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夜航船

Work Text:

李东植,男,41岁。有三套房,会煮泡面和速食汤。工作:无。爱好:无。理想:无。

缓刑期间,想离开万阳要提前通知等批准,好在没必要,有很多事情要做——父母的房子,姜家的房子,都被折腾得底朝天。现在总算有时间了,用手推车把烂墙皮,水泥块清理出去。像只落了队的蚂蚁,重复机械的搬运动作。

敏静的房间没动,宥妍的墙也没动,其它的,铲平,填满,刷成干净的白色灰色。化学味道闻上去崭新。智勋会在休息日来帮他,所以休息日他总在父母家,给花园除草,擦掉雕像上的青苔,随智勋抢着抬柜子。智华如果来,不到下午就说想喝冰啤酒,又总不带,老赶他出门去买。

所长忌日过后,韩洙元又开始露面。现在会敲门了,但还是越帮越忙;少爷什么都没做过,要从头教起。学了个皮毛又反过来挑剔师父。不过和他争书架有没有钉歪的机会,已经一只巴掌数得过来了吧。听黄光英说,再过几个月就要调往江原道。在万阳这两年,晒黑了些头发长了些,有点塌塌的。穿卡其布夹克还是不像本地人。等到了那,不知道会不会没这么扎眼。

对方不提,他也不问。反正韩洙元知道他知道。最多到时候再说一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拉屎,完结。韩警卫会成为韩警监,韩总警,甚至韩次长,某年某月在那台早该换了的电视里看见,说声臭小子,怎么还没秃。

调离前最后聚了一次,改开普通车的韩洙元跟大家碰杯,吃烤肉,挥手说保重,然后转头说送你回去。李东植一路上跟他扯哪家的牛头肉汤最正宗,同事吃饭你就跟他们去吃,难吃也要吃。去外地办案记得两头都给人带土产。

到家门口下来摇晃着掏钥匙,在想是喊韩警卫还是洙元会让他脸更臭,车里的人探头:“我不会换手机号的。”

眯起眼笑就看不清那认真得有点呆的表情。他夸张地举高手腕。“还不放过我啊?不能二次判的。”

韩洙元的毛病是只要认定了有一分错在自身,气势就硬不起来了。瞪人是瞪人,眼角垂下去。“止痛片少吃点。”

忍不住再逗逗。“别跟踪新搭档。”

“除非他是嫌疑人。”对方回嘴,眼睛亮亮的。

尾灯踩着限速越变越小,东植摇头想在江原道有没有同期或者后辈;这人啊,又是去撞南墙的。警察也喜欢八卦,占小便宜,欺负新来的。何况是跌进泥里的首尔精英。

等天井里种满敏静喜欢的飞燕草,花打了粉色紫色的骨朵,闲话陆续传到万阳:韩警卫认死理,不合群,肯跑腿肯加班,讨女同事喜欢。

“潜台词是男同事看到他就想绊他一脚呗。” 李东植响亮地吹汤咂嘴。智勋老实点头,被他姐姐肘击。这种级别的流言,硌牙都算不上,让那家伙皮练厚点也好。

然后韩洙元开始给他打电话。

不算频繁,不能调侃哟,这么想我。头一回还是用那种特别正经的口气说抱歉,之前在查一个针对高中生的黑网站,才结案。也不能叫聊天,因为既不说同事闲话,也不抱怨辛苦,偶尔谈谈案子,这种时候更像借双耳朵来理思路。最近一次勉强有点嘘寒问暖的意思,问去总署考核的日期订了吗,还剩三个月。只是走过场不会拘留的。据我所知没有执行的先例,你连超速罚单都没有。他吐字有点快,像已经背过几次。其实这话大家都跟他提过,仿佛讲多了就一定没问题。

真正意义上恢复守法市民身份,第一件事是去才伊那。切了里脊小排,开了平常不喝的酒。难得早退的韩洙元赶到,已经错过第一轮。他在喊罚声中坐到东植旁边。之前左手右手的位置一直是留给智华和正济的。空出来的这边,都没注意怎么已经补上。

整晚韩洙元喝得比他多,说话还清楚,但是看人的时候眼珠要多聚焦一下,不太灵活。让他别开车,在自己家将就一晚,他没反对。两人散步回去,手肘时不时撞在一起。芦苇唰唰地响,不必制造对话。

“可以去旅游了,现在。”韩洙元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房子能修的角落都已经修完,确实可以去旅游。宥妍之前他一直想离开,背着吉他流浪都好,离开有考上首尔大学的宥妍的万阳。

对方停下来看他,于是含糊哦一声。韩洙元握住他肩。“我说真的,别——”

别什么他没讲出来。

 

 

看到那个广告是凑巧:急聘,夜间送货司机。

不缺钱,但日子像碗面,越放越坨,白天耗不完晚上睡不着。何况他的一技之长还有什么?

