偷窥一个坚强的人最赤裸脆弱的秘密。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赫默的手背,被贯穿的胸膛留下一个空空的大洞,其中风声不止。赫默原来不是新寡的孀妇。

她是被人抛弃的。她的那经年难以愈合的伤痕,自从再次来到自己身边时就已经带有——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曾有人爱她又与她诀别,曾有人半途而废地尝试给她幸福。卡夫卡从她过去的学识和高位中看出曾经的幸福,又从现在这双坚决而凉薄的眸子里读出那种伤痛。但卡夫卡没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还高傲地在她身边徘徊,用自己的存在一次又一次地撕破伤口上的结痂,让赫默的心流血不止——也许这就是那伤痕经年不愈的原因。

她悲伤又暴怒,意识像困兽一般在脑内绝望地嘶吼诘问:赫默这么好,自己一生中也没有碰到第二个像她一样好的人;为什么还会有人用如此残忍的方式伤害她?不管其中有什么难以告人的秘密缘由,这种伤害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重罪,要被关进曼斯菲尔德的C区塔接受无期徒刑的。

她像一尊静默的雕塑一般坐在这里,赫默的手抓着她的手,像千斤重的禁锢装置;赫默的眼泪无声地流下,像施加给罪人的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刑罚。卡夫卡一动不动,心甘情愿地顶替着那位寡廉薄情的瓦伊凡受这酷刑。她在心脏抽痛的苦涩中几乎咬破下唇,心想:赫默,你总在呼唤她的名字,你挽留她,让她别走,可她早已经抛弃你了呀。赫默,求求你低头看一看吧,卡夫卡还在这里呢。

 

8.

次日下午09:43 P.M.,卡夫卡在干员生活区的一张正方形餐桌前,刚刚饮尽又一罐啤酒。

“我很生气欸!”她气愤地一捶桌子,似乎觉得不够泄愤,又恶狠狠地捏扁了金属罐。安东尼、米娜和罗宾被她强行拉来进行晚间聚会,此刻正面面相觑。

不,不对。卡夫卡甩甩脑袋。现在该叫他们干员山、干员松果和干员罗宾了。

“别生气啦,卡夫卡……”松果好言相劝,把剩下的酒拿远了一些,“三瓶就够了吧?明天还有外派任务呢。”

“呜呜……三瓶啤酒算什么,不够我塞牙缝……”小乌鸦脸颊蹭着桌子,耳羽软乎乎地翘起来,鼻尖有点泛红。黎博利人确实不擅长喝酒。罗宾和松果无奈地交换眼色:她已经醉了。

“你说的塞雷娅,是曼斯菲尔德的那位女狱警吗?”山问。他说这张桌子上除卡夫卡外唯一一个在喝酒的人(另外两个女孩都捧着果蔬汁),此刻依然神志清明。卡夫卡点点头,又用力摇摇头:“唔唔……确实是,但她不是重点啦……重点是,赫默很不开心哎!赫默很不开心!”她忿忿地吸了吸鼻子,“为了那种人有什么好动感情的,像块臭石头一样……哼……”

罗宾感叹:“之前在爸爸的公司里,我也见过这种人。性格顽固,地位又高,态度强硬,以为自己擅自做出一些决定是为了保护下属,其实让大家都苦不堪言……和这种人待久了,要么发展出不得了的个人崇拜,要么就变成自卑多疑的性格——比如杰斯顿,他是两种都占了吧。”

“就是就是。”卡夫卡大力点头,“根本比不上卡夫卡这么开朗又体贴的人啦。”

“但是她确实是一个很强大的人,我能感觉到。”山加入了话题,“在我出狱后、见到赫默医生之前,她曾单独问过我一次,要不要和她走。她开出了很多条件,谈话手段非常老练,而且目的性极强,那种雷厉风行的作风让我十分钦佩——但设法救我出来的毕竟是赫默医生,我最后还是拒绝了她。”

“就应该拒绝她!这种情况肯定没好事,肯定是莱茵生命要利用你!把你抓走做人体实验!”卡夫卡醉醺醺气鼓鼓地大喊。松果好心出言提醒她:“她已经不是莱茵的人了哦。”

“我的意思是,一旦出现了这样一个人物,你就没法在计划中排除她的干扰,至少是很难做到。”山耐心地解释道,“现在你能做到的只有尽力发挥出自己的作用,帮赫默医生走出过去的阴影,更好地融入生活。”

“唔唔……”卡夫卡皱起鼻子,好像在努力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确实,我也感觉赫默医生是个很内向的人。”罗宾说,“虽然她很温柔,但总觉得她在为什么事情忧愁着……卡夫卡,你知道她每天都在苦恼什么吗?”

