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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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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今年大田久违地下了雪。外婆说以前冬天的大田不怎么下雪。我和抒澔去外面玩,他用雪球打我。我们玩得很开心。回首尔以后东东哥哥买了鲷鱼烧给我,很甜。生日快乐。建旻。”

这封短信是李抒澔在整理书桌时不经意掉出来的。潦草地写在一张作业纸上,落款处用橡皮擦了好几次,留下脏兮兮的灰痕迹。日期是一年前七月末的日子,按上下文大概是金建学的生日。短短几行字,他来回念了好几遍。

李建旻从来没向他们提起过这样一封信。李抒澔甚至回忆不起来金建学生日当天具体在做什么,明明也就过去不久。正如信中所言,新年回老家时下起了大雪。李建旻出生在首尔,对雪不感到新鲜,也玩得十分过瘾。他身上只属于孩子的快乐,感染到李抒澔身上,令他几乎忘记常常笼罩着的,下过雪的天空那般,白而茫然的心境。

金建学这个名字,就是从这样漫无边际的想象中展开的。距离那起校园事故以来,也差不多过去一年。李抒澔虽然不至于抛到脑后,但说实话,也不至于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他和“东东哥哥”也相隔许久没有联系了。

不过,比起自然而然疏远的关系,倒不如说彼此都在躲着对方。只要一直不面对,就可以当作不存在。他们共享的这道思路,如同此时李抒澔手中的信,横亘在过去与现实之间。

“这是我的室友。”

金建学第一次向李抒澔介绍孙东柱,是在一个夏日的夜晚。小学放暑假,老师们平时没多少任务。李建旻也在场,他喝着汽水,三个成年人喝酒。李抒澔在烧烤的烟雾中眯起眼睛打量这位室友,孙东柱注意到他的视线,腼腆地笑。暑气萦绕的夜晚,他穿着宽松的T恤和休闲裤,黑发很长,低头时总是盖住眼睛。看外表不知道是什么职业。后来他自我介绍在一家小公司做文职,工作一直很闲。听说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

是为了找房。

金建学那句有点欲盖弥彰的话,仿佛酒水里的冰块,就算被戳到杯底,也会执着地浮现在李抒澔脑海里,随时间流逝慢慢融化,冲淡玻璃杯里的味道。那天他们只喝到微醺,出门时发现天空中的满月,大而明亮,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精的影响,看起来有点不大一样。回家路上李建旻忽然问:“东东哥哥是金老师的男朋友吗?”

李抒澔忽然惊醒了。

“不可以在背后议论你的老师啦。”他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

“可是他们住在一起啊,除了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长大以后不都是和要结婚的人住在一起吗?像妈妈就是因为不想再和爸爸住在一起才搬出来的吧,虽然我还挺喜欢去爸爸那里住的。”

李抒澔听着小学两年级学生对他姐姐姐夫“分居”这个概念的理解。即便孩子气,因为无法忍受在日常生活中见到彼此才分开的概念好像也没有差池。他问谁告诉你这些的。

“金老师。”

金建学在李建旻就读的学校任体育老师,校方规定小学四年级以下的学生放学后不能进行社团活动,然而金建学负责的田径队十分松散,李抒澔和他的姐姐下班时间都不固定,有时会拜托学校帮忙照看一下不让他出去乱逛。李建旻和金建学之间有种奇妙的友谊,不然李抒澔也不会在一个工作日的夜晚和外甥的体育老师和这位老师的,呃,同居者,出来喝酒。

“你很信金老师的话啊。”李抒澔伸手去捏他的脸,被很嫌弃地躲开。

“以后我可以和金老师他们去住吗?放假前他说他会教我扳手腕,东东哥哥看上去也是很有意思的人。”

这些小孩子幼稚天真的愿望,后来李抒澔和孙东柱见面时也有提起。

“建旻好像很喜欢你。”李抒澔说。

“我?”孙东柱很意外地笑了,“我看他倒蛮依赖金建学的。”

接着两人都不说话了。本来约好的是三个人见面,金建学临时有事,晚点才能到。李抒澔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不大健谈,孙东柱好像也是。

“有没有和金建学李建旻无关的话题呀。”他有点无聊的样子,一手托腮,眼睛盯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你和金建学…”

听见这个疑问,孙东柱惊讶地抬头。他抬眼的神情忽然让李抒澔意识到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也不是从前没有注意到过,孙东柱那张好像无论男女或者介于两者之间,不管谁都会产生好感的面孔,也许因为第一次单独出现在李抒澔眼前,骤然产生了新的含义。

“我和金建学?”他挑眉,坦率地对年长自己几岁的人直呼其名。

“…没什么。”

“住在一起,但是分开两张床喔。”孙东柱空出一只手搅动面前的冰咖啡,“还是说你想听什么别的?”

“你平时会加班吗?”李抒澔问。

“怎么?”

