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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孢子or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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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折告诉陆沨他有了新孢子前,刚刚在雨地里打过一场滚。

 

他把衣服脱光,用雪白的菌丝结成外袍,那天在伊甸园,他抱住想要从楼上跳下去的莉莉的时候也这么干过。如今,再没人觉得异种有什么大不了,审判者也不会因此用枪指着他的脑袋,他才发现不穿人类的衣服是多么轻松。

 

但陆沨依然不允许他这么做。

 

“有伤风化。”陆沨冷绿色的眼瞳里映出他只罩着一层床单的样子,如春天鲜嫩的湖水,泛起不满的涟漪。

 

安折在原地转了一圈,菌丝高高扬起:“现在没有基地了,”他咬了咬唇,“没有有伤风化罪,你不能罚我。”

 

陆沨低低地笑了,安折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感觉不是因为什么好事。

 

“我要去找波利先生。”他郁闷地转身要走,被陆沨扯进怀里。

 

陆沨的手臂横栏在他的腰上,把他的菌丝长袍都收进臂弯:“不许这么去,穿衣服。”

 

安折感到很委屈:“为什么你总管着我,这不许那不许。”他眼珠子往上转,眼睛微微睁大,有点生气的样子,“波利先生就从来不管我。你不在的时候,他对我总是很照顾。”

 

说到那段时间,那段安折缩在研究院的角落一点一点萎缩,等待死神将他带走又无能为力的日子,陆沨的手臂收的更紧了。安折看到他的目光微微闪动,有些后悔提到以前的事,但陆沨一点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他的腰都快跟陆沨的贴到一起了——这人怎么总这样,表现出来的跟心里想的都不一样。所以安折还是继续生气地说下去:“他也不会跟我上床。”

 

陆沨从安折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不情愿的味道。他将安折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很多人都不会跟你上床。”

 

“但也有很多人想跟我上床……你说过你跟他们不一样。”

 

陆沨不说话了,他一手绕过安折的膝弯,把他抱进怀里:“穿衣服。”

 

安折气他言行不一,咬他的胳膊,可陆沨跟不怕疼似的,纹丝不动。

 

当安折抖落自己浑身的泥点,一身雪白扑进他怀里的时候,陆沨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这件事。他悄悄在心底算着日子,安折活了两世,他们认识了五年,也就上了两个月的床——还不够。

 

安折的身体明明有菌丝遮着,陆沨还是脱下大衣将他的身子整个罩住:“有新的了?”

 

“对!”安折快活地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花瓣上凝结的晨露。不管基因怎么变化,安折始终觉得自己是一只蘑菇,养育孢子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他有了新孢子,当然要第一时间跟最喜欢的人分享。

 

最喜欢的人……他脸红了,因为这个自然而然划过脑海的念头。

 

陆沨弯腰,抄手把他抱在怀里,往房间里走。安折在陆沨的臂弯里挪动,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等到了房间,他才迟钝地发现陆沨一句话也没说,看起来倒不像是很开心。他从陆沨的怀里钻出来,两手撑着他的肩膀看他:“你不高兴吗?”

 

陆沨闷闷地“嗯”一下,这让安折的喜悦大打折扣。

 

陆沨抱着安折坐到床上,才问:“这次有几个?”

 

安折感受了一下:“一个。”他有些郁郁寡欢道,“好像我只能结一个孢子,明明别的蘑菇能结很多。”

 

就算这粒孢子是他生命的延续——他为什么不能同时拥有几个真正的孢子呢?

 

陆沨:“那,如果不把孢子取出来的话……”

 

安折捂紧肚子:“这次不会给你了。”

 

陆沨微微勾了勾唇角:“我不要。”

 

安折却不信他的话,这个人自从跟他上过床,比原来还爱作弄他。

 

陆沨假装没看见安折眼里的警惕和紧张:“如果,咳,就放在你身体里养,成熟大概需要多久?”