“工作上的事情吧,还有管教伊芙利特……大部分事情都和矿石病有关。她自己身体也不太好。”当然还有些更深层次的原因,不过我才不稀罕搞清楚那堆烂摊子呢。卡夫卡不开心地撅着嘴巴,想道。

松果看着她,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你这样好像一个正在吃醋的小女生哦。”她说。

卡夫卡愣了一下,白皙的脸颊立刻涨的通红:“你、你别乱说啊!”

一边的罗宾点头赞同:“卡夫卡,你很关心赫默医生呢。我听说你们以前就认识……要说她除了伊芙利特和几个医疗部的同事以外,和谁关系最好的话,那就只能是卡夫卡了吧。”

“我觉得我还能再往前排一排。”卡夫卡闷闷地说。

“那你更要努力让她开心一点啊。”松果说。

趴在桌子上的小乌鸦闻言,一下子坐直了。她高高抬起一条胳膊,很有气势地伸出食指指着天花板。“我决定了。”她很严肃地,一字一顿地说,脸颊还带着酒精染上的绯红,“我要给她一个惊喜,让她非常开心。”

不等其他几个人催促,她就继续宣布道:“我要把羽毛送给她。”

山的动作顿住了,大尾巴左右摇晃了一下;罗宾发出轻柔的惊叹声;松果睁大了眼睛,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这样的反应反而让卡夫卡有点不好意思了。她重新缩成一小团,小小声说:“……等我再准备一下就送。”

山笑了。“好了,女士们。”他站起身来,壮硕的身体在灯下投射的阴影立刻笼罩了三个女孩,“已经不早了,都回宿舍睡觉吧,这些东西我来收拾就好。松果,卡夫卡,你们明天还有任务。”

“来吧,卡夫卡,我送你回宿舍。”松果把晕乎乎的小乌鸦拉起来。三个女孩乖乖地向大猫先生道了谢,一个接一个地离开生活区。松果把卡夫卡送到宿舍门口,嘱咐道:“今晚好好休息哦,明天的任务要努力加油。”

“……嗯,好。晚安。”

卡夫卡用ID卡刷开了宿舍的门,拖着步子走过小客厅,径直拉开卧室的房门。卧室是最大的房间,里面四张单人床,每张床都根据干员个人习惯做了些改动。白面鸮的床被褥整齐,床单一角有不大的烧焦痕迹,主人不在;伊芙利特的床头挂着体征监测仪和一只小飞龙玩偶,小萨卡兹今天刚从住院部回来,正裹在被子里呼呼大睡;赫默的枕边放着一副黑色圆框眼镜,医生本人正坐在床上,低头浏览终端上的信息。她听见门口的动静,眯着眼睛抬头确认来人。

“白面……嗯?卡夫卡?”

她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嘘声示意不要惊动沉睡中的伊芙利特。

卡夫卡点点头,向自己的床铺走去。但刚迈开步子,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转了个方向,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一头栽到了赫默的床上。

赫默吓了一跳,赶紧推了推她的肩膀,卡夫卡却哼哼着爬上了床,八爪鱼一样七手八脚地抱住赫默,把自己挂在了医生身上。“我觉得我还能再往前排一排……”她嘟囔着说,把热乎乎的脸颊贴上赫默的肩头。

赫默皱眉。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酒精味道。

“卡夫卡,你喝酒了?你明天还有任务,而且最近的治疗计划也不允许……”

“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卡夫卡小声说。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盯着赫默,金色的眼睛里饱含的湿意清晰可见。少女抬手抚上她眉间的沟壑,喃喃地说:

你到底在苦恼什么呀,奥利维亚……见到卡夫卡了,开心一点好不好?”

