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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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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娜曾经是培尼明迪侯爵家中那个“隐形的孩子”。
这并不是说她会巫术或者魔法,虽然有时候她倒希望如此。

她有两个姐姐和三个哥哥。当苏珊娜来到这个某种意义上也算声名显赫的贵族家庭时,她的母亲已经对生育子女感到厌倦,而她的父亲一向对养育子女漠不关心。
苏珊娜在女仆的阿谀、男仆的奉承、和家庭教师的戒尺下长大。十三岁以前,苏珊娜生活中最有趣的事情是读小说。而且她只读一种小说。
“生活中的任何问题都能在爱情小说中找到答案,”苏珊娜有一次告诉和她年龄最接近的哥哥。
后者刚从马场回来,对妹妹的傻话不屑一顾,被给他换衣服的仆人们簇拥着边走边回答,“是吗?它能告诉你怎么骑着马跑一圈不掉下来吗?”他扯下领结,自顾自的评价,“都是骗小姑娘的白日梦……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美事!”
“你知道什么呀!”苏珊娜不高兴了,“才不都是美事!”
他根本不懂,苏珊娜心想,哥哥根本不知道现在奥丁的爱情小说都流行什么。他说的那种糖水白日梦早就是老黄历了。现在的爱情小说都非常深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难以想象的苦难和惊为天人的悲剧。真正有文学品味的贵族小姐都知道这个秘密: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候就是牺牲和受苦。
然后小苏珊娜感到有些得意,因为她这么小就明白了这么深刻的道理。虽然姐姐们说她还是小孩子,可在她看来、也和大人差不多了!

十三岁的时候,刚刚开始发育的苏珊娜终于像模像样的穿上束身衣和最漂亮的裙子,开始参加由出嫁的姐姐们组织的社交沙龙。
起先,苏珊娜在沙龙上也不是最受瞩目的女孩。
她没有故事。

是的,沙龙上的每个贵族女性都有故事,故事就是女人们的斗兽场,是她们的攀比筹码。小姐们攀比情人,夫人们攀比丈夫,这种攀比是优雅的、精巧的、技艺高超的。她们攀比得到的宠爱,但同时也攀比受到的折磨,但那种折磨一定是不可抗拒的、甚至是高尚的,所以谁也不必为此感到羞耻。“他跪在地上求我收下他买来的钻石项链——10克拉的项链,”苏珊娜至今记得有一天,长姐的挚友、那位眼含热泪的候爵夫人在沙龙上发言,所有女人的目光都投向她,“我不肯收,我质问他,’你像那样打了我,还指望我和你重归于好吗!’于是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抱住我的腿,痛哭流涕……你们真该看看他那副模样!”那位夫人双手抱胸,用下巴扫视全场,似乎在检点还有谁的注意力没集中到她身上,“我转身想走,但是又看到战战兢兢站在一边的儿子……他才多大啊!我舍不得,我必须保护他……你知道的,女人一旦成为母亲就没有办法了。”其他女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没有关系,”有人安慰她,“你现在保护小侯爵,以后儿子长大了继承了爵位,就会保护妈妈啦!你现在受的这些苦,儿子都看在眼里呢。”那位侯爵夫人脸上放晴了一些,点点头,“可不是嘛……所以说还是要有儿子。我这第六个孩子没白生。”其他人又安慰了她一番,数落她丈夫的忘恩负义,直到本来起头骂自己丈夫的夫人变得不太高兴,“他也并不总是那样……他上次在外面养小情人,也不敢给多少钱,被我发现了他还不是立刻断了……男人就是那个德性。”其他人于是心照不宣的转移话题,年轻夫人们受到启发,纷纷开始讲述她们的牺牲,和多么不情不愿的接受了德行上完全配不上她们的丈夫们的补偿。她们虽然并不愿意原谅,一心想要离开,对那些价格高昂的奇珍异宝也没有丝毫兴趣,但她们的丈夫往往地位比她们更高贵,所以为了家族的利益也只好牺牲自己、继续留在丈夫身边、生儿育女……
……诸如此类的故事。
苏珊娜插不上话,其他人也都把她当做空气。她不仅没有丈夫,连个情人都还没有。她的社交圈都是些同龄的女孩子们,而且比起出去玩,她其实更喜欢一个人躲在花架下看那些凄美绝伦的爱情小说。
苏珊娜为此对这种社交沙龙兴趣大减,甚至有些郁郁寡欢。“我得先有个情人才行,”她想,“但是什么样的男孩子才会来追求我呢?”
一年半后她知道了答案。