 

安折想了一下,发现他也不知道。他看着陆沨,突然有些难过起来:“都怪你,我已经结过一个孢子了,却还是没有经验。”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成熟的蘑菇。

 

陆沨起身,朝他伸出手。安折以为他要解开他身上的衣服,连忙一滚,躲进床里。他抱着陆沨的大衣不撒手,外面还多加了一层被子:“不可以!”

 

陆沨诧异:“怎么了?”

 

安折有些害羞,脸也埋进被子里,其实他并不擅长拒绝陆沨这种事:“会、会把孢子顶出来的。”

 

陆沨没有动。

 

他敞开怀抱,给安折选择:“你自己过来,或者我过去。如果我过去……孢子真的会掉出来也不一定。”

 

安折咬了咬下唇。这个人对着他,从来都不会善良一点点,这可是他的孢子!他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钻出来,爬进陆沨怀里,有点怯怯地看着陆沨:“那我主动,你、你轻一点。”

 

有一瞬间,安折看到陆沨碧潭般的眼睛里蔓延开危险的雾气,这让他心慌,仿佛自己在他面前已经一丝不挂了——虽然他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穿。

 

但陆沨什么都没有做,他把安折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套上罩衫,带到波利那里。

 

 

波利用一个奇怪的圆盘仪器在安折身上晃来晃去——这是他最新研究出来、用来取代辛普森笼测量波形的仪器。

 

陆沨问:“这也可以测出怀孕时长吗?”

 

安折躺在稳定舱内,弱弱地抗议:“我不是怀孕……”

 

陆沨没说什么,揉了揉他的头发。一旁的屏幕显示出清晰、转动的波形,安折觉得陆沨心事沉沉的,只听波利博士说:“确实是怀孕了。”

 

安折再次抗议:“结孢子不是怀孕……”

 

一时间,实验室里如深海一般寂静。安折转过头,也去看那块显示着他波形的屏幕,一如既往地没有看懂。过了一会,陆沨才开口说话,安折觉得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波形变化了。”

 

波利点了点头:“夹杂了别的形状。”

 

安折懵懵地问:“什么意思?夹杂了什么形状?”

 

波利目光微微的凝滞:“你的频率和陆沨的混在一起了……安折,你确实是怀孕了。”

 

安折看向陆沨,但陆沨没有看他。

 

过了好一会,陆沨才低下头,将目光从显示板移到安折身上。安折抓住他放在自己脑袋上的胳膊,感受到自己手掌和陆沨贴合的地方在轻轻颤抖。

 

他的菌丝很稳,所以抖的是陆沨。

 

陆沨脸色微微变化,像是初春刚刚融化的水,转眼又被冰雪冻住。这个表情,安折只在陆沨脸上见过两次,在陆沨以为他要命不久矣的时候。

 

像是忘记了波利还在一旁,他听到陆沨说:

 

“安折,我确实不该跟你上床。”

 

 

安折是一只一次只能结一个孢子的蘑菇,如果怀了孩子,就没有其余的空间结出真正的孢子了。

 

就算打掉这个孩子,他也未必有足够的菌丝,再结出一只新的孢子。

 

突然,安折就明白了陆沨为什么那么难过。

 

他们都以为结出新孢子代表要分别一段时间,陆沨只是连那几年都不愿,但至少,过几年安折还是会平安回来。

 

没有人料到,代表生的希望的孢子,这次带来的居然会是永别。

 

安折紧紧抱着陆沨,两个人依偎在床上,像这个孩子明天就要出生了一样。安折恨不得将自己嵌进陆沨的身体里。他颤抖着,过了一会,他脸颊贴着的那块布料变湿了,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他说:“要是我不是一只蘑菇就好了。”

 

陆沨低下头看他。

 

安折攥着陆沨的衣服,眼泪不停地落下,他抽泣着:“要是我是别的什么,能活的更长一点的异种就好了。”

 

是蜗牛也行,蜗牛一次也能生好多好多蛋,蜗牛也很懒。如果他是一只惰性的蜗牛就好了。

 

可他只是一只没用的蘑菇。

 

陆沨没有回答他。他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静默了好一会,陆沨才说:“如果我让你长在我身上,你把我的血、内脏和肉都吃掉……你长在我的骨头上,会活得更久一点吗?”