“不加班的话,可不可以有时候帮忙照看一下建旻呀?”明明心里没有这样的请求,或者说应该是别的请求内容,但李抒澔已经不假思索地问出了口。

这次孙东柱大笑起来。李抒澔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

“可以是可以,但是不知道那孩子喜不喜欢我呢。”

很显然他说中了一半。

“放学以后我不可以再去金老师那里了吗?”李建旻可怜巴巴地问。

“总是打扰老师不大好嘛。老师也有自己的工作,休息日我们和老师一起出去吃饭的事,学校那边好像也不大开心。平时上课不是总是可以见到吗?偶尔不见几次也是可以的吧。谁让你不去其他朋友家里玩?明后年开始可能就要开始上课后补习了,自由时间会越来越少的哟。”

这番在李抒澔自己听来也有些牵强的解释,不知怎的竟然说服了李建旻。李抒澔和孙东柱断掉联系之后,李建旻好像反倒有时会和他见面。他甚至不知道东东哥哥有给那孩子买鲷鱼烧的事。

自金建学出那件事以来,已足足过去一年。今年夏天比去年更热,李抒澔站在冷气丝毫不起作用的机房中央心里想着与工作无关的事,中途出来在外面买水时,前台的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比起其他部分,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凌乱地挽了好几圈的草莓头绳。粉红的皮筋,小巧可爱的草莓赛璐珞,缠住满头耀眼的金发。分到两侧的刘海挡住一部分面孔,加上同行者搂着他的肩膀,李抒澔看不清他的相貌,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十分笃定自己绝不会看走眼。

孙东柱。

他和一年前穿着宽松衣裤留着摇滚艺术家般半长发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前台到电梯短短一段路程中,李抒澔注意到他身上校服模样的打扮,藏青色的长袖针织衫,褚红色的短裤,长袜与裤脚之间漏出一截膝盖。瘦而窄的身段,加上挽起来短短的发辫,在不熟悉的人看来,很可能将他误认成女生。同行的人发色也很浅,身姿相当挺拔,正将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两人不知嬉笑着说到大厅里的什么装饰,孙东柱在对方几乎圈住他的怀抱中回头打量一株盆栽时,正好与盆栽旁边的李抒澔对上了视线。

孙东柱没有装作不认识,也没有欣喜地喊他的名字,只是匆匆扫了他一眼。同行者瞥见,也回过头,李抒澔看见他的眼神和他丝毫没有要从孙东柱身上拿开的手。那是一双已经碰过什么私人领域内的东西的眼睛。

也难怪,在工作日下午两三点最酷暑难当的时间段会来到偏僻旅馆的、成双结对的人,总不可能是搭伴来吹空调吧?李抒澔买完水又准备回去工作的时候,孙东柱正在电梯旁边等待。这次他是一个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孙东柱双手叉腰,很霸道的模样。

“出外务修电脑啊,这个酒店连锁用的都是我们的系统,好像今天凌晨就出问题了。刚刚前台工作人员没登记你们的证件吧?”

孙东柱点头。他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把握现状,因此李抒澔提醒他,“你把同伴一个人甩开不好吧。”

“没关系,反正下午时间还很多。你马上要回去工作吗?”

“无所谓,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

两人坐到门厅里唯二的两张沙发上。李抒澔把宝特瓶捏来捏去,想撕掉上面的塑料纸。他低下头的视线高度正好能看清孙东柱靠在一起的膝盖,白皙的,有些发红的膝盖。从前从来没注意过他的肤色有多么白。

“李建旻还好吗。”孙东柱问。

“你不是之前还给他买吃的来着吗。”李抒澔答非所问。

“那已经是新年之后的事了。那时候那孩子忽然打电话说自己想离家出走,跑到我这里睡了午觉吃了点心就回去了。”

李抒澔对这场迷你历险记完全不知情。他姐工作很忙,夫妻双方的父母都不在首尔,李抒澔自冬天以来也很忙碌,李建旻下落不明几个小时没人发现也不算太奇怪。

“谢谢。”他说。

“有什么可谢的。”孙东柱挥挥手。停顿片刻又说,“以前明明是你自己拜托我对他照顾一点的。”

李抒澔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也许是因为造型的变化,相貌完全是陌生的,但举手投足和说话的氛围没有变化,好像他认识的孙东柱的灵魂重新在另一具身体里驻扎了似的,总之让他感觉很新奇。

“办公室里打扮成这样没关系吗?”李抒澔手里握着瓶子,食指照着他全身的线条画了一圈。

“我冬天结束以后辞职了。”孙东柱的语气很轻松,“现在在干一些别的工作。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化妆拍拍照什么的,挺有意思的。刚刚一起来的那家伙也是我们公司的,他的名字和三星那个富商一样,所以我们都叫他会长。”

对化妆一窍不通的李抒澔这才注意到孙东柱眼睛周围有些亮晶晶的痕迹。

“挺好看的,”他清清嗓子,又用手指虚描了一圈,“就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挺好的。”