愿意跑这种反人类作息时间的不多,老板问几句就同意试用。他不接路途太远的,来回五,六个小时那种。帮私人小铺送生鲜,或者赶着要用的证件,样品之类。交接的人要么急着下班要么才起床,打着哈欠说辛苦了,多的一句话都没。深夜的高速路开起来很顺,回家还能倒头安稳睡觉。

和开整晚的巡逻车不一样,再闷的搭档,总还是有个人在旁边出气 。李东植很快学会拿手机听深夜推销,情感咨询,有声书来消磨时间。

结果某次边看路边换台,就滑到了通话栏。等待音响了两声才发觉,没来得及挂已经接通。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

想拿头撞方向盘,他干笑。“抱歉抱歉,拨错号了。”

对方一顿,吁气。“早上四点拨错?”

韩洙元的嗓子不像被吵醒那种发闷,而且接得太快。“你值班?”

“嗯,在所里。” 他有点迟疑。“你真没事?”

看来是糊弄不过去。李东植想打哈欠又忍住,希望没被听出来。老实交代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送一单货。现在在回去的路上。开着手机听点什么结果不小心拨了号,你忙吧。

“等等。”说话的声音离远了些,应该是开了免提。“太晚了不要喝咖啡。” 他停了好一会。李东植想象这人在电话那头怒力找话题的样子,坏心眼地不帮他。“我到现在都不想闻到宝佳适的味道,毕业考前喝太多了。”

“乖宝宝也会临时啃书吗?”

“还会偷偷带零食和枕头进图书馆。”

在班上和亲戚口中,免不了被宥妍远远甩在后面。但智华和正济从来没把这当回事。回家关上门,宥妍只是个和他争该谁洗碗的小屁孩,会拿书扔他但从不拿书压他。

车像个玻璃盒,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滑进来。他在盒子里听着彼此呼吸的声音,终于发现那些名字不再让他喉咙发紧。“宥妍喜欢拿杂志包书,到期末书都干干净净的。正济从小学就在书边上画火柴棍小人。等到了初中,你知道的,不是画鸟就是画男的女的打架。”

韩洙元扑哧一声。

“而智华是真打架。”

这下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前文州女神吴智华,揍过的人可能比暗恋她的人还多。

“我那个时候,可能在忙着背单词。同年级的只有一个日本人,虽然大家还是会把我们弄混。”

东植想他才来万阳那个拽样子,缩小两倍,童花头,因为语言不通所以话更少。不被孤立才怪。十来岁本来就是只会凑热闹的年纪,与善恶无关。“吃不惯吧?我啊,是没泡菜就没法活的。”

“习惯了就还好。我不挑食。”

“你?不挑食?!”

“接受新口味肯定比你快。”

当时没有网络软件,打电话还需要去市中心买专门的国际电话卡。掐算着差不多下午5点,打家里座机。那样的话——“…他没下班,做饭的金阿姨一般在家。也总是问我吃不吃得惯,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他字低沉下去,一带而过。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他刹车熄引擎,电话那头安静等待。东植用肩膀夹着手机,另一手抽钥匙。“你也快交班了吧?”

“嗯。周三周五值晚班。没有案件我都会接的。”听得出嘴咧着。“早安,不,晚安。”

李东植把发烫的手机举到眼前。看一下通话时间,眨眨眼。

 

 

他在夜晚独自穿过城市的边界,载着他人的嘱托或者生计。有时候听广播,曾经不屑一顾的流行歌现在也哼得出调。有时候打电话给韩洙元。

对方明显也需要根线吊着注意力,总是响一两声就接起来。

几年前哪里想得到,会和不喜欢拖泥带水关系的少爷天南地北聊。听他说高中是男校时发出嘎嘎的笑声。

“周围全是带把的话,我恐怕连吉他都不会学。”

理想不是没有,但耍帅绝对是最根本的原因。一到夏天,女生开始光腿的季节,球场上的小子们总是特别卖力,特别会拿余光扫周围有谁。“不过,学生时代的巧克力,肯定已经加倍补回来了。”

“ 没收过。”韩洙元嗓子干巴巴的。

“骗谁呢。”

“之前有人送。我说不必这么拐弯抹角,直接给韩基焕就好。”

李东植哑了半天。“我最烂也不过是知道不会回应,还是收了别人的糖。”想想补一句。“放心,现在会送你巧克力的,是单纯想追帅哥。”

“…多谢夸奖。”

“饭要吃,恋爱也是要谈的嘛。你爸是你爸,你是你,别老绕不过去。”

“光操心我,你呢?”

