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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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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洁癖,就是一种受欲望指使的任性。”

 

韩洙元本该讨厌李东植的,至少他自己一直这样认为。

想想看吧,一个被冤枉二十多年的男人,一直活在被怀疑和自责的阴影里,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居然还能露出明媚的微笑,让他---韩洙元,导致这男人一切苦难来源的罪魁祸首的儿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样的感觉说不上坏,但很奇怪。

愧疚吗,韩洙元有时候会想,从自己追着李东植想要逮捕他到最后请求他让自己来下地狱,这些时日,总有些时候自己是愧疚的吧。

韩洙元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学会了许多自我保护的手段,学着冷静,学着疏离,或许是从没得到过什么爱,所以他抗拒感情,明明任何事情都可以从理性的角度出发而完美结束,为什么要浪费无谓的感性,所谓的情。

这种想法就像是一种洁癖,长在他的身上,流进他的血液里,所有在他看来打着任何亲近旗号的感情都是肮脏不堪、不该被接触的。

因此,在他发觉愧疚之前,他想,应该先去讨厌李东植,这样才能毫无心理负担的去逮捕他。如果讨厌李东植的话,有很多事便顺理成章了起来,他的暴力以及不敬,都可以有个合理解释。

但这个出发点是什么呢,是因为李东植是个因没证据而被释放的嫌疑犯,还是因为他始终像一个幕后操手般戏弄自己?是因为自己满腔的正义感还是因为不堪被像个傻瓜一样被玩弄?

韩洙元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韩洙元感觉万阳这个地方像是一张网,把自己牢牢套住。他有时候也想,明明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自己像是陷进一个沼泽里,脱不开身。他越发的喜欢忙碌,只有这样的疲惫,那些过去的画面才不会总是出现在午夜的梦里。

 

万阳的人就如同他们自己所说,互相爱护也互相包庇,作为外人时的韩洙元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像猫玩弄老鼠于股掌间。但后来被接受,作为自己人中的一员后,韩洙元开始喜欢这样的氛围,温暖柔和,时间久了,他的心竟也开始温软。

规则一旦被打乱,生活就会逐渐显露出原本的样子。

吴智华是个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刘在伊也是,她们总会在周末的时候发简讯给韩洙元,邀请他回万阳来吃饭,“我们会给你准备新的碗和筷,不会惊扰到你的洁癖”。

韩洙元几乎不回信息,但对方仿佛毫不介意,把此事当做每周例行,一条一条的从不间断,积累的久了,竟让韩洙元萌生出家人的感觉。

最终他回去了,在智华说李东植很想见你之后。

车开的很稳,进入万阳之后,韩洙元主动降了速,缓慢的行驶在街道上,来的路上他想了许多,该怎么和李东植打招呼呢,上一次见面太过仓促,仔细想来,竟没有好好地和李东植打个招呼,离别也匆忙,道别也不够饱满。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李东植的话像有魔力,一直盘旋在韩洙元耳边,每当他忙碌到快要忘记吃饭的时候,就会炸开来,拖李东植的福,韩洙元养成了不错的生活习惯。

见面的地址临时改到了一家日料店,路有些颠簸,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推开门,就看到李东植斜坐靠在墙面上,正在认真研究菜单。

和预想中不一样,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身体好像更快一步适应了这种气氛,在嘴巴讲出任何类似好久不见之类的词语之前,韩洙元已经坐在了李东植对面。

相视一笑就算做招呼了,李东植把菜单递过来,“听说你刚帮助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家”,李东植看着他笑,“很不错嘛我们少爷,也是尽心尽力”。

韩洙元盯了李东植一会便去看菜单,这家店好像是新开的,从桌椅到菜单都透露着新鲜的味道。

“绝对干净”李东植以为他在迟疑,“就是怕你洁癖发作,特意找了新开的店呢”。韩洙元又看了一眼李东植,对方还是挂着过去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他点点头,“我在考虑要点什么”。