“一点都不好,老是在通宵,有时候觉得还是办公室的活好,闲是闲了点,起码还有正常作息。”孙东柱玩着贴住他脖子的一缕头发,另一手缩在袖子里。谁都不说话时周围十分安静,除了接待员埋头玩手机偶尔翻开纸张的声音,就是头顶的冷气扇呼呼出风的声响。没有别的客人进来,屏蔽门外也鲜少有行人从烈日下经过,充满类似深夜的安宁。

“你最近去看过金建学吗?”李抒澔漫不经心地问。

“没有。”孙东柱摇头,“你呢。”

李抒澔也摇摇头。此刻他忽然有点好奇方才被孙东柱和那位会长大人笑话的那株盆栽好笑在哪里。

“去看了也是那个样子。”孙东柱低下头,揪衣服上的一个线头,“一直这样下去也没办法吧?学校和市政府也不可能一直提供援助。”

“最近他家里人那边也没有消息,可能在考虑后续吧。”李抒澔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对孙东柱撒了谎。他姐姐前两天和金建学那边的人见过面,不知具体讨论了什么,总之好像暂时还想再观望一阵的意思。医生从一开始就讲得很明确,虽然不是零,但醒过来的可能性很小,就算醒来,也基本不可能恢复正常生活。

“李建旻还好吗?”孙东柱问道。

“还好。”李抒澔点头,“小孩子嘛。”

距离金建学在李建旻面前被击中头部已经过去一年。事件发生后最初的六个月,李建旻有时会尖叫着从睡梦中惊醒。

李抒澔对过程不大了解。作为当事人家属之一,他掌握的信息并不比关注新闻的一般市民多。去年七月二十四日上午八时五分,距离他把李建旻送进校门大约十五分钟以后,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闯入校园开枪射伤五个人,十余人受伤。所幸大部分学生都在校舍内部,报警也比较及时。金建学是五个人中伤势最重的,根据目击者的描述,闯入者大喊全都不许动以后有一名小学生因为想要去捡慌张中掉落的室内鞋而激怒了他,枪声响起同时金老师奋不顾身地从藏身之处冲出来将那名学生扑倒。

毫发无伤但目睹自己最喜欢的老师流着血倒下的小学生就是李建旻。李抒澔听说消息和他姐姐匆匆汇合赶到医院时金建学正在手术中,那天他姐姐姐夫难得地没有一见面就吵架,一左一右抱着被打了一针镇静剂的儿子哭。李抒澔环顾四周,找到了蹲在饮水机旁边研究按钮的孙东柱。

比起从上班赶来,他看起来刚从床上爬起来,不是衣冠不整之类的,只是精神状态像大梦初醒。李抒澔犹豫要不要打招呼时孙东柱先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朝他招招手。

“没有咖啡之类的吗?”他打了个哈欠。

“外面的自动贩卖机有。”

“那算了。”

李抒澔在他身边坐下。

“你还好吗。”他小心地问。

“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孙东柱保持侧脸面对他的姿势,也没有起身坐到他身边。

“金建学…”李抒澔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很勇敢。”

“是啊,”孙东柱呼应的口气很寡淡,像在讨论罐装咖啡的价格,“刚听护士说他可能不会再醒过来了。”

“你们吵架了吗?”李抒澔忽然问。

这个问题终于引得孙东柱回过头,仿佛一口井一样幽深的黑眼睛悠悠荡漾着微微湿润的光。他和休息室里其他家属不一样,他本人格格不入地蹲在地上的现状和他要不要因为金建学也许不会再次醒来的现实流眼泪的困境一样突兀。李抒澔出公司时已经有邻座的女生因为收看这起突发事件而大声抽泣,而此刻身边的孙东柱,则让他感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微妙。会有人为了毫不相干的人而哭,也有人不知道自己在一段关系中身处什么位置,连该以什么心情面对飞来横祸都不自知。

“如果你害怕的话,可以和我们联系。”

那天临走前李抒澔这么对他说。孙东柱后来也确实这么做了。

李抒澔姐姐的婚姻关系破裂得十分突然。他和姐姐多年以来的关系一直很亲密,所以有些惊讶自己对暴风眼般的平静毫不知情。只有一次,年幼的李建旻被他哄去睡觉以后,他坐在一面墙之后边敲代码边听姐姐姐夫极力压低声音的争执。辩驳的语句应和着敲击键盘的高低音量,竟然形成微妙的韵律,无论重写多少次都无法顺利运行起来的编程语言令李抒澔觉得烦躁。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李建旻刚从幼儿园毕业,白天玩累了,晚上睡得沉。

后来他出去喝水的时候姐夫已经走了,姐姐沉默地在水槽旁边擦一只碗。李抒澔不知说什么,也默默坐在她身后。

“建旻睡了吗?”

“嗯。”

“吵到你们了吧。”

“…还行。”

“这样下去,你以后还会想要结婚吗?”

