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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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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

敲门声有规律地响了两下,很欲盖弥彰,门本来就是开的。

韩洙元走进玄关,抖一抖外套上的水。李东植接过他手里的纸袋,上头的标志被雨水泡的有点湿软,依稀还能看出便利店标志的模样,用手指挑开一看,是花生米和一瓶米酒。

不是什么酒都一定要配花生米,但李东植什么也没说,朝他笑笑,后退半步,留了个邀请意味的空间。韩洙元踩上他专属的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把酒和小吃都一一摆好,纸袋折两折。被李东植看到了,把纸袋拿走,“以后还能用的。”

说是这么说,每次去便利店也不见李东植带过。韩洙元就自然地拿了酒杯和小碟,先为李东植倒了一杯。

有了酒,话就会变得容易说出口,在下雨的半夜来找独居的单身男人当然不可能只为了喝酒。韩洙元谨慎地等着李东植第二杯酒过半,才缓缓地问他如果一个杀人犯把死者碎尸又抛尸在大街上,会出于什么心态?

“CCTV呢?”李东植问完,又默然,也是,如果有的话韩洙元也不会来找他,“炫耀,愤怒和恐惧中要让所有人看到死者最不堪的面目,这样的案件基本上出于出离愤怒后不自觉的炫耀。”

是么?韩洙元点点头,和市里的心理专家说法很像,又摇摇头,但是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李东植考虑了一会儿,列了几个案卷,让韩洙元明天调出来看看,说不定会有帮助。

于是沉默。案件外的沟通变得苍白,窗外雷落了下来。

李东植转头看向厨房的窗,窗外沉默透明的雨点带着磅礴的气势飞赴玻璃,像前仆后继愤怒的火。白光乍现,第三意志带着长枪从苍穹坠落,弧光跃动,在瞬息之间迸发、炸裂,在还未意识到之前就焦炭化,一切蛋白质都被凝固在永恒的瞬间。最后的最后,只有瞳孔表层曾留下来记忆的那簇光火。

韩洙元也无言,顺着李东植的视线望出去,“打雷了啊。”

他的声音混在炸雷中,闷沉得像远古神明的言法。

然后李东植就想,被雷劈死,大概也算种浪漫。

韩洙元转回头,忽然感慨地轻笑一声,“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李东植先生或许听过这首诗吗?”

李东植也就笑,“不好意思韩警卫,我是没怎么读过书的。”

话题无法存续,韩洙元也不恼,突然间就陷入了雷雨夜的意境,想起要怒斥光明的消逝。他又看面前模糊莫辨的案卷,像极了一盏残酒,一个被雨打湿的便利店纸袋。

“以前,真的有过那样的想法的,就是那种近似于理想的想法,”韩洙元拿了酒瓶,缓缓倒酒,“想要执行正义,要天下太平,要法正人心。”

手落酒停,酒液在酒杯里,平平满满,少一点就盈亏,多一点就漫溢。

“但是为什么呢?后来就记不起那样的理想了,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失去这个概念了。”

李东植也看那盏酒,理想?他想,那是什么东西。

如果把时间退回很多年前,自己好像也有过那样的东西,希望人生都顺遂,希望能做科学家,希望能对人类有贡献。

那不是理想,那只是梦。

可惜他拿了一手烂牌,于是做梦的机会也失去,在人生的赌局中倾家荡产。但你看面前的这个孩子,他懊悔,他不自知,但眼里还留存坚韧的光。

他想,韩洙元,你没有失去这个概念,你是有理想的。要力所能及地帮助人,想尽早破了案子好叫遗属不再陷在泥沼。

所以他说,“我没有那种东西。”

如果已经输了,他李东植当然也要输的漂亮一点。就像这样在一个雨夜里共坐一处,就着酒咨询一个熟悉的前辈,已经足够了。不能贪心太多,不能要求太多,已经发生的事情并不会轻而易举地抹消。所以最好就不要做牵绊,就放他走吧,他还年轻,还值得拥有更多美好。

人都是会在没留意时走远的,不必悲恸,甚至不必神伤,因为总会慢慢习惯,默默接受,从另一条道路返回到你自己的生活,继续向前。

现在李东植需要做的,只是让韩洙元返回。

仅此而已。

他站起了身,说,“我送你到门口。”

为他撑一把伞,送他到门口,李东植重新返回餐桌,独自喝那杯冷掉的酒。

他想,他的理想还像小的时候一样遥远,唯一不同的是,他已经不打算实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