那个久违的亲昵称呼像电流一样击中了赫默,她怔怔地看着卡夫卡,对方却似乎会错了她的意思。“奥利维亚,你还记不记得卡夫卡,奥利维亚?”她急切地扯动赫默的衣角,声音细弱颤抖,染上了几分哀求,“我们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什么你不笑了,为什么我非要叫你的姓氏不可……你难道不记得我们过去在哥伦比亚的事情了吗?……卡夫卡明明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伤害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卡夫卡?”

“卡夫卡,我……”眼看着卡夫卡的嘴角下耷,小醉鸟马上就要哭出来,赫默赶忙尽力安抚,“我当然不可能忘记你……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在哥伦比亚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真的吗?”卡夫卡很委屈地眨眼睛,“那赫默既然是我的朋友,可不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开心点啊。”她戳戳赫默的嘴角,“你要再多在乎自己一点……你每天都在烦恼,烦恼工作,烦恼矿石病,担心伊芙利特,忧虑莱茵生命的报复——你为自己想得太少啦……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你每天都让自己这么难过的话,卡夫卡会伤心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浅浅的呼吸划过赫默的颈侧,困顿又温柔。

“毕竟……卡夫卡有那——么在乎你。”

 

说完这句话她就没了声音,抱着赫默的手臂也松了力气。闹腾够了的小乌鸦趴在赫默身上睡着了。赫默呆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对方已经睡死,而且也不该再叫醒她了。

卡夫卡入职以来的这段时间赫默一直很忙,不仅工作上安排得紧,援救安东尼的行动也带给她诸多方势力的压力。她一直没来得及留心卡夫卡的心情,没有料到这个内心纤细敏感的小女孩居然会这么委屈。赫默轻柔地叹息,轻轻撩开卡夫卡额前的黑色碎发。

再次见面以来已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而赫默此时此刻才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卡夫卡的脸。毕竟是三年未见,卡夫卡看上去成熟了许多,脸颊上也褪去了些稚嫩,纤细的身体透露出少女的青涩和年轻的活力。我们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呢?赫默凝视着她的睡脸,独自思考着。

三年时间说短不短,可也没有那么长。再见面时她们竟然都已经各怀心事,踌躇不前,灵魂被流年所累,身体被绝症所割裂。赫默回想起曾经有一些夜晚,有另一个人也像这样地揽着她的肩头,像这样地念着她的本名,轻声诉说一些像这样并无华丽辞藻、却依然动听的真心话。

她想,自己身上背负的这些沉重心事也许已经压垮了这双翅膀。但卡夫卡在经历了许多事之后却依然纯粹,轻得像是一片乌鸦羽毛。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费了一点力气把卡夫卡搬到她自己的床上,再帮她脱掉外套、盖好被子。赫默没再想起任何曾经的夜晚,只是想着发完酒疯之后倒头就睡的笨拙小乌鸦。她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可直到这时,她才迟钝地发觉——不知何时起,她的脸上竟一直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就好像哥伦比亚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又奇迹般地跨越了数年的时光、再次降临到了她的身上一般。

 

9.

卡夫卡早上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羽毛和头发满头乱翘。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今天有任务,吓得立刻飞速爬起来冲进盥洗室。

昨晚的记忆只停留在松果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大概是因为她当时困得神志不清,再后面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身上的衣服留着闷了一晚上的酒味,头脑倒还算清醒。卧室里没有其他人,她迅速冲了个澡换上战斗服准备出门。

推开卧室门,伊芙利特正盘腿坐在前厅的沙发上,对着一本教科书抓头发,旁边坐着显然是在实验室里熬了通宵的白面鸮,被迫陪着小萨卡兹做数学题,正眯缝着眼睛待机。

看到她出来,伊芙利特很大声地和她打招呼:“喔,早啊卡夫卡!那边桌子上有打包的吃的,赫默说让你拿走当早饭。”

“谢谢伊芙利特大人,我太需要啦!”卡夫卡飞扑过去抓起桌上的食堂外带便当,和剪刀一起塞进包里,站在玄关处一边套鞋子一边问,“那赫默呢?”

“她啊?一早就走了,估计又和那堆白大褂在一起呢。”

“哦哦,我知道了。”她抬头看了一眼表,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完蛋要迟到了!我出门了啊啊啊!!”