说实话韩洙元对日料并不感兴趣,他也没听说李东植对此有任何的兴致,但出于某种奇怪的想法,他依旧点了许多看起来卖相不错而且价格不低的刺身。

等待菜品的时候,谁也没多说什么,李东植眯着眼靠在角落,韩洙元则仔细的打量着李东植。好像胖了些,看起来牛仔裤有些窄,头发里藏了几根白发,皱纹好像也多了几条,看起来有些靠近他的实际年龄了。

韩洙元想,在那件事后,好像是一下子卸下了重任,李东植肉眼可见的苍老了,仿佛曾经鼓气坚持着找寻真相,更多的时候不是不老,而是不敢老。

韩洙元有时会难过,自己不过参与了那些年月的几万分之一,已经觉得痛苦不堪,而李东植从来都是一个人,拖着他那条伤腿,独自在阴冷的地下室里哭泣,他是怎么一个人挺过来的。

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的改变了,从前的韩洙元不会放任自己难过,“你所谓的情就是你的陷阱吧”他记得自己曾这样质问李东植,当时得到回答了吗?

已经不再重要了。

 

韩洙元在许多个孤独的夜晚也会去想,想的多了,便渗透进梦里,最开始是那些追逐背叛质问,那时的他像极了溺水的鱼,夜跑、加班、吃药,试图抓住一切可以被救赎的机会。

后来他发现这种痛苦回到万阳会好一点,再准确一点来说,是回到李东植那间破旧的院子附近会好一点,他分不清究竟是这地方给了自己生机还是李东植给了自己生机。

事情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失控了。

韩洙元渐渐不会梦到过去那些灰色的日子了,取而代之的是李东植。他总是梦到李东植,梦到他被自己揪着领子责问却还在笑,梦到他抬头看向监控器,梦到他叫自己“洙元呐”。

韩洙元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不然怎么会如此频繁的梦到另一个男人,甚至于后来被酒精充斥的夜晚,梦里的人们还会沾染情欲。

因为洁癖,韩洙元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拖手也是发生在与同性的剧烈争执之中,接吻就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可偏偏,在梦里,他像渴水的鱼追逐着李东植鲜红的嘴唇,冰冷的,柔软的,艳丽的。

“想什么呢小子”李东植凑过去在韩洙元耳边打了个响指,看着韩洙元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大笑出声,“轻松一点,不会再有人想要迫害我们了”。

各种刺身摆满了桌子,早在韩洙元发呆的时候,服务生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李东植之所以没有打扰,是因为他觉得韩洙元这个人,只有在有情绪的时候才显得像个凡人,而不是冷冰冰的什么物体。

李东植始终认为,人要活的生动一点,生气也好,偏执也好,只有被情绪所动才能彰显出生命的意义,不然的话,过去那些日夜,早已经将他吞噬。

“你有白头发了”韩洙元看着埋头吃饭的李东植,因为低头而让藏在茂密头发里的白色凸显出来,他突然想要去抚摸那些白发,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与李东植不同的是,韩洙元有着傲人的体温,从胸堂里蔓延到四肢,手心尤为明显。所以当温热的手掌落在发顶的时候,李东植下意识的反应更像是被烫伤了。

“我还没洗头呢,韩洙元警卫”李东植提起嘴角,冲韩洙元眨着眼睛,“洁癖被治好了吗?”。

 

洁癖究竟是怎么来的呢,韩洙元一直很好奇。

他记得幼年的自己曾在泥巴里打滚,白色毛衫沾上了泥水显出腐败的灰,那时的自己为什么不嫌脏,还表现出快乐。

大概是快乐的时候很少,所以韩洙元对那个场景记得格外清楚,那时母亲还没有颓废,父亲也还表现的像个顾家的男人,那时的家还是有温度的。

所以为什么后来他变了呢?