先是在那天的晚餐上,她听到了父亲和母亲一段古怪的对话。
“她会不会还是太小了一点?”苏珊娜听到母亲对父亲说,然后母亲看了她一眼。苏珊娜从未在母亲的眼神里看到过那么多对她的担忧,“或许再等两年呢?”
“时间不等人,”她的父亲有点不耐烦,“另一家的女儿都送进去了……我本来这次前朝就落了下风,这正是你作为女主人要支持丈夫的时候。你好好跟她讲讲,以后要做什么,不要一天到晚跟小女孩似的。”
母亲还要说什么,苏珊娜看到父亲果决的砸了下杯子,“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再说了,她现在年纪刚好,再等两年,”父亲忽然压低声音,“……也许就送不进去了。”

第二早上父亲不在。母亲找到苏珊娜,她听了半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要有丈夫了,苏珊娜兴奋的想,而且是全天下最高贵的丈夫……比长姐嫁的那个公爵还要高贵!
“谢谢您,母亲,”她一把抱住母亲的腰,她还以为不会有人追自己了呢!
母亲叹了口气,也抱住苏珊娜,“我们全家都会感激你的牺牲的,”她摸着她的头发,“我的小女儿。”
苏珊娜抬起脸,她的心中酝酿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情绪。
感激我……她想。虽然不明白和皇帝结婚怎么会是一种牺牲,但是苏珊娜并不害怕牺牲。实际上,她已经非常习惯于牺牲了。就像更小的时候,有一次她拼尽全力在和哥哥抢玩具的时候获得了胜利,结果母亲却一把夺走了那个玩具一样。
母亲宣布这件事之后,整整一个月她参加了无数个宴会,在每个宴会上她都是全场的焦点,三个月后,当她要正式进宫的时候,母亲召集全家人把她簇拥在中间,轮流拥抱她,每个人都说了和那天母亲说的一样的话,“感谢你……苏珊娜,”她们说,“委屈你了……”
苏珊娜战栗了。她一点也不委屈,她实际上沉浸在对自己婚礼想象之中,只是不太敢表现出那种幻想和快乐。
但是在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从来拿下巴看她的姐姐们说,“感激她”。

之后苏珊娜其实不太确定那天发生了什么。她被一辆黑色的长车送入应该是皇宫内的某个别馆。大门被锁上,她从中午等到日落,没有等到她想象中的婚礼。
到了很晚很晚的时候,终于有人来了。苏珊娜不肯相信那个人就是皇帝,但是似乎只能如此。她也不确定熄灯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醒来后苏珊娜看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有人跑进来给她换床单。好几天她都恍恍惚惚,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大梦。
这种做梦似的感觉直到一个月后,她第一次被允许回家和家人们团聚的时候才散去。

有一整支仪仗队伍在庄园外的道路边欢迎载着她从新无忧宫驶来的地上车。
下车的时候,她看到父亲也出来了。她的姐姐和哥哥们出来了,嫂子们也出来了。父亲把手递给她,她被隆重的迎接到主会客室,坐在正当中那件平时母亲才会坐的沙发上。姐姐和嫂子们围绕着她,每当她开口,其他所有人都会停下话头,微笑着聆听,殷情的附和,不管她的故事是多么冗长无趣,没有任何人敢中途打断她。
晚饭的时候,苏珊娜坐在长桌主位,父亲端着酒杯远远走向她。她下意识的想要起身,但是母亲按住她的肩膀,父亲走到她身边,弯腰亲自给她斟酒,向她举杯,“苏珊娜,”她听到父亲说,“我诚挚的向皇帝陛下、和夫人您的健康致以祝福。”然后她从来高高在上的父亲在她面前低下头颅。
苏珊娜说不出话来。在那一瞬间,她只对一件事情感到肯定:她身上有光。

这种笼罩着她的金光在那几年里越来越盛,苏珊娜逐渐爱上了她在皇宫中的新生活。她有恨之入骨的敌人,也有虚情假意的朋友,但她的真爱是那个一次又一次获得胜利的自己。不管是她的敌人还是她的朋友,没有人真正威胁到过她。苏珊娜发现自己非常的聪明,她学会了很多以前从来不知道的本事。
……可是一切都被安妮罗杰的到来摧毁了。