 

“任务完成,全体收队!”

队长风笛长舒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她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抬头问面前的小队队员们:“今天的任务提前完成了,这边郊区离龙门夜市街也不算远,你们想自由活动吗?”

“想!”队员们立正站好,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小星星。风笛笑了笑,朗声道:“那么七点半回原地集合,我们要在八点之前收队回舰。记得时刻保持联络通畅。解散!”

 

卡夫卡蹦蹦跳跳地逛龙门夜市,一边挎着松果的胳膊,一边牵着调香师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来炎国。”松果兴奋地小声说。“我也是。”卡夫卡点点头,忽然被什么吸引了目光,“欸,那边那个穿白衣服的人,角好漂亮!那是什么种族?”

“那位先生应该是麒麟,不在炎国的话很少能看到这个种族的人呢。”调香师微笑道。

夜市人声熙攘,小摊上的东西琳琅满目,新奇又漂亮。调香师在一个售卖药草的铺子前颇有兴趣地俯下身,松果被小摊上亮晶晶的发绳耳饰吸引了目光,而卡夫卡瞟见不远处有家干净亮堂的小店面,飞舞的龙门文字下用通用语表明了它的身份——一家珠宝首饰店。

她心中一动,转头和同伴们打了声招呼,便飞快地钻过人群扎进了小店里。

玻璃门轻轻阖上,温柔地将她与外界的纷杂隔开;店内光线明亮,空气中流淌舒缓的音乐,柜台内的菲林店员懒洋洋地向她问好。卡夫卡,作为一个圆滑世故的小惯骗,即使踏足监狱和灰色地带也面带掩人耳目的甜美笑容,此刻在面对这么多大大方方地展示在玻璃柜中——而不是偷来的手包里——的闪亮珠宝,竟然罕见地紧张到手心沁出汗水,支支吾吾地讲不出一句回应寒暄的话,看上去和第一次独自逛奢侈品店却又害羞怕生的平凡黎博利女孩如出一辙。

店员也许是这样认为了。他殷切地上前,用热情的微笑和昂扬的语调招待她:“小朋友,想看看什么呀?”

“喂!我才不是小朋友,卡夫卡是成年黎博利!”卡夫卡立刻气的跳脚,掏出龙门滞留许可证在对方眼皮底下一晃——她留了个心眼用拇指盖住那个醒目的红色星号,代表着她感染者身份的那个图标。她还不想这就被赶出去。

店员赶忙向她道歉,又询问起她的需求来。挑礼物吗?您真有心呢。是要送给谁?父母,姐妹,朋友,恋人?我们都有推荐哦。

卡夫卡眼睛发直,恋人二字像一颗大石头砸进她心里,咚的一声巨响,激起千层水花。店内的玻璃窗上张贴宣传海报:本季推出新款情侣对戒,高端私人定制,优雅大气,专属的爱恋。

私人定制。她回想起那个晚上赫默紧扣着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好细。卡夫卡那时握了很久,她能依靠偷摸多年的经验准确地报出赫默中指的指围,误差在2毫米以内;可她马上又泄了气:海报上写着从设计到加工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而罗德岛明天就离开龙门了。

“我要送一个……朋友。”她犹豫着,慢慢地说,“是一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我想送她一份礼物来好好感谢她,也想用这份礼物……呃,拉近我们的关系……”

她组织不出语言,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蠢爆了。

店员却冲她微笑,引她至一个柜台前:“这个如何?”

 

卡夫卡揣着小小的一个礼物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已经深了,说不定同宿舍的人都已经睡下,她悄无声息地刷开房门,溜进玄关换鞋。

“卡夫卡?欢迎回来。”

柔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卡夫卡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去——赫默坐在前厅的沙发里望着她微笑,膝上放置一摞实验报告,手边只留一盏黯淡的夜灯。卡夫卡才回想起来,赫默这一支的黎博利族更适应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中视物。

她站在原地,心脏的搏动莫名加快,感觉自己正欣赏一幅柔美的古典油画,笔触精致,价格不菲。赫默微微歪头,油画就活过来:“晚上好。玩的怎么样?”