“老光棍早就没那想法了。而且,和我沾边不吉利,万阳人都知道。”

“这谁说的——”

人在晚上会比较诚实。有种说法是看不到反应就没那么多顾虑。“是真的不吉利。你看,爸爸,妈妈,宥妍——”

“不是这样的!”韩洙元嗓门大得吓人一跳。“不是你的错,李东植。不是的。”

如果在面前的话,肯定会扯衣领摇晃自己。好笑,不太喜欢握手,但预感说不过,或者想让你专心听的时候,爪子就搭上来。这毛病哪来的。

“非要说不吉利的人…应该是我。”隔着电话,还是能听见他吞咽时喉咙响。

李东植腾出手按眉骨;学坏了学坏了,小子学坏了,都会苦肉计了。赶紧打住。“难道我已经到了需要赶紧找个伴,养老送终的年纪?没有吧,皱纹可是男人的魅力。”

韩洙元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始小声地笑。

 

 

有次打过去,响了好几声没接。以为记错今天星期几了,正要挂断,通了。对方哑着嗓子说东植。

不是喂或者哦,呼吸有点不自然地尖锐。

李东植明白了。默数一二三四,再吐气。人一般会下意识跟上这个节奏,让目击者平静下来的基本技巧。

他也曾在夜里惊醒,哭醒,汗湿了枕头。他听得出。

再开口时声音稳多了。“对不起,刚才不小心睡过去了。”

“嗯。”没开玩笑说要不要给你唱摇篮曲。能讲的,自然会讲。讲不出的,连血带肉拔没什么好处。

“梦见…李金华。” 有开门关门的动静,应该是把自己关进空办公室了吧。“不,梦见我是李金华。”

找个出口下了高速路停车。点上烟,陪韩洙元吸气,一二三四,呼气。关掉免提改用手握着。手心里有分量会觉得没那么远,能抓得住。

“不是她,也会是另一个人被害,这我明白。可是…”声音像是闷在袖子里。“我给了她希望。她发信息是想得救。”

李东植也设想过无数次:找到手指时,如果立刻报警,来不来得及找到敏静。来不来得及救活她。答案每次都不一样。

“有定位,你也不可能在两分钟内从首尔赶到万阳。”

“所以一开始给她联系方式,究竟是抱着什么心思呢?”韩洙元咳嗽,哭和笑之间的拉锯。

东植闭上眼睛。

这个沼泽只有他们两个人到达过。泥浆从脚脖子灌进去,不留神就淹到胸口。才踩进去的,未必就比已经呆久了冻麻了的人陷得浅。只能一起先露出鼻子,先这么漂着。

“梦里我没有手机。他勒着我的脖子,什么都看不见。”

“洙元——”

“没有手机。”他叙述的声音让李东植想起看过无数次的,被害人折断了的指甲,用很大的力气发出一点微弱而无用的声响。“我只能叫你…

我叫你,然后你就打电话过来了。”

没有人说话。烟烧到手,刺痛让他下意识松开。最后两个人同时出声:

“东植。”

“我在。”

他钻进车,重新开上路,速度越来越快。移动起来才不会沉下去。吃饭,睡觉,伸懒腰挠痒,都是让自己喘口气。“交班之前我都不会挂电话的。”

万阳的日出没有都市里那种漂亮的颜色,只是田地尽头有点灰白的亮。电话里的呼吸轻到不确定他是醒着还是已经睡过去了。

希望是睡过去了,不然这些话宁愿咬碎,划破舌头自己吞掉。

“做这行的,总有救不了的人,抓不住的凶手。但是洙元啊,不往前的话,只会有更多。”

李东植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在床头,栽进被子里。他盯着一秒一秒往前跳的计时,直到眼皮发涩。醒来发现通话结束,多了条短信。

谢谢

 

 