安妮罗杰到来后不出一个月,苏珊娜就发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种环绕着她的金光全部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开始心悸、头痛,半夜惊醒然后一直发呆到天亮。
她的记忆力也开始变差,脾气变得暴躁,这使得那种金光加速离她远去。终于有一天,她的父亲也觉察到什么。她被秘密喊出去,父女俩坐在皇宫外的一辆旧式马车里说话。

“你还没有把那份名单给皇帝陛下看吗?”她的父亲语气不善的问她。苏珊娜许久不记得父亲用这么严厉的口气和她说话。
“没有找到机会……名字我都快背住了,但是陛下最近一直没来看我……”苏珊娜紧紧捏住自己的手套。
“你不知道自己创造机会吗?”培尼明迪侯爵冷漠的看着女儿,“也是二十几岁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苏珊娜还来不及辩解,侯爵打断她的话,“今天,今天必须让陛下看到这份名单,不然他就会去问别人……那样我们就不知道他到底会看到什么了。这份名单是我精心挑选过的,把参与这次军需供应大案的我们家的人都剔除了,替换上一些奥丁基层工作的无名小卒……你得找没人的时候,然后去……”

马车离开后,苏珊娜一个人站在晚霞中。她拢了拢自己的披肩,向宫门外山道下等着她的地上车走去。
也许是精神恍惚,苏珊娜撞上了一个看起来同样魂不守舍的孩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苏珊娜借机大发脾气,“再往上走就是皇帝陛下的后宫别墅群,你一个……”她停下话头。这个孩子穿着一身幼校预科班的服装。她曾经看自己家的子侄辈穿过。难道这是哪家贵族的小公子吗?……但他没有仆人跟着,而且看气质也不像。
“我只是想对她说声谢谢……”那个孩子红着脸开口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蛋糕很好吃,至少我想当面感谢她……”
苏珊娜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就又逗小鸟似的和那个小孩闲聊两句,问他“你是军校生吗?当军人很苦的,还不如在宫里做个侍卫,这可是人人想要的肥差……你不知道肥差是什么意思?哈哈,真是小孩子呢……”很快苏珊娜就感到厌烦,准备打道回府,“我?我当然不能带你上去……你要找谁呀?姐姐吗?……邻居?什么邻居?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姓……你是平民?”
“等等,”苏珊娜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些东西。平民邻居……又嫁进后宫……做蛋糕很好吃……
“你再说一遍,你姓什么?”她又问那个红发的小男孩。
“吉尔菲艾斯……”苏珊娜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并不常见的、清风吹过平原一样的姓氏……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份名单上,被当作替罪羊顶上来的一个基层小公务员的姓吗?
苏珊娜差点笑了出声。世界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你想走到那上面去吗?”苏珊娜微微转身,指着几乎完全沉没的残阳、涂在青色山坡上的暗影。她满意的看到小男孩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
“那么我问你,”她靠近一步,踩住男孩脚下的影子,“你愿意为你的家人牺牲吗,小朋友?”
小男孩迷惑的抬脸注视着她,犹豫许久,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五年后。
“您对我就像家人一样,夫人,”红发的少年跟在苏珊娜身后,两人一起穿过人群,来到舞池外的一处帷幕下,“自从我的父母双双亡故,我就把您当做我的母亲。”
“好孩子,”苏珊娜漫不经心的摸了摸少年的手背。少年曾经非常抗拒她的触摸,但是现在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个25岁的女人,你有一万种办法对付一个15岁的男孩。你可以让他成为、你想让他成为的任何人。
“那么这件事你一定可以为我做到,对吗?”她又揉了揉比她高半头的少年的红发,“我会把你和那个人安排到一个小队里,你们俩会一起出任务……但是回来的时候,活着的只能有一个人。”
齐格飞·冯·培尼明迪点点头,“不过您说的那个人,他到底长什么样?”
“就在那里,”苏珊娜挽着齐格飞的胳膊,指向舞池边缘的一道纤细人影,“他叫莱因哈特·冯·缪杰尔……是我仇敌的亲弟弟。怎么样,你有信心吗?”
苏珊娜半天没有听到回答。于是她抬头去看齐格飞的脸。
那一瞬间,齐格飞的表情如此古怪,苏珊娜心中颤动了一下,她几乎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但是那种表情消失的比来得更快,苏珊娜定睛再看时已经没有任何痕迹。她想自己是看错了。
果然,齐格飞神色如常的转头,向她行了个礼。
“必不辱命,夫人,”少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