李抒澔一开始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冲着他来的,细想几秒不知道如何作答。

“可能吧?如果遇到合适的人的话。”

姐姐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合适的人的,”她终于放下那只碗,“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即使一开始顺利,也总会遇到坎,遇到的坎太多了,就懒得再考虑怎么迈过去了。”

这是姐姐唯一一次与李抒澔公开探讨这件事。他不知道她怎么说服李建旻接受这乱七八糟的一切的。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关系变差的?”李抒澔问。

姐姐扑哧一声笑了。

“我说你啊,有时候也关心一下自己的周围吧。”她凉凉的指尖点着李抒澔的额头,疲惫的眼睛里有了一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在想什么啊?”孙东柱也不止一次问过他这个问题。

“什么都没想啊。”他有时会这样回答。当然如果有可以分享的事,也会当场讲述出来。

“我在想,到底有没有外星人。”

“李抒澔先生,”孙东柱正色道,“和我在一起很无聊吗?”

“没有,”李抒澔低头抿一口饮料,“看见旁边那个小孩穿的卫衣没?上面画了个UFO。”

孙东柱疑惑地挑眉。

“所以你就开始思考外星人了?”

“对呀。听说水星表面很热。”

孙东柱显出有些无聊的模样,伸懒腰时桌子下面的膝盖蹭到李抒澔的腿。

两人从店内离开时天色难得还亮着。温度很低,没有风。孙东柱眯着眼,仰起面孔呼出一口气时表情显得有点茫然。漫无目的地走过一个红绿灯,等待第二个红灯时他问:

“你说过我可以去你那里的吧?”

其实李抒澔清楚地记得原话是“可以来‘我们’这里”,可是单复数有什么差别?

“可以啊,”他也学着那种和生人讨论天气时故作轻松又煞有介事的口气,“怎么了,你遇到困难了吗。”

“是啊,”孙东柱的语气幽幽的,“一个人过日子总是不容易的。”

这句话像极了他妈妈指责姐姐即便为了孩子也该为离婚的决定三思时说的,你一个人在大城市,总是需要一个靠山的。建旻还小,以后会更难的。

“李建旻我会帮忙照顾的。”他母亲和姐姐听见这话都惊讶地侧过头,仿佛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在这场对话当中。李抒澔眨眨眼。

“长你这样一张脸,没什么不容易的吧。”李抒澔故意用充满暗示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孙东柱一边。后者听毕,残忍地把冰凉的双手塞进他脖子与毛衣的缝隙间。李抒澔笑着躲避,两人在早已转绿色的信号灯开始闪烁以后飞奔过斑马线,一齐回头望着灯的颜色变红。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呢?”李抒澔认真地问。

孙东柱却慢慢抽离方才奔跑时被握住的手,接着把围巾往脸上多缠了两圈,包得只露出额头和两只眼睛。李抒澔耐心地望着他,还有那双如同信号灯一样流连在红黄绿三种指示之间的眼睛。红色代表停止,绿色代表同意,黄色代表犹豫。黄灯不可以直接变成绿色,孙东柱的心思却可以。

“我现在不想搬家。”他抬头,眼神仿佛等待吹灭生日蛋糕的蜡烛似的十分虔诚,“但我不想原来两个人的家里太空荡。我也不想要新室友,不想要宠物,不想要新家具。我想了很多,我想要一个来自过去的人,但不是老朋友,也不是从前交往过的人。只是待在一起时会觉得舒服的人。”

“就算谈论外星人,我也让你觉得舒服吗?”李抒澔笑笑。

“你的下嘴唇比上面的厚。你的护唇膏总是涂到唇线外面。这是你第四次在我面前戴这副耳饰。你戴帽子是因为想遮自来卷的头发。你不喝咖啡。你其实没有多能吃辣但是喜欢逞能,啊,还有小道消息说你有腹肌。”孙东柱一气说了一长串,“知道这些比想到区区外星人不正常多了吧。”

李抒澔说了句“这样啊”,孙东柱回他一个微笑。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啦,我只是,觉得周围有一点点冷清而已。”寂寞,李抒澔觉得孙东柱极力想要避开的那个词是寂寞。

说实话,他对金建学的事并没有多上心。但此刻他忽然想起孤身一人躺在谁都无法触及的黑暗中、只有器械陪伴的金建学。活着,但像老树的根,一动不动。

孙东柱躺在房间当中时,是不是也感到了同样的孤寂呢?如同藤蔓一样在墙壁内扎根的清冷气氛,把住在里面的人包裹得密不透风,连离开房间后都像随时行走在隔离自身与周遭的透明泡泡中似的,不是触不可及,而是连怎么主动张开触角与外界交流都不知道的,从天而降的屏障。

“你有没有看过一个小说,名字叫穹顶什么的。讲一个平静的小镇,忽然有一天从天而降一个透明的神秘力场。里面的人想活下来走到外面去,外面的人想打破它,也有人不小心被它拦腰切成两半,是一个复杂的、乱七八糟的处境。”

“没有,这故事怎么了?”