韩洙元曾经也探究过,一直没什么定论,有时候他认为是因为年少时家庭的变故,让他变得难以亲近,而洁癖是摆脱人群最快也最简便的方法,他只需要持续21天,只要21天。

习惯是可怕的,也是孤独的。

从拒绝拉住母亲伸出的手之后,韩洙元就变成了一个孤僻的怪物,他在本该享受爱的年纪被送去完全陌生的国度读书,以深造的名义被孤立,他想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些日子带给他的压抑感。

大概,洁癖就是这样产生的,因为抗拒,所以想要远离,远离脏污,远离人群,最终远离感情。

韩洙元曾经以为自己会这样一辈子,以强有力的理性去应对万事,做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直到他遇到李东植。

所有事物都会有开始的原因,韩洙元对此原本非常确定,他心里强烈的正义感要求他去把这个逃脱法律制裁的罪犯逮捕,所以他像个影子紧追不放,但就如同所有事物都有它自己的真相一般,越深入,韩洙元越觉得彻骨的冷。

他一直奉为信仰的东西轰然坍塌,他曾引以为傲的父亲,从一个正直的警察变成了该下地狱的罪犯,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曾经韩洙元想要逮捕李东植,后来他想要救赎李东植,到最后却是要李东植来救赎韩洙元自己。

“让我来做吧”“我来下地狱”。

韩洙元如果能更理智一些,就会知道,说出这些话的原因,除了对真相的敬畏和对父亲的失望,更多的是对李东植的内疚,如潮水一般的内疚,几乎将他淹没了。

他最终没有讨厌上李东植,反而偏偏主动的,一步一步的,步入了李东植的圈套。

那该死的,所谓的情。

 

“我没有洁癖,李东植先生。”

韩洙元觉得李东植对他有洁癖这件事好像过份在意了,不管是过去针锋相对还是现在和平共处的时候,总会被以各种方式提起,韩洙元以为自己会不高兴,但没有。

李东植一直在笑,中间还空出手用公筷给韩洙元夹了片刺身,帮他沾好酱料,放在盘子里,冲他努嘴,就像让他尝试河豚面时一样,”试试吧,很鲜美的“。

韩洙元很听话的吃了,”不错“。

李东植觉得好玩,明明还不到三十岁,偏表现的像个老人,装成熟会让韩洙元显得更男人一点吗?看起来还是很小呢,像个毛绒绒的小狗。

或许是年纪大了,李东植有时居然会想念韩洙元刚开始追着要逮捕他的样子,可以说这件事之中,完全是他利用了韩洙元,可在韩洙元一脸坚定的说着一定会逮捕他的时候,隐匿许多年的好胜心还是冒了头。

这些年如果不是仇恨支撑着自己,李东植或许早在过去某个被唾弃的时刻就投入了河水中,化身为鱼,随水流远去。但不行啊,仇恨始终环绕着他,宥妍还没找到呢,他那可爱的漂亮的优秀的妹妹,还没回家呢。

有时李东植也会想,为什么不是自己呢,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他的家人呢。

可以说,韩洙元的出现解救了他,不止是因为他的身份,更因为他追着要抓住自己的样子,像极了以前的李东植,太像了,所以李东植又有了希望。

李东植总在暗中观察着韩洙元,他发现这孩子很爱干净,皮鞋永远反光,西装永远笔挺,抗拒别人的靠近。

韩洙元好像是在这方面有些缺陷,他分不清别人的示好是出于友善还是利益,一律都概括为阴谋,李东植起初不懂,这样的人生还有意义吗,后来越来越多的关于韩洙元的资料送到他手里,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洁癖,从来不是单纯的爱干净,而是沉积在任性之下的欲望,你的欲望是什么,你的洁癖就是什么。

但韩洙元好像不懂,所以李东植总是明里暗里的去说,自己已经四十多岁,即将凋零,但韩洙元不是,他还年轻,这件事结束后,他还可以谈一次像样的恋爱,娶一个甜美的妻子,他的生活才刚开始。