提前退休的日子慢慢有了规律:每周去两次疗养院,一面陪妈妈说话,一面按摩指关节免得肌肉萎缩。她的皮肤纸一样薄,生出斑点。护工说不要干捏,要擦润肤油,手劲要轻。

帮她握拳,展开。讲智勋去庙里拜过,看来挺灵,已经两年多没遇上尸体了。才伊的店请了新帮手。

除此之外,会跑一两趟长途。雪浓汤店的婆婆不朝他撒盐了,但会用很大的声音抱怨涨不起来的房价。智华开玩笑说又赚外快回来?那今天你请客。韩洙元提起某位同事的名字,李东植会想一想然后拍脑门:每次聚餐都把纸巾全带走的那位?

风平浪静。

直到韩洙元问解放日有什么安排。

李东植打着方向盘撇嘴。能有什么安排啊?给花园捉捉蚜虫吧,快把我的月季都啃坏了。就看智华她们想不想聚,难得放假三天。

“嗯,所里也是。”韩洙元顿了顿,吸气。“我想见你。”

很简单的几个字,声调也平常。但李东植一哆嗦,灵魂深处闪电了,哗地亮堂了。

很多细节滚雪球:电话能打几个钟头,就算不说话,光挂着各自干别的也不尴尬。吃饭自然地挨着坐。说着说着话某人的手就搭过来。还有,还有——

南所长走的那天,他死死抱着已经站不起来的自己,笨拙地,小心地来回摇晃,像艘船。

盖着大叔的白布,终于连掀开的一角也被拉上。警车,救护车,记者,那么多的灯,晃得眼睛止不住流泪。韩洙元帮他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一遍一遍。

李东植回忆起来,快喘不过气的时候,额头和耳朵交界的地方,两次,那个抖得厉害的柔软触感。

真他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韩洙元,你疯了吗?”

对方不吭声。要命的是完全想得到他腮帮子一鼓一鼓拧着劲,直盯着自己的模样。

“我想见你。”

科技发达的坏处是不能斩钉截铁把听筒摔回去来表达滚的意思。李东植决定自扎一刀。“我,我和你爸同龄吧?”

“我94年的,差十三岁而已。”

十三岁还不够?一个时代了都。现在的小孩子真可怕。“韩洙元警卫,你是不是对第一个跟踪的人产生了雏鸟情节?”

“结案两年多了。我很清醒,不是头脑发热。”电话那头的语气突然很得意了,尾巴翘起来了。“如果只是因为年龄的话,反对无效。”然后飞快挂断。

臭小子,背对枪口不都没问题吗?就不敢听长辈反对完?

 

 

解放日的早上,李东植陷入了洗脸还是不洗脸,刮胡子还是不刮胡子的挣扎。最后想,什么一身泥一身汗熬夜三天的模样他没见过,都没跑那是真瞎,吓唬不走了。

所以还是洗脸刮胡子,衣服没换,就那身居家T恤短裤到花园里拔草浇水。忙着忙着真忘了,直到长条的影子落到手背才想起来,抬头。

韩洙元没怎么变,白回去了一点。毕竟江原道,又是妇幼专案组,不用天天跑田间地头。

李东植扶着膝盖站起来。韩洙元垂在身子两边的手动了动。

李东植想自己很生气,是的,很生气。怎么就稀里糊涂被小孩子带进坑里了呢?所以眯着眼睛抿嘴看他,有本事你咬我的表情。

韩洙元显然只接收到了字面意思,就那么直着脖子凑近。距离角度都没掌握好,简直是整个人摔过来。

只在人生的前二十年有过亲女生的经验。隔太久了无法比较有什么区别。但压在嘴上,浓到呛人的薄荷味让他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韩洙元手足无措,有点下三白的眼睛变成焦虑的四白。东植伸手摸那因为年轻而干净锐利的下颌。“是去加油站刷了牙,还是吞了一整管口香糖?”

被识破的人笑笑,不好意思的样子。他笑起来看上去更小。

作孽啊,李东植踹自己呜呜蜷缩起来的良心一脚,偏头把对方下唇吸果冻似地慢慢含进去,濡湿。满意地听到他抽气,旅行袋啪掉地上。

 

 

李东植,男,44岁。有三套房,因为吃不惯洋口味所以会偷偷煮泡面和速食汤。工作:夜班长途司机。爱好:种花,钓鱼,填字谜,看侦探剧并且骂编导。理想…

没想好,先活到那小子全须全尾退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