“现在谁都不能和金建学对话吧?我们都以为他在透明的另一个世界当中。或许,奇怪的是我们也说不定呢。”

听见这话,孙东柱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让李抒澔看裤子的腰线。他们在一家成衣店,孙东柱拖他过来买西装,试了不同的颜色始终无法决定买哪套。李抒澔以为导购小姐会对他们厌烦,意外地发觉她被孙东柱的什么话逗得直笑。她为他量外套下摆的长度时,孙东柱背对李抒澔从镜子里对上了他的眼神。

“这套可以吗?”他仿佛忽然才记起自己带了同伴过来,对着镜子问。

“可以啊,”李抒澔漫不经心地趴在柜台上,“我觉得你试过的这些都好看。”

最终挑了一套,过一周可以来取。吃完饭忽然下了点小雨,孙东柱住得近,带他回去拿伞。在浴室用毛巾擦干头发时孙东柱已经换了居家的着装,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李抒澔问你家有什么,孙东柱答水和咖啡。

“水吧。”

孙东柱没有立刻给他去倒,背手靠在浴室门框上。被堵住出口的李抒澔有种骤然被困在一个满载陌生气息的陷阱的感觉,手中的毛巾的触感是陌生的,洗发乳的香味是陌生的,白色的瓷砖洗手盆是陌生的,眼前穿着随意的孙东柱也是陌生的。

“今天试过的衣服,你觉得哪套最好看?”

“你买的那套。”

“我买的那套是什么颜色的?”

“……”

孙东柱向里跨了一步,李抒澔条件反射后退,膝盖窝磕到硬邦邦的浴缸边沿。

“你当时在想什么?”

李抒澔盯着他直勾勾凑上来的眼神,站稳脚跟俯下身去吻他。只打算轻飘飘沾一下,但像一块落入水中的石头,不断下沉下沉,直至触及水底。孙东柱嘴里的味道也是陌生的,同时好像又没有那么陌生。

“当时?和现在一样,什么都没有想啊。”他这样回答。

“那我们接吻是因为你大脑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吗?”孙东柱笑了,笑声的震颤从下颚通向脖子的那一片传过来,像地平线远处庞大的未知生物正在接近的预兆。

“以前有人和我说,一起淋雨能拉近两个人的距离。”现在正在上演的可能也是同样的情节吧。李抒澔偏头从孙东柱的嘴唇底下解放出来,向前两步把他扣在洗手台和自己之间。

“那以后呢?”孙东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神情却慢慢地像雨一样融化在玻璃上,模糊到看不清原本悠然自得的态度。

“雨总是会停的。”他侧过身望向墙上推开的一扇小窗。小雨还在继续下。

后来李抒澔从未觉得他们关系破裂,原本就很难说清他们之间是怎样的联系。好像毛衣上的线球、梳子摩擦头发产生的静电、眼睛上掉落的睫毛,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困扰、但也绝不会令人感到快乐的,微不足道而无处不在的,寂静的一段联系。

“这样,总是会有偷情的感觉。”有一次他们吃完饭走在夜间的马路边,那天孙东柱似乎久违地心情很好,挽着李抒澔的胳膊,无论他说什么都咯咯直笑。

“讨厌,不要讲鬼故事。”

他打了一下李抒澔的手臂,脸靠到他肩上。不知在旁人看来会觉得他俩是什么样的关系。那天早些时候下过雪,白色的湿漉漉的水迹沾得人行道泛出脏兮兮的闪光,晚上七八点的光景,因为太冷了行人不多。孙东柱抱怨了一些工作上的事,说到终于打算搬家,忽然停下脚步。

“我可能缺个室友。”他微微扬起下巴,脸颊冻得有些发红。李抒澔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有时候觉得孙东柱眼神飘忽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头迷了路的小鹿。明明是野生动物,却像不知道为何自己身处危机四伏的丛林之间似的,天真而迷茫。

“可是金建学没死啊。”李抒澔脱口而出。他本意不想扯上金建学,感到覆水难收的同时,他也体会到他们之间不明不白的联系也许无法再延续下去了。

“那个模样,和死了有什么两样呢。”孙东柱意外地没有显出介怀的模样,只是用一种腻味透了的口气流利地说出了残忍的话语。

“你不相信他会回来了吗。”李抒澔问。

“我相信啊,”他突然听起来和一个睡了半年之久的人一样疲惫,“我只是不想再等下去了。”

李抒澔望着他被街边灯光照亮的侧脸。一开始两个人单独出去的时候,孙东柱也和周围没有发生什么不幸似的开朗活泼,随着时间流逝,虽然他也继续出门去工作去和其他朋友玩,但那种活力仿佛小孩子身上毫无遮拦的天真烂漫,随年岁增长一点点消失,被更成熟稳重的模样所取代。如同李建旻也慢慢不再问起金老师的情况,孙东柱比起不想再等待,大概是对无穷无尽的希望本身失去了耐心而已。他们都想要金建学回到他们身处的这个世界,而这样稀薄的希望只会给人带去痛苦。