所以,要对症下药,治好洁癖,才能去爱啊。

洙元啊。

 

韩洙元吃饭很快,倒是李东植磨磨蹭蹭的吃完鱼生,还要了份甜品。

“没想到大叔也有少女心吧”李东植认真的挖着他的冰激凌,“真甜”,韩洙元挑眉看他,没应声。

一点也不意外,韩洙元在心里做了回答,因为知道李东植的前半生有多苦涩,所以他能理解,苦涩这东西,没散去的时候,吃什么也不会甜。

能感受到甜是好事。

韩洙元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样善解人意,但如果对方是李东植,就很好理解了。

好不容易出了饭店,李东植看向韩洙元的车,韩洙元却径直离开,“走走吧”。

“少爷居然也有要求走路的时候”

“吃完饭就坐车对身体不好,李东植先生”

“哪有那么多对身体不好的事呢,年轻人不要活的那么刻板”

“我是为你着想,你的腿要多运动才不容易疼痛,李东植先生”

“我的腿?我的腿需要平放着它才会舒服!”

“所以你疼痛的时候很多,李东植先生”

“……”

太幼稚了,真的太幼稚了,韩洙元忍不住去摸额头,但它好温柔,温柔到他心里忍不住泛起酸楚,该怎么办呢,李东植,该怎么办呢。

其实韩洙元之所以来赴约,不完全是因为智华说李东植想要见他,更多的是因为他自己已经被那些旖旎的梦折磨的不成样子,所以当他听说李东植也想要见他的时候,决定来见一面。

不论是去天堂还是地狱,总要见一面吧。

 

”李东植先生,你总说我有洁癖,虽然已经澄清许多遍,但我还是要说,我,韩洙元,没有洁癖“。

李东植还没从刚才幼稚的对话里挣脱出来,就又被韩洙元带着坠进另一个漩涡。

是时候了,李东植打定主意要对此说些什么,来提醒韩洙元生活原本的样子该是温和柔软的。

“韩洙元警卫或许误会了,我们说的洁癖或许根本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韩洙元又皱起了眉,被李东植看到,伸手抹了一把。

“所谓洁癖,不过是你的欲望而已,就像韩警卫你喜欢干净,本质上其实是抗拒脏污一样”。

“这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正常人的欲望可构不成洁癖,只有人的欲望十分强烈的时候,才可以”。

韩洙元像是不服气,鼓起脸颊想要反驳什么,却听到李东植近乎叹息的说了句“洙元呐,好好生活吧”。

韩洙元喜欢李东植喊他的名字,只有名字不要带姓氏,李东植的语气很奇妙,像是踩在云上的猫,让他的心忍不住的痒,靠近时,又是掩盖不住的温热。

韩洙元又想起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梦,梦里的李东植也是这样喊自己,嘴唇红润,眼眶微红,像是要落下泪来。

古怪的想法一旦生了根,就很难再被挖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韩洙元总会想起李东植,不只是在梦里,有时是在回家的路上,有时是在孤独的吃饭时,他总会想起李东植,想起那一天离开时,李东植在阳光下冲他笑。

这已经超出了兄弟之间的情感了吧,韩洙元想,更何况他和李东植什么时候亲密到可以以兄弟相称了?

所以,是爱吗,是那个狐狸李东植勾引着自己,陷入了曾经最不齿的爱吗?

韩洙元不知道,李东植走在前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缓慢前进着。

“那你呢”

李东植停下来,转身看向他。

“你的洁癖又是什么”,韩洙元走近李东植,低头装模作样的嗅了一下,“是宥妍吗?”。

 

李东植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洁癖,毕竟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许多欲望,但他说不准那些欲望参杂起来,还会不会有强烈的反应产生。

人大多都是欲望的产物,李东植也不意外。

有些难眠的夜里,李东植总会幻想有一天会在街上遇到宥妍,会哭着扑进自己的怀里,说哥哥你怎么才出现啊。偶尔喝醉了做梦,也会梦到二十年前没有那件事发生,宥妍健康的活着,有很体面的工作,交了很不错的男朋友,父亲母亲都健康长寿,他的家庭充满美好。