 

安折哭着摇头。

 

“我不要。”

 

陆沨的拇指落到他的脸颊上,想要擦掉他的眼泪。手指划过安折雪一般柔软的皮肤,可安折的眼泪如同源源不断融化的雪水,仿佛永远也擦不完。陆沨看着安折红红的眼眶,像是魔怔了:“为什么不要?这样有用的,是吗?”

 

安折:“没用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就算有可能,他也不想要。陆沨这么冷静的人,居然拿他曾经说过的话来堵他。他知道陆沨决定了什么就不会再改变,他想要找个什么理由说服陆沨,可他想不出来。最后他说:“就算你死掉,我也不会这么干的。”

 

之后陆沨的话像开了刃的刀,刮在他心上:

 

“所以……你又要留我一个人了吗?”

 

窗沿上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一声又一声“叮铃”的轻响。欢快的乐声落在地面上,却如同石子砸过,突兀又凝重。

 

“为什么这次继续活下去的……还是我呢?”

 

安折想,他也没有办法……谁让他只是一只蘑菇。

 

“你还有孩子……你可以照顾孩子。”他从陆沨的怀里出来,“你不是一个人。”

 

陆沨没有回答。

 

 

这个孩子在安折的肚子里长了很久。春天结束了,柳条扬花又枯尽,深渊里新培育出的梨树结出黄澄澄的果来,安折的孩子才出生。

 

孩子一出生就是人类婴儿的样子,又软又白,连眸子都是白的。波利说,陆安的皮肤晶莹剔透,像是质地上乘的玉。可安折却没有见过玉。在他眼里,陆安就和削了皮的梨差不多。

 

安折跟陆沨讲,他大概能熬过冬天。等到春暖花开,新的蘑菇都冒了尖,他想葬到安泽身边去。

 

陆沨抱着孩子,定定地看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安折亲了亲他的嘴角,他很少主动这么做。他学陆沨的口气说话,低低地笑:“认识了六年,结果只上了两个月的床。”

 

自从他怀孕,陆沨很多时候都像丧失了语言能力,安折没有在意,他主动抱住陆沨,轻轻和孩子拉开距离,加深了这个吻。他没有吻很久,松开后,他低下头,又吻了吻孩子。孩子的脸映衬着他的唇,如落在雪地上的艳丽的血珠。

 

他故意说给陆沨听:“我很喜欢这个孩子。”

 

很久,陆沨才回答他:“我知道。”

 

安折摇了摇头。

 

“比喜欢孢子还喜欢。”他又吻了吻陆沨,轻轻道,“跟喜欢你一样喜欢。”

 

安折感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到自己脸上,陆沨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还是那句话:

 

“我知道。”

 

他都知道。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暮春的时候,安折依然活蹦乱跳。

 

陆沨拉着他,再次去了波利那里,波利用频率扫描仪对着安折上上下下扫了个来回,盯着波形来回比照,得出新的结论:“波形和安折怀孕那时候一样,没有变化。”

 

安折还没弄懂怎么回事,陆沨就将他从仪器里抱了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安折像是懂了什么,又没懂,陆沨的声音落在他耳里,如同劫后余生:

 

“居然还会被我感染……你真是一只没用的蘑菇。”

 

安折小声地抗议:“是被孩子,不是被你。”

 

陆沨没有理他。

 

但安折自己也觉得究竟是被什么感染,并不重要。

 

他伸出胳膊,搭在陆沨肩上,回抱他。

 

他们用一个极简单寻常的拥抱庆祝了这件事。

 

从此以后,安折脱离了永生,他的生命如同人类一般漫长而短暂。

 

他们朝朝暮暮,生老病死,一同度过了之后每一个春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