因此,比起“我可以陪你等”,李抒澔只是说了“好啊,我可以给你介绍在找房子的朋友”。两人道别时,孙东柱走出两步,回头朝他挥挥手。

李抒澔也朝他挥手。他不大想回家,也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信步走着,来到了李建旻的学校门前。再向前走一站路左右,就是医院。

校园枪击事故曾一度引起关注。被逮捕的男子前科累累,最终以报复社会这样一个笼统的动机了结。说实话李抒澔觉得很失望,更详细的理由才能让人信服,年幼的孩子们原来是因为这样无足轻重的原因经历那场惨剧,怎么想都让人生出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名之火。这样想着,他真的来到了医院门前。夜班护士带他来到金建学的病房,李抒澔是第一次在没有同伴的前提下探望。他在旁边一张塑料椅上坐下。

事故发生后,见是可以见到金建学,但除了独白无法和他发生任何实质对话,所以也不知道见面有什么意义。渺茫得令人绝望的希望,和死亡一样的孤寂交缠在一起,充满了只亮着一盏灯的房间,机器单调的滴滴声,倒反而显得轻快。

“你觉得东柱怎么样?”有一次在学校门口等李建旻出来,旁边的金建学问他。李抒澔见他局促不安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我觉得?”他故意多停顿了几拍,“我觉得挺好的啊。”

“我在想要不要约他出去。”金建学坦白道。

“你们没有一起出去过吗。”李抒澔有些惊讶。金建学对他的反应也感到讶异,正好李建旻出来了,所以到头来也没问到前因后果。如今更不可能问到了,李抒澔歪头打量床上金建学沉睡的脸。

那天离开之前,金建学忽然叫住他。

“我们之间没什么问题吧?”他挠着后脑的头发,显得局促不安。

“什么问题?”

“因为我和东柱。”

“你和东柱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抒澔。”金建学警告的眼神让他精神一凛。

“能有什么问题。”他用金建学不大喜欢的反问句反驳问题,“有问题才比较奇怪。”

金建学望着他,嗤笑一声。

“你知道你哪点最招人烦吗?”

“不知道哎。”李抒澔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金建学叹了口气,显出投降放弃的表情。

“算了。”他说。

“我没什么的,”李抒澔突然主动说,“天气预报偶尔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金建学却没有如他所料松弛表情。

“所以对你来说就是这样而已吗,”他不笑的样子看起来很有震慑力,但李抒澔明白那是他仅剩的一点坚持,“一次失误。”

“建学。”他微笑着望向面前的人,“对东柱好一点。”

金建学终于缓缓泄气。“有时候我希望我有你一半无情。”他说,接着头也不回地向校舍走去。

那是出事前李抒澔和他最后一场完整的对话。这个夜晚也和那天一样,乍暖还寒的天气,明明春天还未到来,就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下一个隆冬那样有什么东西提前结束的预感。他望着金建学沉睡的脸,慢慢向后靠到椅背上,眼睛盯着输液管中一滴一滴落下的透明液体。

“你醒过来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但可能醒过来对于你来说,就是最大的麻烦吧。生或是死,求求你选择其一吧,现在这样中间状态的模样,实在是一个无解。”

“现在我和东柱,就是之前你和东柱在一起时的感觉。但我绝对不会开口邀请他出去约会,因为本来我们对彼此就没有那样的吸引…但要说毫无感情好像也不全对,你救了对于我来说很重要的亲人,我是不是也在替你弥补对你很重要的人的空白呢?可越是这样做,越是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也没有意义。有时想想,倘若那时中枪的是李建旻呢?一切会变得怎么样,你又会怎么做…”

说着说着,护士来打发他走人。他问金建学的情况,小护士有些不置可否,只说还要再看看。李抒澔从他家人的态度里来看觉得大家都快要走到极限了,明明才不到一年的功夫,不知是不是因为弦绷得太紧,总之有种什么东西快要清脆地断裂的预感。他道过谢离开医院,一路走回独居的家里,没开灯就一头栽进被子。被褥虽然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脸,但因为房间里温度很低,暂时还感受不到暖意,只是冷冰冰地相贴。意外地回忆起几个钟头前孙东柱的手指悄悄钻入他掌心的触感,那样不带香艳色彩的肌肤之亲,竟也能给人带来莫大的慰藉。在隆冬时节寻求温暖,总比在盛夏时来得更顺理成章,但对于在夏天到来时人生被按下暂停键的金建学来说,季节也许是比时间更没有意义的东西了。

于是在同样空白的季节更替中,李抒澔又在一个夏天无意和孙东柱相遇了。聊了一阵他回去工作,下班时早就没了孙东柱的影子。他没有尝试拨那串旧号码,也没有去问李建旻不和家长报备就跑去别人地方打扰的事,只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下次想吃鲷鱼烧可以和我说。”