他自己倒是不常出现在这个画面里,像是用自己换取了家的幸福,所以醒来以后是加倍的内疚,内疚的狠了他便会哭。

有时想想真丢人啊,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还在会在睡觉时候哭到奔溃。

二十年真的太久了,久到李东植已经记不起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有什么梦想,想过什么生活,通通都不记得了。反而是后来,仇恨在心里扎了根,宥妍从妹妹变成了欲望,过于浓烈的时候,成了他的洁癖。

洁癖,就是旁人说不得碰不得的禁地。

“是宥妍吗?”

韩洙元的气息还在耳边停留,正值夏日,李东植却觉得有些寒冷,是宥妍吗?是宥妍吧。

那些破碎的生活磨灭了他的棱角,家庭不断的变故折断了他的傲气,他几乎就为此而疯了,幸好还有生病的母亲,还有失踪的宥妍让他不得不活下去。

活下去总要有些力量吧,哪怕是仇恨呢。

李东植后退了一小步,抬眼看着韩洙元,风很大,他的眼睛一定又变得通红起来。

“是啊,是宥妍啊”,风卷起了地面的细沙,吹过他的眼睛,一滴泪掉了下来。

“是我们宥妍啊”。

 

命运为什么不肯放过那些人群。

韩洙元看着近乎失态的李东植,点点头,“所以你看,我是懂得的”。

韩洙元没有说谎,就在刚才,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的所谓洁癖是什么,就如同李东植所说,是强烈的欲望构成了这种状态,所以必须要表现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疯癫的样子,想起父亲的冷漠,想起同学的敌对,是这些过去把他变成了怪物啊,因为在感情里受到了伤害,所以有了强烈的逃离的欲望,到最后,演变成一种感情的洁癖。

但现在好像不是了,韩洙元以近三十岁的年纪在万阳感受到了情,最终与之达成了和解。

所以他也没有说错,他的洁癖已经被治愈。

“李东植先生,我的洁癖已经消失了”韩洙元兀自向前走着,他听到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宥妍已经被找到了,所以构成你的洁癖的欲望已经消失了”,前方路灯下跑过一直漂亮的小狗仔,很快就消失在右边的阴影里,“活着的人还要生活啊”。

李东植觉得这句话莫名熟悉,好像是最开始他试图用来劝说韩洙元的话啊,他无声的笑起来,他不想要告诉别人,因为洁癖已经变成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所以不能被抛弃。

韩洙元好像背后长了双洞悉内心的眼睛,“因为内疚吗?还是因为想要活下去?”,韩洙元停在路灯正下方,抬头看发亮的灯泡,“如果是内疚的话,那我应该比你更内疚,毕竟是我的父亲造成了这一切”,那灯泡照在眼睛里,有种灼烧的疼痛感,“如果是因为想要活下去,可以换一种洁癖”。

“比如我”

韩洙元最终转向李东植,冲他露出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韩洙元在国外生活时,早已经自己总结出一套生存技能,其中就包括如果一个信仰倒塌,就更换一个信仰,毕竟人是活的。

如果把信仰换成欲望也一样成立。

所以他向李东植提出了如此荒诞又无理的要求。

韩洙元不知道李东植对自己有什么想法,也没有试图去问,他只是想要确定李东植必须要保存一种洁癖的动机。如果动机是活着,那对方是谁又有什么重要呢,看起来李东植并没有找寻女人成家的念头,所以,为什么不能试一试呢。

李东植像是被定了格,停在原地微张着嘴,看起来滑稽无比。韩洙元快乐的笑了,过去那些被戏弄的怨恨与这个画面一笔勾销了。

“怎么,李东植先生没明白我的话?”。

韩洙元等了许久也不见李东植动作,便往回走了几步,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眯着眼看他。