“很开心。”她轻声回应,意识到另外两个人大概已经在卧室里熟睡。她蹭到沙发旁边,挤挨着赫默坐下,短袖外光裸的手臂贴着赫默羽翅上密实柔软的羽毛,让她忍不住嘴角执意上扬的弧度,“卡夫卡给你买了礼物哦。”

“真的吗?这……谢谢你。”

她看上去有一点惊讶。也难怪,赫默看上去确实不像会常常收到礼物的人,除了伊芙利特有时候给她的乱七八糟的涂鸦。

“还没收到呢就先谢谢,赫默对卡夫卡太客气了啦。”卡夫卡掏出小巧的首饰盒,打开盒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拈起一条细细的、闪亮的银线,在暧昧微明的灯下细碎地反光。

一条造型简洁优雅的银项链,没有多余的赘饰,只在下方垂着一个打磨成几何形状的黑曜石,和一枚乌黑发亮的鸦羽——卡夫卡在来到罗德岛之后也被这儿的伙食养得油光水滑了些。

她为了这条银链和宝石狠心掏空了自己薄弱的小金库,还不得不偷偷给博士发哭哭啼啼的语音消息请求预支自己下个月的工资,最后还去柏喙的宿舍央求擅长手工的裁缝小姐帮自己把羽毛漂漂亮亮地穿在项链上——所以才在这个点回宿舍。赫默不清楚这条项链背后的曲折经历,她只是看上去很高兴,脸颊红红的,抿着嘴笑,把首饰在自己的脖子上比了比。黑曜石和鸦羽在光下神秘地反射着青黑色的光晕,让人看了就联想起狡黠的卡夫卡。

“赫默喜欢吗?我没挑太复杂的款式,这样平时也可以戴出去。”她内心忐忑地问,但尽量让嗓音还是显得一如既往地欢快,“汐斯塔的黑曜石,说是有防治矿石病的功效哦。就算没有,它也够好看嘛。”

“喜欢。”赫默的语气里透出柔软的笑意,卡夫卡的耳羽骄傲地膨胀开:我就了说我会让她笑的。

 

“那你要一直戴着哦!”

“好。”

 

黎博利人赠送羽毛的含义已无庸赘述。卡夫卡此时捧到赫默眼前的不仅是一条项链或一颗宝石,而是一颗年轻滚烫、急躁率性、难得真诚的心脏,是卡夫卡的心。她费劲了心思把这颗扑通乱跳的心剖出来当作礼物送给赫默,急于以此证明自己的忠诚和眷恋,却依然难堪地觉得手中的礼物略显廉价。这毕竟只是个哥伦比亚贫民窟惯骗的心,比不上鲜花和钻石,却已经是她所能给出的所有。

“正好我也有个礼物想给你,本来想明天再找时间的……不如现在就当作回礼吧。”

赫默起身去书柜那边翻找东西,卡夫卡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她慢吞吞地走回来,向卡夫卡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手心里躺着一枚朴素的斑纹羽毛。

卡夫卡捂住嘴无声地尖叫,耳羽毛蓬蓬地炸开,像突然被求婚。只是羽毛。没有银链,没有宝石,没有精致的小礼盒,赫默的羽毛放在手里轻飘飘,卡夫卡却觉得这比自己的礼物还要贵重一千倍、一万倍。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把羽毛攥在手里举高,看着羽毛在灯光下闪着沉稳的褐绿色。这叫她喜欢得在沙发上扭来扭曲,一翻身滚进赫默怀里。

“卡夫卡,谢谢你送我这么贵重……又有意义的礼物。”赫默微笑着说,“我没有准备什么相称的回礼,如果你愿意收下……”

“我当然愿意!”卡夫卡急忙接道,“我的礼物比起赫默的还差得远……”

 

“卡夫卡。”

 

赫默轻柔地打断她,卡夫卡立刻噤了声,缩着脖子躺在她膝盖上乖巧地看着她,圆溜溜的金眼睛一眨也不眨。

“你知道的,我并不愿意被困在过去的经历里。但我一直是个不够坚强的人,只靠我自己,我很难从过去走出来……伊芙利特,白面鸮,梅尔,她们都是我珍视的人,我只是不希望我以后的人生就此只能在莱茵生命留给我的阴影下度过,我从那里离开正是因为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来到罗德岛让我……开朗了很多,我身边多了很多新朋友,不管是博士,安东尼还是你,都在让我慢慢积攒朝前看、向前走的勇气。我很感谢你,卡夫卡。知道你也把我看作是重要的人,我很开心,真的。”

小乌鸦抖了抖耳羽,声音小小的:“……卡夫卡让赫默成为了更好的人吗?赫默为此……感到开心吗?”