“啊?可是你看起来很忙的样子啊。”李建旻塞了一嘴的米饭,含糊不清地回答。

李抒澔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那个酒店系统的毛病,修好了也始终不稳定。又是出外务的一个午后,天气阴郁,十分炎热。下午三点左右,李抒澔准备回公司,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他本能地不打算接,准备挂断时正经过旅馆大堂的盆栽。

“你好?”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没预料到能打通,慌慌张张地问是不是李抒澔。他没有回答,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候。

“那个,我知道那天东柱是为了和你说话,啊,抱歉,我不是想打什么奇怪的骚扰电话,只是东柱他…”

“会长?”李抒澔不知哪来的灵感,“是会长吗。”

对面愣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音调升高的同时,比起戒备,他反而听出了一丝欣喜的意思,“对,是我,不是,对,他们都叫我会长…你知道三星吧?我和三星那位特别有钱的老板同名。”

“李健熙?已经过世的那位?”

“对对,”“会长”忙不迭答应,“这是东柱的工作电话,里面存的号码除了你都是公司的人,他今天没来上班,上午有个拍摄任务,我们找了他一个上午,也许你会知道?”

“我不知道。”李抒澔平静地道,“我也在工作中,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挂咯。”

“啊等一下等一下!” 传来李建熙翻找东西的声响,“他经纪人去他公寓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去过了,你知道他可能会去哪里吗?”

李抒澔知道孙东柱最后并没有搬家。既然他的公司单位另外给他找了住处,如果他没在那里,那必然是在旧的地址。但他不确定告诉对方是不是明智的做法,即便无故旷工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如是想着,他问,“那天你和东柱来酒店的时候,大堂那里的盆栽怎么了吗?”

“啊?”李建熙很困惑似的,随后马上反应过来,“我们这边有个人最近把头发染成了绿色,东柱和我说那个人的头发和那个盆栽很像。你看过也会懂的,确实有点像…”

“我可以去找找,找到的话怎么办,拨这个号码吗?”李抒澔说。

“可以可以!那我们…”没等他说话李抒澔就挂断电话走出门去。他隐约记得孙东柱原先就住在附近,但不大记得具体的路线。走过斑马线正要在一棵树下停下翻记录时他忽然被临街咖啡店里的一个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李建旻。他穿着黑色短裤黄色卫衣,正对坐在他对面的什么人说话。背对着李抒澔的人是黑头发,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他知道李建旻在放暑假,但他姐姐给他报了平日的珠算班,正常这个时间李建旻应该坐在教室里拨算盘才是。

“啊,抒澔来啦。”对舅舅直呼其名的小学生李建旻欢快地说。和他在一起的同伴也抬起头。

“东柱。”出声才感觉到自己的嗓音有些发抖,“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喝茶呀。”李建旻理直气壮,“今天的课程提前结束了!我和妈妈说过我在外面遇到东东哥哥,她同意我们可以一起玩的。”

李抒澔对他一口一个的“东东哥哥”感到有些无言,在他身边坐下。孙东柱从他进来开始还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观看他们的互动。他没有化妆,看上去有些憔悴。

“有人在找你。”李抒澔向送上冰水的女侍者道谢,端起来一饮而尽。

“谁啊。”他口气淡淡的,显得满不在乎。

“会长,还有你经纪人之类的。你在干嘛,离家出走吗。”

“我前几天明明有说过我今天要请假,是他们自己不听的。”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抒澔哥,”李抒澔愕然抬头,对上孙东柱有些幽深的眼神,“今天是二十四号。”

一年后的今天,金建学已经足足一年没在他们的生活中出场这件事才显得格外醒目。李抒澔扫了一眼自觉退出这场对话在一旁吃圣代的李建旻,道,

“这也不是你不工作的理由吧。”

“只有今天也不可以吗?”孙东柱的脸有些涨红,李抒澔以为他会哭,但目前看来没有这样的迹象,“我也不喜欢这样。”

和任何一个平常的日子一样起床出门和不是恋人的同居人道别,到达办公室,才坐下不到一两个钟头,就得知了对方中枪的消息。匆匆忙忙赶到医院也无法立刻得知事情发生的缘由和病人的现状,直到一天下来筋疲力尽的时候才被告知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沉睡。李抒澔可以体会到这样的低落,对于孙东柱来说,等待的过程就好像乘坐列车进入了一条隧道,以为马上可以穿越黑暗到达另一侧的出口,而光明却始终不曾到来。尽管旅途本身再平缓舒适,也实在无法忍受那样的幽闭压抑。通过更换工作得到的新环境,也无法立刻洗清旧环境的温度光照湿度带给他的习性。

“你的头发,”李抒澔指指他的黑发,“才过几天就染回去了吗?”