“这不好笑韩警卫”

“我也不觉得它好笑”

“你在报复我吗?因为我过去对你的捉弄”

“我并不感到被捉弄”

李东植深吸了好几口气,凑近一点仔细打量韩洙元的神情,最后得出这人并没有在开玩笑。

“这是什么新的报复手段吗”李东植摸出一根烟,点燃夹在指尖,“我说了我没有在报复”,韩洙元抢过那只香烟,有样学样的深吸了一口,瞬间被呛得咳嗽起来,“我很认真,李东植先生”,韩洙元好不容易安抚好自己,随手在墙壁上撵灭了烟。

韩洙元看着李东植的眼睛,因为咳嗽的原因,他的眼睛也红了起来。

“你不是很会看人吗,来看看我吧”

“看看我的真心”

“我的决心”

“好吗”

“李东植先生”。

 

李东植有些发昏。

所有事情结束后,他承认,他想过要和韩洙元一直联络下去,他认为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革命友谊,所以应该一直联系,这就是为什么在智华他们一直请不来韩洙元的时候,要智华和韩洙元说自己想见他。

李东植没想过韩洙元会拒绝自己,他好像理所当然的觉得,只要自己开口恳求想要见一面,韩洙元就一定会来。

为什么呢,是因为所谓的友谊吗。

李东植不敢确定。

他不敢和任何人说,过去的一年里他总是梦到韩洙元,先是一点一点的片段,到后来变成篇幅许多的默片。他已经越来越少的梦到过去的生活,宥妍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韩洙元。

李东植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的梦,梦到一个小自己近一半的男孩,在自己还年轻的过去,他不记得自己的取向有什么不同,所以是为什么呢。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韩洙元像是与当初的自己掉了个,变成了那个步步为营的狩猎者。

“你或许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样无理的要求”韩洙元像在解释什么,他帮李东植拢了拢咧开的衣领,“我总是会梦到你”,目光再一次撞上,“你好奇我梦到什么了吗?”。

韩洙元面朝着另一盏路灯,灯光细碎的洒进他的眼睛里,星星点点的亮着。

“我梦到我们接吻,做爱”

韩洙元的声音好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一般,“我想了很久,或许,早在你用情引诱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一头扎进了你的陷阱”。

“所以,是为了活着吗?”。

李东植失去了引以为傲半生的机敏,完全被韩洙元牵着鼻子走,是为了活着吗?当然是为了活着!宥妍已经被找到,凶手已经落入法网,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那种接近半辈子的空虚快要将他吞没了,所以他必须要找点什么来维系,才能继续活着啊。

“那你呢”李东植盯着韩洙元的眼睛,“你还那么年轻,何必试图救赎我呢”。

“我们都不该下地狱,李东植,我以为你知道的”韩洙元又走近了一步,“我也算是家破人亡了,造成今天这局面的,从上一辈到我们这一辈,我们始终纠缠在一起”,韩洙元站的足够近,李东植甚至闻到了他身上的皂香味,“互相救赎有什么不对”,韩洙元好像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更何况,我想我爱你”。

李东植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好像被蛊惑了,关于韩洙元所说的,他心动了。心脏干涸了太久,李东植都快要忘了悸动的感觉。

“那要怎么做呢”

“知道韩洙元现在的洁癖是什么吗?”

“……”

“韩洙元的洁癖是李东植,李东植的洁癖是宥妍”

“所以,对我公平一点,李东植先生”

“你问我该怎么做呢,要我说这很简单,从现在开始忘掉那些仇恨,试着想起爱”

“这就可以了吗?”

韩洙元皱眉,看着李东植又露出那种熟悉的狐狸般的微笑,略微粗暴的一把扯过李东植,把最后的半步距离彻底消灭,韩洙元看着李东植和梦里一样鲜红的嘴唇,低头亲吻了一下,是暖的,他又亲了一下,还很干燥。

“请把你的洁癖献给我吧,李东植先生”。