“是的,卡夫卡。我远比你想象得要更珍惜你。”赫默笑了。

卡夫卡从她膝头上撑起一点身子凑近她的脸,似乎是要辨认她有没有说谎。她伸手摘走赫默的眼镜,柔和的灯光从侧面洒来,穿过细碎的发丝,在医生小巧的鼻梁和唇下留下小片阴影。卡夫卡仰头,飞快地在她唇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轻巧的吻——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仅仅是两人的唇瓣相触罢了,就像两只小鸟的喙尖轻碰——黎博利人也许从来不擅长亲吻。

赫默有细微的惊讶,却并不觉得唐突,反而很快地平静下来:也许是因为气氛太好,而卡夫卡眼里的光点又亮的让人无法忽视、又难以拒绝。卡夫卡戴惯了的那张游刃有余的甜蜜面具在赫默面前常常不奏效,于是那双金眼睛里的冲动和渴望便被她尽收眼底。赫默在她中规中矩的前半生中,还从未面对过这样青涩、纯粹、犹疑的,惶惶不安而又真挚无比的感情,而它此刻正热烈地闪烁在卡夫卡的眼中的黄金里,直直地指向自己。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在同族柔软的双唇印在她唇上的那一瞬间,在她沉溺在墨黑包裹着的熔金中的一瞬间,她短暂地忘却了过去的一切——在哥大求学的生活,拯救矿石病患的天真梦想,莱茵生命实验室中曾做过的工作,伊芙利特睡下后独自悄悄流泪的夜晚——全都被她抛诸脑后。这一刻,赫默的身边只有一盏昏暗的夜灯,一张柔软得让人昏昏欲睡的沙发,一些罗德岛舰船行驶时发出的微弱白噪声,以及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一只金眼睛小乌鸦。与病痛无关,与工作无关,与秘密无关,这一刻只是很纯粹的幸福,而未来的路还有很长。

赫默看着卡夫卡的脸,似乎想说句俏皮话,然而停顿了几秒也只是说:“这也是礼物之一吗?”

“如果我说是的话,赫默还有没有给我准备的回礼?”卡夫卡反问。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们的脸颊都微红了,贴近的肌肤与气息间空气都变得松软微醺,发间的羽毛不自觉张开,羽根处的绒毛也暖烘烘地膨起。赫默困惑而纵容地眯起眼睛微笑,似乎是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娇纵又亲昵的示好。不善言辞的黎博利研究员只好拿出对付伊芙利特的方法,笨拙地张开了双臂:

“抱抱?”

“好!”

卡夫卡扑进她怀里,手臂揽住她的腰,把鼻尖埋进赫默耳侧茶褐色的发丝里,又一次被浅淡的草木香包裹了全身。赫默给她的回礼拘谨又笨拙,都在赠礼的基础上打了折扣,但卡夫卡不在乎;赫默愿意收下她的心和她的吻,愿意接受甜蜜面具下的那只自卑又冒失的小乌鸦,卡夫卡就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

赫默身上的草木香哄得她的睡意温柔地翻涌上来,过快的心跳也渐渐变得平静。黎博利小姐们困倦而拥挤地在软沙发上抱作一团,属于鸟类身体的高温正把身边的空气加热至适宜相拥入眠的温度。卡夫卡在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一定要让赫默戴上自己送的项链出门,还要让她再多笑一点,最好可以央求赫默让她悄悄地主动亲自己一下,亲在脸颊上就好。明天,明天……她在对明天的想象中坠入散发着蓬松羽毛气味的梦里,身边赫默发出平静而规律的呼吸声。明天,明天。赫默,别回头,拉着卡夫卡的手往前走,还有好多好多个明天要我们一起去走过呢。

晚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