孙东柱微笑着摇摇头,手指顺着发丝熟练地探进去,仿佛变魔术似的摘下黑色的发套,露出李抒澔不久之前目睹的满头金发。李建旻被吸引住目光,小声地惊叹了一句。

“东东哥哥,我觉得你金发的样子更好看哎。”他含着勺子说。

孙东柱扁扁嘴,接着毫无征兆地流下了眼泪。李抒澔被吓了一跳,指挥李建旻递纸给他。他摇摇头把脸埋在用来擦手的热毛巾里,肩膀细微地颤抖。李抒澔与李建旻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建旻起身,小大人似的越过桌面拍了拍孙东柱的肩,问:

“等下我们一起去看金老师好不好啊?”

孙东柱没有回答,但点点头。李建旻拿着李抒澔给他的卡去旁边的店里物色一会儿要送的花束,李抒澔推开桌上的碟子,低下头,抬眼细细查看孙东柱的脸。

“哭出来是不是好点了?”他问。

孙东柱抬头瞪他。眼睛还是红的,表情比起李抒澔刚进门时舒缓了不少。

“你没有感情的吗。”他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问,像个打赌打输的小孩。

“我也是人啊。”李抒澔笑了。

“可是金建学变成那样,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呢?”孙东柱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已经不再企图藏起哭成花脸的样貌,“建旻有段时间很害怕,不只是因为他看见金建学在他面前被击中,他很担心你…”

“担心我?”李抒澔指指自己。

“他说你变得有点奇怪,但我问他哪里奇怪,他又说说不上来,总是有种说不清的不详的感觉…人明明在身边,但好像根本不在这里。”

“我和金建学有过一段很短的关系。”李抒澔原本以为说出这句话会让自己紧张,但其实什么都没感觉到。如同像一口不知深浅的井中投下一块石头,等待得太久了,不知道是始终没有落地,还是因为井底距离井口太远连落地的声音都无法传达到。

“我…我知道。”不知为何孙东柱看起来有些慌乱,补充道,“他和我说的。”

李抒澔轻声应和,又问,“他怎么说的?”

“说大学有一次他去给你送伞,然后…”

“然后?”

“细节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孙东柱求饶。

“他撒谎。”李抒澔似笑非笑地,手指拨弄着桌面上的纸团,“那天我们俩都淋湿了。体弱多病的建学小朋友还感冒了几天。”

但金建学发烧可能也并不是因为淋雨…李抒澔咽下溜到嘴边的话。他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有一时的失控。湿透的衣物粘在身上感觉很难缠,金建学的手与嘴唇亦是那样,不知为何,人们拿季节天气做文章时总形容一场雨会迎来终结,却鲜少有人用结束来描述晴天转向其他气象的时刻。他常常这样逗弄金建学的告白,“想要拉近我们的距离,不需要用雨当作借口,风、云、雪、霜、彩虹、雷电,这些都可以。”一半调戏,一半真心,如果他和金建学真要结束,他反而希望陷入沉睡的是自己,对未知充满好奇的李抒澔,一直不愿承认正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他才希望他和金建学可以一直停留在下雨那天。

结果金建学居然编瞎话说自己有伞。那个毕业本该回家继承道馆却跑来首尔做体育老师的金建学,那个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两周就争取到怕生的李建旻百分百信任与敬仰的金建学,那个即便被粗暴对待也温柔地与他保持普通朋友关系的金建学,那个背对他偷偷拥有了新的珍视之人的金建学。

“他很重视你的。”李抒澔笑了笑。

“你呢?”孙东柱问。

“我怎么了?”

“你对我好,只是为了当黑骑士吗?”

李抒澔不语。窗外,不远处李建旻正捧着花往回走,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大束红得正艳的玫瑰,烈日下娇滴滴的,和捧着花的小学生本人构成一道别致的风景线。

“这小子看起来像在预习以后怎么和女生表白…”李抒澔摇头,孙东柱笑得趴倒在他肩上他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东柱已经坐到自己身旁。对着他骤然凝固的表情,孙东柱大大方方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走吧。”说完这话他率先走了出去,留下李抒澔更加困惑地盯着身边的空位。推门时风铃叮当作响,隔着一道玻璃,孙东柱俯下身与李建旻说话。那顶黑色的发套被扔在原处,好像不打算要了。李抒澔面前有三个盛冰水的玻璃杯,一杯喝干净的冰美式,一杯被刮得干干净净的圣代。恍惚间好像不远的过去中他们也曾这样约定好去和金建学碰头,去吃饭也好去随处逛逛也好。漫无目的。不知名的情绪在心里翻涌,分不清是新的开始还是旧的重启。

直到两人开始大呼小叫让他出来,李抒澔才意识到自己愣在原地。他以为自己会哭,然而眼睛周围甚至在冷气充足的室内十分干涩。无论未来怎样,至少当下他感到前所未有地轻松。

“走吧。”热浪蒸腾的马路边,云层背后刺眼的阳光令他几乎睁不开眼。世界一如既往地嘈杂繁复,仿佛什么都没改变。比起目的地,三个人谁来当这支小小的礼仪队的领队好像才更重要。有什么苏醒,有什么沉湎,李抒澔抬头,正目睹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乌鸦从天际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